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遍了山岗、小河,走遍了村庄、田野,在树林里张望、在山谷间呼唤,那儿都有我的脚印,但是哪儿都没有我。我迷失在人间的小道上,我找不回我自己了。我坐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樟树下哭泣,象走失的孩子想念母亲那样哭泣。男人也有软弱的一面吗?
阳光从老樟树的树冠上筛下绿色的阴影,隐约间我看到了驻足纳凉的自己,我伸手去抓,一阵春风又把树影吹乱了。我只握着一把没有头绪的风。风在指间里流动,象水那样凉,象鱼那样滑、象时间那样速速而去。风在拳中一点一点流去,我满心悲凉,仰天长叹。
在一条常走过的小河边,我看见春草丛生,不觉留连忘返。在澄碧的波纹里,我又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脱去鞋子,卷起裤管,下水去拉我的影子。手一划拉,影子又散了,化成了一趟游动的小鱼,向草丛里游去。我手中空无一物,连一滴水也没有。
村里的桃花开了,映红了天边的云霞。我走近了桃花,见自己正拿着笔作画。我惊喜地走过去,拍打着作画人的肩膀。“嗡”地一声画画人散了,化成了一群蜜蜂,飞去了,散向无尽的花海里。密蜂在花朵里爬行,吮吸芳香的花蜜。全然不顾我的存在。我伸手去抓蜜蜂,想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但我总也追不上他们。他们有万亿身啊,而我只有两只手。我感到倦怠,坐在村头祠堂的石阶上叹息。
我梦见自己老了,步履蹒跚,胡须花白。我回过头看着身后,一行歪斜的脚印里长满了荒草。岁月涂抹了我走过的痕迹。这边走过,那边就涂了。我脊背发凉,双腿打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丢失了我的灵魂,岁月又涂抹了我存在的痕迹。茫茫天地,那里有我呀,我失落在自己的时空里了 ……
迷惘中,我走向了东鉴村的广化寺,顺着宽阔的通道,迎面看到观音大士立于眼前。观音赤足而立,白衣飘举。左有神鸟飞翔,右有红莲朵朵。我驻足观瞻良久,视及而神通,如见佳人良友。
观音问:施主何为而来?
我趋身进前答:回大士,为寻真我而来。
观音说:人有五体,俱各有名。若谓有我,则我无处可寻。若谓无我,则山川大地,云霓芳草,俱为真我。
我又问:如大士所云,天地间,竟无一实在之自我了?
观音说:非也非也,我非实在,我乃一口灵气,总领天地万物。请施主切记,我在你的心里,我又丢失在你寻找的路上!
说完这话,紫光一闪,观音倏然而去,杳不可寻。眼前阳光普照、山花灼灼,脚下石阶缀满了清苔和树影,天上祥去飘浮,鸟声嘤嘤。我看见一条弯曲的山道通向世俗的人间,我重新收拾起精神,拎起轻快的脚步向前方走去……
那段日子,生活中的琐事搅得我头疼。
窗外春风骀荡,花红柳绿,人就坐不住,要往外走。前面是一片树林,往时每每听见鸟的叫声,却看不见鸟儿踪迹。越是伸头延颈,越是看不见。
人烦了,就向往简单的生活;心乱了,就向往树林里飞鸟的清静。那天去看一位朋友,归途就经过那片林子。林子的神秘勾了我的魂。我就顺着一条小道走了进去。眼前树木萌芽,春草葳蕤。人是与草木并生的一物,但人却想作天地的主宰。万物滋生,天地不语。但我听到林子深处上天的窃笑了。
道旁的李花开了,桃花香了,山茶红了、杜鹃艳了。看不尽的春意,拂面而来,擦肩而去,象一幕幕精彩的戏剧:粉墨的是无情的花朵,悲喜的是痴情的游客。是春风约我,还是我约春风?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走在春风里,融入了春的海洋!
走进百米处,就看见了一片空旷。再进去,一个绿汪汪的池塘就扑入了眼帘。碧润的池水,映绿了树林,润泽了人的眼。千万条翠绿的柳枝,从高处飘下来,热情地亲吻着池水,一下二下,波纹便把池塘笼罩了,久久不能平静。鱼在水中忽聚忽散,细小的精灵,羞涩于自然界的柔情蜜意吗?
这是天生的软玉啊,是山泉养大的慧眼啊。她看见了人世的变更,一些岁月的影子,被天光云影抹拭了,时明时灭,甫灭又明。佛祖教人,事来心现,事去心灭。可是人心不是清水啊,人心是泥做的谷场,人走过,牛踏过,鸟落过,痕迹清晰,犹如良工之刻。有情之人,怎如无情之水呢?
池塘近不接村,便少了村姑洗米捣衣的喧闹。林子不靠通衢,便少了车马游人的喧哗。林子是静的,静得如梦,听得见诗心的律动。
林中的池塘,不方不圆,不合人世的规矩。池塘是天成的,隐含了读不懂的自然奥秘。一只翠鸟飞来,落在芦芽上,她也歪头侧脑地看水。亿万年了,从祖先开始,翠鸟就试图阅读池塘,一遍一遍又一遍。
林中有塘,塘边有鸟,鸟眼观世,世界依旧囫囫囵囵地旋转着……
2008-4-21晨于双庙村
近山知鸟性。爱一方山水,当然连鸟也是要爱的。我喜欢各种各样的山鸟,听她们唱歌,看她们在枝头、田舍、山野间跳跃、追逐、嬉戏。在我居住的地方,我常能看见一些俊俏的鶺令,在草坪上、在河泾边觅食。黑白相间的羽毛,细而长的尾巴,小巧灵动的头颈,象戏台上的越剧小旦,清丽动人。早晚无事时,我常凭窗痴看,老婆不叫我吃饭,都懒得回头。
山上的花草生得奇,山里的鸟儿自然也长得怪。有一种山雀,雌雄异色,相逐相戏,开始以为是两种鸟,后来看他们一起筑巢育雏,才恍然大悟,感叹造化之弄人。还有一种长尾的绶带鸟,色彩华美,声如仙乐,常见她从空中飞过,向远山而去。我以为是传说中的凤雏,于是伸长了脖子看,颈椎转动,目光在天空划成半轮彩虹,惊动了无数双眼睛。
一方水土育一方人,一方山林养一方鸟。在平原地区常见的麻雀,在山区却稀罕一见。去年刚搬到螺洋时,我几乎看不见麻雀的影子。今年才见到一些,且聚且散,又慌作一团,来来去去,行踪有些诡密。听一位卖蜜桔的山农说,麻雀是市政府花钱从外面买来的,网网了,笼装了,车拉了,放了几十万只,把天都遮了。庞然的数字,流浪到我们这儿,只有区区一群。市长的夫人信佛,她借用夫君的权威行善积德,声势之壮,真有点前无古人呢!
我喜爱麻雀甚于它鸟。小时候,我掏过檐下的麻雀窝,喂过黄嘴丫的小雏儿。鸟儿认人,我上学了,小雀儿还跟我飞到学校。我在教室跟先生念唐诗,我的麻雀就在檐枋歇息,或到操场觅食。下课了,我叫“黄嘴丫”,黄嘴丫就立于檐上,扑棱着翅膀,叽叽说话,象个小妖精,灵巧而悦人。岁月如梭,星转斗移,黄嘴丫早已藏进了记忆深处。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看见一只麻雀飞到阳台上,歪头侧脑地看我,我也痴眉呆眼地看她,凝神对视,两不相疑。我竟然看到了黄嘴丫的影子,这是黄嘴丫的子孙啊!是我远道而来的乡亲!中午剩了一碗米饭,老婆要炒了给我吃,我说我不吃,给麻雀吃吧。我把饭倒在了阳台一块木板上,我用白米饭给我的乡亲接风。乡亲便酣然而食,欢呼雀跃,怡然自得。老婆看了也欢喜不尽。别人为鼠留饭,我们是为雀投食。鸟儿吃饱了人就饱了,人的心连着弱小的生命。
在小区绿化带的的树林中,有一种黄腹黑首的伯劳鸟,立于枝头嘎嘎鸣叫。伯劳鸟鸣声粗犷,热烈,有别于莺歌燕语。夏天,我坐在绿化带的长椅上纳凉,总能看见伯劳在枝头相呼相唤。有一对伯劳在树林间穿梭,客居的日子才会过得快一些。有一对伯劳在花丛中觅食,思乡者的灵魂才会得到短暂的慰藉。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只黄腹的伯劳,终于从枝头坠落了。鸟儿通体完好,身无弹痕,但却死了。从此,我们就听见落单的伯劳在枝头哀鸣。鸟儿为爱情而生,却为食物而亡。在路口卖瓜子的陕北汉子,听见了伯劳的哀呜,就说:“这就是鸟儿的命啊!”
