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扬子晚报》刊登了一则消息:《河南商丘发现秦淮名妓李香君200后人》,之后被国内一些网站转载,炒得沸沸扬扬。商丘有没有李香君后人?让我们首先来看看李香君生前来没来过商丘,到底魂归何处。
1、陈贞慧后人代代相传,李香君没来过商丘
陈贞慧(1604--1656)字定生,宜兴(今属江苏)人,明末与祸国殃民的阉党作斗争的东林党成员陈于廷之子,为继承东林党遗志的“复社”重要成员,曾与吴应箕等同草《留都防乱公揭》声讨阉党余孽阮大铖,与冒襄、方以智、侯方域并称明末四公子。他不但和河南商丘的侯方域是至交,而且两家是世亲,侯方域的女儿就是他的儿媳。侯方域在崇祯十一年去南京应己卯科乡试,由张溥、夏允彝、陈贞慧等人介绍,二人相识。两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成为知音。香君“以身相许,设誓最苦”(《湖海楼箧衍》),二人结为伉俪。关于侯方域和李香君的事,陈贞慧是了解最多的人之一,陈家代代相传至今。
1982年,我在商丘县文化馆工作,听说对商丘历史颇为了解的陈舜肃女士从南京她女儿那里回了商丘,我带着录音机,在商丘县县政府的一个房间里采访了她。她是个有文化的女士,自己介绍说是陈贞慧的后代,青年时曾在冯玉祥将军部中当过兵,还当时教师。她说:明末清初,俺陈家与侯家是世亲,俺陈家人对侯家的事了解很多,代代相传。我爷爷和奶奶对我讲过,有一次侯方域去南京,经人介绍与她相识,两人情投意合,不久便成了亲,李香君在两人新婚后即情写了一首诗:“新婚感夜短,鸡啼心惊慌。虽然忧国事,羞人话短长。虽无公姑在,理应早梳妆。深夜谈意志,立誓学韩梁。”韩、梁就是为国效忠的韩士忠和梁红玉。与侯方域一起弹琴时还写了一首诗:“琴律优而密,双容同销魂。但愿白首栖,抗敌共生存。” 不久,侯方域受阉党余孽迫害,离开南京抗清去了。清兵占领南京后,她逃到栖霞山卞玉京的尼姑庵里居住。侯方域回了商丘,降了清,李香君听说后恼恨极了,她原指望侯方域为她报国恨家仇,这一下没希望了,她发誓不做清民(清朝的百姓),绝望后以死殉国,在韩士忠和梁红玉的画像前用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自尽了。我问她:既然李香君没来商丘,死在了南京栖霞山,咱商丘咋有李香君墓?她说:我爷爷奶奶都说过,李香君死后被埋在了栖霞山。后来侯方域听说了,十分悲痛,就到南京去了,又到宜兴找到陈定生(陈贞慧),在陈定生的帮助下把李香君的灵柩解到了商丘,陈定生为此事非常感动,还写了一首《搬灵归宋诗》。她当即就说出了那首22句的《搬灵归宋诗》,笔者记了下来。陈舜肃说,这就是商丘也有个李香君墓的原因。
后来我又商丘县委招待所采访了陈定生的另一位后人陈彦生先生,陈舜肃的说法得到了验证。陈彦生先生说,我听我们陈家老辈人相传,也说李香君没来过商丘。和陈舜肃说的一致,并向我讲了桃花扇传承的线索。
有人问:如果李香君死在了南京,商丘城里有香君楼,李香君墓所在的李姬园村还有香君井,如何解释?难道李香君死后还能住香君楼和李姬园,还能汲水浇花吗?关于香君楼,当时我问陈舜肃:从你说的看来,李香君没来过商丘,那么据说过去城里有香君楼,这是怎么回事?她说:葬了李香君后,侯方域心里很惭愧,觉得辜负了她,对不起她,追悔莫及,非常思念她,就请人照他说的李香君的模样为她用木头塑了个像,穿上李香君生前爱穿的衣服,安置在一座楼上,把桃花扇和李香君的其它遗物摆放进去,他啥时候思念李香君,就到楼上去悼念,后来这座楼就被叫做香君楼了。至于香君井,1981年,我到李姬园采访,见了那口井,问村里的人那口井的来历,村人们都说那是一口老井,不知道那是谁的井。
陈舜肃接受我采访时说的内容也涉及到香君井。当时她说到侯方域让人把李香君的灵柩葬在了李姬园那地方,为她建了个陵园,让一些家奴住在那里看护,至今那里还有一口井,就是当时看护陵园的人打的井,因为井在香君陵园里,人们都叫它香君井。至于李香君从井里汲水浇花这样的细节,鬼才知道有没有那回事!
