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

只看某人回复

X

关注此帖

X

对不起,您选择关注的帖子数量已到达上限,您可以对以关注的帖子进行取消操作,再进行新的帖子关注操作。

已关注的帖子

待处理的帖子

关注此帖

X

请选择关注类型

您当前的功能设置

关注帖子功能设置

请选择接收信息的方式:

短信接收帖子关注信息每月最多为50条短信(全部免费),超出部分以站内消息形式通知。

请选择接收短信通知信息时间:24小时制

为了避免短信发送对您造成打扰,请设置您方便接收短信的时间,最多可设置三个时间,通知消息将在您指定的时间以短信形式发送给您。

国学论道』[国学经典]烛影摇红-浅斟低唱的宋代才子

访问数:2927   回复数:53
楼主作者:S江湖夜雨S  发表日期:2011-6-21 8:27:14
  杏花消息雨声中(序)
  
  宁静无声的春夜,我从满桌狼籍的书卷间抬起头来,已是东方欲晓的时分。万物似乎皆已沉睡,正所谓“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月光如水银泻地,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这缤纷的百花,也终将迎来落英满地。案上的《宋词全集》正翻到这一页:“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遥望天上璀璨的星河,那里仿佛是时空的归宿。星移斗转,如果时间轴真能往回拖曳整整一千年的话,我们将处在北宋的初年――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那是一个文人们的幸福时代。
  陈寅恪先生曾说过:“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以武将开国的宋代,对于读书人却是格外器重。这也让宋代出现了一大批灿若群星的才子,宋代的诗词文章金声玉振、绘画书法卷帙繁多,出现了一个空前繁荣的盛景。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些流行至今的劝学名句,正是来自于一千年前宋真宗所写的劝学诗。全诗是这样的:“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想要当官吗?去读书吧!想发财吗?去读书吧!想漂亮美眉吗?去读书吧!一切一切的梦想,都可以通过科举来实现,“知识改变命运”这一句话,在宋代远比现在更真实可信。
  因此,演出了一幕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精彩故事:曾经天天喝咸菜粥的宋祁,成名后得以点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就连修史时,也是在酒足饭饱之余,两个美女举起蜡烛,夹侍左右,偎香依玉的宋才子才有兴致欣然命笔;吕蒙正当年穷困时,买不起瓜只好啃人家扔掉的瓜皮,受尽白眼,丢尽颜面。而中了状元后,则一掷千金,把那一片瓜园全部买下,真正扬眉吐气了一把。当了高官后的他,一餐杀几十只鸡,只为做一碗鸡舌汤,厨房后的鸡毛都堆成了山……
  “春物竞相妒,杏花应最娇”,杏花一直是读书人的最爱,因为她象征着金榜题名的好运。宋祁曾被称作“红杏尚书”、陈与义曾以一句“杏花消息雨声中”而被皇帝擢升为翰林学士,这些鲜活的事例,极富象征意味。所以,我意象中的宋代文人,他们的青袍上总是沾染着杏花的气息。
  退守在中原乃至江南的两宋,失去了燕云十六州,也失去了雄浑遒劲的魂魄。崇文轻武习气的盛行,使得宋代的文士,少了唐朝才子们身上书剑纵横的侠气。当然,苏、辛的词中,还是有些豪气的,不过那毕竟是异数。
  大多数的宋代才子,没有悄立过白草黄沙中的猎猎北风,青襟上沾染的是江南的杏花烟雨,宋才子们的情致,在那些“文抽丽锦,拍按香檀”的曼妙宋词里,被娇娆的红袖们唱得宛转动人,绵绵不尽。
  宋代王灼的《碧鸡漫志》里曾说过,前朝善歌者有男有女,像战国时的秦青、汉代的李延年、唐代的李龟年,都是男人中著名的“歌星”,而到了宋代,就单单欣赏软媚的女音了。宋代李方叔也说过这样的观点:“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这代表了大多数宋人的看法,所以宋词的唱者,多是红粉娇娥。这也使得宋词的格调,蔓延着女儿家的脉脉柔情。
  大家都熟知这样一个掌故,有人评说:唱苏轼词需关西大汉,持铜琵琶,铁铮板,唱“大江东去”,而唱柳永的词则要请二八佳人持象牙檀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虽然话是这么说,然而宋代的酒宴之中,歌舞樽前,上哪去找鲁智深一般的“关西大汉”?所以即便是苏轼,笔下还是清丽娇娆的词居多。所以说,宋瓷和宋词,一般的精致细腻,一般的纤细脆弱。其浑融蕴藉、深微隐幽处,是诗文之力所不及的。
  宋代的才子们仪止儒雅,性如温玉,伴着他们的,是那一川迷离的烟草,一城撩乱的飞絮,一场缠绵的梅子黄时雨。白墙朱门,青痕绿瓦,杨柳枝头,洞箫声里,一曲曲新词,从才子们的蛮笺象管下流出,萦绕于红袖们的皓齿樱唇间。
  当然,填词对于宋代才子们来说,并非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宋代推崇儒学,对于当时的读书人,北宋大儒张载的这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他们心中执着的理想。所以,如果单单从宋词中窥探这些宋代才子们的所有情感,那是相当片面的。本书中,我想回溯时光的河流,去体味他们历经的一切喜乐悲欢。
  如果让我选择穿越的话,盛唐应该是我的首选,不过,仔细想想,回到整整一千年前的北宋,也是相当惬意的事情:州桥夜市煎茶斗浆,相国寺内品果博鱼,金明池畔填词吟诗,白矾楼头宴饮听琴……而且“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功名,好多富家小姐派了家人盯住俺,等着“榜下捉婿”呢^-^。
  还是回到现实中来吧,桌上的清茶品起来,香味温和醇厚,很像“宋”的味道。电脑的屏幕上,建好了一个空白的文档,不知道等填满时,会是秋风翦翦,还是瑞雪飘飘?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段的时光,我的思绪会沉浸在两宋的风雨中,沉浸在汴梁的繁华梦里、临安的西子湖畔。翻开一阕阕词,就仿佛置身于舞榭楼台,于觥筹交错的绮筵之间,听清歌嘹亮,看烛影摇红。
  这一刻,远处有隐约的琵琵声,月下惝恍,不知今夕何夕。让我们走进古旧的诗文书卷里,耹听宋代才子们的娓娓倾谈。
  
  
  
1#作者:筑思  回复日期:2011-6-21 9:32:00
  欢迎江湖夜雨兄。宋之文人心思多花费在“浅斟低唱”上,故而“才子”自然云集。关注!
2#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2 8:19:00
  富贵优游晏同叔
  
  看了柳永仕途坎坷的故事后,不少人可能又要大发感叹,“诗词能穷人”之类的牢骚随着唾沫飞溅不休。然而,正所谓“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怨社会”,北宋初年,其实还是比较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另外,大可不必把写诗填词说得如此恐怖,要是那样的话,人人避诗词唯恐不及,俺的书就不好卖了,呵呵。
  纵观文坛,词章傲然不俗,冠冕显赫威风的也大有人在。和柳永同时代的太平宰相晏殊,就是这样一个官场文坛两得意的人物。
  位极人臣的大佬那朝那代也有,但像晏殊这样堪称仕途一顺百顺的却并不多,他一生安富尊荣,没有“三起三落”那样的大波折,时值四海升平的盛世年景,他也没有遭遇过像“澶渊之盟”那样惊心动魄的事件。一年年,他享尽了花前月下,诗酒自在。晏殊有八子六女,子婿都做京官,堪比“满床笏”的郭子仪。,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他的寿数只有六十五岁,略短了些,不过在古代也算说得过去了。
  张潮《幽梦影》中说:“十岁为神童,二十、三十为才子,四十、五十为名臣,六十为神仙,可谓全人矣”。如果把“为神仙”理解为“仙逝”的话,晏殊完全符合“全人”的标准。
  
  
  红英一树春来早,独占芳时
  
  在宋代文人,晏殊的寿数排不进前十名,但他的“工龄”却少有地长。他十四岁就成为朝廷命官,为官食禄近五十年。多少书生学子们熬白了头发,一级级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艰难地挤上仕途。而人家小小孩童晏殊,仿佛有游戏中的“通关密籍”一般,直接就蹦到了彼岸,被皇帝宋真宗录用。
  晏殊的出身并不高贵,其父晏固只是一介小吏。不过越是这样,越能增加晏殊一生中的“幸福指数”。富贵功名,如果是生来就有,也就不怎么稀罕了。由苦入甜,那份喜悦才会让人心怡神醉。
  晏殊自小聪明,七岁就能写文章,被目为神童。更为幸运的是,他十三岁那年,当时的工部侍郎李虚已非常欣赏晏殊的才华,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他为妻。第二年,十四岁的晏殊由工部尚书张知白(和晏殊的丈人是正副职关系)举荐,得以目睹天颜,由宋真宗亲自面试。就此,晏殊得以步入青云。
  晏殊的成功,当然有“贵人”(其岳父)从中相助的因素,但也不能完全说是“潜规则”。归根结底靠的还是自己的本事,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庸的孩童,李虚已又怎么会看得上家世寒微的他?就算推举到皇帝驾前,当时一起接受皇帝面试的也不仅仅是晏殊这一个“神童”,他又怎么能脱颖而出,深受皇帝垂青呢?
  十四岁的晏殊,面对皇帝,表现得超乎寻常的沉稳老练,他和几千名进士一起参加 “殿试”,面对由皇帝亲自监考的大场面,面对这些比他多吃了几十年饭的“大哥哥”甚至“老爷爷”们,他丝毫不怯场。《宋史》载:“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宋真宗大喜之下,赐晏殊“同进士出身”――皇帝特别恩准他和其他进士一样,拥有“同等学历”。
  小小晏殊,其成熟和老到远远超过了某些活过大半辈子的老臣,所以皇帝很放心地让他陪太子(即后来的宋仁宗)读书。然而,走到这一步,并非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有这样一个例子,这位神童和晏殊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同样处在开国不久的盛世,同样早早地被地方官举荐到朝堂,同样被派到东宫陪皇子读书,但是他却不久就被贬出京,一生坎坷多难,少年夭亡。猜到了吧?他就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
  王勃虽然聪明,但性格倔强疏放,对皇家禁忌知之甚少,他的《檄英王鸡》一文自以为是游戏文字,却无意间带有挑拨皇室间骨肉相争的嫌疑,于是唐高宗大怒,将他逐出京城,再不录用。
   当时在东宫陪太子读书的并非晏殊一人,还有一个来自福建的神童蔡伯俙。太子年幼顽皮,晏殊每每苦口婆心地规劝,而蔡伯俙却擅长献媚,事事附和太子。宫里的门槛很高,太子年幼个矮,迈起来非常费力,蔡伯俙就主动趴在地上,用后背给他垫脚。又有一次,真宗皇帝查考太子的文章,太子要晏殊代做,晏殊推辞不允,蔡伯俙却抢着当“枪手”替写文章。
  后来,真宗驾崩,太子继位,是为宋仁宗。仁宗对晏殊倍加重用,却打发蔡伯俙去当地方官。蔡伯俙不服,诘问仁宗,仁宗道:“当时朕年幼,不分良莠,现在觉得治国一定要用正直可靠的人”。蔡伯俙听了,羞惭满面,无言以对。当然,也怪蔡伯俙“生不逢时”,如果生在宋徽宗那样的时代,得以充分发挥他“谄媚惑主”的专长,说不定除了蔡京外又多了一名姓蔡的大奸臣。
  看来,晏殊能一直仕途得意,也决非偶然,他不谄不侫,忠实可靠,这是他最出色的个人品质,也正好迎合了当时的政治氛围。所以无论是宋真宗还是宋仁宗,都很喜欢和信任他。《宋史》载:宋真宗对晏殊十分看重,有时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就写一个小纸条派人送给晏殊进行咨询,晏殊每次回复时,都把宋真宗原稿和答奏的纸张粘在一起,以示绝无外泄遗漏之虞。这样的谨慎干练,皇帝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3#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2 8:31:00
  露滴彩旌云绕袂
  