有一回,我去花鸟市场看兰花,见一山里的汉子,担了二只山鸟在卖。鸟儿瘦小可怜,垂头吊脑,生的丑怪,却叫不出名字。汉子见我看,就说,卖与你吧!我说多少钱,汉子说,随你给吧。我出了二十元买下,径直拿到山岙里放了。世人的眼虽大,但多不聚光。笼中的鸟的是丑的,放到山里不就俊了。
老子说“圣人无梦”,但是我却多梦,常梦见美丽的山鸟,和我说话,说了此什么?梦中记得清楚,醒了后却茫然无知。惟有一种愉悦留在心头,挥之而不去。我问过一位圆梦的老尼,老尼说,施主得了欢喜团子了,多喜而少悲,乃吉祥之兆。因此,晚上每逢老婆看电视起劲,我就说,关了睡吧!我想我的好梦了。于是电视卟地一关,我头靠枕头,一会儿就进入了黑甜之乡。一觉天明,便四体清健,五蕴轮空,看山非山,见鸟非鸟,无处不著我相,无物不肖我形。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夜深人静,我梦归大山,神随鸟栖……
一个天真活泼的女人,忽然沉默了。在花间小道上,走路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永远穿着灰暗色的衣服,即便衣服还是新颖的,但给你的感觉却是暗淡的,提不精气神的。她眉宇间故有的那种柔媚消失了,心灵和肉体都装进了无形的壳子里了。低垂的目光锁住了一切。于是你便猜测种种因果。每个因果都被肯定或被否定。因此你就有些倦怠了。觉得世事的神秘。花开有落,月圆则缺。大自然的手不停地划来划去,建设着什么又破坏着什么。人就好比是大海里的小舟,摇摆不定,悲观的人便说,这就是命?
先前,女人也是活泼的,人长得好,有才气,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老大不嫁,却看上了一个有家的男人。男人的儿子十六岁了,但男人还在篮球队里当队长。强健的身躯释放着力量。于是天天从镜头里看男人的女人,在摁动快门的瞬间,上天在他们的脚上扣上了红线。无知的旁人,要到稍晚些时候才能识破天机。这是上天眷顾这对情侣吗?
在这个间隙里,男人和女人,将平水相逢酿成了撕不开、掰不开的生死之恋。女人沉浸在甜蜜中,歌声在宿舍到单位的路上飘荡。上天皱起了眉头,但是歌声依然飘荡,一直延伸到办公室、走廊和她经过的所有地方。男人则青春涣发,衣装越来越挺括,从头顶直到脚跟释放着电流。上天摇了摇头,但男人仍然越来越英俊潇洒,轻快的脚步也有了音乐的节奏。
春天来了,蝴蝶嗅出了花的芳香。天黑了,但是明月照亮了茫茫山野。敏感的人们传递着一种眼神,信息量越来越大。只有轮廓的事实,画出了毕肖的头脸,只不过这幅尊容上涂着红色的鼻子。天气暖了,冷热气流交汇,老天便要打雷下雨。老天说话了,他把自己的意见告诉给每一个人了。但是愚昧的人类听不懂什么。这对情侣好象也没有听见什么。
女人的同事远离了她,男人的部下指点着他。于是女人整夜地哭泣,男人则整夜沉默不语。男人开出了一张支付不起的支票。男人以为幸福可以共享,但是女人却要全部的总和。压力使他每天天不亮就到球场打球。砰砰的响声撞碎了无辜者的梦。他们被无形的力量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他们只好分手。男的调往别处,女的继续踏着先前走过的路上班,失魂落魄地工作、生活。这就是开头一幕所描述的那样。虽说时间可以抹平创伤,但是这对于善良的女人来说,却是不可修复的伤害。
上天是善良的,他无意伤害任何一个人。是人类自己的戒律伤害了自己。上天规定:两情相悦无罪,但固执而愚蠢的人类篡改了上天的本意。
一个天真活泼的女人,因爱而沉默。她行走在世俗的评论里,走路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
下班的时候,从路边拣了一只陨命的蝴蝶。蝴蝶双翅相合,落在红花檵木之上,凑近了看,俨然一片褐色的枯叶,叶柄微弯,叶脉纵横,煞是奇特。我拿给夫人看,夫人高兴地夹进了一本《萌芽》杂志,宝贝似地收了起来。自古以来,蝴蝶就是人们最好的玩物,也是文人笔下常见的艺术形象。“庄生梦蝶”的哲学话题,就不必说了,单是“梁祝化蝶”的故事,就可以赚下不少善良女性同情的泪水。
西方画家画一个人去世,习惯于用一只飞翔的蝙蝠,表示抽象的灵魂。与此相类,中国人也相信一种黑色的蝴蝶,足以代表飞升的魂灵。如此美妙的动物,一但与死亡相连,轻盈的身体,给人的感觉也就变得沉重了。
在现实生活中,翩跹的蝴蝶,给人的感觉是轻快而愉悦的。春风骀荡,花气馥郁,在田野上翻飞的彩蝶,让艺术家们平添了无限的灵感。在一些常见的宣传画中,彩蝶差不多就是春天的象征。唐代李贺有一首《蝴蝶飞》七言短诗,奇偶押韵,很有特色:“杨花扑帐春云热,龟甲屏风醉眼缬。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蝴蝶的风流情性,由此可见一斑。一位诗友听说我要写一篇关于蝴蝶的文章,马上通过网络表示赞同。这位军营里长大的女孩,也是一位蝴蝶的爱好者。蝴蝶形象美丽,舞姿曼妙,最与女性相契,也最为女性所青睐。
在我的故乡淮安,流传着一首《蝴蝶与蜣螂》的民谣。因为小时候唱过,因此至今记忆犹新。蜣螂就是屎克螂,与蝴蝶都是乡民们常见之物,以其说事,自然有一种天生的说服力。妍媸相较,香臭对举,角色对比强烈,寓意也颇为深刻。民谣不长,好在客居有暇,随手写来与诸君共看:
屎克螂,格格啐,
一心想把蝴蝶配。
蝴蝶说:
我在花上采,你在屎里睡,
呸,哪个和你配!
