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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 [交流]与艾滋病患者零距离——一个志愿者的亲身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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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容榕  发表日期:2005-10-11 10:19:00
    
    一个偶然的契机,认识了一个特别的人,往往会使你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
  
   一 初识
  周军是我大学时期结交的朋友。当年,我们那群不谙世道的大学生,热衷于谈理想,谈国家的未来和个人的前途。周军是最激昂的一位,地地道道的理想主义者,以致我和其他人常取笑他“弱智”——即缺乏理智。我们对理想主义者的概念解释为:完美努力者——当他感觉到现实不完美,他将努力是世界变得完美;当他感觉到现实很完美,他将努力保持和进一步拓展完美。
  十五年过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的家庭添置了许多新款电器,我们的城市伫立了许多高楼大厦,我们的国家增加了许多外汇储备,当然,我们自己拥有了许多经验和教训。
  周军,他最大的变化是,讨论问题时,少了偏执,多了幽默;而他的为人,他的理想主义,依然不变。他把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娶回家当老婆,为此觉得很幸运;他和父母住在一起,为此觉得很温馨;他一直从医,为此觉得很有意义。他并非一帆风顺,可挫折和打击没有扭曲他的个性。无论他眼里看到的是光明还是黑暗,他心里总有一盏灯照亮着自己的路。总之,他保持“弱智”。
  
  2002年3月初,周军对我说:“告诉你一个感人的故事,主人公是我二十年的朋友,中学同学,铁哥门儿。前年十月份,他被诊断出感染了HIV,这给我的震撼不亚于去年的9·11——说了这么多年的艾滋病,竟然自己有一个HIV朋友活生生地在身边。不久,他病情恶化要到北京治病,我在咖啡馆为他送行。那晚,他孜孜有味地吃完了一碗海鲜意粉,大赞厨师做得好。当时,他真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可从他的眼神中,我明显感受到他对生命、对世界、对友情的留恋。后来,他奇迹般地生还,从北京回到广州,不但照顾病重的父亲,而且外出工作,还办起了艾滋病人的网上论坛,甚至不遗余力帮助其他病友和恐惧艾滋病的健康人。
  “他得病后做的很多事情,在我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我经常扪心自问:如果换了是我,能否像他那样一步一步的走出困境并且超越自我?每念及此,都令我汗颜,令我觉得自己应该更加积极地面对生活、面对困难。他是我生命机器的加油站。”
  我对艾滋病毫无认知,对艾滋病人更是毫不在意,但是我对周军的评述产生了极大兴趣。“真的吗?当今物欲横流的现实世界,居然还有活雷锋,不可思议。我想见识一下。”
  周军说:“他父亲刚去世,等他恢复心情再说吧。”
  
  两天后,周军请吃饭。我心里嘀咕:一见面就和艾滋病同桌吃饭,有没搞错?幸好是西餐,一人一份,不至于共挟一盘菜。
  其实,在等候见面的那段时间里,我在网上查阅了许多关于艾滋病的资料,已经明晰日常生活不会传染艾滋病。但是,理智和情感是两码事,我依然有个心结:相隔不过三尺,说话时飞溅的唾沫难免会散发到空气然后落下来,说不定给我吃进肚子里,会不会因此而传染呢?
  恐惧心态总是极其荒谬,我仅考虑到飞溅的唾沫,根本没想过汗液,听说别人害怕和艾滋病人握手还觉得可笑。由于仔细浏览过汤文思的网页《艾滋病人的交流》,我知道艾滋病人最介意被拒绝,因而预先做好握手的准备。
  我走进餐厅,远远看到周军和一个微胖的青年男子面对面坐着说笑,想必那就是汤文思了。我快步走上前,没等周军介绍,已经向汤文思伸出手。
  汤文思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来,礼貌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留意到,他的皮肤很光滑,完全看不出曾经溃烂的痕迹,与我想象的不同。他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五官协调,脸上的皮肤也很好。
  我打趣说:“T哥,久闻大名了,幸会。你的网页我已经拜读了,很有见地。”
  汤文思朝我笑了笑,看上去有些腼腆。
  周军说:“兄弟,别把珠露当作女孩子。她比我们高一届,在大学时外号三哥,我一直这么叫,你也不用客气。”
  我和周军说话向来肆无忌惮,当着汤文思也没例外,张口就来:“兄弟,你的网页上,每天都有恐艾者哭问是否感染了。给那么多人答复相同的问题,你到底烦不烦?”
  汤文思笑答:“我不烦,真正烦恼的是他们。他们的烦恼不能对任何亲友倾诉,只好上网找我们想办法,很无奈。”他有一把温柔的嗓音,慢条斯理的。
  我说:“那些家伙,疑病时已经呼天抢地,如果真的检查出有事,还不闹得翻天覆地?!”
  汤文思回答:“值得庆幸的是,由我陪同检测的人都是‘阴性’的结果。实际上,检测得‘阴性’的都欢天喜地,检测有问题的反而很低调,往往躲起来欲哭无泪。”
  我点点头,接着问:“实际上,患者最需要什么呢?”
  “药,两种药,治病的和治心的,心药更重要些。其实携带者不需要服药,但他们的心态会严重影响到健康和生活。”
  我们点的饭菜上来了。我留意到,汤文思的吃相很不错,不紧不慢的,饭菜都不粘唇,也没有洒到桌子上。
  吃过饭,我和周军均点了鸡尾酒,汤文思只要了杯果汁。
  “你不喝鸡尾酒吗?”我又问。
  汤文思笑,“我光吃鸡尾酒——HIV的特效药。”说话得间隙,他咳嗽几声。他似乎有个习惯,无论说话还是咳嗽,左手经常挡在嘴巴前面。看来根本不会有飞溅的唾沫,我的顾虑过于小题大做。
  我们的话题不经意地回到少年时代,谈笑一番后,我发现汤文思和我一样,求学阶段很叛逆。他从小喜欢天文,我最喜欢文学,我俩同样喜欢哲学,我们都属于精力旺盛的类别,好奇心特别强,教科书的内容远远满足不了我们的求知欲,学校的教育无法令我们心悦诚服,于是我们经常别出心裁给老师捣乱。我们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我们的要求很严格,对我们的反叛行径非常愤怒,所以我们没少挨打受骂。
  说到有趣之处,三人不禁齐声笑。我全然忘记了汤文思是一个陌生的艾滋病患者,他也毫不见外。第一次的会面就这么和谐愉快,全靠周军这位双方信赖的朋友。
  没有任何隔阂,我和汤文思从此成为好朋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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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容榕 回复日期:2005-10-11 10:22:56 
 
