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根本不把我的睡梦当回事,不管不顾地从南往北打来午夜电话,结结巴巴坦白自己此时正在酒吧烂醉如泥,说一旦醉过今宵,他会自觉自愿将前情往事一笔勾销。他这番自作主张的话语也不管我是否愿意听,他的喉咙仿佛卡着什么,但仍是努力吞吞吐吐接着说,明天他将在三亚的朝阳里涅槃重生,决定重获做人的勇气和尊严,只有这样才能与生机勃发的三亚同路同步。我被他的连篇醉话弄得有些懵懂,正想对着话筒问询和叮嘱几句,不料他却喷着醺醺酒气挂了线。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打了一个哈欠,想他果然言出必行,一跺脚转身去了三亚,决意叛逃海口这块伤心地,纵使心怀余恨奔向一个前途未卜的幻境。
今年元宵节的第二天,我曾与他,还有他从五指山老家颠簸来海口的父亲一起吃晚饭。席间张君涨红着满脸酒色说他决定离开海口,去三亚另谋出路,并说这个决定他曾犹豫反复,昨天的元宵节终于铁下心一锤定音。这其中的内情我略知一二,他的父亲可能也有所耳闻,或者曾与儿子促膝长谈,只见愁容满面的老人频频用摇头传达内心的无奈,甚至连声后悔当年目光短浅——三十年前他在海口龙昆村当泥瓦匠,竟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颇有远见地花几百块钱在当地买一块宅地。
元宵节深夜,被争先恐后的烟花热热闹闹闪耀和爆炸过的夜空回归一片静寂,悬驻中天的圆月白而亮。酒后的张君不知什么时候潜至我的楼下,一个电话不依不饶地将我睡衣不整揪到他的面前。他熟练地点燃一支香烟,开始在明明灭灭的烟火氛围里控诉今晚的伤心欲绝:虽然女友的父亲早就下了逐客令,但一想到元宵节毕竟是团圆节,傍晚他心存侥幸地买了一捧鲜花来到女友楼下,却料不到无论他如何牛马不如般哀求,女友竟一点不为所动执意不下楼,陌生得面目全非,全不顾曾经指天誓地的盟约。既然两人都这样了,他必须活得有脸有皮,活得天经地义铁骨铮铮,不能再赖在女友的家乡不走。望着他那张因心胸难平而五官紧凑的面孔,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不错,海口是他女友的世代居地,怎么两人分手他就不能呆了?如果同在一座小村庄,为避免抬头低头碰见的尴尬这能理解,但海口毕竟是一座出门便会陷入人车洪流的大城市,能在熙来攘往中偶遇一张熟悉面孔比中彩票还难。更令我惊异,一个女孩能辐射这样大的杀伤力,竟迫使他惶惶逃离生活了七年的旧地?昔日卿卿我我的恩爱转眼就可以陌生得令他无地自容?
自从感情危机后,张君不止一次纠缠我陪他深宵长饮,共担他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和满腹牢骚。其实分手原因很简单:女友的父亲要求他在海口必须有房子,否则一切免谈。女友家居宽敞,父亲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作人妇后,立即摇身一变,沦落为居无定所。在街头暗淡的灯光里,随着一杯杯泛着泡沫的啤酒下肚,张君往往会一边大骂贪赃的官员和神气的奸商,一边后悔自己刚大学毕业那几年不考公务员,还假设如果自己当了公务员,这样就可能吹吹拍拍步入仕途,做了仕途中人就不愁没机会接轨钱途。然后他又话锋一转,语无伦次地羡慕起心目里的奸商,羡慕奸商投机钻营见缝插针,羡慕官商勾结背后的风景独好。这两种身份只要他身居其一,何愁没房子!
还有一次在深夜的酒桌旁,张君昏头昏脑地破口骂完女友家里那个圆睁势利眼棒打鸳鸯的老不死,便又喋喋不休地检讨自己连当个“房奴”都没资格——虽然他们早出晚归或斗志昂扬或疲于奔命地将一天天的生命变成分期付款单上的钱币,但他们可以活得像城市的主人,他们有硬硬实实的房子。他甚至不惜斯文扫地,粗声大气诅咒起挟巨资来海南扫荡房产的大陆炒房团,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将酒杯在桌面砸得砰砰响。他那雄壮的气势招引了四周邻桌的纷纷观望,众人的目光如蚂蚁在我身上爬行,我却在旁边哎呀呀屡劝不止。
几年里,张君都在海口名目众多的公司间跳来跳去,像一个被人求贤若渴的跳槽健将。一日他禁不住当着我的面回顾几年的作为和收成,马上又禁不住黯然神伤自己的两手空空身无长物。不知他到了三亚之后,是胸中另有人生前景,还是奔赴几百里外的陌生城市仅是盲目的负气出走?
明白他在陌生环境里一切都要从头迈步,生活会变得生疏和迷迷惑惑,我曾好几次往三亚打电话,百般话语劝他返回海口,甚至告诫他三亚的房子比海口的更贵,这样他以后买房更难。如果在三亚再碰上个一口咬定他务必有房子的准岳父,他岂不是结婚更无望?
不料张君却换了一副面孔,回答看看再说吧,天无永远绝人绝情,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使我拎着话简好一阵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