吐唾沫叫啐,在故乡方言中,被众人唾弃的人的叫“啐鬼”。还有一句骂人的反话是“我怕你啐死了”。这话常听人说,可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含意。“格格啐”,译成白话,就是恶心死了的意思。这首民谣是叙事诗的风格,俚俗而风趣。民谣以一位女子的口吻而写成,蝴蝶当然是自比,而蜣螂则是一位未曾露面的男子。这个男子究竟长得啥样,多大年纪,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有什么样的脾性,歌中没有详写。但是从蜣螂这个糟糕的形象上看,被骂的男子,大约是有些丑陋或猥琐的,至少在以花蝴蝶自许的女子的眼中是这样的。因此这位歌者,才会用如此尖酸的语言骂他。男子被骂,如何回嘴?我猜想,这位男子大约可以借用先贤吴承恩的小说语言作答:“细柳的簸箕,粗柳的斗,世上谁道男人丑?”也只有八戒的这句浑话,才可与之匹敌,而又不失男子气度。男女相悦,本自天性,打情骂俏,也无是非可说。对于这首民谣,我只把它当风俗画去看。但是,作为昆虫的屎克螂,是否真的会看上花蝴蝶,或者屎克螂能否被花蝴蝶相中,却很值得讨论。
《庄子•秋水》中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们也不是公冶长,不能通晓鸟虫之语,但是作为人类的一员,我们却知道人类社会中,在不同种族之间、不同历史阶段、不同地域之中,对女子的审美并无统一的标准。燕瘦而环肥,青腕而皓面,在不同的国度里都可以成为美人的标准。作家郁达夫抗战期间,流落南洋,娶南洋一富家女为妻,妻名美丽,达夫嫌其无色,遂更其名为“何丽有”--何丽之有?一个设问,道出了达夫的才子本色,也证明了不同区域里,审美标准的差异。同是灵长类动物,很难想象黑猩猩会看上戴安娜的。以此类推,龟鳖不同穴,熊虎不同窝,说屎克螂会看上花蝴蝶,完全是人类的自己的痴想。
八十年代以来,经济发展,民风渐变,犹以沿海为甚。新派男女相见,例以美女、帅哥相呼。甚至有才堪学步的小囡,不呼之为美女,就不肯吃饭、不肯穿衣、不肯睡觉的。表面上看其乐也融融,但仔细想想,也看出了人性的虚荣。有这么一位阔佬,面若倭瓜,目如乌豆,偶作深沉,摄成巨照,年轻女子们就狂呼其为“忧郁王子”。实际上是“钻石王老五”之谓也,倘非腰金沉重,岂会令人如此轻狂?这真是狂蝶依旧,蜣螂无臭(读如袖)。孔方兄的无比神力,委实令人慨叹。
神州处处皆美女,天下何人不帅哥!是邪?非邪?还真不好说。写一篇蝴蝶的文章,扯了这么长的闲篇,真是罪过不浅,诸君若看了觉得好便罢,若是看恼了,还望谅解一二,就当是失意书生的一番疯话吧。
来台州多年,山鸟看过无数,却从未见过家乡常见的喜鹊。今天早上却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喜鹊的叫声。在窗对面的一棵香樟树上,一对流浪的喜鹊,仄身叶间,喳喳鸣叫。等我下楼想饱看一回的时候,他们那黑白相间的羽翼已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下。怅惘良久,我想起了幼年读过的一首词:“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不闻鹊鸣久矣,今日偶闻此声,莫非有事?头脑转了一下,也没放心上。步出小区,在路边随意地吃了早点就上班了。
工作还是那样的琐碎而繁忙。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弥勒佛样的张老笑呵呵地送来一张红色的帖子。翻开一看,竟然是灵芝小姐结婚的请柬。请柬上面,硫酸纸上烫印着二个卡通小人,憨态可掬。隐约间我好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灵芝的签名旁,我看到一个陌生男孩的名字。张老说,这是灵芝的男友,原来在财务部的。问我是否相识?我说不认识。
我心中有点佩服灵芝,保密工作确实到家。前些日子在QQ里碰见她,她还说一个人逛了西湖。我还打趣说,何不找个男孩相陪。灵芝帖了个羞脸图案,认真地说,有个男孩陪着就不能安心看风景了。因此,我一直以为她还是“小姑居处惯无郎”的。后来我们彼此工作都忙,一直没有联系。偶尔上QQ,发现灵芝的个性签名都改了:“雨送黄昏花易落,错,错,错。”这是唐琬的词。我咂摸了一下,觉得有点味道。也许她从季节的变化中读出了一些人生况味。生活中有好些事是无须多想,也不必追问的。
灵芝小姐是在绍兴读的书,对于沈园她是熟悉不过的。刚来办公室工作的时候,她曾经送过我一把折扇,竹骨白底,朴实大方,至今仍带在身边。扇面上是绍兴当地的一个书家题的字,一面是隶书“沈园”二字,一面是恭笔小楷,写的是陆放翁和唐琬的《钗头凤》。“雨送黄昏花易落”就是这上面的词句。也许在送我之前,她曾把玩过这把扇子,无意中记住了这一句。
灵芝是我的同事,那几年里,我们一直同室办公。因为工作的关系她交了很多的朋友,但竟然有好几个是江苏人。新来时,她还有点娇羞,与人交谈,脸上常是红云滚滚。她与我的夫人亦私交甚好。2001年,我因疾回乡静养,其间曾多次得到灵芝小姐的问候。我也曾写过一首七绝和七律送给她。诗都收在我的《飘萍集》里。七绝是通过手机短信发送的。七律则是写在一张对开的四尺泥金粉宣上,通过邮局邮寄的。诗是无题诗风格,写得有点缠绵悱恻,可作陶渊明的《闲情赋》看。
小雨愔愔絮瓦檐,神思忽忽接云天。
春花已谢随泥腐,霁月初开待镜圆。
愁结经年堪白首,诗吟整日怯红笺。
登楼回望暗南国,愿许灵姑托杜鹃。
诗中描述了自己的一些理想和惆怅。所谓托杜鹃者,实际上是想请其办一些私事。这首诗我夫人认真地看过,她明白我在为她谋事。编入《飘萍集》时,我没有作特别的说明,因此有些读者可能会把它看成另外的含意。“狡狯平原具独解”。这是林散之先生的论书名句,我以为也可以移来衡文。笔弄狡狯,诗才会意蕴深厚,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值得一提的是,“瓜棚闲语”的博客,也是受了灵芝的怂恿才开起来的。在此之前,我除了不合时宜地写点诗词,我一直打算做个本分的读者。疏懒的脾气,使我对于时政的评论和文艺的赏析只停留在清谈状态,而不屑于将其写成文字。是她的建议改变了我,使我的思想变成了文字,也使我体会到了与网友笔谈的快乐。
明天就是灵芝的大喜之日,我和我的夫人诚挚地祝福这对新人,愿他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下午下班比较早,回到家的时候才4:40分。在家休息的夫人正在看《红楼梦》,正看到黛玉躺在病榻上,口呼宝玉不止那一段。昔日春光无限的大观园,红花依旧,却冷清至极,人去而楼空,物是而人非,不由得叫人叹息或至于下泪。夫人说,贾府开始衰败了。我说盛极而衰也是常事。《红楼梦》是播放次数最多的电视剧之一。有人统计过,说全国大大小小的电视台,已播了1400多次了。夫人好象就看了十来次了,每次都不嫌其烦,亦不觉其旧。一部书也罢,一部电视剧也罢,到这地步了,那就成了经典,不可超越的经典。“百战功成翻爱静,侯门渐欲似仙家。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唐五代张蠙诗句)荣国公宁国公挣下的家业,也只不过是春花烂漫,绚极一时的往事而已。
我一向不太关心演艺界的事,今天张三出绯闻了,明天李四离婚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他做甚。正经的书还看不过来呢,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何异于自虐?有人说现在是知识爆炸时代,我看也是垃圾横行的时代。我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垃圾,是指充斥于各种媒体的语言垃圾和音像垃圾。如果我们把李湘为何离婚、王菲的孩子的生父是谁当成知识的话,知识的价值也就与垃圾不相上下了。
眼下影视界正流行翻拍风。夫人告诉我,《红楼梦》也要翻拍了。本来拍部电视剧也没有什么,只是听说陈坤要演贾宝玉,就觉得匪夷所思。一个被精心挑选出的欧化得不象样子的面孔,如何演得了十二三岁的东方少年。《红楼梦》与其说是描写封建时代的青年贵族的爱情故事小说,还不如说是描写贵族家庭里,情窦初开的少年儿童“性幻想小说”。当年演宝玉的演员欧阳奋强,现在很多的女子(20-50)说不好看。那是因为很多人不知道,宝玉、黛玉都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风辣子当年也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个小男孩,发育未全,要他身上散发出成年男性的气息,除非是天天吃起阳草、壮阳药。
现在中国,在文学艺术方面已西化得相当利害。西方美术的传入,把中国人的传统审美观都改变了。别的还好说,就是看不起自己人种,照镜子没有信心,这一点最不可理解。肌肤要漂白了,天发要染黄了,鼻子要垫高了,腿要拉长了,就连瞳孔也要换上色目人的那种。本来是演戏的道剧,结果传到社会上,竟成了新的时尚。女孩子略染几缕头发,尚可接受,但一个黄种的大小伙子的头发染红了漂绿了,我看着就恶心。敝乡先贤吴承恩先生在《西游记》里塑造的很多妖怪形象,一方面是凭空想像的,另一方面就是西域胡人的局部写真。在审美上,过去我们是排外的,那时我们真的强大。现在我们不排外了,但我们排斥自己、排斥自己的文化、排斥自己的中医、排斥自己的艺术、排斥自己的身材、相貌。据说时尚一族盛行韩国整容风,那是文化浅陋、没有自信心的百里小国的行径。岂是我们拥有五千年历史、泱泱大国子民应该有的行为风范?
美国佬杜勒斯说要对我们进行和平演变,我看美国佬的目的就要实现了。政治家以为是政治上的和平演变,实际上是文化上的和平演变,只看到政治就肤浅了。消灭一个种族,屠杀固然是一种办法,但消灭其文化,才是孙子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自断所长,以补己短,焉有不败之理!