  二 拜访
  
  4月1日下午两点,我一时闲了下来,突然想起汤文思说过就住在附近,于是给他打电话。
  汤文思说:“正巧,我刚旅游回来。三哥,你过来吧!”
  我素来不拘小节,两手空空便登门拜访。汤文思是个热情的主人,已经替我泡好茶,还领我看他的家。
  汤文思的房子是八十年代中期的多层建筑,朝向大马路,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紧闭门窗仍然噪音不绝。这房子显然搬进来以后一直没有重新装修过,像个怀旧家居博物馆。五十年代的书桌,六十年代的书柜,七十年代的木板床和藤制沙发,八十年代的彩电,九十年代初期的茶几和电风扇,唯有房间里的电脑是崭新的。
  电脑正开着,汤文思说:“我正在整理网页上的帖子,准备付印派往全国各地。希望没有能力上网的病友能够从中得到一些鼓励,振作起来。”
  我知道他经济不景气,便问:“印刷和邮寄的费用解决了吗?”
  他兴奋地回答:“默沙东公司赞助印刷,邮寄的费用从爱心账户中支出。”
  我环顾四周,不由自主阵阵辛酸。近十来年,广州市民富裕起来,绝大部分家庭家私电器一应俱全。相形之下,汤文思的家过于寒碜,连广州人的基本水平都达不到。他父亲是高知,退休前职位相当高,生活居然清贫到这种地步。而他,父母双亡孤独无依,却只替别人操心,也顾不上为自己打算。想到这,我对他父子俩的敬意油然而生。
  我们回到客厅坐下,汤文思兴高采烈地向我叙说:北京爱心家园的新变化,《携手》的创刊发布会,转道上海与病友小舟、黎家明等人会面……
  就在这时,汤文思的手机响起来。接连几个电话,都是有关捐款的。听完电话,他满面笑容,“今天是愚人节吗?我还以为是爱心节呢。刚才,几个人说要给爱心账户捐款。”
  我趁机提醒他,“兄弟,你现在没有固定的生活来源,要支付的医药费又昂贵,简直到了经济危机的地步。其实,爱心账户上的捐款都是冲着你本人的,如果你用到自己身上,相信每一个捐赠者都会赞成。”
  “三哥,多谢你关心。不过,我决不能私自动用爱心账户。我们都知道,近年来赚钱不容易,大多数人被迫收紧银根,这些捐款都是热心人自掏腰包的。他们为此额外付出了个人利益,少吃了几顿饭,少买了几件衣服。如果我把捐款花在自己身上,等于窃取他们的享受权利,就辜负了他们救助病人的拳拳盛意。况且,病重体弱的贫困病友比我更需要得到帮助,而我现在身体健康,理应自食其力。”
  “可我听周军说过,你经常去传染病院给感染HIV的吸毒者伙食费。那些瘾君子,死性不改,连他们的家人都对他们彻底绝望了。捐款用给这些人,还不如给乞丐,我情愿你自用。”
  汤文思真诚地说:“我曾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为药物担忧的人,我不愿自己被歧视,所以也不会歧视任何人。人生在世难尽如意,英雄莫问出处,患难必有根由,能给一颗绝望的心带来甘露就够了。在HIV的世界,人人平等,共渡困境。”
  话说到这份上,我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热忱,“希望他们能够明白你这番苦心,从此改过自新。”
  “人性永远有闪光的一面,我们不妨乐观点。光仔是吸毒的感染者,春节后他被抬进八院时,无家可归,陷入绝望的状态,人也半瘫了。如今,他不仅戒了毒,还主动帮助照顾邻床病人。他对我说:‘你们这样对我,我也应这样对他人。’爱心账户仅给了他几百元的生活帮助,他便有如此的转变,我们应看到爱是无价,一点点的关怀已能使冰冻的心复苏。”汤文思询问道,“我现在要去医院探望他,你有兴趣吗?”
  老实说,我对吸毒者没有好印象,但我愿意陪汤文思走一趟。
  
