黄山之美,天下皆知。而徽州的古村落,更令我喜爱。在那些古村落里溜达,心象被什么擒住,惊厥时收回,静好时怅惘,哪怕梦里,更有许多离奇的传说纷至沓来,缤纷五彩。
最喜爱宏村的夜晚,这时人迹散去,一片静好。窄窄的石板咯边流水潺潺,仿佛乡村的童谣,依依诺诺。若是小时候定会折一个纸船,顺流而下,会不会漂流到南湖呢?会不会被那些戏水的小鸭子当作玩具呢?我也不知,但是却很愿意把想象延伸,伸进那些古村落的角角落落。
汤显祖说: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他是明朝达人,可见明朝的徽州便已是天下盛名。其实担负盛名的除了徽州人,最能直观体现的该是徽州的灵山秀水,寻常村落。读易中天的《读城记》,如他所言,有些大而泛泛,难以传神描摹。而普天下的村落,最是可读,一巷一陌,三花两草,青石桥头、碧溪渡口。既可入画,更可喟叹。
在呈坎村的钟英街,那些飞檐的砖雕,象时光的剪影,贴在岁月的肩头。漫步在前朝的青石板路,内心里五味杂呈,任巷道里的风越过那些高高的马头墙。难怪朱熹说:吾本新安朱熹。我最喜欢的游记作家郁达夫,写过这么一首诗: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他在安庆教书,过境徽州,记得浙江富阳是他的家乡。
西递的胡氏宗祠,那些华丽丽的木雕,尤其是那些静美如象鼻的横梁,就像最美的壁画,在山水里浮动。鲍家牌坊群,依次走过的是几朝几代的人呢?那个割股为母亲治病的故事,至今温暖心头。那些个御赐的牌坊是徽州的地标,流走的是历史,抹不去的是记忆。
一挨夕阳西下,在曾经的徽商古道,复又清寂。农家点上灯来,端出辣辣的徽菜,毛豆腐、腌辣椒,一盘青菜,好一点的人家,招待客人,会有臭鳜鱼的。至于这样的冬天,必有几个火桶,喝着喝着,汗就下来了。
微醺之后,不要急着入睡,可以扶着墙壁,看星星眨眼,听蛐蛐唱歌。若是有人问你,你就坐在让路石上,对她说,请先行。我喜欢这样的古风,沾上一点儒气。也可以在月沼边,对那个自己出书的农家老人,宏论一番。
一路跌跌撞撞,回居所。听见三两声狗吠,寒风呼呼地吹响窗棂。把灯熄灭,把自己丢在落寞的空间。


(2)
徽州的古村落里多以木结构的二层楼为主。马头墙好比音乐的休止符,让你生出一番遐想,不至于登临高处,视线所及,空空如也。你会想到隔墙后的故事,是否正在秘密中传播。那个《西厢记》,我想肯定是在古村里获取了一部分灵感。
在呈坎的一栋三层木楼里,我在后厅的门口,看见一个碗口般的洞。心生好奇,问之。懂事者答曰:龟府。原来是接了天井里的水后,放下几只乌龟,而乌龟喜欢打洞,有疏通沟壑之效。引申一下,龟府倒过来读夫归,徽商常年在外,金戈铁马,风雨兼程。而留在故土的妇人们,是多么急切的盼望丈夫归来。
我所经过的每个村落,都会有池塘,说湖也行。山间清明,能有几处池塘,实乃福地。好在前人因地制宜,把每一个池塘也经营的富有生机,那些矗立的荷,更是添了不少机趣。坐在塘边,人影在树的倒影里穿行,看着看着,竟似痴了,不知年月。
体会村落的妙处,都要在游人散去,方可得一二真味。这个时候,仿佛你就是村落的一员,随便步入一个小店,点几样小菜,一面吃着,一面听本地人说话。而你呢,可以插一句,人家也不嫌弃你。但是却怎么也融不进那种氛围。天涯羁旅的感觉一下子袭上心头,思如潮水,你心中的那个人,方才显得是如此重要。
心头的火苗,总在萍踪里燃烧。仿佛雷岗的满山的落叶,铺排着,掩盖了山间小路。掩盖了梦里流年。
行走在曾经的寻常巷陌,在徽州文化渐渐没落的年代,心头掠过一丝叹息。犹如看见一个文化王朝的背影,愈行愈远。窗含西岭千秋雪,那雪若是落在徽州,也怕是不着点点痕迹。

(3)
从历史的角度,徽州的古村落,多半像个新婚不久的女人。既然迈进了高高的门槛,你就是府上的人,不要随便外出,即使从阁楼上眺望,那些七拐八弯的巷道,你也看不见什么。真是有个多情公子,也休想攀越高高的马头墙。徽州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史上的徽州女人,既要孝,更要忠贞。那些散落在村口的牌坊,便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时代在进步,楼主我并不是要刻意宣扬什么。傍上了旅游的村落可能维护要好些,而那些远在深山的村子,渐渐荒芜,有些甚至在泥石流的威胁下,成为无人相守的村落。而在城市化和城镇化大发展的今天,村庄的作用日渐式微,那些挺立几百年的木楼,终将演绎历史的使命。走在呈坎的石板路上,倚门而望多是老人和小孩,有的在自家厨屋门口支了白铁锅,蒸上玉米,用发黄的纱布盖着,一元钱一根。那个吃的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聚精会神地啃着。砖雕石雕木雕竹雕在移步换景,一面感叹前人的造化神功,一面看见新的村落,在河那边人影浮动。
我所见过的每一个村落,似乎都有新旧两个村落。新的一般位于路口,旧的缩在里面,羞羞答答,似乎不敢见人。那些住在旧村落的人总是对新村的人抱以羡慕,因为乡下,致富的总是先树一座楼房。那是身份的象征!尘世是热闹的,充满险诈,而古村是安静的,带着平和,最起码称得上朴素吧,属于一个外人的眼里的朴素。
譬如,我坐在瓦房的堂屋里,喝着村人的家酿,面朝门,门朝山,不时有乡人从眼前经过,有相识的男人就进来陪酒,也不谈工作,工作丢在脑后,也不谈生活,生活正在进行,就那么两袖清风地闲聊,他跟我讲乡野乐事,比如打野猪,我告诉他城市趣闻,比如那些生活热点。倘是女的,往往浅浅地朝你笑一笑,便算是打了个招呼。这样的日子清淡些,却很适合一个内心杂乱的人。
在冬天,薄雾还没有散去,空气中还残留有昨天夜里沉醉的晚风,晚风在清晨里,清晨在晚风中,晚风在清晨里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地渐渐走向逍遁。那些云霞挂在徽州的山脉上,仿佛村落的头饰。那些淙淙的流水,是村落亘古的血脉,至于河边清晨浣洗的徽州女人,则是徽州村落的双眸。
而我这个人,喜欢这些村落的历史,似乎看到《徽州女人》的电视剧在点点回放。而如今的世道,置田购地,南北东西,却可以在一日之间完成。很多人去凭吊徽杭古道,再怎么着,前朝的风情,谁又能真正体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