经济上我们要富裕,军事上我们要强大,文化上我们要有诱惑力。可是这些我们都还没有做到。鲁迅先生提出的“拿来主义”,我看可以停停了,只吃不拉是要涨死的。该是我们输出的时候了,我们要象蜜蜂一样,把我们的好东西拿出来。要让那些只会“拿来”,不会创造的科学家、艺术家切底下课。这样中国大约还是有希望的。
本来想写一篇唐五代诗人张蠙诗作《题老将林亭》的赏析文章的,结果写着写着就扯到这里了。肚里想说的话太多,想想还是拣要紧的说。天冷了,西北风劲吹,我让夫人把冬衣拿出来,打算明天穿。寒流来了,还就得穿暖和些,要不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谓花子耶?花子就是要饭的。书面语叫乞丐。粗头乱发,衣衫褴褛,故乡人称这种以乞食为生者为花子。小时候,常见一个河西的花子,夹着棍,拿着碗,挨家挨户的乞食。乞食者甚多,但这一个似乎有些不同。她是女花子,她会唱戏文。她站在人家的门口,就唱:
小豌豆,
开花两头环(读如kuan平声),
张么哉,桥么哉,
娘个不是穷人家,
…….
离铜盆不洗手,
离花鞋不下床。
歌声苍凉,有穿透力。那时候,我就猜想她的身份,什么样人家的女子,才会 “离铜盆不洗手,离花鞋不下床”?我妈妈心善,听她唱罢,会给她一点干粮。小豌豆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接了去,千恩万谢,然后衣衫不整地走向另一家。花子不知何名,我们小孩子就取其所唱,径呼之为“小豌豆”。 小豌豆到那里,必有一群孩子跟着起哄。妈妈不让我跟着,我们只能站立门口远远地看,看那沉重的步履和哀怨的眼睛。有一些不识好歹的顽童会缠着她多唱一些歌:她亦不恼,尽情地唱。如果是在农忙季节,她会唱:
家也忙,地也忙,
小牛又打场,
老爹又开三级会,
老奶又过八十岁。
歌是数来宝性质的,也许这是唱给乡里的村长听的,刻意地讨好。一个从小穿花鞋走路、用铜盆洗手的小姐,沦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命运不济之甚矣。小豌豆好象还有个儿子,跟着满街地走。小孩子“刺毛格定定”的,鼻涕老长,睡眼迷离。熟悉的人说,像小豌豆那个赤贫的丈夫。有夫如此,何如其无?
小镇在苏北地区甚为知名,是江苏八大镇之一。因此那个时候,这样的花子好象特别的多。印象中还有一户带着三胞胎沿街乞讨的。晓得的人会说,三胞胎是锔匠的儿子。因此人就稀奇地去看,对小孩的长相道声好。好心的大爷大婶们,可怜这家人,都会加以善待。没有干粮,稀粥也会给上半碗。小兄弟就坐在独轮车的筐里,抢着喝。锔匠娘子,瘦而长,一口侉腔,爷爷奶奶地叫。
小镇上人说,南方人是猫腔(也有人说猫腔的“猫”应该写作“上大下面”。这个字打不出,字典里也没有)。说北方人是侉腔。锔匠当然也是个北方来的侉子。锔匠是个古老的职业,就是修补陶磁器皿,给裂了缝的盆盏打孔加锔的手艺人。小镇上人讲究吃食,摆酒席要上八冷八热。那热菜要用台碗装。这种碗一般是白底蓝花高脚圈。碗的里外都绘着古装的人物。有八仙过海、也有和合二仙图或者福禄寿喜之类。破四旧的时候,这种碗被打碎了不少。但是也有人家还在用,但那上面通常就是打了很多的锔的。锔匠打一只锔只收5分钱,除去铜铁料钱,所剩无几。因此,锔匠一家只能借住于镇办的酱醋厂草棚里。有事时他锔缸、锔盆。没事时,他打杂帮佣。一家人象牲口一样的活着。
小时候,我去酱醋厂玩耍,曾看见过锔匠,人生得黑瘦而高大,惜不多语,因此现在写到他,竟记不清他说过什么话。八十年代初,锔匠和他的三胞胎的儿子就不见了,晓得内情的人说,回山东老家了。北方人形容穷家,会说二句俗语:
出来狸猫三条腿,
出来黄狗秃尾巴。
这样的老家,固然贫穷,然而锔匠一家又如何能舍得呢?锔匠的三胞胎儿子,如果健在的话,该有三十岁了。也不知他们家的锔匠的手艺是否已经失传?
用心施力,把平常世界写成景到眼前,情入心头,好手段。
很佩服。
真正的雅俗共赏大约便是如此模样吧。
请持续这组心灵鸡汤
只《陈坤与性幻想小说主角及审美观衰变》略见激昂,倒也是控制有度。其他的是‘人散字不散,语轻意不轻’。
真的在等你慢慢续来。着实喜欢这样的文章。
一并致意敏斑和樓主閑人。
搭扣:前天發過一通短消息,未知收否?魏晉在書話那邊的“文摘專欄”盼能隨時踏足。
另:搭扣的點評文字,散版無出其右,樓主理當珍視。
魏晋之语出于私谊,当不得真的。夸大的令我脸红。魏晋,你以后可不敢这样说了。
好一个“短句不促迫,长句不松散”!学习了。
问好肃霜如水、魏晋清流、大国妖妖!
瓜棚闲语/文
童年时,我穿的鞋都是母亲做的布鞋。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一针一线,颇为辛劳。鞋是布糊的骨子,麻拈的线,做出来的青面布鞋,结实、有样范,穿着透气、舒服。到现在我家里还收藏着一只打麻线用的“麻骨子”。麻骨子是一只牛腿骨,骨中央钻一孔,孔中安装一带钩的竹枝。打好的麻线缠在麻骨子上,边打边缠。母亲打麻线时,会轻声地唱:
小大姐,
纳鞋底,
一根麻绳,
纳到底。
有一回我问母亲,为何说一根麻绳纳到底呢?母亲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不可半途而废啊。小大姐是我家乡的土话,就是小姑娘的意思,就象台州人称小姑娘为小舵娘一样,均有地域特色。鞋底做好了,鞋面做好了,便要绱鞋。这时候,母亲会唱另一首做鞋歌:
小大姐,
坐河涯,
洗白手,
做花鞋。
我的家乡地处苏北大平原的中央,河网密集,是江北的水乡。淮、沂、沭、泗四河交织,洪泽湖、高邮湖、骆马湖三湖环绕。当地的市县名十有八九带水字旁。淮阴、淮安、泗洪、泗阳、灌南、灌云、涟水、响水、洪泽、金湖。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只有在这样的水乡,做鞋的小大姐才会有那么多的河涯可以凭坐。看着青翠的芦苇,听着关关的鸠鸣,坐在碧波荡漾的水畔,人的心情是安逸的,眼睛是明亮的,做出来的鞋自然也是飘亮的。
《做鞋歌》只有四句,十二字。有一回在一旁玩耍的我问母亲,花鞋做完了干什么呢?母亲便收起针线匾,笑着说,花鞋做过了,升火做饭吃。这个时候,母亲会问我,峰儿想吃啥,妈给你去做。我说,妈我要吃饺子。于是妈就做饺子,白面素馅的。下饺子时,妈妈会唱:
南面来趟小白鹅,
卟通卟通跳下河。
趟,是方言,就是一列,一队的意思。这既是儿歌,也是谜面。我陶醉于母亲的歌声,更喜欢小白鹅下河的样子。从此,我就爱上饺子。这个饮食习惯不太随我的父亲,他喜欢吃面条,有劲道的面。多少年后,父亲提起这事,都说我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后来到台州后,才爱上渔民的姜汤面,料好、味鲜、汤美。这个时候我的儿子已有十来岁了,我体会到做父亲的幸福和责任。
周作人先生,曾写过吃荠菜的文章。我很喜欢他的文章风格,清峻而淡雅。敝乡虽然朴野,却也有二月二吃荠菜的风俗。我夫人刚嫁到我家时,有一回一时兴起,跟着乡下的同事,挖了一篾篮的荠菜回来。我母亲看了就非常的欣喜,随口而唱:
二月二,挑荠菜,
荠菜包饼筋拽拽。
筋拽拽,是形容荠菜饼的口感。春天吃饼,原是唐朝传下来的风俗。梁实秋曾撰文写过北平春饼的吃法。其所述似与台州的食饼筒相类,台州是山海相围的小平原,并不盛产小麦。吃春饼的习惯也许是明朝的戚继光从北方带过来的。台州人只在过端午节的时候吃。吃春饼也是一种奢侈。当地五星级宾馆也将其列为当地的名食,地主用以待客,也是足可夸耀的。
荠菜是十字花科植物。其营养价值丰富,维生素的含量比西红柿还要高好多倍。妈妈喜欢用荠菜包饼,而我更喜欢荠菜和肉泥包的饺子,清香健胃,和脾明目,甚为受用。虽然,现在市场上也有荠菜出售,但那多半是人工种植的,其滋味远不如野生的好。
故乡的儿歌多不胜数。因为远离了故乡,所以只能写这些了。儿歌是我们的精神食粮,她陪着我们长大,也随着故乡人的脚步,走向四方,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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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啦