  下了楼,汤文思去买水果,“给他们换换口味。”
  我抢先付了款,嬉笑说:“只当扔给乞丐了。”
  汤文思提醒,“三哥,他们终归是病人,你不会给脸色他们看吧?”
  “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只让他们看笑脸。”
  到了广州第八人民医院,汤文思熟门熟路,最后径直来到光仔房间。
  光仔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了我们赶紧坐起来整理衣衫,笑吟吟打招呼:“T哥,北京之行如何?”他瘦得皮包骨,面无三两肉。
  汤文思说:“形势一片大好,政府现在非常注重这个病,病人解困的日子快到了。这是《携手》的创刊号,我们都可以给《携手》投稿,稿费虽然不多,但能帮补生计。——你最近行走利落些吗?”
  “慢慢拖着步走,不用搀扶。只是特别虚弱,头也痛,睡得不安宁。”光仔的架势,就像面对兄长一样。
  我插嘴:“你可能是营养不良。”
  光仔不解,“我经常煲汤喝啊,煲汤的钱还是T哥每周送过来的。”
  “广东人一般光喝汤水不吃肉,这是不科学的。人体每天需要补充蛋白质,而蛋白质不溶于汤水,你应该连汤带肉一起吃。”
  汤文思穿梭几个病房派水果去了,我便问光仔怎么把自己搞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光仔回答:“打毒针啰。注射到大腿根的大静脉比较快见功效,针打多了,长了腹股沟肿瘤,大腿发炎肿胀,像大冬瓜那么粗。”
  “其实,只要不共用针筒是不会传染的,你不知道吗?”
  光仔感叹,“在感染之前,我从来没想到过艾滋病这回事。即使知道,毒瘾上来时,整个人非常焦躁疯狂,完全丧失理智,哪里顾得上找干净的针管。结果,吸毒毁了健康,害得我众叛亲离。去年11月,《广州日报》报道了我患病的情况,亲戚朋友都避而远之,老街坊退避三舍,害得我妈连门都不敢出,见人抬不起头。我妈怨恨我,不认我这儿子,要同我断绝关系。现在可真后悔。”
  我问:“你吸毒多久了?”
  “1993年开始吸毒,入过三次戒毒所。”
  “你有把握戒毒吗?”我盯着追问。
  光仔回答:“我已经戒掉了。”
  这时,汤文思回来了,满头大汗。清明前,广州的气温最宜人,他流的是虚汗,表明身体仍然很虚弱。虚弱的滋味我很清楚,动不动虚汗淋漓,胸口作闷,浑身软塌塌,腰酸腿疼,坐着觉得累,躺下睡不着,干什么都有心无力。
  
  和汤文思道别以后,我想得很多。他是个身体尚未复原的艾滋病患者,每天还得服用大量的药物,却拖着虚弱的身体整天为病人和恐艾者奔波。而我作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何曾为别人做过什么?
  十八岁的时候,我是个爱看星空的女孩子,曾经为流星的坠落而挥泪,写下“它虽然消失了,但它的光辉却照耀了几个世纪”的感叹,立志成为像鲁迅那样警世的作家。在大学里同学们爱玩一个游戏,相互诘问“你是谁?”,借此抒发各自的抱负。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我是我自己。”那时的我豪情万千,决心当一位自信自立自强的时代女性,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经济发展使生活素质一天天提高,精神空虚却一日日严重——纯良的心已经被利欲熏染,远大理想也让世俗的习性和自身的怯懦给抹煞了。我是谁?如今三十四岁的我饱经沧桑,顾影自怜,在挫折面前百般无奈。
  对比汤文思,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的艾滋病患者,竟能坚强乐观地投入新生活,我着实为自己感到惭愧。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行尸走肉过下去吗?
  
  三 合作
  
  《羊城晚报》4月14日刊登了对光仔的采访《至少还有你》,4月19日追踪报道《不仅有你,还有我们大家》。两次报道中都刊登了光仔和前来探望的热心人的照片,并且匿名提及汤文思主办艾滋病论坛以及帮助病友的事迹。实际上,本来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汤文思,可他本人宁愿做幕后工作。
  汤文思对我说:“传媒的广告效应,确实对经济有帮助,但是对做实事不但无益,反而有干扰。我只想安安静静把广州的爱心家园办起来,如果新闻媒体将我们的家园曝光,恐怕家无宁日。”
  我顿时目瞪口呆,“兄弟,你自己的生活费尚待解决,如何负担得起办家园的庞大费用?”
  汤文思有板有眼地说:“我仔细核算过,一年大概八万元费用,首期费用一万五左右。从这个月起,爱心账户要预留部分家园基金。另外,我准备写书,稿费应该有一万多吧。反正,那些无家可归的病友亟需一个家,得抓紧时间见步行步。”
  我大吃一惊,“写书?我没听错吧?天哪!你知道写书是天底下上最艰苦的差事吗?写书并非凑合一篇篇小短文,情节,结构,层次,样样都得兼顾。你可以轻松地写下几十篇千把字的随笔,但耗尽脑汁未必挤出几万字的中篇。”
  汤文思耸耸肩,“这是目前唯一的赚钱办法,恰巧有人约稿。”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冷静些,少冲动。我们从长计议,一定有其它赚钱方法。”
  他嘻笑,“三哥,似乎你比我还冲动。——我写书不仅为了凑钱,还想借机向社会宣扬乐观和爱心。我要告诉大家,艾滋病只不过是偶然飘来的一朵乌云,大不了下一场大雨,而雨后的天空依然晴朗,还会有美丽的彩虹。感染艾滋病是不幸,同时也是一种机遇。”
  “好一个机遇!如果你没有得病,岂不过得更好?!”我有意刁难。
  他停顿下来,喝了一杯茶,“没有病,我的生活会宽裕许多,可不会比现在快乐。正因为得过病,我才体会到人间的真情以及可贵的爱心,才明白到独乐不及众乐,才领略到生命是无价之宝而人生必须有价值。现在,每当看见别人欢快的笑脸,我总觉得很开心。”
  霎那间,我福至心灵,“兄弟,我想和你一起写书。你不会不给我行乐的机会吧?”
  他指着我笑,“三哥,你自己说的,不许后悔。我正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有你合作,我安心了。我没有写书的经验,整本书的结构你来安排,好吗?”
  “我们先谈内容。你打算具体写什么?”
  “我父亲,徐主任,爱心家园,医生护士和志愿者,还有病友和恐艾者,以及我的经历等等,总之得真实反映大范围的艾滋病现况,主题就是关爱和人道,笔调得乐观。”
  “Ok!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求?”
  “哦,政府的行动非写不可。政府是防治艾滋病的领头羊,功不可没。我还有个建议,你可否抽时间到北京看看爱心家园?那是我的再生之地,会给你带来灵感。”
  