有人说香君墓不是古已有之,是今人堆起来的,陈舜肃接受我采访时说:她七岁时,扎着一对牛角辫儿,曾随她爷爷到香君墓那里玩过,见当时的香君墓还是一座高高的墓,周围有树林,墓前有一张石桌,供放祭品用的,桌前有个石墩,上刻“愧思墩”三字,他爷爷说,是侯方域想起李香君心里有愧而制的,侯方域每次到那里祭奠李香君,都要坐在礅上“愧思”一阵子;两边有两个石柱,上刻一副对联:“卿遣恨长辞,夫惭愧终身”;墓前有石人、石马、望天吼。如此看来,香君墓原已有之。另外,我到李姬园采访时也听村里的一个干部说过,原来就有此墓,老年人说抗日战争时日本人为找桃花扇曾扒开过,刚解放时也被盗墓贼盗过,他曾见过被盗后的情景。
2、史料记载李香君没来商丘
《秦淮广记》载:“侯方域逃走后,(阮)大铖绳香君于故开府田仰,香力拒之。田使人刼权未果。”“福王即位南都,遍索歌妓,香被选入宫。南都亡,只身逃出,后依卞玉京以终。”《秦淮广记》的作者缪荃荪(1844-1919)字炎之,光绪二年进士,历任庶吉士、纂修、总纂、提调等职,后来辞职致力于学术研究,复任后又曾任清史总裁,在学术上的权威性可想而知,如果没有确凿的依据,他是不会这样记载的。看来,李香君从流落烟花一直到死都在南京,并没有魂归商丘。
南京并非没有李香君墓。南京旅游频道报道说:李香君墓“位于栖霞区栖霞山风景区,为明末清初秦淮名妓李香君的墓冢。李香君别名‘香扇坠’,由于色艺超群,侠骨慧眼,资质不凡,当时在十里秦淮名噪一时。她死后被葬于此。”那个李香君墓可能就是最初葬李香君的地方。
既然李香君没来过商丘,“河南商丘有秦淮名妓李香君200后人”就是无稽之谈了。
3、珍惜李香君的价值
据报道,《秦淮名妓李香君》一书的作者吴腾凰和史挥戈经多年潜心研究和深入探访发现李香君有后人,认为李香君和侯方域携手回到商丘,于1653年春生下一个儿子,因为自己是下九流,孩子只能随自己姓李,产子几个月后就死了,终年30岁。说得有鼻子有眼,却不能令人相信。李香君到底姓什么无人知晓,李姓是她流落烟花后妓女院的老板李贞丽加给她的,如果她在商丘生个儿子不许姓侯,为何不让儿子姓她本来的姓而姓她在妓院里的李姓?难道在妓院的李姓比她本来的姓光彩、荣耀?岂有此理。李香君产子后几个月就死去、终年30岁这样详细的情节原来不是来自历史资料,是《秦淮名妓李香君》的作者听人说的,说李香君生的那个儿子原先一直住在李姬园,后来搬到了附近的雪苑村。记者到李姬园采访,村民们都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雪苑村,63岁的李春彦搬出“李氏族谱再续”,记者翻阅,上面并没讲述那里的李姓祖先是谁、从何而来。这正应了当地一位村民的话:“我也是听说的,前阵子有人来俺村,说俺村姓李的都是李香君的后人。”看来此事可能是以讹传讹之故了。研究历史不同于写小说,做小说的主要手段是虚构,历史是严肃的,任何虚假编造都是不允许的,今人以讹传讹的话不能武断地说就是历史。
李香君之所以几百年来受人颂赞,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的精神价值。他是一个身居社会最底层、受人歧视的妓女,但虽身份卑贱,却位卑未敢忘忧国,时时想着国家安危,致死不渝,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发生冲突的大是大非面前,她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国家利益一边。面对正义和邪恶的较量,她是非分明,不顾生死,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支持正义,在捻捻指头就可以把她捻成粉末的高官显贵的压力下也坚如磐石,宁死不屈,这是有资料可查的。正因为她有一般人做不到的作为,所以当时许多正人君子、七尺男儿也为之汗颜。这便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身上的体现。其“出污泥而不染”的高尚精神感动了当时人,也感动着后来人,令人奋发,激人向上。这便是李香君的价值。她作为明朝的百姓,誓死不做清民,怎么会到商丘来安做清朝的百姓呢?污损了她的这份高洁,也就毁灭了她的价值,也就毁灭了她。试想,如果她和普通的庸碌女子一样,满足于嫁人、生儿育女、过安然生活,混同于芸芸众生,那还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如果那样,那就不是李香君了。如果她前后幡然两样,侯方域死后七年出生的孔尚任在写《桃花扇》之前对她的作为进行了广泛调查,其中也采访过侯方域的学生、“雪苑六子”之一的宋荦,不会不知道,不会写《桃花扇》那样褒扬她的。
人们喜欢的是当时视爱国高于一切、高风亮节的李香君,不会喜欢侯府容不得她却硬粘在这里的令人作呕的“李香君”的。河南大学中文系的一位教授来商丘参加木兰节会时对笔者说:“听你们商丘人说明朝灭亡后李香君来了商丘,遭人歧视还住在这里,并生了孩子,我差点儿呕吐。”这足以令人沉思。如果游客来商丘到壮悔堂院里游览,听说李香君死后侯方域还把他的灵柩搬来埋葬并盖香君楼存放其遗物纪念她,我想一定会为李香君的高尚和侯方域的忠情而赞叹和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