楼主写出了遥想之态。焦虑之人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还是喜欢。
心乱了,就向往树林里飞鸟的清静。
瓜棚闲语/文
在我的办公桌前,有一排长长的窗子。透过这个窗子,我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山势起伏,树木葱茏。山上有一座道观,太阳偏西的时候,可以看见屋顶琉璃瓦上鱼鳞般的亮光。我伏案久了,抬头看这座山,心里感到格外地舒服和惬意。日子久了,我就有点喜欢上了这座小山。于是到处打听山的名字。凑巧的是,财务部的一位小姐,家在山的东麓,她告诉我,她所在的村为三山村,也许山名就是“三山”。
工作之暇,我常常在办公楼前看“三山”,与人讨论山的高度和山上的果木的品种。或者猜测一下住在山顶西侧的那户人家的身份。有人说是护林员,有人说是道姑或僧尼,也有人说是归隐山林的高士。还有人说,在这山上有人看见过天上的仙女。僧道亦罢,仙姑亦罢,无论如何,我真的向往山上人的生活。
国庆节前,我曾与同事商量,准备去爬这座山。后来因为有其它活动,终于未能成行。从此,再看这座山,就觉得象一位神交已久的佳人,百看而不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看山,诚然需要一点志趣,然而又何尝不需要一些痴情呢?唐朝的李太白有过类似的体验,他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太白生于西域,长于川蜀。他的审美眼界自然不俗。至于在下,却是无山不看,无山不美的。
生长于平原的人,对于山有着无限的神往。小时候为了看到连云港的云台山,我曾偷偷地爬上30多米高的水塔,踮起脚尖,向北瞭望200里外的山。在天的尽头,云台山象一抹漂浮的云影,这就是悟空的家乡吗?心里充满了疑惑。多少年过去了,看山的念头在我心中愈埋愈深,愈酿愈醇,以致有些铭心刻骨。
七十年代中期,刚上小学的我,随母亲坐火车去福建探望父亲。这时才与山有了亲密的接触。飘逸的山岚与瀑布、芳香的野果和山花,石的坚贞与水的温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钟灵神秀的武夷山,象一位俊俏的女孩,让一个平原里生长的男孩痴迷无已。从此一抹山水就印进了我的梦,以致几十年来,我都不愿从梦中醒来。
早就听说,我们办公楼的对面要造一座房子。对面是工业区,造房子是迟早的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不料等我出差回来,一座钢结构的房子已拔地而起。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椅上向前面看,就再也看不见 “三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面铅灰色的金属墙。墙上除了钢钉还是钢钉。我感到空气有些沉闷和压抑。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感受到了佳人远去,吉士悲秋的诗境。
是夕,我昏然入睡。我梦见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进了“三山”。也分不清是什么季节,只觉得花气袭人,云烟缭绕。我远远地看见“三山”象一尊刚刚苏醒的女神,穿着翠绿的长裙,慢慢地从大地上站立起来,穿过广袤的田野、果园,带着银玲般的笑声,向我扑来。隐约中我听到了天边飘扬的仙乐,看见羞涩的星月悄然躲进厚重的云层。
我快速地奔跑过去,就在我们双手相接的瞬间,突然脚下踏空,一惊而醒。但见皎月入户,天高云淡。侧耳谛听,唯有秋风瑟瑟、促织狂鸣。于是我披衣下楼,徘徊月下,沉吟弗止。星夜归来,露湿青衫,兴有未尽,遂撰是文。文成,名之曰:《山之恋》。
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想起一些一些事,就再也睡不着。也许我们都不必过分的思考什么。生活一向是如此的。
瓜棚闲语/文
我出生于文革初期,那时民生凋蔽,生活艰难,乡民的文化生活,尚处于原生的状态。小孩子们除了一些自制的简易玩具,并无其它的东西的可供消遣。印象中,那时的孩子特别的多,一条街上的孩子扎成一堆,就能把街压折了。在一些开阔的地带,小孩子们放学后,会自动地相聚一处,自娱自乐地做一些传统的游戏。最简单最有趣的游戏是捉迷藏,家乡话叫“躲懵懵”。孩子身体灵巧,到处可以藏身,墙角草垛,几无不可之处。有时也疯(狂跑叫疯)得很远。有一回,一个姓席的孩子王跑进了银行,结果被横拉于门空的细铁丝割伤了嘴。从此大人们就不让我们“躲懵懵”,怕捅出点纰漏。
在月圆之夜,小孩子似乎都很兴奋,慌忙地吃完饭,相继地跑到皎洁的月光里,欢呼跳跃。这时,我们会玩一种很古老的游戏“踢踢班班”,游戏是边做边唱,甚为有趣。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曾在《吴歌甲集》中记录过这个游戏的童谣。周作人先生也说,这首童谣是自北而南,由古及今而传的。有学者考证说,这种游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可惜的是,这些南方的学问家只研究了童谣的文本,对于与童谣相配合的游戏却懵然无知。因此他们明确地表示,读不懂童谣的含义。
“踢踢班班”游戏是这样的:一群小儿,不拘多少,箕坐于墙边或台阶,鞋掌向外,另有一二小儿用脚依次磕碰坐着的小儿的鞋。群儿边踢边唱,类于《红楼梦》里的击鼓传花:
踢踢班班,踢到南山。
南山有鼓,什么鼓?
金铃鼓、银铃鼓。
十八锣锣,锣锣锤,起花梅。
蹲到爬起,小脚姑娘环起。
被念到“小脚姑娘环起”的小儿,便自动起身重复先前小儿的动作。如此轮回,可以玩好久而兴致不减。小脚姑娘环起的“环”家乡话读作KUAN,平声,意思是弯曲。旧时女孩裹足,故称为小脚。当然被踢到的也不限男女,均可暂称为“小脚姑娘”。也有些小儿会把“南山有鼓”唱成“南山有虎”。比较上下文意,在下觉得似有不通。关于这首童谣,据专家考证,全国流行的有二十一种版本。与我所记录的仅有开头二句相同。限于篇幅,今天我们暂且不谈。
我们离开家乡已十多年了,不知道家乡的孩子是否还会玩这样的游戏或唱这首童谣?也许不会了。城市化进程的加剧,人们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一些传统的东西正在逐渐的消失。从衣着到食物,从建筑到家具,从文学艺术到体育运动,早已洋气扑鼻,民族的本来面目已日渐模糊、漫漶。现在的孩子们,也从小就养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洗净了手足,端坐家中,静静地看电视或看卡通画。这样的孩子,面色白净,身子骨单薄,不善与人沟通,有如温室里的花朵,从未经历风霜的历练。我担心他们承担不起传承中华文化的历史责任。孩子,特别是男孩子,最好还是面色黝黑,结实玩皮才好。
在故乡,现在每个人能够明确无误唱出的儿歌,大约只有《拐磨歌》了。旧时没有电力。人们吃的粮食都是石磨加工的。磨是沉重的,有钱人家一般用骡马畜力。穷人只好用人力去推。有一种轻便的小磨,也要二个人协力去推,农家俗称之为拐磨。《拐磨歌》并非劳动时唱的,而是逗小儿做的一种游戏。大人与小儿相向而坐,大人拉动小儿的双手呈拉锯状。大人与小儿同唱:
拐磨拐,请舅奶,
舅奶没在家,请小丫,
小丫烧水烫脚丫,
一烫烫个仰八叉。
舅奶就是外婆。小丫也许是未成年的小姨。乡民不讲究称谓,或径呼之为小丫也是有的。当唱至仰八叉时,大人佯作失手状,让小儿尽力向后仰去,小儿必被惊得哈哈大笑。如果在床上唱,譬如临睡之前,有人会把后二句改成“小丫没有裤,摸溜摸溜小丫肚。”大人顺势咯吱小儿,大人小儿必笑成一团。天伦之欢,其乐不亦融融乎!