  晏殊一生,没有太大的波折,其间虽然也有过几次贬谪,但都不是那种“伤筋动骨”的大挫折,像唐代的李德裕、后来的苏轼那样一下子被贬到“天涯海角”的情况,晏殊从来没有经历过。
  《能改斋漫录》记载着这样一段轶事,说晏殊历任朝中要员,就算到地方上去做官,也是靠近都城的大郡,没有远离过京师。有一次,晏殊被外派到陈留(离京师仅四十里)去当官,送行的酒席上,官妓轻唱的词中有“千里伤行客”一句,晏殊听后勃然大怒,忿然喝叱道:“我平生做官,没有远离过京师五百里以外的地方,什么‘千里伤行客’,说谁是‘千里伤行客’啊?”
  所以,晏殊的诗词之中,少有浮沉难定、世路艰难的沧桑,罕见关河冷落、乡关何处的凄凉。据说他无日不宴,可谓“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每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晏殊家的美貌歌妓就出来唱词献艺了。而等歌妓们唱罢,晏殊就说,你们献完技艺,该我表现一下了,说罢就让人取来纸笔填词。所以晏殊的词大半为酒宴间的遣兴之作。
  相当多的人“认识”晏殊,是缘于他的《珠玉词》,所以在不少人的印象中,晏殊是位温和闲雅的文士,徘徊踟躇于小园香径之中,看“无可奈何花落去”而伤怀,望“似曾相识燕归来”而慨叹。《碧鸡漫志》中称晏殊的词:“风流韫藉,一时莫及,而温润秀洁,亦无其比”。《珠玉词》的风格确实如此,但晏殊的性格却有所不同。
  《四库全书》中这样评点晏殊的集子:“晏同叔赋性刚峻,而词语特婉丽”。确实,晏殊的脾气其实并不好。前面讲过,一个歌妓随口唱的“千里伤行客”一词,就让他大发雷霆。而且晏殊被罢去宰相的职位,有一次就是因为乱发脾气惹得祸。
  《宋史•晏殊传》中记载,有一次随皇驾去“玉清昭应宫”时,晏殊突然发现自己的笏板居然没有带,如此重要的典仪上,没有笏板怎么行?晏殊急得头上直冒汗,当那个丢三拉四的仆人气喘吁吁地送来笏板时,晏殊抡起笏板就是一个嘴巴,打得那个仆人牙都掉了几颗。就因为这事,马上有大臣弹劾晏殊,罢了他的宰相之职。
  有人通过此事,感慨道:宋代很重视“人权”啊,晏殊虽是宰相,但打了身份低贱的仆人,竟然也获罪削职。其实并非如此,大臣是这样告状的:“殊身任辅弼,百僚所法,而忿躁亡大臣体……先朝陈恕于中书榜人,即时罢黜。请正典刑,以允公议。”
  意思是说,晏殊乃朝廷重臣,百官的榜样,这样暴躁是有失体统的事情,前朝(宋太宗时)有个叫陈恕的大臣,在办公场所用棍子打下人,当场革职,所以对晏殊也要治罪,以免大家议论,心中不平。
  看来,并不是什么尊重人权,而是维护朝廷的礼仪,晏殊要是在自己家里,就算把仆人打得满地找牙也没有什么事,或者不是晏殊自己动手,让别人打,也没事。晏殊就因为这件事,被罢去了宰相,去了应天府(现在的河南商丘)“挂职”。
  所以,晏殊的脾气是不怎么好的,所谓“词不可概人”(《蕙风词话》),也就是说不能用词的格调推测人的品性,这是很有道理的。
  
  不过,晏殊这次贬谪,为时不长,不久又回到京师,重新担任宰相。晚年的晏殊,虽不再担任宰相,但皇帝特意照顾,仍赐其宰相待遇,随从、仪仗的排场上也一如既往。
  晏殊最后病死于京城,“晏殊同志病重期间”,皇帝欲亲自前去看望,但晏殊多年为相,熟知内情,知道皇帝看望病危大臣时,往往随驾携带纸钱等祭品。因为多数情况下,不是病情特别严重,哪里能随便惊动皇帝?皇帝来探望时,病重大臣往往就咽气了。皇帝日理万机,夜理万姬,哪有闲工夫再重新准备祭品来吊一次丧?所以就形成了这个惯例。晏殊觉得这事很晦气,所以就谢绝了皇帝的探望。然而,六十五岁的晏殊还是没有再从床上下来,就此溘然长逝。
  晏殊多年身居要位,门生遍布朝堂,尽是北宋的股肱之臣,其中有著名的“一韩一范”――范仲淹是百代名臣,韩琦是三朝宰相。此外,还有欧阳修、宋祁、富弼、王安石等,都出自其门下。富弼还是晏殊的女婿,和王安石都官拜宰相。所以,晏殊的小儿子晏几道才有资格骄傲地说:“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
  晏殊生前富贵、死后哀荣。宋仁宗亲自祭奠,谥其号为“元献”。然而,一生安乐的晏殊入土之后,却未得安生。晏殊的坟墓紧挨着一个叫张侍郎的坟茔,盗墓贼先偷偷挖开了张坟,只见里面的宝物琳琅满目,大喜之下,又在晏殊的坟墓上开了个盗洞,哪知费尽了力气后,晏殊的坟墓中居然没有什么宝贝,只有木胎金裹带一件还略值几个钱,盗墓贼恼怒之下,竟挥起斧头将晏殊的尸骨砍得粉碎。
  难道是晏殊一生太过顺利,所以身后才有此厄?说到这里不免又想起自称“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他也称得上是一生寿全福满,尽享荣华。但是死后也同样有军阀孙殿英来盗墓,弄得尸骨零碎难全。
  当然,人死如灯灭,死后已是无知无晓,这些“磨难”,只是让生者伤怀惋惜罢了,其实于死者无涉。庄子说得好:“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终归要化为乌有的。
  
4#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2 8:35:00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晏殊的词集名为《珠玉词》,翻开后,但见温润闲雅,字字珠玑。《青箱杂记》中曾记载说:
  
  晏元献公虽起田里,而文章富贵,出于天然。尝览李庆孙《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故公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杨柳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故公自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这景致也无”?
  
  的确如此,没见识的穷人猜想皇帝肯定是天天吃油饼,或者顿顿大鱼大肉,哪里尝过如《红楼梦》中“茄鲞”的滋味?李庆孙那个《富贵曲》,无异于刚发了笔横财的土老帽,穿金戴银地上街招摇,徒自让人笑话穷人乍富罢了。不久前,网上帖了一幅好玩的图:一个坐公交车的老哥,两手戴着四个大金镏子,右腕还外加一晶光四射的金表,评者纷纷笑话他是土包子。
  所以,如果想品味富贵娴雅的格调,领略最纯粹的贵族气质,晏殊的词是不二之选。假如我们将柳永的词比做是一位风尘味十足、性感妩媚的妖冶女郎的话,那么晏殊的词就是一位端庄高贵、矜持清雅的贵族小姐。也难怪晏殊不愿意把自己的词和柳词相提并论,柳永的笔下,写起床第之事肆无忌惮,像什么“脱罗裳、恣情无限”,并且细细摹写做爱不关灯的情景――“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菊花新》)。
  从源流上来说,晏殊的词,还是属于《花间》一脉,但不用说比柳永,就算和温庭筠、冯延已等人的词相比,晏殊的格调都要高出一筹。温、冯等人的花间词,虽然不如柳永更“下半身”,但也常常是摹写女子的心理,其中情怀,十九是离情别绪,说粗俗一点无非就是“想汉子”罢咧。大凡小词,一旦拟写女子情态,往往会沾上情色意味,和男欢女爱分不开。
  诗话中记载,晏殊的儿子晏几道,曾经力辩其父所写的词和男女之情无关。他曾对蒲传正(神宗时翰林学士)说:“先公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结果蒲传正反驳道:“‘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这难道不是妇人语吗?”晏几道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词中的‘年少’,是指什么?”蒲传正说:“不是指女子的情郎吗,也可以称为‘所欢’”。晏几道说:“哦,那我明白了,白居易两句诗是这样说的:‘欲留所欢(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年少)去’。”
  争辩的最终结果是“传正笑而悟”,似乎是赞同了晏几道的结论,但我们理性地分析一下,晏几道的说法大有强词夺理之感,也许是蒲传正照顾他为先人讳的孝心,没有继续和他较真。翻开《珠玉词》,明写“妇人语”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绝对找不出来,比如这一首《浣溪沙》:“淡淡梳妆薄薄衣,天仙模样好容仪。旧欢前事入颦眉。 闲役梦魂孤烛暗,恨无消息画帘垂。且留双泪说相思”。这首词中的“旧欢”,说得更为确凿,小晏恐怕再难强辩了吧。
  当然,话说回来,晏殊的词中,摹拟女子情态的并不很多,他虽然也有“人别后,月圆时,信迟迟。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这样读来让人感到情思婉娈的句子,但都写得十分纯净。而且,晏殊的“招牌菜”并非是这一路。“小园香径独徘徊”的清幽闲雅,“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淡淡感伤,才是晏殊词的主旋律。
  我读《珠玉词》,常想起一首咏石榴的诗:“嚼破水晶千万粒”。晏殊的词,字字婉丽优雅,确实是如珠似玉。不说“无可奈何花落去”、“落花风雨又伤春”这一类最家喻户晓的好词,就翻些“窗间斜月两眉愁,帘外落花双泪堕”、“海棠开后晓寒轻,柳絮飞时春睡重”之类的句子,也足够我们再三赏叹不已的了。
  晏殊的词,美丽优雅,伴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气度,在晏殊词中体现的最为完满。晏殊词中的忧伤,就像一位非常高贵有涵养的女子,遇到悲伤的事情时,并不嚎叫哭骂,她只是眉间一蹙,珠泪盈盈。此情此态,最堪怜爱。
  晏殊一生衣食无忧、官高权重,应该说没有多少别的烦恼。然而,“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晏殊也留不住这似水的流年,他的称心岁月在一天天无情地消逝!
  《小窗幽记》中说:“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其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其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其实,不用等到“命终”时,富贵之人就对时光流逝,岁月无情更多一份敏感,多几分触动。
  因此,晏殊不断地流露出这样的感叹:
  
  “春花秋草,只是催人老!”……
  “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 ……
  
  晏殊词中,类似这样的纠结萦绕其中,千丝百缠。有限的年岁,消磨于无限的光阴中,不可挽留。这是人世间无法破解的最大难题,一直到今天,虽然时光流转了千年,人们在衣食住行各方面有着前人难以想象的便利,但每逢“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的时节,每遇“余花落尽青苔院”的光景,我们也会有像晏殊一样的感慨,一样的无奈。
  晏殊的词,最适合带到江南三月的古镇中去读。此时,檐牙处的燕子浅浅低回,石阶边的绿痕渐渐洇上。趁着那幽幽的茶烟,翻开这一册《珠玉词》,直看到斜阳却照深深院。那一份深婉蕴籍的情致,就此沁于心中,那一份雍容优雅的气度,也长伴于胸怀。
  
  
5#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2 8:36:00
  宋
9#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3 8:43:00
  红杏尚书宋子京
  
  宋祁的词传到今天的并不多,《全宋词》里只收了寥寥六首,但是他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却广为人知,绿杨烟水里,红杏花雨间,这首词中的融融春意传荡千古。
  宋祁本该是高中状元的,但倒霉的是,他和哥哥宋郊同年应试,本来主考官都拟好了他是头名,但章献太后刘娥却讲究起伦常辈份来,说什么弟弟的名次比哥哥强,不合情理。于是宋祁只好委屈地把状元让给了哥哥。
  其实章献太后这样做法,大可不必。虽然古代讲究伦常,但是就连传皇位时,都有不传哥哥而传给弟弟的,比如唐玄宗李隆基就是第三子,他大哥李成器自知才干不如其弟,自动让位。这考状元,更不必擢其兄而抑其弟。要按宗法上那些旧规矩,刘娥本身就来路不正,她本是一位小银匠的妻子,受尚未登基的宋真宗宠爱,纳入房中,看来越是自身历史不清白的人,讲究忌讳的事却特别多。
  虽然宋祁没获得状元的名份,但是大浪淘沙,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当年并称一时的“二宋”,如今大家记得的只有宋祁一人。
  最为文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宋子京燃巨烛、拥美姬修史的故事。话说宋祁功成名就后,主修《新唐书》。他命人点起两根椽木一般粗的红烛,身边侍立着美姬娇妾为他磨墨伸纸,宋祁心旷神怡之际,这才欣然命笔。而且宋祁有意敞开院门,让街衢上的百姓都能望见,大伙纷纷嚷着:快来看宋尚书修唐史啦!只见大堂上珠环翠绕中的小宋派头十足――“望之如神仙焉”。
  这情景,不单当时的贩夫走卒们啧啧称羡,而且千年以降,后世的写手们依然垂涎不已。看人家宋祁在工作中娱乐,在娱乐中工作,写得多潇洒。有的人跪着挣钱,有人站着挣钱,小宋哪,偎香倚玉中玩着挣钱。
  曹雪芹于蓬牖茅椽、绳床瓦灶间写成巨著《红楼梦》,大家固然十分敬佩,但是却有几个想当曹雪芹的?还是看了作家富豪榜上的名字就眼红心热,其实内心最羡慕宋祁这样的。不过,真正的好东西,往往是在郁闷和孤愤中写成的,要是像小宋这样子,不说别人,我反正稳不下神来,一个字也不想写了。
  其实据《曲洧旧闻》记载,小宋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很容易分心。这一日是个大雪天,宋祁拥着巨炉,烧着炽热的炭火,身边当然还是姬妾环绕。他在澄心堂的名贵纸笺上草拟列传一则,写了半截,问身边的众姬妾:“你们有的曾服侍过别的主人,有风雅如我者吗?”众姬妾说:“从没见过。”
  宋祁又问一个曾在党太尉家呆过的歌姬:“你家太尉遇此天气做什么呢?”这女子答道:“我家主人只是晓得听歌看舞,吃涮羊肉,大醉方休,如何比得学士风雅!”宋祁点头笑道:“其实那样也不错啊。”于是他也停笔不写,学起“低俗”的作风来,和众姬妾寻欢作乐,醉饮通宵。
  据说,宋祁的哥哥宋郊为人谨厚,见他放纵无忌,就写了一封信劝他说:“:“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齑煮饭时否?”――你这样铺张浪费,还记得那年我们元宵节时一起吃咸菜喝粥的苦日子吗?
  宋祁笑书一纸答道:“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同在某处吃齑煮饭是为甚底?”――小宋说:哥哥你少劝我“忆苦思甜”了,我们当时过吃咸菜喝粥的日子不就是为了今天享福吗?
  和范仲淹等高风亮节、克勤克俭的人比起来,宋祁确实够不上道德楷模的资格,不过话说回来,宋祁成名之后的享受,对广大寒窗学子们的鼓舞作用,却是范仲淹、宋郊这样的人没法比的。
  我们现在宣传模范人物有个极大的毛病,一宣传往往是某某人做了一辈子好事,最后却遭遇到绝症缠身、车祸临头等厄运。人们说韩剧有三宝:“癌症、车祸、治不好”,英雄模范们也大致不离此类结局。这样宣传法,如何有吸引力?
  如果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还是吃咸菜,那如何能体现“知识改变命运”?这里不是说宋祁花天酒地的作风值得学习,劝学诗常写:“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空话还是真事?小宋就是一个鲜活事例。当然,宋祁这种奢华的作风,也引起过朝臣们的非议。仁宗派宋祁到四川去当官,有人就反对说:“蜀风奢侈,祁喜游宴,恐非所宜”。现在也有“少不入川,老不离蜀”的俗话,就是说四川那个地方太适合享受了,让宋祁这样的人去那里,可是老鼠进了米缸了。
  果然,宋祁到了四川后,就被人弹劾,说他“奢侈过度”,但皇帝也没有治他的罪。因为北宋当时的高官普遍花天酒地,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不过铁面包青天包拯十分看不惯宋祁,当然历史上的包公并无直接将宋祁按到虎头铡边的权力,但他上书给皇帝,说宋祁这人生活糜烂,品行不正,不可委以重任,所以宋祁终生没有当过品级很高的官,其兄却能官居宰相。
  