  四 采风
  
  四月下旬,我到了北京,直奔北京佑安医院。
  通往爱心家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幽静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摆放着一丛盛放的梅花,虽然是人造的,却让人感觉到蓬勃的生命力。
  我到达的第一天是星期日,徐莲芝主任原本打算在家里撰写培训讲义,却被我的到来搅乱了计划。年近七旬的徐主任依然充满激情和活力,她是个小个子,但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她的形象非常高大。
  初次会面,徐主任没拿我当外人。她和蔼可亲,丝毫没有著名医生架子,也没有长辈高居临下的姿态。我们的谈话一直在平等融洽的氛围中进行,不知不觉耗费了四个小时。
  我们的话题自然从汤文思谈起,徐主任说:“小汤出院的时候,只是情况基本好转,真正的体力还不行。我们考虑到,第一阶段的治疗已初显成效,第二阶段的恢复关键是营养。你们南方人的饮食习惯和这里大不一样,再说还有气候问题,他回到家里疗养会比较好。”
  我说:“他现在各方面都挺好的。”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就是母亲为自己儿女进步而高兴的那种舒心的笑。“是啊,上个月他回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显得年轻多了,像个中学生,很老实的好孩子。可是,我总放心不下:他现在很不容易,父亲去世了,他再没有经济来源,身边也没人照料……”
  我连忙安慰道,“他经济上还过得去,稿费还有点剩余的,偶尔给人翻译些资料也有收入,您不必太挂心。——他父亲在世时常和您通信,是吗?”我扯开话题。
  “是的,他父亲的书信全是老式的竖体,情真意切的,我还都保留着。”她深有感触,“我们都是老一辈知识分子,几十年老老实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勤劳动得来的。虽然经济条件有限,但为了子女甘愿付出一切。做父母的心情,我理解。而现在的年轻人……”
  由此,我们谈论到两代人的代沟以及沟通方面的问题,并因而延伸到对艾滋病患者的理解和关怀的问题上。随后,徐主任如数家珍,叙述了她在防治艾滋病十余年里亲眼目睹的一个个感人故事。最后,她动情地说:“无论是医护人员、志愿者还是病患者,还有普通的老百姓,每个人心中都怀着一份真情。金银有值,情义无价。”
  
  当晚,我在下榻处约见了志愿者郝伦,他就是送汤文思上火车的“郝先生”。他才二十四岁,身材高大健硕,却有些腼腆。他是北京地区献血最多的青年,刚刚获得中国红十字会颁发的金奖。我问郝伦为什么投身到关怀艾滋病患者的志愿者行列,他回答说:“因为我们都是一撇一捺的人,我们的脉管里流动着同样的热血,而艾滋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其实防治艾滋病和自愿献血息息相关,如果自愿献血的人多一些,血液制品的质量就会得到保障,就不再会出现输血感染者。”他告诉我,北京的志愿者为数不少,光爱心家园登记在册的就有七百多人,其中包括著名演员濮存晰。爱心家园不但经常组织志愿者和病患者的联谊活动,还对志愿者进行培训。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在爱心家园里与医生护士们以及艾滋病患者交往的一些逸事。“我们志愿者经常和病人拉家常。我担心触动病人的痛楚,从来不在病人面前提‘艾滋’两个字,只说‘这个病’。另一位志愿者葛师傅则口无遮拦,他认为我们应该相信病人有能力正视自身的疾病。”临别时,我和郝伦约定第二天晚上到爱心家园探望病人。
  
  第二天上午,我在爱心家园邂逅李子亮,国内第一个公开亮相的艾滋病患者。他瘦小个子,脸膛黑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口河南口音,很健谈。他滔滔不绝地向我述说刚刚结束的“艾滋病骑车万里行”,非常自豪。“骑车不仅是骑车,还证明我是健康人。我对大家说,我是艾滋病携带者,我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症状。我们一边走,一边在街上派宣传资料,很多人认出我,走过来祝我们一路平安。老百姓拿到我们的资料很高兴,说,这些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我好奇地问他:“我听新闻说你经常受到歧视,是不是这样?”
  他笑着回答:“没错,我越出名越倒霉,歧视太多了。老乡不让打工,旅馆不让住,饭馆不让吃饭,公共电话不让打,买东西没人理。也有好人,在河北青县,一位饭馆老板认出了我,不收我们的饭钱。”
  “你恨这些歧视你的人吗?”
  “我不打紧,大家主要缺乏知识,认识得有过程。如果大家懂得艾滋病知识,就不会歧视。和我一起万里行的朱明他们九个人都知道不会传染,天天跟我在一块吃饭,都待我很好。”
  “你是怎么认识朱明的?”
  “他看了公益晚会来找我,说想帮助我。现在我的药都是他和新兴医院给的。如果有更多这样的人,不仅是病人得到帮助,健康的人也得到帮助。很多携带者没有症状,别人看不出来不知道,一块吸毒就感染了。大城市里的人也不懂艾滋病知识,卖淫的人这么多,很可怕。”
  “子亮,汤文思夸你好勇敢,敢上台呼吁。”
  “总得有人站出来说话。得了艾滋病的,都怕歧视,不敢见人。如果没人站出来给大家看,告诉老百姓艾滋病人是怎样的,老百姓就不会知道,老不知道就总歧视。”
  午饭时间到了,我请李子亮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一进门,子亮便东张西望,留神有没有人注意他。我们挑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四个菜,泡了一壶茶。等上菜时,子亮和我拉家常。他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在乡下读书,老被人欺负。他想给儿子换个没有歧视的地方上学,但无能为力。他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七岁,小女儿才一岁,都是在他感染以后出生的。说到这点上,他挺得意,压低嗓门说:“我老婆,我儿子,两个女儿,他们检查过都没事。大夫说,我老婆可能是天然免疫的。”吃完饭,子亮要赶去见上海电视台的人,准备次日的正式采访。
  