这些童谣到底唱了几个世纪了,谁也不清楚。这是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也许在一定区域里,还会永远传唱下去的。这样的儿歌,我母亲会许多首。可惜我客居他乡,不能聆听母亲的歌声了。幸好我的夫人还能记住一些。为印证我的记忆起到了一些帮助。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写到故乡的儿歌,让我想起了六塘河畔的家乡。四海飘零,何时可以作一终结呢?我问夫人,夫人说,你来问我,我问谁啊!想想也是,只好罢了。
我是妄言,楼主莫怪。
11、故乡的童谣 好。配合童谣的场景很温馨,古朴。
现在的孩子其实挺可怜的。陪他们娱乐的多数是冷冰冰的东西,缺了老年间的人味道。孩子长大了,要想他们不孤僻都难。
玩皮,是不是‘顽’字之误。
【家乡话读作KUAN】,楼主江南人士?
继续等待楼主写好文字。
在下计划每天发一篇文字,还请先生多提宝贵意见。先生乃少见的通人,三言两语颇能中的。《天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习作发于此地,深感荣幸!
1、关于《山之恋》的修改意见,先生提得很好,我会认真考虑的。2、“玩”皮确是“顽皮”之误。脸先红一下。
3、我是江苏淮安人,现在浙江台州工作,以前一直写诗词。近年受小友怂恿,写起了散文。纯粹是自娱自乐地写。不讲功利,不合大流。或有不当,还请诸位包涵一二。
瓜棚闲语/文
小镇上人有尚文的传统,逢年过节,家家写春联。早些年好象也没有《楹联大全》之类的书可供参考,因此春联大都是自撰的。只有少数人家的春联会用一些古诗文。如文人雅士崇尚学问,会写“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宽宅大院的人家,大门联会写“南阶日暖舒麟趾,桂阁风高起凤毛”。只是几个老头老太光脚在大门口晒太阳,那脚就是所谓的“麟趾”。至于凤毛我没有看见过,也许门前觅食的芦花大公鸡,可以算是“凤毛”。因为据说所谓的凤凰,就是野生的“雉”。一般人家,寒门小户,不喜张扬,就不写这样的对联。他们会不拘好丑,因时因地自撰自编,这样的自撰联一般都写得朴实有味。下面我就介绍几联。
我家过去有个邻居,家境贫寒,父不慈而子不孝,常常打打闹闹。有一年春节前,这位乡邻请我祖父写对联。我祖父问:要老对子呢还是新对子?乡邻说:新社会了,要新编的对联吧。于是我祖父就抓了二句口号,写:“当家讲民主,教子学勤劳。”春联一般是除夕下午贴。年初一大家看见这副对联,都说写得好,切人切事。这是五十年代的事,是老爸讲的。这户人家的儿子后来做了剃头匠,人还勤快,一般人都不知道这段往事。
六十年代初,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民有菜色。有一户小商贩,在自家柴门上贴了这样一副对子:“天天大米饭,顿顿小鱼汤。”朱纸墨笔,煞是醒目。大年初一,他家门口就聚了一帮人在看,边看边指指点点。乡里向来有走年之风,就是平素不常往来的亲朋,互相拜访。这一年这个小商贩的对联就成了走年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后来听说小商贩被派出所李公安叫去了,李公安问他,饭都吃不饱了,咋写这样的春联呢,是对抗政府吗?帽子有天大。李公安是山东人,行伍出身。小商贩子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诗言志,吃不到还不许想吗?李公安语塞,只好把他放了。这个小商贩有名有姓,是我同学的父亲,为尊者避讳,就不写大名了。
2002年,我在老家养疾,与一诗界老宿谈往,他提到一位先生七十年代末写的一副对子。政府鼓励发家自富,一位老先生,开了间磨坊,生意大约还兴隆。他家对门是国家级酒厂,于是他家春联就写,“门对国营大酒厂,家开私人小磨坊。”久旱逢甘霖,老先生对生活甚为知足。同一时期,当乡村学校校长的舅舅,家里翻建新房,对子也是自撰的,他写“上梁不忘共产党,树柱感谢邓大爹。”舅舅是党员,对小平的新政,当年他是满意的。
上面抄的几个对联,都有浓郁的乡土气。词语虽然俚俗,有时也不太讲平仄,但是情真意切,乡人都很喜欢。可惜的是这样的对联现在不多见了,代之而起的是《楹联大全》之类的书中抄来的成货。雅则雅矣,有时也不免抄错。有一个乡土书法家,在苏北名气甚高。有人开了间商铺,请其赐联。书家傲然而视,慢然相应,作满腹诗书状。他写“新笔曾题红叶句,华堂欣咏友琴章”。商人无文,不知究里,照贴不误。结果引得来宾一阵哄笑。书法家不知道唐朝“红叶题诗”的典故,把结婚用的喜联,当成了商铺用的对联,闹了个大笑话。现在职业分工太细,书法家不通文理,就象歌手不通乐理一样,都是现代人的职业通病。
对联的故事,每个地方都有,各有特色。我这里先抛砖引玉了。
由于个人的原因,以后上网的机会可能会少些。
今天先提下。
往下介绍的三个对联,足以说明,华夏民间,自古以来高人无数。
对【……当年他是满意的。】会心。现在有不少文字若是明白这样表达的趣味,该会好看不少。就怕一眼看去:“哎呀,我的爱”“喔,我寂寞”
有空就看到了你的字,很舒心。语不干评论,只为交流感觉。
高人莫笑。
吴承恩也是淮安人。
韩信、枚乘、刘鹗也出自淮安。都是俊彦。
淮安好地方。楼主好心态。
瓜棚闲语/文
一个少小离家的台湾客,顶着皤皤白发回来了。年深月久,他已记不清生养自己村庄的名字。老家的直系宗亲也早已过世。对于故乡的记忆,只有村口的一棵两人抱不住的老樟树。但是,岁月弄人,就连这棵活在老人记忆中的老樟树,在老人回来的春天,也无望地死去了。
枯树早就立在那里了。光秃秃的树杆伸向高空,诉说着什么,描绘着什么?春风吹不醒他,春雨染不绿他。一棵四季常青的老树,死在了寒冬已去的春季。他的身旁,新植的盆栽绽红吐绿,而他还穿着草绳织成的毛衣,巨大的灰褐枝杆,刺向蓝天,扎得人眼疼。
从去年秋天起,就来了几拨的花匠,他们用粗糙的手抚摸老树,挖树的根看,剥树的皮看,给树穿衣保温,给树打针施药,他们期盼能有奇迹出现。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医来医去,这株生于元末明初的樟树,还是寿终正寝了。一个年迈的老花匠说,这树有灵性,有点依人。
这棵树,一向生长于东海岸的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却颇出了些人才。有为官留学的,也有经商办厂的,代不乏人。多少代才子学人,坐在树下读书写字;多少代大商巨贾,在树下吃茶书契;多少对男女,在树下约会密谈;老树已记不清了。如今这些人都走了,飞了。世界是广阔的,人是活的,于是脚带着身子,身子裹着心一溜烟走了。
人去了,树还在。只有豁牙的负暄老者,还有玩皮的小猢狲陪着老树。三三两两的老人,安闲地坐在青葱的樟树下渐渐老去,弯曲的影子撒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成了细小的青草。而小猢狲却在树下,教一年又一年的春风吹大,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化成了鸟儿飞向四方。
最后,连老人孩子都走了,原来的村子变成了工业基地。种了一辈子稻谷的泥腿子,穿上了工作服。他们用智慧的大脑和辛勤的双手,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钞票。喜笑颜开的村民,迁进了新居。快活的日子,让他们忘记了老樟树的存在。村里的木屋拆光了,稻田垫上了一米深的石块。老樟树就显得突兀了,3000亩白渣渣的碎石地,立着一丛绿色的树。不用人去看了,连小鸟都会疑心:树是人设的陷阱。没有了绿物的陪伴,老樟树越发显得孤单。曾经传闻落过凤凰的枝柯,现在连麻雀都不肯在此歇息。那些日子里,老樟树被海风吹得呜呜咽咽,日渐枯痿。工地的老石匠说,听,老樟树在哭哩!
曾经受过他的荫凉庇护的人们,离他而去了。外面世界迷了村人的眼,谁还会想起村口的老樟树呢?