10#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3 8:51:00
  宋祁生性风流,家里姬妾众多,虽然享尽艳福,但群雌粥粥,难免有互相“啄喙”的情况。宋祁不免时常多处“救火”、四面周旋,谁也不敢得罪。有时也很为难。
  据《东轩笔录》载:宋祁出任成都时,有一天在锦江上饮宴,夜半后觉得有些冷,就派仆人回家拿半臂(短袖上衣),众妻妾纷纷捧出自己房里的衣服,仆人不敢做主,于是统统拿给宋祁,共有十余件,宋祁看了,也拿不定主意,反复权衡了一下,要穿只能穿一件,只讨好了一个姬妾,但其他的姬妾肯定不答应,都要吃醋生事。罢了,罢了!“冻了我一个,幸福众妻妾”,于是宋祁谁的也没敢穿,忍冻回家。也不知有没有冻感冒。
  看来这红粉知己多了,也麻烦。当然了,指不准人家宋祁乐在其中,这些都是“甜蜜的负担”哪。这不,色胆包天的宋祁居然又泡上一个皇宫中的宫女。
  《词林记事》中说:宋祁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宫中的车马,车内有个宫女揭开车帘,娇声低语道:“小宋也!”随即车子便匆匆远去。宋祁是多情之人,心旌摇荡,遂赋《鹧鸪天》云: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不久,这首词传唱开来,直达宫禁内,连仁宗皇帝都听道了。仁宗把众宫女召集来,问是谁在路上招呼了“小宋”,有个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禀道:“我曾于御前侍宴,见到小宋学士,那天在车中突然见到,就失口叫了一声,并无他意”。仁宗后来又召见宋祁,问及此事,宋祁惊得汗出如浆,伏地请罪。仁宗却笑道:“蓬山不远”。说罢,竟将将宫女赐给了宋祁。
  说起来,宋朝的文人就是幸福啊,在朱元璋时代,御史张尚礼写了首《宫怨》诗说:“庭院深深昼漏清,闭门春草共愁生。梦中正得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这明显是模仿唐诗“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而来,哪知却惹得重八哥大发雷霆,“以其能摹图宫阃心事”――我宫里美女的事轮得到你小子瞎猜思?遂“下蚕室死”――张尚礼被阉割后死去。
  写首《宫怨》诗就有这样的“待遇”,宋祁这样公然勾搭宫女的,放洪武年间,十有八九要受凌迟极刑。然而只因他生在宋代,不但免于“刑事处分”,还能赚个美女。曾有人打趣,总结了官场“四大错”:“装错兜,骂错娘,站错队,上错床”,然而,生错时代,更是致命的错误。正所谓:“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岂足道哉”!
  
  宋祁的文章喜欢求新求怪,往往用一些晦涩生僻的词句,因此一起主修《新唐书》的欧阳修,就曾以半开玩笑的方式提醒过宋祁。有一天欧阳修知道宋祁要来,故意在家门上写了“宵寐非祯,札闼洪休”八个大字,宋祁看了后,想了半晌,才领会出是“夜梦不详,题门大吉”的意思。联想到自己最喜欢在史书中写些诘屈聱牙的句子,才恍然悟出欧阳修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
  现在我翻看宋祁所撰的《新唐书文艺列传叙》,还不时领教到这位“红杏尚书”布下的“地雷”,有不少的“拦路虎”在等着哪。比如说高祖太宗时的诗风是:“絺句绘章,揣合低昂”,又说中唐时大历年间:“美才辈出、擩哜道真”,这其中什么“絺句”啦、“擩哜”啦,都难懂得很,做为史书中的文字,实在不合适。
  我读司马温公的《资治通鉴》,倍觉通透酣畅,而读宋尚书的文章,却感到如同“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艰难。我觉得宋祁不适合编史书,适合出考题,难死那些古汉语类的硕士和博士们。
  
11#作者:优雅恶少  回复日期:2011-6-23 9:25:00
  嗯。。。然后喃???
13#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1-6-24 21:34:00
  宋祁的词,流传到今天的不多,除了给他博来“红杏尚书”美名的那首《玉楼春》外,这一首也不错:
  
  蝶恋花 情景
  
  绣幕茫茫罗帐卷。春睡腾腾,困入娇波慢。
  隐隐枕痕留玉脸,腻云斜溜钗头燕。
  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
  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
  
  按说小宋整天在温柔乡中打滚,应该有很多写这一类花间婉约词的生活体验,难道小宋在珠环翠绕之间,不写几首艳词让众姬妾唱来听听?但是他的词作可能佚失太多,所以到现在,这首甜软典丽的词,在小宋集中,却算得上是“鲁殿灵光”了。
  这一首《浪淘沙近》,写得也极佳。境界上更高远开阔一些,和晏殊的风格有些近似,都是在感伤良辰美宴,终有一散的惆怅: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
  至如今,始惜月满、花满、酒满。
  
  扁舟欲解垂杨岸,尚同欢宴。日斜歌阕将分散。
  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
  
  宋祁的诗倒是收了满满的一集,其实古人重视诗,轻视词。诗往往算成自己的著作倍加珍视,而词不过是文字游戏,随写随丢。北宋初年叫钱惟演的文人,说过:“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经史要正襟危坐着读,小说类可以躺着欣赏,词嘛,上厕所时看一看。对词的不尊重,一至于此。
  晏殊一直冷淡欧阳修,欧阳修也对晏殊不客气地说:“公小词最佳,诗次之,文更下之”。他说晏殊大人您的词写得最好,比诗和文章都好,现在我们觉得没什么,但在当时却是似褒实讽的尖刻讽刺。
  不过宋诗远不如宋词,也不如唐诗,这是大势所趋。宋祁的诗也少为人知,我试从他的集中淘出两首,觉得尚可一读,大家共赏一下:
  
  柳花
  
  休夸濯濯映高楼,枝里征花自不收。回雪有风尝借舞,落梅无笛可供愁。
  白门暝早随鸦背,京兆情多拂马头。莫惜馀温添翠被,有人凝绝在孤舟。
  
  湖上
  
  萧萧露白蒹葭老,索索风干杨柳疏。坐见渔舟归浦尽,小篷明灭上灯初。
  
  花天酒地一辈子的宋祁到了晚年,却在《治戒》中叮嘱家人,给他办丧事时,“惟简惟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冢中”,棺木不要好木料,杂木就行,墓室也不用修得太阔气,其他如俑偶、石兽等一概不要。其实,人家宋祁倒是聪明人,正所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宋祁自称“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虽然有点谦逊,但也是客观事实,在宋代文坛中,宋祁确实算不上一流的人物。但宋祁像很多北宋初年的文人一样,度过了幸福安稳的一生,其间虽略有贬谪,却都是小波澜,没有大起落。宋祁没有苏轼那样第一流的才气,也没有苏轼远远发送到天涯海角的磨难。所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宋祁倒是称得上。
  就这样,也很好。
  
14#作者:麓清商  回复日期:2011-6-25 8:22:00
  顶

手机上天涯,随时围观热点:3g.tianya.cn

15#作者:雨落苍生  回复日期:2011-6-26 22:42:00
  好文章,欣赏。
16#作者:花儿与袈裟  回复日期:2011-6-28 21:21:00
  先留帖。慢慢欣赏。
17#作者:麓清商  回复日期:2011-6-30 8:26:00
  顶江湖夜雨老师

手机上天涯,随时围观热点:3g.tianya.cn

18#作者:麓清商  回复日期:2011-6-30 8:27:00
  顶江湖夜雨老师

手机上天涯,随时围观热点:3g.tianya.cn

20#作者:lxc111  回复日期:2011-7-17 12:28:00
  好一个蓬山不远,没有辜负仁字。
21#作者:飘雪纷飞怀人愿  回复日期:2011-8-11 9:07:00
  饱读诗书。
22#作者:西夏柚子  回复日期:2011-9-11 19:54:00
  强烈顶您上百家讲坛啊!
23#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13:48:00
  目  录

  杏花消息雨声中(序)
  词中之帝李后主
  奉旨填词柳三变
  富贵优游晏同叔
  松操竹节范仲淹
  红杏尚书宋子京
  一代宗师欧阳修
  巨笔如椽司马光
  博学多闻王安石
  云间公子晏小山
  横绝百世苏东坡
  山抹微云秦学士
  瘦硬通神黄庭坚
  豪侠才子贺鬼头
  魂愁梦断陆放翁
  诗酒淋漓张孝祥
  词中之龙辛弃疾
  寒酸清客姜白石
  七宝楼台吴梦窗
  樱桃进士蒋竹山
  夜凉水月铺明镜(后记)