  晚上,我八点半到病房,郝伦已经在一间病房里聊了很久。
  六十岁的王阿姨靠在床上,款款道出她的故事。
  她来自浙江,是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高级工程师。1997年退休以后,她成为几个单位的高级技术顾问,依旧干得起劲,打算充分发挥余热再工作十年。然而,一年以后她被迫中断了工作计划。
  1998年,她丈夫突然持续高烧,经过多次会诊治疗均无起色,整个人向被蛀虫掏空了心的大树一天天枯萎。其时她丈夫德高望重,谁都没料到他得了艾滋病。到了2000年初,她丈夫经常神志不清,有医生开始怀疑他的病症,经检测果然,而且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很快去了另一个世界。王阿姨随即检查出被感染,由于害怕周围的老朋友洞察内情,于是万里迢迢来到北京,住进了爱心家园。
  当时,她的两个儿子对母亲说:“妈,您别担心,以后的日子有我们呢。”她能不担心吗?父亲死于艾滋病,还有个患艾滋病的妈,儿子要被人说闲话的。况且,俩儿子都在筹备结婚,未来媳妇会怎么想?她出院以后,跟儿子到上海,百般忧愁,半年睡不着觉。值得安慰的是,两位媳妇深明大义,不但毅然嫁入家门,还对患病的婆婆悉心照料,时时宽解她说:“妈,您不要想的太多,只当患上一般的病在家疗养。”她感觉得到巨大的支持,心想:能活几年就几年,不要辜负了儿子媳妇的一片心意。她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每天早上在住宅小区的花园里打太极拳,晚上早早安寝。看着两对小夫妻恩爱和睦,她满心欢喜。
  两年过去了,王阿姨挺着过来。她非常注意自己的健康,上个月,身体有稍许不适,便再次入主爱心家园。她彻底想开了:活着过得好,比什么都强!等那一天来了,含笑而去,骨灰一洒。
  王阿姨说完一番话,显得有些困倦。我和郝伦便向她道晚安,走出房间。
  我环顾病区,每个房间都关了灯,所有的病人都睡了。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时间过得真快。
  护士值班室里,爱心家园的护士长福燕正在为“五一”排班,护士小张坐着看护理书。我们四个人便轻声聊了起来。
  福燕问我什么时候走,我告诉她已经订好了明天中午的火车票。福燕说:“明天早上您过来吧?我有东西给文思,麻烦您带上。”
  我笑问:“是什么好东西?”
  “一本国外病人写的书,全是英文,我在泰国买的,文思会喜欢看。还有一些蜂王浆,滋补身体最好。”
  我问:“泰国好玩吗?”
  福燕摇摇头,“我们交流学习护理经验,没怎么玩。先去了泰国,回来经过香港。香港的关怀工作做得非常好,每一个参与的人,医生、护士和志愿者,都充满热情,都为正在从事的工作感到自豪。我看了挺感动的,心想:以前听说香港人市侩,认钱不认人,实际看到的刚好相反。看来经济发展了,人们的素质必定提高,会更有爱心。”
  我同情地说:“你们挺累的,既要照看病人的身体,还得顾及病人的心态。”
  小张笑了笑,“做好是应该的,做不好自己也过意不去,我们这儿都这样,都习惯了。”
  福燕也说:“有时不能太在意别人对自己工作的看法。觉得应该做、值得做,就好好地去做。”
  “你们到传染病院工作,到底怕不怕被传染?”
  福燕说:“我1987年毕业分配到二传,心里真觉得传染病挺可怕的,还不愿意来。干了几年回头想,当初的想法挺可笑。在传染病院里工作看上去挺危险,可正是由于我们干了这行,才懂得怎么避免感染传染病。真正危险的是对疾病无知的人,像那些卖淫、嫖娼和吸毒的,时刻处于感染艾滋病的危险境地,不懂得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做了危害自己的事还不知道,得了病也没人可怜,怪惨的。”
  “这里现在有多少病人?”
  “二十二个,十九个河南的,两个四川的,还有一个浙江的。他们都不算严重,比文思那时的病情轻多了。我们的病人里,比文思严重的也不少,大部分恢复得不错,有些人出院以后照样工作,各方面都挺好。我们跟每个住过院的病人保持联系,一方面继续观察他们的病况,另一方面他们都爱拿我们当朋友。”
  我一语道破,“那时因为你们的确够朋友。”
  
  第三天,我将于下午离开北京,于是上午特意到爱心家园作最后的探访。我买了几大袋饼干,才四十三元。去医院半路上,有人卖爆米花,两块钱一大锅,我便买了一锅。
  到了爱心家园,福燕正等着我。我给她看过买的东西,问:“病人能吃吗?”
  “能!他们很能吃。都在活动室里呢。”
  活动室里大概有十来个病人,其中四个在打麻将,其余的看电视。我把零食摆上桌面,屋子里溢满爆米花的奶油香味。一个女病人先给我抓了一把爆米花,有几个病人出去找呆在房间里的人,连王阿姨都给搀扶过来,很快人都到齐了,大家这才开开心心地大嚼。——憨厚的农民,他们注重有福共享。
  我的眼前尽是愉悦的笑容,我的耳畔满载欢声笑语,四十五元的代价,这些朴实的人多么容易满足。我忽然想哭,为曾经买过上千块的鞋、上千块的内衣和一万多的纤体疗程而痛心。经济富裕的时候,每逢觉得烦闷我便去疯狂购物,然而花钱只让我感到赚钱的急迫;近两年经济不景气,我一直为不能随心所欲消费气恼。一掷千金得不到个人的快乐,四十五元却能够换取二十多人的快乐,正如汤文思说的:独乐不如众乐。
  我走出活动室,正好遇上徐主任,她专程来找我。她托我给汤文思捎带营养品,还给了我几本艾滋病的资料,说:“文学是有灵魂的,要写关于艾滋病的书,必须充分了解艾滋病的各方面知识。看书时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给我电话。——请代我问候小汤,有你在广州照看他,我可放心多了。”
  我有些羞愧,“您放心吧!我就当他是弟弟了。——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不行啊,我现在得赶去上电话热线,路上要两个小时呢。祝你一路平安!我全力支持你们的行动。”
  我抱住她小小的身躯,热泪盈眶,心里说:北京妈妈,我们感谢您!
  离开爱心家园之前,我填了一份志愿者申请表。从这一刻起,我自认为已经成为一名志愿者。
  