旅游公司的导游王小姐,终于帮台湾客找到了这棵枯死的老树。台湾客记忆中的连厦通廊、雕花刻凤的故居——五凤楼都没有了,小时垂钓过池塘也没有了。村子上,建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钢结构的厂房。他惊叹于家乡的经济建设的成就,他失望于浙东民居五凤楼的消失。一切都没有了,GDP吞没了优良稻米生存的空间,也吞没了江南民居五凤楼所记录的历史。
白发皤皤的台湾客,含泪给老樟树上了炷香。然后对着枯树桩,跪下膝盖,咚咚叩了几个响头。台湾客捐下了老樟树,他出了一笔钱,请匠人将枯木雕成观音佛像,寄放在村庙里,供乡人瞻仰。又用余下的一段小木,雕了一尊长可一肘的,散发着樟木香味的小佛像,准备带到台湾去。
台湾客在家乡盘桓了些日子。临行前,向村人道别。村人问,先生,何日再来?台湾客说,老了,不回来了。又指了指一臂环抱的树佛说,有她陪着,死了也可以安息了。
2008年5月8日于双庙村
瓜棚闲语/文
小镇不大,但在苏北却远近知名。小镇的历史也许只有几百年,但大家都说有一千年那么悠远。中国的乡镇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最后阵地。大一点的城市早以洋气扑鼻,嗅不出乡土的滋味了。因此,记录一些小镇上发生的故事,对于了解中国的社会大约还是有益的。
有一个泥水匠,姓王。人么五十来岁,瘦而小,整天泥一身水一身地忙。做的年代多了,他也带上了小徒弟,承接一些垒锅砌灶、打墙拆屋的小工程,糊口饭吃。乡人礼数多,大家都唤他做王大师,他不嫌其高,随口的应。王大师与许多手艺人一样,好讲些玩笑话。不浑不素的,农家人都喜欢。王大师说了,不说不笑不热闹。
王大师有一儿一女,老婆有点二五,在家煮茶办饭。还有二个傻呼呼的小舅子跟着一起过日子。二个小舅子都有点傻。大舅子叫大元,二舅子叫二元,状元之元。一天大元与二元晒太阳谈闲。二元问大元说:“爹不傻娘不傻,咋就生了我们二个傻子呢?”大元眼插上天,看那飘动的云,半天才回过劲来,说:“咋是二个呢?不是还有俺姐吗!”在菜园子里忙活的泥水匠娘子听了大元这话,欢喜不尽,逢人就说:“谁说俺大兄弟傻呀?说啥他也忘不了他姐啊!”
王大师,有一回接了一个工程,人手不够,就叫二个小舅子到工地帮助和水泥、打个下手。结果二个傻瓜不是把泥和稀了就是和稠了。气得王大师直骂饭桶。有了这回以后,从此就不叫他去了。傻人有傻福,吃了饭就到处转悠。衣衫不整,一路唱着,连蹦带跳。人问他唱什么,傻子拖长了腔调说:“东--方--红,太--阳--升。”拉驴车的张三麻子,每回拉砖时看见这哥俩,都停下来看,然后摇头叹气,自叹莫如。张三麻子,也是光棍,小日子过得不滋润。
有人拿傻子寻开心,就问:“大元二元,你们家谁挣钱养家啊?”大元或者二元就会老实地说:“我大姐夫天天爬上爬下,养我们。”于是听的人必然一阵哄笑。养可以解释为养家,也可以解释成生养。再配上“爬上爬下”,话听起来就很滑稽。
有个写诗的,听了这个小故事,听出了哲学的意味。回去后就写了一首七言古风《愚儿》,诗写得不坏,抄来让大家看看,或许大家看中也未必:
愚儿今年六十五,一生鳏寡不曾娶。
自笑考妣皆足智,何事生儿愚且鲁。
独来独往无所依,乞食东村腹犹鼓。
无忧无虑忘岁月,蓬发如炭无白绺。
破鞋烂袜岂碍步?衣衫褴褛正好舞。
精神自由何人及?负暄扪虱倚坏堵。
我不夸妍谁丑我?我不邀荣人何侮!
呆若木鸡谁能敌?朽枝散木避雷斧。
吾闻浙东杨疯子,巧赢亿万成巨贾。
心无厌足蛇吞象,宵衣旰食熬肺腑。
患得患失眠未足,口衔猪胆不能语。
头秃腿痹叹中年,闭目挠腮成病虎。
竖子成名山鬼笑,尔比愚儿更愚鲁。
姗姗终于走了。在一个秋风劲吹的早晨,她穿着一件镂空的白毛线衫,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她离去的哪一刻,我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出”字。一个人的名字有时也会预示人生,你看山山相连,终究是要去的。她骑着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视野中。远处的山、还有天边的云,都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滞和减色了。
须臾,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她谢谢我半年多来的照顾。我内心里叫了一声惭愧,但嘴里只好说,也许我们的单位不适合你。我说如果你有困难,还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说好的,但声音里有一丝的哽咽。我感紧道声再见,关了电话。耳畔的风呜呜地响。办公楼前的杜英树左右摇晃,一片、二片红透了的树叶打着旋,落下来。
古人云: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我感到这句话是为我而写的。对于我们现在所生活的环境,也许我们都不适合。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姗姗而来,姗姗而去的岂只是她一人而已,也是我们每个飘泊一族的终极宿命。
今年春节过后,单位发了一个招聘启事,想招一个礼仪小姐。来了很多应聘者,都不满意。拖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有一天我们接到一个应聘者的电话,声音清脆,不失女性的娇柔。她说她来自北国齐齐哈尔。我们说你来看看吧,彼此了解一下。好像是一个下午吧,办公室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几个小伙子有点骚动。这段时间老有些靓妹来,弄得单位的几个小伙子慌兮兮的。来者衣着得体,明眸皓齿,不施粉黛,顾盼自如。第一眼我就晓得,我们找的人就是她。
从填写的履历表看,她姓洪名姗姗。在特长一栏里,她写上了歌舞和写作。我叫人考了一下,歌声悦耳,非比寻常。我记得她唱的歌名是《独角戏》。她又写了篇文章给我,是柳体的楷书,钢笔字写得一丝不苟。文章是自我介绍性质的,这样的急就章,有人涂涂改改还写不好,但是她写得文通句顺。文如其人,我看重这样整洁而稳重的女孩。
随后她就留下了,每天不辞风寒,坐在大堂里迎来送往。对每位来宾她都是笑脸相迎,在江南的冬天里我们感受到了北国之春的灿烂。时间长了,她和我们也就熟习了。她介绍了她家的情况。她的父母生了五个女孩。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在遥远的北国生活着她的亲人。我问她何以来到江南,她说她大姐嫁在台州仙居。姐夫是在东北做油漆生意时认识她姐的。在来我们这儿之前,她说她在一家宾馆做过二天的收银员。我问为何不干了。她说,她不喜欢那儿的气氛。在世风日下的今天,我们需要一种纯洁和真诚。在金钱和欲望面前,我们欣赏那种淡泊和坚定的人生态度。
姗姗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一个月不到,单位各部门的头头,都与她建立很好的工作关系。她爱说也爱笑。当然她也会收到无名的电话或短信。但是她都处理得很恰当,飘亮女孩都有这样的本领,象个老道的外交家,游刃而有余。姗姗爱看书,她还认真地把我写的诗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我不知道这事,是我老婆告诉我的。
她有点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半年里病了好几次。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小毛病。我以为是水土不服。她说是饮食不习惯。她喜欢的北方食品,在这儿很难吃到。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雪亮,象一潭清水,明净而清澈。没有一丝世俗的尘埃。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目光竟有些暗淡。她说南方人没有北方人热情。她的好意的问候,常常得不到同事的回应。她热爱文艺,机关里的沉闷空气她有点不适应。她自已掏腰包买了一盆金鱼回来,没事时她就看金鱼。时间长了,我们就看到了她眼中的落寞。我老婆曾给过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因此有些女孩子的小秘密她会跟我老婆说。
晚上回家,我告诉夫人说,姗姗走了。夫人说,她是一只南来的燕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也在意料之中。她年纪还小,也许该去读点书再工作。我赞成老婆的观点。因为迫于生计出来工作的姗姗,毕竟只有20岁。深秋的风有点凉,她将飞向何方?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为什么不好编辑呢?