24#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13:49:00
  松操竹节范仲淹

  《水浒传》中说宋仁宗是上界赤脚大仙下凡,降生后昼夜啼哭,直到“同事”太白金星下界,在其耳边悄悄说了句:“文有文曲,武有武曲”八个字,给赤脚大仙吃了定心丸,才止住他的哭声,从此安心在人间挂职当皇帝。
  辅佐仁宗的“文曲星”是有名的包青天包拯,“武曲星”则是征西大元帅狄青。说来也怪,这文臣包拯生就一个黑炭头,很是粗豪威武,武将狄青却是白净清秀,以至于上武场时不得不带着青铜面具威吓敌人,所以又有好事者编造,这两位星宿下凡时过于匆忙,竟然拿错了“行头”,才有“黑白颠倒”的结果。
  抛开传说的神秘烟幕不谈,宋仁宗一朝确是人才济济,远不止一个“文曲星”包拯,一个“武曲星”狄青这样简单。像欧阳修、韩琦、富弼、文彦博、梅尧臣、种世衡等,都是当时的良臣名将,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这些响当当的人物也是在仁宗一朝走上仕途的。所以后来苏轼赞道:“仁宗之世,号为多士,三世子孙,赖以为用。”
  平常人家攒钱,书香门第攒书(“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唯一经”),而帝王之家,要“攒”人才,宋仁宗时“攒”下的人才家当,够宋朝皇帝三代用的了。
  在如此众多的名臣之中,最受人称赞的却是这样一位人物,他“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材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求之千百年间,盖不一二见”。
  这样文武兼通,德才兼备,千百年间才出一个的人物,是谁?他就是北宋的名臣范仲淹。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说起范仲淹,我们不免想起千古名篇《岳阳楼记》。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已是众所周知的名言。当然,有时候说归说,做归做。为武后男宠捧尿盆的无行文人宋之问,不还有“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这样貌似充溢着堂堂正气的诗吗?然而范仲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一生的作为,确实无愧于这两句话。
  写此文时,有“史上最干净的爱情”之称的电影《山楂树之恋》正在热播,据说为了寻找“最纯”的女主角,老谋子的剧组找遍了全国,几乎筛遍了所有女孩子,费死劲了。要我说,范仲淹这个人,可以算做是“史上最干净的官吏”,在厚黑学盛行的官场中再找这样一个人,难度比海选《山楂》剧中的女主角更甚一筹。
25#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13:51:00
  范仲淹一生的事迹,堪称楷模。我是从小就听范仲淹“断齑划粥”苦学不辍的故事。所谓“断齑划粥”,是说范仲淹少年苦读时,每天煮一锅粥吃。粥凉之后,会凝成一大块。范仲淹就在粥上划上两刀,分成四块,每顿饭就是两块粥伴着几根咸菜,这样既省钱又省时间。
  而今,这样的故事,讲给现在整天汉堡、酸奶不离口的小朋友们听,已是非常的遥远隔膜。他们可能会说:“范仲淹直接泡碗方便面,不更简单?”
  范仲淹两岁时父亲就早早病逝,母亲带着他改嫁一个姓朱的小官。于是范仲淹改名为朱说。直到二十三岁时,偶然的一次口角,才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前面说过,范仲淹非常俭朴,但朱家的兄弟却大吃大喝,花钱如流水。范仲淹看不过去,就以兄长的身份来劝止。结果这“猪兄猪弟们”白着眼说:“我自用朱氏钱,干你鸟事?”范仲淹何等聪明,一听就觉得话中有话,于是设法一打听,有多嘴的人就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
  范仲淹马上收拾行装,毅然离开朱家,独自去南京的应天府书院读书去了。在这里,范仲淹一意苦读,心无旁骛。有一天,真宗皇帝御驾亲临应天府,一时间人山人海,书院里谁还在“上课”啊?大家都挤到街上去看皇帝了。结果范仲淹却纹丝不动,还是看他的书。别人劝道:“得见真龙天子,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你怎么就不去呢?”范仲淹微微一笑说:“以后见也不晚”。
  果然,没有挤着去看热闹的范仲淹,第二年就金榜高中,在赐予新科进士的御宴上,大大方方地近距离见到了真宗皇帝。所以,这人就是要胸有大志,整天挤到人群里去抢超市的促销商品,满大街算计着寻找打折衣服,能成就什么大事业?
  功成名就的范仲淹(当时名字还是朱说),从朱家接回了母亲,并正式向朝廷上表要求改了名姓。这其中有一联非常值得叹赏:“志在投秦,入境遂称张禄;名非霸越,乘舟乃效陶朱”。
  这里用了两个典故,上联是说战国时的范睢,因逃难到秦国,改名为张禄,后来他成为秦国丞相,提出“远交近攻”等谋略,为秦国统一天下打下了基础。而“陶朱”指和西施泛舟五湖的范蠡。他助越王灭吴后,弃政从商,隐姓埋名,世称“陶朱公”。这两位都是历史上更名换姓的人,而且都是响当当的大腕人物,还恰好都姓范,所以大家激赏不已,传诵一时,目为奇文。
  你看,这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就是好吧?范仲淹把自己当“拖油瓶”这件大不光彩的事,引经据典这么一说,化耻为荣,倒显得和史书中的“大腕”们――范睢、范蠡同列了。
  好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书生,做官后就拚命享乐,好把当年十年寒窗的辛苦补回来,连动笔修史时也要美女持烛侍酒的宋祁,在其兄长劝他不要过于奢侈时,就说:“我们当年吃咸菜稀粥,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今天的享受吗?”所以,很多人都是百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官位,视乌纱帽为自己的“第二生命”。
  而范仲淹却并不这样,他屡次上书,直谏最高统治者。仁宗时,章献太后(刘娥)垂帘听政,掌握最高权力。范仲淹当时只是个小小的秘阁校理,负责在皇家图书馆抄抄写写的活儿,居然敢上书让太后还政。好在他遇上的不是嗜杀的武则天,不然我们可就看不到《岳阳楼记》了。
  有时这样想一想,不禁汗透脊背。如果范仲淹此时就被诛杀,我们今天能否知道还有一个叫范仲淹的人物都很难说。也许史书上只有这样寥寥几字:“天圣七年,秘阁校理范仲淹上表忤章献太后,下狱死”。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贬出京,“上山下乡”去了。在地方沉寂了三年,太后死了。仁宗把他召回京城,然而不到一年,范仲淹却又挺身而出,力谏仁宗,阻止他废后。皇帝恼了,再次将他贬走。又隔了一段时间,皇帝重新起用他,然而,范仲淹秉性不改,又上《百官图》,揭露官员之间的关系网,并指责宰相结党营私。这不啻于捅了官场的“马蜂窝”,宰相的大批党羽疯狂反噬,诬蔑范仲淹离间君臣,于是范仲淹再度被贬出京城。
  据说,范仲淹第一次被贬出京,朋友们安慰他说:“范君此行,极为光耀”;第二次被贬,朋友又说:“范君此行,愈为光耀”;第三次则说:“范君此行,尤为光耀”!范仲淹听了苦笑道:“仲淹前后三光矣”。这就是范仲淹“三黜三光”的故事。所以也有人称范仲淹为“三光大臣”,不过这个名字不好听,不清楚的人,还以为范仲淹执行“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哪,我们也不便称其为“范三光”。
  范仲淹的行为,有人恶毒地攻击道:“非忠非直,但好奇邀名而已”。换成今天的话讲,就是说范仲淹不是为了坚持忠义,只是为了哗众取宠,炒作自己罢了。
  范仲淹这样的做法,在精通官场哲学的人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我们知道,宋代官员的侍遇异常优厚,一品官月领禄米150石,钱12万文,算起来至少合现在一个月6万多的工资,而且还有公用钱(相当于现在的招待费)使用,大点的官,公用钱可高达二万贯。宋代还在风景名胜之地,修建了“干休所”,让高官们免费疗养,这些都是公开的享受,其他的“灰色收入”更不必说。所以,在宋代当官,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是没问题的。
  同为仁宗年间进士的王珪,才略远不及范仲淹,但后来竟熬到了宰相之位。这人“好”就“好”在不惹事,不“折腾”,毫无主见。史书中讥为只知“取圣旨”、“领圣旨”、“得圣旨”的“三旨相公”。 如果范仲淹稍稍收敛一点锋芒,以他的才干,坐上百官之首的相位也并非难事。但是,这不是砥砺名节、惟道为行的范公性格!
  范仲淹并不傻,他知道直言进谏的后果,他自己写过:“臣非不知,逆龙鳞者,掇齑粉之患;忤天威者,负雷霆之诛”。然而,明知进谏有粉身碎骨的危险,他却毫不退缩,一次次的“惹事生非”,在后人看来岂不是太不明智了?
  范仲淹早就料道后人会这样想,所以他在诗中写道:“岂独世所非,千载成迂阔”――不仅当世人看不惯我的做法,千年后的人也会笑我迂腐!
  然而,如果太多的人嘲笑范仲淹,崇拜官场不倒翁,信奉滑头哲学的话,那就是一个正在腐烂的时代。像电视剧《潜伏》里借谢若林之口说的:“那帮当官儿的,满嘴都是主义,其实肚子里装的都是他妈的生意”。这些明哲保身,一心利已的官员,渐渐成为社会肌体中的寄生虫、癌细胞,最终必将导致社会的大溃烂,不但祸国殃民,而且也害及自己的家族及子孙。
  明末的一些官僚,对国家衰亡不理不睬,唯以贪污自肥为务。结果北京城破,被拷掠索饷,死得苦不堪言。又如秦国宰相李斯,为了怕扶苏继位后,其亲信蒙恬夺了自己的相位,竟违心地勾结赵高,杀害了太子扶苏。结果,不但秦朝二世而亡,百姓生灵涂炭,自已也被全族抄斩。苏轼在《隐公论》中曾慨叹道:“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
  也就是说,李斯如果不听奸宦赵高之言,不是从一已之私出发,而是果断地召开百官参与的“朝庭扩大会议”,揭批赵高阴谋然后斩了他,立正直的公子扶苏继位,那情况将如何呢?扶苏生性仁厚,众望所归,不但对秦国社稷有利,对天下百姓有利,对李斯自家一族也有利,就算李斯当不成丞相,也不见得会有满门抄斩之祸。

  所以,多几个范仲淹这样的人,是社稷之福,也是苍生之福!

  治国重在治吏,范仲淹后来任枢密副使(副宰相)时,曾将一些无德无能、尸位素餐的庸官贪官尽数罢职。同事富弼看范仲淹大笔一挥,勾掉一大片官员的名字,觉得下手太“狠”,就劝道:“你这轻轻一勾,可就让这个官一大家子人哭天喊地啊!”范仲淹说,罢了这样的官,只是一家哭,而如果不罢他,一州(宋代称为路)的百姓可都要哭啊(“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然而,范仲淹却并非是那种铁石心肠、草管人命的酷吏。起义军张海过高邮境内,当地长官晁仲约见抵挡不住,就令百姓献牛肉美酒,张海心下喜欢,就没有杀掠人民。这件事朝庭得知,富弼等建议按通匪罪斩杀晁仲约。而范仲淹却坚决反对,他说:“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轻败坏!他日主上手滑,吾辈亦未敢自保也”。
  由此可见,范仲淹内心是仁慈的,他心有大爱,关心百姓的疾苦,尊重生命的价值。
  范仲淹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为纯仁、纯粹、纯礼,其实正代表了他一生所奉行的品格。而他写给汉代高士严光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几句赞语,我们用在他自己身上,又是何等的恰当!范仲淹这种光风霁月的胸怀,令人肃然起敬。

26#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13:52:00
  
  
27#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13:54:00
  1、范仲淹《远行帖》:纵31.1cm,横39cm,行书,11行90字 粉花笺本。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远行帖也称修答帖,释文:
  “仲淹再拜,運使學士四兄:兩次捧教,不早修答,牽仍故也。吳親郎中經過有失款待,乞多謝。吾兄遠行,瞻戀增極,萬萬善愛,以慰貧交。蘇醖五瓶,道中下藥。金山鹽豉五器,別無好物,希不責。不宣。仲淹再拜,象山學士四哥座前。八月五日。”
  此两帖书法瘦硬方正,清劲中有法度。人常将此书风喻其人品,称“公书庄严清澈,信如其品”。
  此件作品曾经清乾隆、嘉庆、宣统内府递藏。清阮元《石渠随笔》、内府《石渠宝笈?续编》等书著录。
29#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20:55:00
  
30#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2 20:57:00
  《边事帖》,粉花笺本,纵30.5cm,横42cm,行书,13行93字。为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二札帖》其一。

  边事帖又称乡曲帖,释文:
  “仲淹再拜,知府刑部仁兄:伏爲起居萬福。施鄉曲之惠,占江山之勝,優哉樂乎。此間邊事,夙夜勞苦。仗朝廷威靈,即目寧息,亦漸有倫序。鄉中交親俱荷大庇,幸甚。師道之奇,尤近教育,乞自重,自重。不宣。仲淹拜上,知府刑部仁兄左右。三月十日。”
  信中“知府刑部”是富严,他曾官刑部郎中,此时正在苏州知府任上。范仲淹本苏州人,因此对富严给予自己家乡亲人的关照深表谢忱。而仲淹这时则远离故乡,以陕西招讨使的身份,率部戍边,抗击西夏。故信中说:“此间边事,夙夜劳苦。”
  此两帖书法瘦硬方正,清劲中有法度。人常将此书风喻其人品,称“公书庄严清澈,信如其品”。
  此件作品曾经清乾隆、嘉庆、宣统内府递藏。清阮元《石渠随笔》、内府《石渠宝笈·续编》等书著录。
31#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3 9:41:00
  不负云山赖有诗

  范仲淹的诗词文赋,虽然在数量上远不及同时代的晏殊、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但他却开宋词豪放派先河,早于苏轼、辛弃疾等,唱出宋词中铿锵雄健的词调来: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一阙《渔家傲》,我们太眼熟了,因为语文课本里选过。然而,好多人对于这首词的理解,并不是十分透彻。正像有些天天见面的人,只是脸熟,但他的内心世界,你却并不了解。
  首先,这一首词是宋代最早的豪放词,它突破了春恨秋悲、卿卿我我的篱藩,丝毫不带闺阁脂粉的气味,这样的词以前是没人写过的。所以,在当时还被欧阳修讥笑过,称其为“穷塞主之词”。嫌这首词太悲凉,甚至有些沮丧。
  看来,没有在边关的生活经历,欧阳修无法理解范仲淹的心情。当时西夏兵马强悍,宋军屡战屡败,勉强支撑。所谓“军中有一韩(韩琦),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仲淹),西贼闻之惊破胆”,其实只不过是宋朝为自己鼓劲的宣传词。宋军人数虽多,但战斗力极弱,和人家“西贼”交战,每每惨败。韩琦曾笑话范仲淹过于慎重,说什么为将用兵,要将“胜负置于度外”,结果仓促进兵的韩琦惨败于好水川,兵败而回时,阵亡将士父兄妻子几千人号哭震天,范仲淹叹道:“当是时,难置胜负于度外也!”。
  所以,词中的沧凉心境,是和当时的战况相关联的。格调是有些沧凉,然而,却决不像安意如理解的那样:
  “当北宋的范仲淹写下‘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时,心情想必是晦暗萧瑟的。他一定想到过放弃,逃离,甚至,有一瞬他想要有一种力量去解放这些身处旋涡里的人,也解放他自己。大家逃了吧,散了吧……”
  她不想,以范仲淹的为人,能这样做吗?这样做了,又置整个大宋的百姓子民于何地?
  满地寒霜的塞上,将军的白发、征夫的血泪,支撑着大宋的西北半壁,就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下,范仲淹修筑关隘,提拔将才,训练士卒,不数年间,边事渐趋平定,狄青、种世衡等一系列宋军将星也冉冉升起。
  终北宋之世,西夏边境没有成为宋朝的致命伤口,范仲淹可谓功不可没!
  再来看范仲淹的这一首词:
  剔银灯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人世都无百岁。
  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这词如果只是凭写作风格猜一下作者,恐怕多半要往苏轼、辛弃疾二人身上想。的确,这太像他们的风格了。这“酒酣耳热说文章”式格调,后来在苏辛的集子里一抓一大把,但是在范仲淹之前的词人集里,你找找看,恐怕没有。
  这足以说明,范仲淹对于开拓词的境界有着非常重要的贡献。如果词的风格也可以申请专利的话,他非常有资格成为豪放派词风的专利人。
  品味这首词,我们会感慨,范仲淹也有意志消沉的时候,正所谓“再强的人也有权利疲惫”,而文人们的“精神后花园”往往是在诗和词里。
  范仲淹并非是那种刻板木讷,无情无趣的腐儒。他这两首小词,非有情人不能为之: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御街行