   五 互助
  
  从北京回来,除了看书,我在网上搜寻了大量的艾滋病信息,我的思维发生了变化。我向所有的朋友公开宣布:我认识了一个艾滋病患者,并且成为好朋友。而且,只要与朋友一起,我总是把话题扯到艾滋病,向他们灌输艾滋病的常识,煽动他们去浏览网页《艾滋病人的交流》。
  我很快发现,做一名志愿者并不是轻而易举的。我是个天马行空的人,一向不拘小节,既不细致更缺乏耐心,言谈素来肆无忌惮。而与人沟通,光凭真诚是不足够的,还得非常讲究技巧。担负志愿者的责任,等于给我这匹野马套上了笼头。对待病患者以及恐艾者,首先要充分理解他们的心态,体会他们的难处,然后才能够帮助他们解决切身问题。
  我几乎每天都花一两个小时浏览《艾滋病人的交流》,仔细品味别人所发的帖子里的内涵,捉摸发帖人的感受。恐艾者显得极度恐慌的帖子,以往我总觉得荒谬可笑,可现在我明白了:恐艾者本质上都是自爱的人,恐惧令他们对自己不谨慎的行为进行反思;当他们渡过了恐艾的心理历练,他们便在心灵上获得解脱和新生。因此,有必要时我便跟从一些帖子,解答某些问题。
  后来,为了分担汤文思的心理辅导重任,我将自己的E-mail地址在网页上公开。很快接到来信,不算多,一天就两三封,而回复信件令我费煞心思。我平生首次感受到苦口婆心的滋味,不由自主钦佩汤文思每日回复二十封来信的能耐和毅力。
  恐艾者的来信比网上的帖子显得更焦虑,他们的惧怕已经使他们失去理性的思考分析,严重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有的甚至表示:倘若查出来是阳性就自杀。开导别人并非我的强项,可我不得不尝试运用文字的感染力,反复劝谕他们:放开心胸解开心结,拿出勇气去做检测。最开心的时刻就是他们喜气洋洋地对我说:检测结果阴性。我想象着他们日后哼着小曲有滋有味地投入新生活,欣慰之情难以言述。
  而感染者的来信实在叫我痛心,那么年轻,风华正茂,世界的五彩缤纷还不曾见识,HIV给他们套上了沉重的精神枷锁。其实他们的身体状况远没有到达需要治疗的地步,完全能够一如往常地过日子,可他们的灵魂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无尽的悔恨,无尽的歉疚,无尽的惶恐,让我憎恨自己语言乏力不能有效地帮助他们走出绝望境地。我记住徐主任曾经对病人说的话:“我们现在如同深陷沙漠当中,没有水,没有食粮,我帮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但是,我们结伴同行,可以相互扶持,争取共同走出沙漠。”作为志愿者,我无法给患者治疗,无法为患者提供经济援助,我只能伸出我的手与他紧握,陪伴着他,期望他凭着顽强的意志走出生命低谷。
  
  相反,和汤文思同行,我只感到是他一直在鼓动我的斗志和拓展我的心胸。
  合作写书的过程中,我不时借口灵感不足而懈惰,他激励我说:“灵感就在你的潜意识里,只不过你没有发掘,所以没必要可以等待灵感的光临。有时候,最不经意的文字最能表达作者的深层情感,而读者也最易为之动容。”
  为了真实诠释汤文思的个人经历,我们经常一起追溯往事。我的提点经常撕裂他已经愈合的伤痕,而他旧日的伤痛,都含血带泪地从他的记忆中揪出来,惨不忍睹。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有时我简直不忍心道出尖锐的问话,可他坚持揭自己的伤疤,“得让读者知道,即使患病到了我当时的地步,也有整个身心康复的一天,也能像我现在一样投入新生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都不应该轻言放弃,幸福快乐最终属于坚守者。”
  在与吸毒感染者的交往时,我真正体味了宽容的含义。吸毒感染者当面信誓旦旦戒毒,背地里一次又一次重操故技,汤文思虽然感到气愤和失望,但一如既往悉心照料这些人,还密锣紧鼓筹建收留他们的“爱之家”。我质问道:“让他们自生自灭不行吗?”他回答:“没有人是该死的,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无言以对,回顾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不禁自惭。我自以为真诚,对朋友的错误总是一针见血,有位交往了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听我的劝告,我甚至不惜与之绝交,并说:“今日你顽固不化,以后倒霉了别来找我。”后来她不幸被我言中,而她在最困难的时候向我求援,我果真爱理不理。实际上,我拒绝朋友的态度无形中将她推往更深重的错误,对她的过失我也有责任。认识到这一点,我赶紧跑到朋友跟前认错,她滴着眼泪说:“三哥,谢谢你的宽容。”
  在帮助别人的同时,学会了为人处世,提高了自身素质,这就是我当志愿者的最大收获。
  
   六 携手
  
  9月中旬,有人在《艾滋病人的交流》中提出一个论点:妓女——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我对此嗤之以鼻,发帖道:妓女如同公共厕所——她们从来不进行技能培训,既没有专业水准,也没有职业道德,还不符合卫生标准,完全不敬业,更不乐业。如此不负责任不称职的服务者,和没有打扫的公共厕所一样,活该被人咒骂几句。
  “富贵”发帖反驳我说:如果你看到一个妓女被辱后从包厢里哭着夺门而出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样没人性的话!你一句话就让我看到了你的伪善!
  “自强”立即发帖调停争端:大家都是论坛的好兄弟姊妹,何必为了口舌之争而伤了和气呢?珠露、富贵你们所讲的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彼此间所站的立场不同而已。
  几天后,我、富贵、自强和汤文思居然凑到一块喝茶,汤文思说:“今天原告、被告和调解员都到齐了。”
  我补充说:“还有你这大法官。”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四个人原本互不相干,却由于艾滋病走到一起,为防止艾滋病的蔓延及关怀艾滋病患者而作出各自的努力。自强是个女孩子,在网上认识汤文思以后,经常到医院探望病人。富贵是男青年,是福州一家电台的记者,也是通过网页认识汤文思的,这次自费专程到广州采访汤文思以及新开张的爱之家。
  次日,我领着富贵前去爱之家,汤文思在那里等候着我们。我们和居住在爱之家的六位患者谈笑风生,毫无芥蒂。我带了照相机,大家高高兴兴地合影留念,有人说要多晒几张相片寄给曾经抛弃他们的亲人,宣布自己有了一个新的家。
  我有感而发,写下一首打油诗——
   回到家,他们不再是孤儿
   回到家,他们不再是病人
   回到家,他们舒展了愁怀
   回到家,他们决心自强不息
   回到家,他们是相互扶持的兄弟姊妹
   爱之家,没有母亲,
   但有一位慈爱的兄长;
   爱之家,虽然俭朴,
   却充满人间最珍贵的——温情
   金钱有值,情义无价
   暖暖的爱,温馨的家
  

