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一个恐怖的名词在福建海边流行起来:“下海投敌”。这词对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对于我们这一带的人是充满新鲜的。而对于那个特殊年代的人而言,简直是充满了恐怖,它让人联想到伴随黑夜而来的可怕的台风、海啸和地震,伴随着冰冷的枪弹、手铐与铁窗,伴随着无情冷酷的军警、特务和牛鬼蛇神。
(一)、敌台与热气球
说起来,我们是听“敌台”长大的一代。我们懂事的时候,文革应该也结束了刚刚罢。但在记忆中,与海峡对岸的故事,还是很深刻的。
首先是“敌台”,其实就是来自祖国宝岛台湾的电台。我们城乡附近的山间、旷野就偶尔有发现高耸而苗条的塔台,那是“干扰台”。到我们听得懂普通话的时候,就不怎么干扰了,台湾电台频道收听效果显然要比福建台、中央台清晰,而且频道密集,音乐节目多,随你怎样听,也没有人说不妥。
那时候的所谓的“敌台”对大陆的广播,很少商业性广告,插播的多是“民国”的国歌、军乐,经常伴随着一个具有国军气质的女声“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男声颇为神秘凝重,词倒忘记了,大约是“复兴基地台湾”“救大陆沦陷区的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然后是无限哀神伤思的二胡音乐出来了,基本上都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响起。
我们为了省电,那时段大家早就被爸爸妈妈催着睡觉去,听听收音机催眠,这样精妙的二胡音乐是我们悠扬的催眠曲。后来我们在中央台居然也能听到这曲子,大感惊奇!还介绍说这是阿炳的《光明行》。
其实还有一个催眠曲。就是《甜蜜蜜》,那是一档介绍台湾音乐的开始曲。他们坚信妙曼婉转的声音是绝佳的策反手段,我却是从那里认识了许多像“邓丽君、凤飞飞、费玉清 罗大佑”的那一代台湾音乐艺人。
我们哼哼《高山青》唯一危险,就是被老师严厉而有效的吓阻了,因为那是“黄色歌曲”,而我们却开始了害羞的年纪。
其实除了音乐节目,那些敌台真的没有什么好听的,比如经常会听到一些“某某号同志请注意”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念一大串数字,都是四位数的。后来猜想应该是联系特务密码。于是觉得特务就活在我们身边,毫不神秘。
因为距离马祖等岛近,所以这里甚至可以接收到台湾的电视节目。传说午夜时分可以收到黄色节目,后来证实这是谣言。午夜的时候是还有节目,却都是武打片和新闻,顶多是播音员的衣服会好看一些些。
后来出现手机,海峡对岸的信号也可以接收到。我前几年带一夏令营去一海防部队。在一个山上,手机渐渐信号弱了。不久,屏幕上赫然出现繁体的“中华电信”,信号还四格。
还有一个关于台湾的记忆,就是“气球”。那也许是宣传台湾的热气球,直径大约十米。多是到了夏天刮东南风的季节,从海峡对岸飘过来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蓝天下会发现无数的彩色的热气球从海边飘来。于是一些既不外出做生意也不愿干农活的村民就追着气球跑。也许有人会想办法把它打下来。但多是遗憾的眼望着它们往内陆飘去。
有的气球被挂到了远处山上的树枝上,于是他们就紧张追赶上去,哄抢里边的东西,拿走了食油之类“救济品”。甚至气球皮也可以拿来改作冬天的衣物,颜色很鲜艳,就是不透气。做雨衣应该是非常合适的。传单印制的很精美,多是介绍中华民国台湾是如何富裕,却无人阅读,做灶火里的火引燃料倒是不错。
我们这一代对于海峡对面的台湾,是很好玩很搞笑的儿时回忆。
(二)下海投敌
有一天,我回以前工作过的海边小镇上。与那里的几位老伯相谈甚欢。他们多是老渔民,现在成天悠闲的在“文化中心”喝茶。
偶然间谈到“下海投敌”,这四字的福州话,听起来音频很尖高,他们也是一脸的严肃。“这些你们年轻人都不懂得的!”
他们几位自己回忆起这个海边小镇上的那个特殊年代的故事。
这里多是渔民,靠出海打渔为生。那时候的渔船都不会很大,出不了远海。所以多在近海捕捞。渐渐的资源不多了,就要外出一点打渔。
白犬列岛,距离大陆不过二十多公里,虽然也是大陆居民,却是台军控制地。偏偏那里的渔业资源丰富。于是渔民们还是冒险去那里附近打渔。于是出事的概率就大了。
一旦遇上他们的军警,他们就开枪,我们多是边举白旗边逃,但多是非死即伤。
如果被包围,逃脱不得,就被抓走,成了“壮丁”,不过他的亲人就惨了。如果侥幸逃脱,即使保全了性命,也吓个半死。不过死去的是烈士,活回来的是勇士。
不过,如果被“揭发”是“下海投敌”,立即看押枪毙。那可是大街小巷成天宣传的死罪。
且说,那时候有四位年轻人,二男二女。系当地的程姓、肖姓孩子,是好朋友,中午结伴到海边游玩。后来他们就开船出海了。那是镇上唯一的最新的40匹渔船,速度快,走的远。
他们径直朝白犬列岛开去。结果是四位朋友都安然无恙,只不过成了“壮丁”。
其中一程姓青年的母亲,是大队的妇女主任。立马被抄家。前一刻还领跳“忠字舞”,唱“忠于革命忠于党”的短发齐耳,工作干练的大姐,关押起来。她被开除党籍,成了反革命分子,整天和牛鬼蛇神们待在一起,被批斗,戴高帽,敲着锣游街。但她心中最担心的,却是孩子的性命。
村民们心中暗暗寻思:“这四个小青年真是胆大包天哪。看来他们几个平素来在村里中规中矩都是假的!现在害惨了父母亲。简直是不孝啊”。一时间,这事件成了下海投敌的典型案例,定性和处理的越来越严重。当地政府提高警惕,大家谈虎色变。
八0年代后,那四位小青年,都已四五十岁了。纷纷带着各自的爱人、孩子,从台湾、美国回乡。
小程长久地跪在老母膝前告罪。母亲抚摩这孩子的头,白发苍苍,眼泪不断。她摇着头,嘴里喃喃有声。
他们四家都是村里几乎最早建大房子的人家。高大气派。他们俗称“番客”“台湾客”,书面语翻译为“侨胞”“台胞”。
当年,谁在鼓动谁在策反至今不得而知,可是他们事实上却具有年轻人的冒险精神。他们不甘心艰辛枯燥的记工分的生活,不想忍受抑压郁闷的世界,不想重复父母辛劳担忧的命运。他们选择了死亡的游戏,他们在博弈自己的人生。尽管,成功者太少了。
我敬佩他们的勇气。毕竟,他们这个“台胞”与另一种“台胞”的获得,在严格意义上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早年白犬列岛上的居民少,生活落后,女的嫁上大陆,即使是最差劲的人家,也算是摆脱了恶劣的生活环境。可以后来,她们是“台籍”老太婆,他们的亲人也突然都是台胞了,也开始兴建彰显好命的大房子了。
这一片海岸,过去的渔村,现在的侨乡。
不过,一切都在渐渐消失。
尤其是近几年,“番客”光环正在快速消散。这里正在变成现代化的滨海工业区和旅游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