  纷纷堕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这两首词,婉约却并不软媚,透出澄净清爽的情怀;缠绵却并不低佪,有着高远旷达的境界。不但在北宋当时软红轻翠的词坛中别具一格,放在历代词人的佳作里相较,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仔细品味,这“碧云天、黄叶地”,是何等寥廓清幽的景象?这“天淡银河垂地”、“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又是何等空阔悠远的情致?这样的字句,和盛唐人的胸怀庶几无异。同范公相比,柳永的词多数是在床上打滚,晏殊也不过是“小园香径”、“梨花院落”里徘徊罢了!只有等苏轼出世,写出“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这样的句子,才有得一比。
  而且,这两首词的格调并非是一味地狂洋奔放,像“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这样的句子,可谓情深之极,又何曾输给那些莺莺燕燕、牵牵挽挽的清词丽句?李清照的那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广为后人传诵,岂不知全是由范仲淹这一句中化出的。
  所以,我们决不能把范仲淹想象成一位迂腐腾腾、木像泥胎的人。如果哪位美眉穿越到北宋初年,我劝你如意郎君的目标首选范仲淹,别看晏殊优游富贵、宋祁多情浪漫、富弼位高权重,其实都不如范仲淹更值得信赖。你会为他的人格魅力所感染折服,和他一起过日子,心地也变得纯净澄明,如处暖阳之下。

  旧时有“忠厚传家久”之语,从范仲淹后代子孙的经历看,确实如此。范仲淹的四个儿子都是仁义无双的才士,次子范纯仁官至宰相,仕途显达,胜似乃父。范公家世绵泽,直到数百年之后。《樵书》中记载,有一位叫范希荣的,是范家后裔,乘舟时遇到强盗打劫,当强盗头目听说他是范公后代时,不但饶他性命,还勒令同伙不得妄取舟中一毫财物。
  还有,明代一个叫范文从的官员触怒了朱元璋,被下狱论死。然而,当朱元璋复审案卷,得知他是范仲淹的十二世孙后,就下旨饶他五次不死。并御笔写了“先天下之忧所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句,赐给范文丛。明代狂人李贽,一贯离经叛道,最恨道学伪善之辈,但对真正的仁人范仲淹却由衷地佩服,他曾说:“范公何尝死也?宋亡,范公终不亡耳!”
  是的,范仲淹的精神是不会死的,“先天下之忧所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铭句,为世人树立了景仰万世的高标。最后,借北宋名臣韩琦之语来评价范公的一生:

  高文奇谋,大忠伟节;充塞宇宙,照耀日月。前不愧于古人,后可师于来者。
32#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3 20:55:00
  奉旨填词柳三变

  柳永堪称宋词中里程碑式的人物。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仿照这句话,有“凡有华人处,就有金庸的武侠小说”。想下金庸小说的普及性,就能感知到柳词当年的风靡程度。
  柳永,原名叫柳三变,字耆卿。受冯梦龙《喻世明言》误导,有人以为“柳三变”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因为《众名姬春风吊柳七》中这样写:

  “我(柳永)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然浮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

  经历了“词人”、“官人”、仙人”的三次转变,所以叫柳三变。这样说貌似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但如果查考史籍,却知大谬不然。柳三变的大哥叫柳三复,二哥名柳三接,看来他们家的排行原本如此。
  那“三变”是什么意思呢?《论语?子张》中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意思是说:君子的气质,有这样三种变化(形态),起初远远望见他,觉得很庄重,接近之后又觉得这人很温和,但他的言语中,却是义正辞严,一丝苟且也没有。
  这是古代士子们最推崇的境界,所以,柳三变这一名字的真正由来,应是是源于此处。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柳永的性格,却一点不端庄,十分轻佻狂放。不少文章写他是科举失意之后,这才放浪形骸,混迹于青楼妓馆之中的。其实并非如此,柳永这首《长寿乐》就自我交代了一切:
  长寿乐

  尤红殢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

  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等恁时、等著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我们看,柳永还没参加科举考试(“临轩亲试”)之前,就和青楼歌女“密约秦楼尽醉”。“香衾绣被”之中,柳永对枕边人夸下海口,声称自己“定然魁甲登高第”,仿佛那贡院就是他家开的,金榜就是他家印的。然而,现实却给了柳永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初试不中,再试还是不中。
  屡试屡败,柳永心理素质倒挺好,继续在青楼里混,一点也不带脸红的。赌气中,他写了这样一首《鹤冲天》来发泄郁闷并自我解嘲: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去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这首词,虽然在言语间讨好了歌女们,却犯了皇帝权贵们的忌讳。要是普通的哭哭啼啼求可怜也罢了,人家失败了,还不让哭两声?但柳永这首词不然,简直就是挑战皇帝御制的“价值观”,词里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不稀罕你那官职,我这样的大才子,就是“白衣卿相”、无冕之王!我徜徉在红粉娇娥的怀抱中,在酒宴间浅斟低唱,这比高中金榜快活多了!
  要知道,当时宋代朝廷上下,正是大力宣传“读书有用论”的时候,皇帝鼓励大家“多读书,读好书”,学好知识服务皇家。当时的舆论导向,就需要像汪洙的神童诗这样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柳永这首词,实在是大大的不合时宜。
  然而,对于那些窝了一肚气闷气的下第举子们来说,这些话却实实在在说得痛快淋漓!所以,这一首《鹤冲天》,就迅速地传唱开了。不仅当时,只到现在,像江湖夜雨这样的,念起“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一句,还是要浮一大白的。
  痛快是痛快了,但后果很严重――那就是柳永终于金榜有名时,仁宗却轻轻一笔把“柳三变”这个名字给勾了,批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你不是说不稀罕功名吗?你去青楼中继续填你的轻歌曼词好了!
  柳永一怒之下,干脆就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花街柳巷中放纵起来。虽然说宋词多是写给歌女们唱的,但大多数文人和歌女还是有着隔膜和距离的。少有人家柳永如此“深入生活”,和歌女们打成一片的。
33#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4 10:17:00
  小楼深巷狂游遍,罗绮成丛

  柳永的词,历来有人讥为“低俗”,这并不是指柳词中多用俗句俗语,词这种文体,本就不推崇“大掉书袋”的风格。以口语入词,算不上缺点,反倒是亮点。这里所说的“俗”,主要是指格调上。
  李清照曾说柳永“词语尘下”;宋严有翼《艺苑雌黄》一书更是直斥柳永为“闺门淫媟之语”;就算是近代大学者王国维,也在《人间词话》中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
  柳永这些“低俗”类的词,中学课本中固然不选,一般的宋词选集中也摒弃不收,所以好多人并不了解柳词中儇薄轻佻的一面的。像那句管妓女叫“奶奶”的,就出自这样一首词:

  玉女摇仙佩 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相传当时的青楼女子流传这样的“口号”:“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说来柳永有才有貌,加上一惯喜欢做小服低,有甚于贾宝玉。宝玉见到一个女孩子,还只是口中乱叫“好姐姐”,到了柳永这里竟是升了两辈,成了“奶奶”了。
  来看柳永这首词,上阙夸她是仙宫里下凡的仙女,说什么想用花儿来比她,但花又怎么比得上她既多情,又娇媚。下阙更是甜言蜜语,说两人你怜我爱,在枕前发下盟誓,今生再不分离。这能写词会疼人的柳七哥,叫“奶奶”们怎么能不喜欢他?
  所以,柳永在当时的“娱乐圈”(勾栏瓦舍)中格外被看重,更不消说,有了柳永的新词来演唱,这些歌妓们的身价顿时会暴涨百倍。所以,柳永混迹于青楼之中,不但免费,甚至还狂花这些女子的钱。
  《醉翁谈录》中说:“耆卿(柳永)居京华,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之”。
  此书中还记载了这样的故事,说是柳永有天从樊楼下过,楼上有个叫张师师的就喊住他,责怪道:“你怎么舍我的门而过?我为了供你花费,把屋里的东西都卖光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给我写首词”。柳永正要提笔写,又跑过来刘香香和钱安安两位“小姐”,扯着柳永,要他写词还债。柳永于是戏笔写道: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挪。姦字中心著我。

  三个女人一台戏,柳永周旋其间,乐而不疲。然而柳永平生的烟花知已,可不止这几个。仅在他的《乐章集》里有名可查的就还有这许多:

  秀香:“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昼夜乐》)
  英英:“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柳腰轻》)
  瑶卿:“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凤衔杯》)
  心娘:“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木兰花》)
  佳娘:“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伏。”(《木兰花》)
  酥娘:“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木兰花》)
  虫虫:“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集贤宾》)
  ……
  柳永有了丰富的亲身体验,所以不少词写得细微之至,带有浓厚的风尘女子们的“生活气息”,比如他在《锦堂春》一词中,就写出这样有趣的情景:
  一个女子嗔怪男人欺骗了她,于是责备道:“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翦云鬟?”――你不遵守当年的誓约,为什么当初要骗我剪了头发给你?她心下盘算着,对付负心郎的办法是:“几时得归来,春阁深关”――不让他进门。然而,盘算了一下,又妥协了:就算进了门,也不让他进被窝――“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这意境,现在流行歌曲中也有,只不过比古人更狠更直了些:“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当然,古代女子毕竟温柔,没如今的“小姐”们泼辣,到了最后,还是要“宽大处理”的,于是有了“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到了更深夜静的时候,看着惩罚的效果也差不多了,于是问:“今后还敢这样嘛”?
  柳永的词到此就悄然收笔,但此后的“镜头”不难料想,肯定是男人赌咒发誓一番,两人又于锦帐中缠绵云雨去了。这是当时青楼男女之间最为常见的一幕,让柳词表现的淋漓尽致。
  所以,当年的宋词正如同今天的流行歌曲,虽然说得都是男欢女爱,但格调却是有不少区别的,人家晏殊等人的词就好比是“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这一类的,而柳词却是“擦掉一切陪你睡”这种味道的。别说,我从柳永集中还真找到一阕,正是说“陪你睡”的:

  殢人娇

  当日相逢,便有怜才深意。歌筵罢、偶同鸳被。别来光景,看看经岁。昨夜里、方把旧欢重继。
  晓月将沉,征骖已备。愁肠乱、又还分袂。良辰好景,恨浮名牵系。无分得、与你恣情浓睡。

  所以,当时不少的“正统文人”都视柳永为“庸俗、低俗、媚俗”的“三俗词人”。他们有意和柳永“划清界限”。于是,发生过这样一段故事:
  柳永为了求官而拜访宰相晏殊时,晏殊问:“近来还作曲子么?”柳永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和您一样,闲时也填几首词。结果晏殊怫然不悦,说道:“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言下之意是说,我写的曲词,可没你那样低俗。柳永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不敢反驳,只好告退。柳永的求职行动也宣告彻底失败。
  然而,自古以来,当年上不了台盘的“俗文化”,后世反而是经典。当年金圣叹以《三国》、《水浒》为才子书,可谓语惊四座,被视为哗众取宠。袁宏道说《金瓶梅》“云霞满纸”,远胜于汉代枚乘的《七发》,也被认为是奇谈怪论。可现在谁不承认这是名著?最近的例子是金庸小说,八十年代时,在人们心目中几乎等同于地摊文学,然而如今也堂而皇之地入选中学语文的阅读教材了。
34#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5 10:38:00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旧小说里有句话叫“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柳永在秦楼楚馆之中,虽然有 “VIP”般的特殊待遇,但是时间长了,也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他在词中写道:“归来中夜酒醺醺,惹起旧愁无限。虽看坠楼换马,争奈不是鸳鸯伴”。“坠楼”,为绿珠的典故,“换马”是三国时曹彰用美妾换马的典故,此处借指那些青楼中的烟花女子。柳永说:虽有这许多相貌出众的女子,可惜都不是可以结缡终身的良配。
  是啊,酒色弥漫的妓馆中,虽然热闹刺激,但终究不是男人的家,不是男人的归宿。于是,柳永也渴望起有个世俗中所推崇的功名了。
  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年),柳永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仁宗皇帝也不再计较他当年的狂放无行。他和二哥柳三接同榜登科高中进士。然而,走进仕途的柳永,却像是晾在沙滩上的游鱼一样,无奈而无助。
  明代冯梦龙的《三言》中有这样一则故事,说是柳永为官之后,适值当朝宰相吕夷简做寿,命人带了蜀锦、吴绫等礼物,请柳永写一首寿词。于是柳永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写下了《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烽火静,欃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这首寿词其实写得也非常妙,“渭水当年钓”,用了吕望(姜太公)的典故,说吕夷简和吕望一样,都姓吕,又都是宰相。但“太公八十才逢文王”,吕夷简的岁数远比吕望要小得多,此后的前程富贵更加不可限量。
  然而,这首词写完后,大概柳永觉得不少谀词并非是发于肺腑的真话,心下有些憋闷,就又写下了《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牢骚发了就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这柳永也太不仔细,竟粗心大意地将这两首词一并卷了送给了吕夷简。这吕夷简先看了寿词,倒也十分欢喜。但看了第二首词后,不禁勃然大怒。其中“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有嫌宰相送的“稿费”太少之意,吕夷简倒还没有太计较,而“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一句,则分明是恃才傲物,不把这位朝中一品放在眼里了。
  吕宰相怀恨于心,找了个机会在宋仁宗面前告了柳永的“黑状”,罢了柳永的官职,从此柳永就重归青楼妓馆中“安身立命”了,这才有了柳永死后由众妓集资为其下葬的风流佳话。
  《三言》中的故事中有一定虚构的成份。不过,柳永最终的官职只是个从六品的“屯田员外郎”,可谓薄宦终生。与柳永同时代的王辟之,在他的《渑水燕谈录》中记载了这样一则轶事,应该是比较真实可信的:
  这一年,钦天监汇报,天上看到了老人星。现在我们知道,老人星亮度很高,南半球是经常可见的,但北半球中纬度却非常罕见,只有在某些时候,偶尔从南面天空地平线附近看到它。古人认为它是“南极仙翁”的代表,出现是预示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仁宗知道后,心中大悦。柳永也“见机行事”,写了一首祝词呈上,名为《醉蓬莱》: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从词章艺术上看,柳永这首词写得华彩生动,情景交融,用意也是颂祝皇帝万寿,海内升平之意。但是,柳永对宫庭应制诗的做法不熟悉,其中屡有冲犯之处,惹得宋仁宗怫然不悦。话说宋仁宗一打眼看到这个“渐”字,就脸色阴沉,为何?因为“大渐”一词,在古代专用于皇帝病危,柳永写祝词,上来却先用了这么一个字,也难怪皇帝心里犯堵。
  再往下看,又有“宸游凤辇何处”的字样,和仁宗给其父宋真宗所写的挽词中的字句暗合,此时仁宗脸色已是“惨然”,等看到“太液波翻”一词,仁宗再也按捺不住,说道:“为何不写‘波澄’!”说罢,将柳永的词丢在地上,从此柳永在皇帝心中的印象极其糟糕,更谈不上晋升了。
  金庸在《鹿鼎记》中曾尖刻地说:“妓院与皇宫两处,更是天下最虚伪最奸诈的所在,韦小宝浸身于这两地之中,其机巧狡狯早已远胜于寻常大人”。然而,柳永却不是韦小宝,他在妓院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一口一个“奶奶兰心蕙性”,把什么“师师”、“虫虫”哄得团团转,然而皇宫有皇宫的“游戏规则”,柳永这一篇祝词“马屁拍在马腿”上,就此断送了仕途前程。
  所以,柳永当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个“屯田员外郎”。故有“柳屯田”之称。然而,这样的叫法就好比现在称“某主任”、“某书记”一样,和诗情雅意无缘。而且,正所谓“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诗人词客如“柳屯田”、“杜工部”之类,所任的官职和当时紫袍金带的朝中大佬们比,实在是卑小寒微,不足挂齿。那还提这些芝麻小官的名头做什么?
  千年以来,人们所记取的,是那个偎依在红裳翠袖间奋笔挥毫的柳永,是那个在草色烟光的残照中黯然登楼的柳永,是那个醉酒高歌“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柳永,而不是那个被乌纱官袍束锢了心身的屯田员外郎。
  考证历史上真实的柳永,他最终是于68岁左右卒于屯田员外郎的任上,由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为其下葬的。所以,“众名姬合金葬柳七”,只不过是小说家言罢了。
  然而,也许我们的愿望,就是让这个一直风流闲雅的白衣书生,在众多红颜们簇拥下死去,然后由众裙钗集合金钱将他埋葬,共洒粉泪将他祭奠。就像《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愿望是:“让大观园里众女儿们哭他的眼泪流成大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
  然而,“盛席华筵终散场”,愿望再温情浪漫,也融化不了冰冷坚硬的现实。晚年的柳永,孤伶伶的走了。