作者:我爱达能 回复日期:2005-10-11 11:36:11 
 
  顶

作者:豁牙猫 回复日期:2005-10-11 12:11:18 
 
  支持

作者:暗夜之门 回复日期:2005-10-11 12:15:41 
 
  写得很好 希望继续看到你的好文章

作者:中国鸟人 回复日期:2005-10-11 14:23:48 
 
  顶

作者:慕容婉 回复日期:2005-10-11 15:04:14 
 
  这个世界需要宽容...
  
  

作者:曹子浪 回复日期:2005-10-11 17:28:23 
 
  感人,感动。

作者:容榕 回复日期:2005-10-11 23:59:35 
 
  
  谢谢大家支持!!!
  
  咱们共同努力吧!世界会更美好!!

作者:aluahe 回复日期:2005-10-15 23:00:09 
 
  楼主,你是一个并不多见的东方奇女子,你的爱心让人很感动!!!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嘉珊 回复日期:2005-10-16 06:14:17 
 
  yeah!!你真棒!!喜欢你!!

作者:珠露 回复日期:2005-10-18 23:51:57 
 
  
  
  支持楼主!!!
  
  

作者:曹子浪 回复日期:2005-10-23 17:02:17 
 
  美丽的外表诱惑着眼球想要引申罪恶的膨胀
    
  娟秀的文字透视着孤单等待灵魂拯救的到来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祭品
    
  我们是这个社会的战士
    
  我们生活在死亡中...
    
  

作者:容榕 回复日期:2005-10-23 22:06:09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祭品——尽管陈腐的道德屠杀了我们的青春
      
    我们是这个社会的战士——反叛的热血依然激荡在我们的胸怀
      
    我们生活在死亡中——不知死,焉知生?
    
    为着蒙昧的过去和缤纷的未来,及时行乐!
    
    为着阳光的阴影和黑夜的呜咽,及时行善!!
    
    我们是快乐的志愿者!我们要把自己的快乐捐献!!
  

作者:容榕 回复日期:2005-10-23 22:10:58 
 
  回忆艾滋病村的关爱之家
    
     作者:容榕
    
  2003年11月底,我和朋友作为志愿者前往河南S村——当地著名的艾滋病村之一,到那里的“关爱之家”协助工作。
      
  乘火车、搭长途汽车,到达河南某县城时已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寒风夹着细雨扑打得脸庞直疼。从县城到S村大约20公里,因为路途泥泞,惟有乘坐三轮摩托进村。一路上,三轮摩托颠簸不已,几次险些翻车。走到村口附近,面前是一滩不知深浅的泥水,我们只得下车步行。
      
  S村“关爱之家”的负责人朱大哥领着两个大孩子在村口等候我们。朱大哥是个艾滋病感染者,那两个孩子是“关爱之家”收养的孤儿。
  朱大哥接过我们沉甸甸的行李,打着手电筒给我们引路。从村口到朱大哥家也就500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半小时,泥浆时不时淹没脚踝。
      
  到了朱大哥家里,几十个孩子正在看电视,看到我们便齐声叫嚷:“叔叔好!阿姨好!”
  朱大哥问:“功课都做好没?——冷啊,赶紧上楼盖好被子。”他边说边从孩子群里拽出一位六岁的小姑娘,“你别躲,该吃药了。”小姑娘哭丧着脸噘起嘴,朱大哥笑着哄她:“瑶瑶听话,吃过药咳嗽就好了。”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哄上楼,嫂子将菜和馍馍都摆好在茶几上,朱大哥说:“我们平时都和娃娃们一起吃。娃娃们五点吃晚饭,九点睡觉。他们早上五点半得起床,学校六点上早课。”
      
  当时已是晚上八点半,我于是抱歉说:“其实你不用等我们吃饭。”
  朱大哥说:“那哪行?!你们来了,我们都很高兴呐!”他身材瘦削,却很有北方汉子的豪气。
  边吃边聊之际,两个女孩子笑嘻嘻走过来,“我们想唱歌给阿姨听。”
  朱大哥想了想,答应了。这时我发突然现他的眼里闪出泪光。
      
  朱大哥的房子是两层楼,他夫妻俩平时就住在楼下厕所边的小房子,楼上四个房间都给了孩子们。
  四十来个孩子团团围坐大通铺,腿上盖着好几床八斤重的棉被。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唱那么多歌,而唱得最动情的就是他们自己改编的《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也是宝,投入关爱之家怀抱,幸福少不了……
  和孩子们一起嬉笑欢闹,我的心却在哭泣:可怜孩子!人间的疾苦可曾在你们幼小的心灵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昏黄的灯光下,孩子们一张张笑脸红扑扑的。夜深了,外面霜雨交加,屋里洋溢着快乐和幸福,让人觉得很温暖。
  孩子们玩得太兴奋了,经朱大哥再三劝说,他们才恋恋不舍地钻进被窝。
  S村里没有哪一家有暖气,朱大哥家里也不例外。因为一张被子不足暖,孩子们都两人合铺共盖两张被。
      