  杨柳岸,依旧晓风残月。谁来问:今宵酒醒何处?
35#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5 14:35:00
  
36#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8 20:17:00
  一代宗师欧阳修

  提起欧阳修,问起几个朋友对他的印象,多数答:是个擅写文章的衰老头儿。我说人家欧阳修也不能一生下来就是衰老头吧?朋友说,也是,但是我记忆中他就是这形象。
  也难怪,最初欧阳修在我心中,也是鬓发如霜、正襟危坐的名宿大儒。这样的感觉,大概来源于他那两篇广为人知的文章――《醉翁亭记》和《秋声赋》。其中欧阳修自称:“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又说:“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前者足见其为“翁”,后者足见其“衰”,两者加起来,不就是个十足的衰翁形象嘛。
  另外,欧阳修确实还自称过是“衰翁”――“行乐直须年少,樽前看取衰翁”。苏轼也常说“十年不见老仙翁”之类的,不过,苏轼比欧阳修小三十多岁,等他长大成人后,一见面,欧阳修就是老头啦。可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说得口滑,偏题了。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欧阳修在北宋文坛绝对称得上是领袖人物,“唐宋八大家”中宋代的三苏、曾巩、王安石,都可以算做是欧阳修的门生。旧时奉为古文典范的除了韩愈,就是欧阳修。受朝廷任命,欧阳修主修了《新唐书》,其实要按以往的习惯,《新唐书》的作者,只署欧阳修一人名字就可以了,但是欧阳修为人宽厚,他说人家小宋(宋祁)也花了不少功夫,做了不少工作嘛,于是就署了两人的名字,这在二十四史中绝无仅有。写完这本后,欧阳修又自发地写了《新五代史》。
  修史书这样的活儿,可不是轻松事,足够消耗一个人大半生的精力。梅尧臣听说要派他修《新唐书》,就嫌麻烦,认为让这件事绊住手脚后,就再也做不成别的事了,于是哀叹道:“吾今可谓猢狲入布袋”。但欧阳修确实当得上“才华横溢”这四字,欧阳修手中的这枝笔,实在是妙笔生花,无论是诗、文、词、赋,都写得洋洋洒洒,灿然可观。
  像《醉翁亭记》,中学时语文课上学过,于是我就一直搁置在一边,以为这文章我看过了,甚至还背了个差不多。但是现在我重新找回来一看,当年那算“看过”吗?那时哪能体会到欧阳公这篇妙文中的滋味?看多了生涩板滞的干枯文字,看多了雕花堆叶的空洞文字,才觉得这篇文字有骈有散,气韵贯通,如山间溪泉一样清新流畅,端地是绝妙好文。
  有这样一个小故事,说欧阳修在翰林院时,见到有匹飞马踏死了路上的一条狗。大家就试着用文字记述一下这件事。一人写:“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又一人说:“有犬卧于通衢,卧犬遭之而毙”。欧阳修说:“你们叙事这样繁冗,修史书的话,岂不是一万卷也写不完”。然后,他提笔只写了六个字:“逸马杀犬于道”。二人听了,大为叹服,击掌而笑。受欧阳修提倡简洁文风的影响,《新唐书》中的文字以简练著称,很有特色。
  我们翻开《古文观止》,欧文的数量有十多篇,份量非常重。其中多半是那些在朝堂上琅琅而读的政论文,那些文字在旧时是非常有用的,因为读书人做官后,写奏折、表章什么的,最是用得着。但是我们现在就没什么用处了。其实欧阳修的文章,风格百变,就像武学大宗师洪七公,不仅会使降龙十八掌,也会使“燕双飞”这样灵动伶俐的拳法。
  我们看欧阳修的《荷花赋》,这一篇写得清丽之极,妩媚之极,可能倒帖切现在小资女孩们的欣赏口味,试摘一些字句来品味一下:

  迫而视之,靓若星妃临水而脉脉盈盈;而望之杳如峡女行云而朝朝暮暮。其妖丽也,其闲雅也。香荃桡兮木兰舟,澹容与兮怅夷犹。东西随叶隐,上下逐波浮。已见双鱼能比目,应笑鸳鸯会白头。昔闻妃子贵东邻,地上金花不染尘,空留此日田田叶,不见当时步步人。

  欧阳修兴趣广泛,除了写各类文章外,还有笔记体的《归田录》,咱学过的《卖油翁》那一篇就是选自这本书中的。书中还记载了当时的种种趣闻轶事,比如“盛肥丁瘦,梅香窦臭”:说当时的朝臣丁谓长得身小体瘦,脸如刀削;盛度却是身宽体胖,肚大腰圆。以至于胖得起草诏书时弯不下腰,皇上只好命人给他找来一张高大点的桌子。大臣梅询性喜清洁,常熏得满身香气。而另一位叫窦元宾的却不修边幅,长年不洗澡,身上臭味难闻……
  像这样好玩的故事,《归田录》中有不少哪,不能一一列举,这里给欧阳公打个广告,大家有暇时去翻翻这本书吧。
  另外,欧阳修是第一个写诗话的人,虽然之前也有类似的文字,如中唐皎然写的《诗式》及晚唐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但是最早以诗话这种面目出现的,则是这本《六一诗话》。
  再有,欧阳修是第一个写金石学专著的人,因为他主修唐书嘛,得以观览皇家所藏的种种珍贵文物及图书资料,所以就在工作之余,细心将周、汉以来青铜器上的铭文、石器上的碑文及拓片等,加以辨析整理出金石遗文上千卷,撰写成我国第一部金石学专著――《集古录》。此外,他还留意各种稀罕玩意儿,比如日本的武士刀什么的,这在他的诗《日本刀歌》中有所反映。
  所以,如果欧阳公能穿越到今天,央视《百家讲坛》栏目请他讲一讲是再恰当不错的了,以他主修《新唐书》、《新五代史》的功力,肯定不输于易中天、王立群;而聊聊《六一诗话》,又抢了讲诗词的康震饭碗;讲古董的话,《集古录》中那些东西,绝对上档次。虽然说不到青花瓷什么的(那是元朝后),但马未都先生肯定也得心悦诚服地让出几档节目来吧。
  这样的博学多产,在当时确实称得上“超然独骛,众莫能及”,也只有后来的苏轼才有一比,不过苏轼虽然才高,但文字风格总是豪迈爽朗一路的,正所谓“六一婉丽,实妙于苏”。
  欧阳修文备众体,风格也是多姿多彩。苏轼曾夸赞欧阳修的文字:“论大道似韩愈,论本似陆贽,纪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虽然有对座师的推崇和客气,但也不全是溢美之辞。
37#作者:清风明月夜1314  回复日期:2012-2-9 11:16:00
  $TechResponse
  

手机上天涯,随时围观热点:3g.tianya.cn

38#作者:清风明月夜1314  回复日期:2012-2-9 11:17:00
  初识您,喜欢您的文章,您的书!支持您!!!
  

手机上天涯,随时围观热点:3g.tianya.cn

39#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9 20:40:00
  
40#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9 20:41:00
  欧阳修《灼艾帖》 纸本,册页,纵25cm,横18cm,行楷书,6行69字。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修啓,多日不相見,誠以區區。見發言,曾灼艾,不知體中如何?來日修偶在家,或能見過。此中醫者常有,頗非俗工,深可與之論權也。亦有閒事,思相見。不宣。修再拜,學正足下。廿八日。”
41#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9 20:43:00
  
  
42#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9 20:44:00
  一曲能教肠寸结

  欧阳修的词作风格多样,集豪放婉约于一身。前人曾夸赞道:“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确实,像“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这样的词句,首开豪放豁达之风,虽然后来苏轼、黄庭坚等都写了不少风格类似的词,比如黄庭坚就写过:“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这样的,但还是那句话,你在欧阳修之前找一首这样的词看看,有吗?
  也就是说,欧阳修是苏、黄这一派的前驱者,是豪放词风的首创者。这就是所谓“疏隽开子瞻”。当然,深情婉媚这一路词风,早已有之,自唐代的《花间词》,就不乏端丽之极的词句。但是,欧阳修笔下贡献出的妩媚词句,也绝对称得上繁花如锦、美不胜收。
  像李清照那首著名的《声声慢》,其中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样的句子,也能从欧阳修的集子中找出痕迹:“窗在梧桐叶底。更黄昏雨细。枕前前事上心来,独自个、怎生睡”(《一落索》)。
  欧阳修的婉约小词,清丽处不输于晏殊,婉媚处不次于柳永。有些时候,我们忆起那些耳熟能详的好词句,竟然忘了它们是出自欧阳修之手,有时虽然记起欧阳修这个名字,也难以和那个朝堂上高诵《朋党论》的重臣、山林间白发苍苍的醉翁、琴棋诗酒间自得其乐的“六一居士”联系在一起。
  记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吗?记得“庭院深深深几许”吗?记得“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吗?这些琼瑶小说中经常引用的佳句,都是从欧阳修的笔下流出来的。顺便说一下,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一书,开篇那首“越女采莲秋水畔……”,也是出于欧阳修之手。
  欧阳修的婉约词,我最喜欢这一首: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这简直就是一轴色调清丽,风格娟秀的工笔仕女图,而其中那悲喜交融,宛转于眉间眼底的无限心意,又决非图画可传,只有词句能道。
  像这类的婉约词,欧阳公集中有好多,再找出十首八首来也不困难。而且,古人情意绵绵的词虽多,但多半是写离思别恨,读来让人情丝凄迷、心绪黯淡。所谓“欢愉之词难工,愁苦之言易巧”,但欧阳公却有一阕写新婚夫妇“柔情蜜意满人间”的好词: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一首词,写新娘子紧偎老公的娇昵之态,传神入骨,而且整首词都洋溢着温馨甜蜜的感觉,这样的意境搜遍古人集子,也不可多得。所以,如果书法好的朋友写了赠给新婚燕尔的朋友,是再合适不过的。
  江湖夜雨有一位朋友,写了一幅立轴想送一对新婚夫妇,我一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赌书消得泼茶香”之类的,忙劝他改写别的。他说:赌书泼茶不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吗?也是一对恩爱夫妻啊?我说,恩爱夫妻是不假,但李清照和赵明诚也没有白头到老,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一句,是纳兰容若用来悼念亡妻的。朋友说,那写什么好?我就力荐欧阳公这首词,这里面的意境,可谓和和美美,喜乐融融,温天暖地,绝对没错。
  欧阳修有些小词,写得深情缱绻,婉娈万状,动人心魄,较于柳永的“艳词”,遑不多让,如:

  夜行船

  一 

  闲把鸳衾横枕。损眉尖、泪痕红沁。
  花时良夜不归来,忍频听、漏移清禁。
  一饷无言都未寝。忆当初、是谁先恁。
  及至如今,教人成病,风流万般徒甚。

  二

  轻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
  娇佯醉索如今,这风情、怎教人禁。
  却与和衣推未寝。低声地、告人休恁。
  月夕花朝,不成虚过。芳年嫁君徒甚。

  这其中的柔媚风情,床第私语,可谓软甜入骨,虽然没有露骨的淫亵,但用现代的词来讲,也算得上“软色情”,呵呵。
  细翻之下,你会发现,欧阳修词集中“很柳永”的句子还真不少,像“梦里似偎人睡,肌肤依旧骨香腻。觉来但堆鸳被”、“深画眉,浅画眉。蝉鬓鬅鬙云满衣,阳台行雨回”、“玉人共处双鸳枕,和娇困、睡朦胧。起来意懒含羞态,汗香融。素裙腰,映酥胸”……
  有人翻“艳词”,就只奔柳永、小晏、秦观他们的集子去,其实欧阳修集中“好东西”并不比那几位少。但因为欧阳修是一代文宗,却写出这样词,这在观念越来越迂腐的后世,实在令人觉得骇异。正像有些人为了“维护”李清照和朱淑真这两位名门闺秀中的才女,就把“眼波才动被人猜”、“人约黄昏后”这样风情遏张的词句,说成是伪作一样,很多老儒们也极力“维护”欧阳修的名声,他们也说这些词“乃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
  意思是说,这些词是一些小人为了败坏欧阳修的名声而写的。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北宋之时,写一些艳词,并不算丢人的事情。而且,就算真有“小人”用这样的手段,他们有这样的才气吗?
  这让我想起小说《倚天屠龙记》中的一个片断,少林寺中降龙罗汉佛像上发现了一张号称是“昆仑三圣”下的挑战书,郭襄怀疑有内奸,猜测:“说不定寺中有谁跟他们勾结了,偷偷放上这样一张字条,也没甚么稀奇。”但少林寺高僧却说:“这事我们也想过了,可是决计不会。降龙罗汉的手指离地有三丈多高,平时扫除佛身上灰尘,必须搭起高架。有人能跃到这般高处,轻功之佳,实所罕有。寺中纵有叛徒,料来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功夫”。
  虽说这是小说情节,但文、武之道相通相似,就算有小人想拟造“艳词”来中伤欧阳修,他们也写不出如此高的水平。我们看欧阳修这些婉媚的词,虽是卿卿我我、胶漆缠绵,但遣词用字,无不精工传神,以词艺论,别说是北宋当时,就是放在古今词坛上,能写出这样绝妙的语句来的,也不超过十个人。这岂是无赖小人们能办到的?
43#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0 19:59:00
  
44#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0 19:59:00
  欧阳修《集古录跋》 1064纸本 卷 27.2x171.2 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资料转自台北故宫博物院网站

  释文:
  右漢西嶽華山廟碑。文字尚完可讀。其述自漢以來云。高祖初興。改秦淫祀。太宗承循。各詔有司。其山川在諸侯者。以時祠之。孝武皇帝脩封禪之禮。巡省五岳。立宮其下。宮曰集靈宮。殿曰存僊殿。門曰望僊門。仲宗之世。使者持節。歲一禱而三祠。後不承前。至於亡新。寖用丘虛。孝武之元。事舉其中。禮從其省。但使二千石。歲時往祠。自是以來。百有餘年。所立碑石文字磨滅。延熹四年。弘農太守袁逢。脩廢起頓。易碑飾闕。會遷京兆尹。孫府君到。欽若嘉業。遵而成之。孫府君諱璆。其大略如此。其記漢祠四岳事見本末。其集靈宮。他書皆不見。惟見此碑。則余於集錄。可謂廣聞之益矣。治平元年。閏月十六日書。
45#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2 11:03:00
  水精双枕,旁有坠钗横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欧阳修不是生活在宋代,不是登科入仕这样顺利的话,他肯定会是文学史上的又一位风流才子。他的性格不像王安石、司马光那样能“严于律已”,而是有放纵的因子不时在他的心中活跃着。
  《拊掌录》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欧阳修和人一起行酒令,要求每人各作诗两句,描写够得上重罪的行止。一人说:“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更有人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而轮到欧阳修时,他笑着说:“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别人不服,说你这令该罚,你说的这叫犯罪吗?欧阳修却辩解说:“当此时此景,醉胆色胆包天,那什么罪也敢犯了”。
  由此看来,欧阳修并非是古板木讷的那种腐儒。尤其是面对花丛脂粉,难以做到美色当前不动心。所以欧阳修有着不少的绯闻。
  钱惟演在洛阳当地方官时,欧阳修才二十五岁,刚刚进士及第后“分配工作”,在其幕下做推官。钱领导为人和气,喜爱文人才士,于是欧阳修和尹师鲁、梅尧臣等一起饮酒赋诗,玩得不亦乐乎。以至于钱惟演要开会时,这些人还都在山里饮酒呢,不得不派人拿了书简匆忙去召集。
  现在看来,欧阳修等有点不务正业,但他们却写了不少好文章,像《洛阳牡丹记》等都是出于此时。血气方刚的欧阳修,不免爱上一名歌妓。有一天,钱惟演在后园宴乐,宾客齐集,惟欧阳修和这个歌妓姗姗来迟。大家纷纷侧目,钱惟演不好责问欧阳修,就诘问这名歌妓:“为何来迟?”歌妓推说:“天气太热,在凉堂不觉睡着,醒来找不到我的金钗了,因此耽误了时辰。”
  钱惟演心下猜道,两人十有八九偷偷做什么事去了,他为人厚道,也没继续追问欧阳修为什么也迟到。这等风流公案,何必认真。于是就说:“如果欧阳推官能帮你写一首词,我就替你偿一支金钗”。欧阳修一听,乐得从命,就写了这首《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
  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
  水精双枕,旁有堕钗横。

  此词唱罢,众宾客都击节叹赏。钱惟演叫人从公款中支钱,给这个歌妓买了一支金钗(老钱腐败啊),并让她向欧阳修敬了一大杯酒。最后这两句,其实是从李商隐的诗意中借来的:“小亭闲眠微醉消,石榴海柏枝相交。水纹簟上琥珀枕,旁有坠钗双翠翘”。
  所以说,读书多了就是好吧,想遮掩,何必要一床锦被?一首好词就演成风流佳话。
  如果只是耽于妓乐,在当时也算不上什么太出格的事情。而欧阳修有两件让人瞠目结舌的大花边新闻――“盗甥”和“盗媳”。

  关于盗甥一案,原委是如此这般:

  欧阳修有个妹妹嫁给张龟年作续弦,张龟年虽然听名字不错,像是能活个千年万年的样子,但名不符实,早早死去。他有个女儿,是前妻生的。欧阳妹妹没了男人,失了依靠,只好带着这个女孩儿来到欧阳修家住着。
  到了后来,大概是欧阳修作主,将她嫁给了欧阳修的堂侄欧阳晟。岂知这个女子生性放荡,竟和欧阳晟的家仆私通。奸情败露后,开封府抓她审问时,她居然在供词中说,她早年未嫁时,欧阳修就和她有不正常的关系――“张惧罪,且图自解免,其语皆引公未嫁时事,语多丑异。”(王铚《默记》)。
  此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朝廷中的爆炸性新闻。欧阳修上疏给皇帝辩解说,其妹携张氏孤女来家时,仅有十岁。但欧阳修因为大力支持“庆历新政”,朝中政敌极多,中书舍人钱勰早就对欧阳修恨得咬牙切齿,见有这样的好机会,马上跳出来,指证说,欧阳修写有一首《望江南》词: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让钱勰一分析,这首词字字句句都是在写欧阳修对张氏幼女的“萝莉控”情结。他对欧阳修冷笑道:“十岁,不正是学簸钱(孩童掷钱为乐的游戏)之时吗?”你早就对她留上心了,这词中白纸黑字,全写着哪。
  据说,金庸先生对《射雕英雄传》进行了修改,增加了黄药师暗恋梅超风的情节。书中写黄药师一遍遍地抄录欧阳修的这首《望江南》,隐喻自己对这个女徒儿的逾礼之恋。那时的梅超风,也刚好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黄药师和欧阳修,一个是天下武学宗师,一个是天下文坛领袖,身份倒也相当。这首词用在这里,也算是十分的切题切景。然而,却说明了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在金庸先生的心中,欧阳修“盗甥”这件事是可信的。起码欧阳修是对这个张氏小女动过心念的。
  这等床帷私密之事,如果不是抓到现场,实在难以查证。好在当时皇帝也比较偏爱欧阳修,没有细细追究。案情在“上级意见”的指引下,居然最后变成欧阳修私用张氏家产,由“偷人”变成“偷钱”了,欧阳修于是被贬到滁州,这才有《醉翁亭记》一文。

  而“盗媳”一事,发生在欧阳修重新回朝当政后,有一个叫蒋之奇的人,本来还是欧阳修推荐他当了御史(相当现在中纪委)的职位。但他为了投靠势力更大的旧党,就上书弹劾欧阳修和自己的儿媳吴春燕有奸情。他的消息来自哪里呢?据说是欧阳修夫人薛氏的弟弟薛宗孺说的。并举出一首词为证:

  醉蓬莱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
  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
  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但这首词,虽然词句暧昧,但不像是老公爹和儿媳妇偷情的场景,倒是像《西厢记》、《牡丹亭》中那样的,写一个未嫁女子和少年密会幽欢的记述。这场闹剧,似乎是证据不足,但是当时换了年轻气盛的神宗皇帝,一听之下,怒不可遏,竟然想斩了欧阳修。多亏有大臣良言劝解,才回过味来,渐渐平息了怒气。
  欧阳修被传言弄得很是狼狈,于是再三上表章澄清事实,吴氏的父亲是盐铁副使吴充,也是朝中大臣,他也上表斥责蒋之奇诬谤吴家闺女的清白。一时沸沸扬扬,众口喧喧,吵个不休。但前面说过,“奸情”这样的事,不是当场捉奸在床,实在无法查证。其实这事就成了双方政治势力的较力,考虑到欧阳修和吴家的名声,神宗把蒋之奇贬出朝廷,让他到南方收酒税去了。但欧阳修也被弄得灰头土脸,无颜在朝堂上混了,于是自己请求外放到亳州(古井贡产地)当太守去了。
  欧阳修此时已是六十一岁,白发萧萧的他,离开了京师,也离开了北宋的政治中枢。后来的欧阳修,虽然待遇并不差,职位也没被贬削,但他心灰意懒,自号“六一居士”――他自己的解释是:“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
  语句间,貌似潇洒适意,却透着几多孤单和落寞。

  六十六岁时,欧阳修去世。谥号“文忠”。虽然欧阳修有这样几出耸人听闻的传言,但并未影响后世人对他的崇敬。有这样一个小故事可以说明人们对欧阳修的景仰之情:
  扬州有个叫平山堂的地方,欧阳修当太守时曾经在那里栽过一株柳树,后来人们就把这棵柳树保护起来,称为“欧公柳”。后来有个叫薛嗣昌的继任太守,这厮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欧公柳”旁也种了一棵,自称为“薛公柳”。人们听了纷纷嗤之以鼻。等这家伙一调任,大家立刻将所谓的“薛公柳”砍了送进炉灶当柴烧了。
  正所谓“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欧阳公堪称一代文宗,后人心中自有称量。

46#作者:东xiaodong  回复日期:2012-2-14 11:53:00
  楼主!!这是你的新书?虾米个名字?告诉一下。写的很好。俺喜欢!
47#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4 13:19:00
  46#回复 作者:东xiaodong 回复日期:2012-2-14 11:53:00
  楼主!!这是你的新书?虾米个名字?告诉一下。写的很好。俺喜欢

  就叫《烛影摇红》,谢谢
48#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4 13:20:00
  巨笔如椽司马光

  说起司马光,江湖夜雨每每为之不平。司马光在北宋文人中,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绝对是重量级人物。然而,司马光却每每被边缘化了,排“唐宋八大家”时,连“二流明星”曾巩都榜上有名,司马光却被排斥在外,实在太也不公!虽然借“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在小朋友们的群体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如果只是在幼儿园中享有大名,那和“喜羊羊”有什么区别?
  还有一件委屈事,就是现在流行的书中,“海选”起“宋代词人”,又往往把司马光给筛选掉。这是因为司马光平生写词很少,传世只有三首而已。
  然而,且不说司马光留下的好诗好文,凭那一部积十九年之功而成的《资治通鉴》,他就足以傲视古今文坛,令后人仰慕。我在写全唐诗背后的唐朝历史,还有全唐诗中的大唐女子时,《资治通鉴》常伴我在枕边案头,其中翔实流畅的文字令我叹服。虽然远隔千年,但从中受益良多,于是对司马温公格外多一份亲切和崇敬。
  其实,不单是我,如今写宋代以前历史的写手们,哪个不参考《资治通鉴》?哪一个研究中国历来政坛阴谋阳谋的人不对这本书下功夫?清代学者王鸣盛这句话说的一点也不过份:“此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
  不过很惭愧,坦白地说,我现在也只是通读了《资治通鉴》中的唐史部分,对于其他部份,还没有细读过。

  有情何似无情

  司马光平生很少写词,更不作艳词,这首唯一有些绮筵香风味道的《西江月》,却广为传唱,耐人回味: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以无情”,这一句意味深长,不禁让人想起这样一段由网络流行语改编成的歌词:

  “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最好不相伴,便可不相欠。最好不相惜,便可不相忆。
  最好不相爱,便可不相弃。最好不相对,便可不相会。
  最好不相误,便可不相负。最好不相许,便可不相续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这首歌曾作为2010岁未时的贺岁大片《非诚勿扰2》的片尾曲,风靡全国。有人评说:“经历千转百回后的大彻大悟,更是求不得、留不得、舍不得的爱别离。与时下卿卿我我无病呻吟的流行情歌相比,这首词无疑给听者的震撼无异于地震”。
  而最给力的歌词部分,其思想据说是源自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句。不过我觉得,此中的含意,早就被我们的司马光浓缩在这一句“相见争如不见”中了。
  唉,一句“相见争如不见”,用张爱玲的话就是“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如果张生不见莺莺,许仙不见白蛇,他们可能不会有后来的痛苦,当然也没有了曾经的幸福。
  这一句,司马光说到了,也做到了。于是他成为一个古今罕见绝无绯闻传世的正人君子。这首词,貌似艳词,其实却正是其持身高洁的佐证。美女当前,男人哪有不动心的?但“发乎情,止于礼”,动心却不动手,这就是意志战胜欲念的力量了。
  司马光于女色上的“保守”,在北宋时是相当罕见的。古代男人打着“为嗣不为色”的名义,正儿八经地娶很多老婆。前面说过宋祁“半臂怜姬”的故事,宋祁是风流才子,咱不说他,可就连铁面包青天,也有小妾在室。
  而且,司马光所娶的夫人,一直没有生育。一转眼,司马光都三十多岁了,放现在,三十岁没结婚的还有的是,在古时,这个年纪还没有子女,那是很令人着急的。不过司马光却一点不急,他不急,夫人却急了,按古时的观念,自己如果不能生育,又不让丈夫纳妾,令夫家绝嗣,那可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于是夫人物色了一个妙龄美女,预备给司马光当妾。哪知道,司马光对这个美女不理不睬,看也不看一眼。夫人以为是司马光守着她不好意思“下手”,于是借机约“闺蜜”出去赏花,让这个美女端着茶给书院中埋头写字的司马光送去,借机搭讪。
  这“递茶递水”,在古时大有名堂,我们看《红楼梦》中,丫头宝蟾和薛蟠“联络感情”,就是从这个方式开始。第八十回说:“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她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惹得薛蟠大老婆夏金桂用PH值极低的语调说:“两个人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所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
  但这位美女在司马光处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娇滴滴地端着茶过去时,司马光却一拂袖子,呵斥道:“夫人不在家,你不去服侍夫人,来这里做什么?”把这个美女赶了出去。事情传开,人们纷纷当作轶事奇谈。
  还有一则故事说,后来其夫人又偷偷买来一个漂亮的小妾,但是司马光一直扎在书房里,根本不加理会。这个小妾只好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走进满架书卷的书房去和司马光搭讪。她没话找话,取下一本书问:“中丞大人,此是何书?”司马光板着脸拱手而答:“此是《尚书》”。小妾见他面如严霜,一付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只好黯然离去。碰上司马光这样的“爱情绝缘体”,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
  有的女孩子看到这里,在男人婚外情防不胜防的今天,要是能找到司马光这样的人实在太幸福了。不过,针无两利,司马光在女色方面律已极严,但不免有时缺乏情趣。《轩渠录》中说,在洛阳时,有一年过元宵节,夫人要出去看花灯,司马光不高兴地说:“家里也有灯,何必到外面看”,夫人噘起嘴说:“人家还想看看热闹,看看人”,司马光说:“看人,难道我不是人?我是鬼吗?”
  司马光于是终生没有儿子,后来过继侄子司马康为义子,也没有姬妾侍女什么的陪伴。他的夫人亡故后,自己一个人徘徊在洛阳的独乐园中,终日读书著书,把精力都消耗在《资治通鉴》这本巨著中了。然而,人非草木,司马光有时也倍感孤独,他曾郁郁不乐地在屋梁上写下这样一联:“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
  是啊,偌大一个园子,宾客散去后,连鸟鹊也在夕阳中宿巢,司马光孤伶伶的一个人,顿时感到无尽的寂寞,这是他的家吗?没有亲人促膝而坐,对灯相语,这是家吗?
49#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4 20:07:00
  
50#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6 8:40:00
  不负明君有朴忠

  司马光在《初到洛中怀》一诗中曾写道:“所存旧业惟清白,不负明君有朴忠”。确实,司马光是一个德操完备,在当时就倍受景仰的人。所谓:“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言行龟鉴》中赞道:“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其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平生所为事,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这些话,一点也不虚夸。
  《挥麈后录》中记载,司马光在元丰末年来到京城时,百姓们比现在的追星族热情还高,纷纷拥上街头一睹其风采。司马光要去当时的宰相府,人们就爬上大树、登上屋顶追看司马光。屋瓦被踩得一塌糊涂,树枝也折损不少。
  《邵氏闻见前录》中说,文彦博留守北京(河北大名府)时,曾派细作潜入辽国刺探了这样的情报:“辽主大宴群臣时,上演‘参军戏’,一个伶人扮成小偷,正下手作恶时,背后跳出一个人,手执木棍子,口称:‘我乃司马光也!’一棒将其打翻在地,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种“参军戏”,与现在的小品有某些类似之处,由两人出演,一个叫“苍鹘”,一个叫“参军”,参军每次都是挨打吃亏的冤大头角色。所以也称为“打参军”。这样说来,假如由朱时茂和陈佩斯两位来演的话,这“参军”的角色应该是陈佩斯的。文彦博听了,非常吃惊,感慨道:“君实清名,在夷狄如此!”――司马光的好名声,连蕃邦外国都知道啊!
  司马光死后,蔡京等人专权,借口复辟新法,诬蔑他是奸党之首,并在各地刻石立碑,这就是历史非常有名的“元祐党人碑”。人们纷纷不平,在长安,当地的工匠哭着不肯刻勒,在地方官的严刑威胁下,才不得不动工,但还是恳求不要刻上自己的名字,以免遗臭万年,为后人唾骂。
  蔡京等还命人毁掉司马光墓前的“清忠粹德”碑,据说毁此碑时,天昏地暗,风雨大作,吓得人们都不敢动手,只有一个楞头青挥斧击碑,还没把碑石完全击碎,自己就突然口吐白沫死在了碑前。这故事,说得有点玄乎,但足以证明司马光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确实,司马光的个人私德无可挑剔,他几乎具备了传统中国人道德典范中的所有美德,不好色前面已经说过,下面借几个小故事,来佐证一下他的谦诚勤俭:

  司马光性子朴直,有一次他让手下的老卒去卖自己的一匹马,仔细叮嘱道:“咱这马夏天常闹肺病,卖的时候一定要向人家买主说明”。受司马光的影响,他身边的下人也都朴实可爱。跟随司马光多年的老仆人,一直叫司马光是“君实秀才”,后来苏东坡听到了,说你们家主人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怎么你还叫他是“秀才”,于是这个老仆改口叫:“君实相公”,司马光听了,叹息道:“我好好一个仆人,让苏东坡给教坏了”。
  司马光涵养极好,不轻易发脾气。有家奴打碎了他家的一个琉璃盏,琉璃,其实就是玻璃,现代玻璃器皿不值钱,但宋代当时不会制作玻璃,因此非常名贵。相当于现在有人打碎一个青花瓷的古董。但司马光宽宏大量,没怎么生气,也不追究这个冒失鬼的责任。
  又有一次,一个幕僚不小心碰翻了烛台,都倒在司马光身上。当时司马光是朝堂重臣,中央领导级的人物,地位很高。所以吓得这个人不知所措,司马光却不动声色,淡然处之。
  不过,虽说司马光脾气好,但是在争论国家大事时却没有平日里的“淡定”心态,有一次在皇帝御座前,他和大臣吕惠卿争论新法得失,竟然厮打起来,皇帝急忙亲自劝架:“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在一起讲讲道理,怎么动起手来啦”――“相与讲是非,何至乃尔!”

  司马光一生崇尚俭朴,他曾经说:“世上的人,很多都是用耳朵看,用眼睛吃”。听到的人诧异不已,问他:“怎么这样说啊?”司马光说:“衣服称体合身就好,为什么世人都追求时尚,人家夸什么的服饰华美,就穿什么样的,这难道不是不用眼光,而凭耳朵来决定吗?食品合口味有营养就好,而人们却将食物做成各种精美的样子,这难道不是让人用眼睛来“吃”吗?这段话,其实本意就是反对当时奢靡的风气。
  当时李清照的外公王拱辰,在洛阳建了豪华的宅第,最高的大堂高三层,叫做朝元阁,金碧辉煌,很是壮观。而司马光的居室,十分简陋狭窄,于是挖了几间地下室。当时人编了口号道:“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司马光在洛阳时,也和一些文士在名园古寺里搞“文学沙龙”,但司马光规定,水果不超过三样,菜不过五样,以避免大吃大喝浪费,名之为“真率会”。当时文彦博官任太尉,正在洛阳挂职。听了后,也要来,司马光却不让,因为他觉得文彦博身份太高贵,来了后肯定要讲排场。但文彦博却较上劲了,不让我去,我偏去。他打听好这一天司马光又在聚会,于是带着珍馐美味径直去了,司马光见了,也不好赶他走,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一闹,把我的会都搅俗气了”。等到散会后,司马光还是很不高兴地对别人说:“唉,我实在不该让他参与”。其实文彦博也并非俗人,只是司马光怕他把“真率会”变成酒会宴会而已。

  司马光的勤奋,更是屡屡为人称道。所谓“警枕”的故事,说的就是司马光。他用一个圆木作枕,夜间稍一活动,木枕就滚走了,人就从睡梦中惊醒。醒了做什么?起来读书。
  司马光幼年时就手不释书,以至于不知饥渴寒暑。都说司马光是神童,其实他常觉得自己记性不如别人,于是他倍加勤奋,常常是每天熬夜,甚至出行时在马上也持卷而读,不放过一点空闲时间。
  到了晚年,司马光居住在洛阳的独乐园中,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编撰《资治通鉴》一书中了,服侍他的只有一个老仆,每天不到二更天(现在晚9点吧),他就让老仆先睡,自己在灯下编撰修改书稿到半夜时分,自己吹灭灯烛,看视炉火。第二天才交五更(早5点),天还没亮,司马光就又点起灯来著书了。如此十九年,单单书稿就装满了好几间屋子。这才修成这部令后世景仰千年的宏篇巨著。
  司马光平生写词很少,诗倒有一卷,另外还有《涑水纪闻》等笔记,写当时的宋人轶事,我写此书时也经常用来参考。不过借用网络上的一句话,和他那部巨著《资治通鉴》比起来,那些东东统统都是“浮云”!这里我忍不住像爱唠叨的老太太一样再次重复赞美一下《资治通鉴》。
  司马迁积毕生精力写成的《史记》,只不过有五十万字,而《资治通鉴》却有煌煌三百万字之多。而且,这还是大幅删削后的结果。唐史部分一开始有接近八百卷,而经司马温公却浓缩为八十一卷,据此看来,《资治通鉴》的原始资料当不下三千万字之多。
  《资治通鉴》是我国最大的一部编年史,什么叫编年史?就是按历史年代来写,某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历历在目。而不是像《史记》那样,分帝王将相,各自写其一生的经历――那叫“纪传体”。编年体写起来难度要大的多,不说别的,就说我们自己,写写一生中经历的大事,可能不难,但清晰到哪一年哪一月,就麻烦多了。一人的经历尚且如此,何况是通贯千年的历史?
  而经过司马光的良苦用心,把自战国初期到北宋开国前这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实,以年月为经,以史实为纬,写得清清楚楚,条分缕析,因果分明。废兴之机要,人情之冷暖,尽收此书中,其中的裁削熔铸之功,让人无法不感叹拜服!
  如今,《资治通鉴》的各种白话本频出,让翻印此书的出版商赚得盆盈钵满,这部书被赞为:“英雄豪杰纵横天下的帝王之书,名臣良将从政经略的权谋之书,芸芸众生安身立命的生存之书”。古往今来,多少人物在其中得到无尽的滋养。
  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说:“臣今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谓,旋踵而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
  书修成了,当年那个京洛间绘图传诵的小神童,已白了乌发、落了坚牙,变成了一个转身忘事、目昏神疲的老人。遥想司马温公修成此书时苍老的容颜,我不禁百感交集。诗赋小词虽然风流闲雅,毕竟于国事无益,于苍生无补。七岁时,他毅然举石砸缸,救起将被溺死的小儿,而老来的司马光,没有像其他北宋高官那样欢歌宴饮,优悠度日。他执意孤独地燃灯伏案一十九年,将精力耗尽在这本书中,图的是什么?在那个时代,他只能用文笔来记录下历史的镜鉴,祈盼君王更贤明一些,以此来救天下之沉溺苍生!
  每次捧起书案上那厚厚的《资治通鉴》,都会由衷地对司马温公生起一份感激景仰之情。
51#作者:S江湖夜雨S  回复日期:2012-2-17 13:28:00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此为司马光亲自书写的原本。 这本作品约 29 行,460 多个字,记录了西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 322 年)的事件。 卷背有陈谢状5行,24字,亦是司马光手笔。司马光为人行事都很严谨,黄庭坚谓:“余尝观温公《资冶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迄无一字作草。”近人马宗霍云:“司马温公性端重,《通鉴》书稿,作字方整,未尝为纵逸之态,故十九年始克成书。”

  
52#作者:东xiaodong  回复日期:2012-3-19 13:56:00
  果然是好东西!
53#作者:东xiaodong  回复日期:2012-3-19 15:55:00
  不知道能否跟楼主认识一下。在当当网上查看了你已经出版书的信息,感觉不错。我是一个小小的图书编辑,如果有幸,希望能够跟您合作。QQ:1125691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