  当晚,朱大哥向我介绍了孩子们的情况。
  “娃娃们刚刚来的时候,都不爱说话,心里有很多仇恨——恨血头,恨歧视他们的人,口口声声:等我长大了要杀死他们。有些还恨自己的妈妈。”
  “恨妈妈?”
  “有些娃娃的妈妈把孩子扔下改嫁了。也是没办法,男人治病拉下几万块的债去了,家里连馍馍都吃不上,还天天有人上门追债。债主都是自个乡里人,很多家里也出了事等钱花。苦啊!有个娃娃问他妈妈:‘你怎么没死掉?你死了我就去朱伯伯那儿,那儿有肉吃。’他妈妈带着他改嫁了,他跟那边的孩子合不拢,就给送了过来。”
  “娃娃们在这儿,有吃有穿能上学,可他们还是想亲人。爹妈没了,爷爷奶奶叔伯什么的还在,按理说有空该来看看。可几乎没有人来……只要有人来看望,娃娃们都乐得了不得。今晚娃娃们真高兴啊!本来我严格要求九点睡觉,可实在不忍心扫他们的兴头。”朱大哥说到这里哽咽了,眼里再次闪烁泪光。
  我心里倒觉得宽慰:朱大哥是这么真心实意地疼爱孩子们,难怪他们感到自己没妈也是宝。
      
  好冷的天!我睡在铺了棉絮垫的硬板床上,上面压着两张八斤重的新棉被,然而寒气入骨,被窝里睡了很久仍然冰凉,我止不住打哆嗦。
  那一刻特别思念广州家里的冷暖空调和软床暖褥,还有热水器和坐厕。
  由于锅炉没有搞好,这里的孩子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能洗澡了;而厕所,几十口人共用面积不到一平方米的两个坑。
  我们在大都市理所当然的惯常生活,对广大乡村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同一天空下,生活质素的差异竟如此巨大,不能不让人感到悲哀。
  更令我感到悲哀的,是艾滋病给这里造成的伤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S村曾是当地著名的“卖血村”,卖一次血,除去费用,往往只得五、六十元。省吃俭用的农民,本打算用外出打工的钱加上这些额外收入,为自己的家庭以及子孙盖房子。房子盖起来了,可房子的主人却掉进了艾滋病的魔窟——
  为了方便村民们多数去“血头”们非法开设的地下血站,结果,艾滋病——这一当地人从未听说过的世纪瘟疫,摧毁了他们的生活。村里共有接近三千人口,其中青壮年一千五百人。几乎一半的青壮年感染了艾滋病毒,当中一百四十多人已经因此病故。不少孩子也就成为孤儿。
  值得欣慰的是,国家政府对河南的艾滋病疫情非常重视,已经给当地的感染者免费派发抗病毒治疗的药物。
      
  然而,第二天我得知了一个非常痛心的事实:S村里绝大多数的感染者拒绝服用抗病毒药物。
  为什么?朱大哥回答:“这些药有副作用,吃了就会想吐,太难受。”
  我深知抗病毒药物的功效,便试图劝说他,“抗病毒治疗的效果是国际公认的。开始服用的时候可能会不习惯,坚持下来就会好了。”
  他反驳道:“我们中国人习惯吃中药。每回不舒服,我就去捡几副中药,一吃过就好。我现在身体很棒!”
  朱大哥对中医药简直有些崇拜,坚信中医药能够彻底治愈艾滋病。他不仅自己积极参与治疗艾滋病的中药试验,还积极带领村里的其他感染者参加试验。【后话:时至今日我非常悔恨当时没能尽力说服朱大哥。如果他能及时地开始抗病毒治疗,就不至于在2005年初英年早逝。】
      
  这时,门前的小道上响起喧闹声,孩子们蹬着雨靴三三两两奔跑回家——中午放学了。我们便搁下有关治疗的话题,朱大哥忙于给孩子们准备午饭。当天午饭是白米饭加猪肉炒豆芽,孩子们的饭量惊人,差不多都能吃两大海碗。饭后,我给孩子们派发彩笔和画纸,让他们画下“我的梦想”。
  这些艾滋病村的孤儿们,梦想也同都市里的孩子一样五光十色。“我是宇航员”、“当警察抓坏人”、“老师” 、“时装设计师”……最多人选择的是“医生”、“护士”。艾滋病曾令他们家破人亡,但在他们心中灾难的阴影显然已经褪去,因为有了关爱之家。尽管关爱之家的条件简陋,可有了朱大哥和嫂子这样的“好爹妈”,伤痛和仇恨都融化在温暖的爱心之下。
      
  我们在S村关爱之家住了两夜,第三天早晨得赶往河南另一个村的关爱之家。
  天晴了,阳光遍洒,雾气笼罩的树林里不时折射出绚丽的七彩。离开的路上,我们正好遇到下晨课回家吃早饭的孩子们,他们纷纷向我们雀跃挥手。
  阳光照耀着河南这片古老的大地,广阔的平原上依稀农民耕耘的身影。被艾滋病魔蹂躏的噩梦即将过去,所有人都在期盼美好的将来。
      
  

作者:竹外赏疏花 回复日期:2005-11-02 13:13:09 
 
  我也愿意尽我的绵薄之力帮助他们(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和艾滋病人),但不知道如何帮助?

作者:rety_balance 回复日期:2005-11-08 00:01:49 
 
  能给我你的EMAIL吗?

作者:dlm197328 回复日期:2006-01-08 11:20:05 
 
  不错。容榕很有爱心!可以交流一下吗?

作者:浪子与游侠 回复日期:2006-01-10 23:32:35 
 
  需要的是解药

作者:aa522111 回复日期:2012-02-08 12:55:56 
 
  aa522111是“绿翡翠”的马甲。
  这段时间我接连损失几个ID,恐怕哪天aa522111这个ID也失去了。
  “福又多”也是我的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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