瓜棚闲语/文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四川汶川发生了7.8级大地震。消息传来,我一阵晕。
距离震中不远的乐山市,有我的小妹和才出生七个月的外甥女。从昨天下午我就开始打电话,坐机不通,手机不通,小灵通还是不通。连QQ留言也无人回应。我一阵一阵地恐慌,父亲从老家打电话问我,姐姐从护士节的会场打电话问我。我呆坐一室,在遥远的浙江台州,瞪着眼看着西山的落日。焦虑不安,煎熬着我们一家。
晚饭时,从电视里了解地震的情况,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心在汶川,心在乐山,饭就吃不下了。妻再三问我小妹的情况。我沉默无语。急性子的妻开始怨小妹何以会嫁那么远。说江苏好山好水,竞留不下一个人物溜溜的小妹。絮絮叨叨,听得我烦恼不堪,我站起身来像野蛮人那样冲妻狂吼。妻委曲以至下泪。
我拿着电话本,又一次冲到楼下电话亭。我手机的钱打光了。长途电话老是占线。我听到一首民歌,欢快的乐曲告诉我,电话通了。接着我就听到了小妹熟悉的声音。这时已是晚上七点25分。小妹声音沙哑,她说了很多,但一切安好,我终于放下心来。我能想像乐山人此时的心情。也能想到乐山人经历了怎样的一个恐怖的下午。
此刻她们一家已吃过了晚饭,广场的草地旁,一张竹席冰凉。受过高等教育的一家人,像难民一样惊惶地等待着灾难的过去。而我的小外甥女,正躺在婴儿车中,咿咿丫丫。她那明亮的眼睛里,一定看得见从城市上空飘浮过的阴霾。她的气定神闲,正好衬托出了这个城市的不安。她哪里知道,在乐山西北200里处,用水泥构建的幸福家园,已颓然倒塌,变成了人间炼狱。一些早上还好好的人,此刻正压在砖石瓦砾下,苟延残喘,鲜血伴着哭声、呐喊声从石隙间流淌而出。
汶川此时正在下雨,上天无力地流下了泪水。苦难的中国,像火凤凰一样,正经受着腾飞前的煅打。
没有人在叹息中低头,没有人在哭泣中失望。网上的朋友们相互鼓励着,支持着,我看见了中华脊梁的崛起。一些力量正在集聚,等待着奋力的释放。
小妹的家里房子没有损伤,还可以回家烧点开水。尽管此夜,她们有家难归,仍将露宿街头,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远在江苏的父亲和母亲,也告诉了当护士长的姐姐。大家如释重负。
整个晚上,我都关注着电视新闻。我相信在中国,此夜无人娱乐。我们为事件的进展鼓舞、为交通中断而遗憾、为死者悲伤、为生者欣喜,甚至也为灾难的不能预报而疑问。夜很深了,我才睡去,但一颗心揪得很紧。紧得缓不过气来。于是便时睡时醒。
第二天早晨五时,我像往常一样爬上晨练的平顶山。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在湿漉漉草上我脆下双膝,我要以中华民族一分子的名义,跪立青山,为苍生祈福,为中华祈祷!我高声吼叫,完全没有往昔的谦卑和懦弱。我用灵魂向天地呼喊:
我祝愿,天父地母永佑我中华!我祝愿天下所有人的亲人,一生平安,永立福土!我祝愿在灾难中死去的灵魂,早入天国!
祷毕,我看见天边的云霞渐红渐白。在祥云与沧海之间,万丈光芒的太阳,露出滚圆的笑脸。
瓜棚闲语/文
写下这个题目后,我有点犹豫,几次放下笔在屋里踱步。后来终于还是写了。我想我的文字是纯粹的学术性的研究,对文中提及的人物,并无歧视性的偏见。
“堕民”又写作“惰民”。根据明朝的徐渭和清代的顾炎武研究,堕民是指:元明时期,江浙境内受歧视的贫民。元灭宋后,曾将俘虏和罪犯集中于绍兴、宁波等地,称之为“怯怜户”。朱元璋推翻蒙元政权后,黄河流域的蒙人逃回了大漠。但是在长江以南地区,仍有一部份蒙古官员和士兵流落江南,被朝庭被编为“丐户”。“怯怜户”和“丐户”被后人统称为“堕民”。 在元明时期,堕民就是被排除在士农工商四民之外的贱民。不允许与平民通婚,不允许参加科举,世充贱役,自称是千年的奴才。
关于堕民,鲁迅先生曾在文章中提到过。在绍兴,堕民一般从事唱戏、剃头、结鸡、结猪、相面、圆梦,以及婚丧贱役等事。结鸡就是给鸡做绝育手术。鲁迅家败落后,鲁迅的母亲曾对来周家服务的堕民说,周家衰败了,以后你们不要来了。堕民说,周家败了,但老太太还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岂敢托大。对于如此麻木的奴才,鲁迅是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的。
目前,在宁波还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堕民后裔组成的居住区。尽管清朝时候,堕民的贱籍就被朝庭取消了,但是民间还是轻视堕民的子孙。以与堕民交往、婚嫁为耻辱。80年代,有一位姓任的堕民,小伙子家境殷实,才貌双全,他娶了一个平民的女儿,这位平民女子的父母深感奇耻大辱,几乎到了父女断绝来往的地步。
在宁波民间流传着很多嘲笑堕民的儿歌。不妨抄二首给大家看看:
1
堕民嫂,毛里糙,路边拾把破镰刀。
前骚骚,后瞧瞧,带回家中割卵脬。(结鸡等)
2
堕民嫂,毛里糙,癞狗拖来臭年糕。
油炸炸,糖炒炒,味道老实交关好。
歌中反映了二个问题,一是堕民生活窘迫,二是职业低贱,为人所不齿。做这样的堕民嫂,对于平民来说,是不光彩的。难怪上面的那一家会闹到父女断绝来往的地步。堕民的社会地位卑微,他们没有自已的语言和文字,但是他们之间有暗语联络,在外人是听不懂的。堕民不能读书,不准当官,即便家境富有,也不能坐轿子。说话低声下气,走路靠边走。堕民出门要提篾篮或背口袋,称为“乞盘”。男堕民穿长衫要将左衽提起一角塞在腰带下,女堕民下穿横纹布裙,上挽高髻,以示与四民之别。至今,宁波、台州人穿裙子,不穿横纹的。乡民不知就里,只说这样穿裙,生小孩会难产。
堕民在江南人数众多,流传颇广。他们身份相同,群居一处,但却并不同姓。里不设宗祠,家弗供祖先。我遇到一个姓郑的经理,受过良好教育,问其堂号、郡望、谱系,竟一概不知。这在我的家乡是不可想象的。在宁波和台州三门县,至今有很多家庭不过端午节,春节也不贴对联。问其何以如此,均说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向如此。七月半和八月半台州人都过,但七月半不是固定的,可以选在七月里的任何一天。八月半,不过十五,过十六。这些风俗与中原地区差异较大。我曾与当地的有识之士讨论过,我们认为成因有二:一是古越文化的影响;二是堕民风俗的遗存。后者是主要的。顺便说一句,从唐朝始,台州一直就是朝庭发配罪臣的地方。
根据现存的宁波堕民的故居看,堕民的房子都有蒙古包的特点。一是房屋矮小,檐不过二米,门不过五尺。堕民普遍身材较他人为健壮。但是住这样的房子,均不嫌低首弯腰。二是房屋无窗或是很小的窗。室内不分厅堂,进门就是卧室。
由于堕民一向从事服务性行业,因此大都练就了很好的口才。相传明朝的严嵩一日梦见被人挖去双眼,缚于柱子上。早上起来后,甚感不安。他去找圆梦的阿嫂(女堕民)圆梦。阿嫂听后抚掌道好,严嵩说如何抚掌而笑?阿嫂说,柱者木也,眼亦目也,这是相爷的相字。大官人必定将位极人臣。一个搅心的恶梦,被圆成升官之兆。没有急智不行,口才不好也不行。
堕民皆自称是六部乐师之后,既说六部,又道乐师,是矛盾的。实际上“六部”是“乐户”之讹。乐户就是琴师与伶人的总称。元之前,中原没有唢呐,元朝开始,唢呐才进入中原。吹唢呐者,俗称为吹鼓手。在苏北方言里,吹鼓手被称为“六书”。“六书”“六部”与“乐户”,实际上是一个概念。吹鼓手一般都会剃头,有的也会到戏班里唱戏。江南的堕民也有从事色情服务的,开咸肉庄。笑贫不笑娼不仅是他们的谋生的手段和乡土风气,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道德底线。江南的堕民更像是游荡于欧洲大陆的吉普赛人,可怜可敬,充满神秘色彩。
关于堕民,我还可以写一些。但是我不想多写,我怕自已不成熟的见解,影响了外人正确评判浙江的乡土文化。事实上堕民在中原地带也存在着,不过数量较少,影响不够大罢了。中华文明是多民族文化大冲击、大融合的产物。在标题中我提到的金庸大侠,他笔下塑造的英雄人物,郭靖、杨康、萧峰,都与北方民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象丐帮帮主的萧峰,就是契丹人。我曾经有一个痴想,以为为金庸先生也是北方民族的后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也与江南的堕民有关。他在小说中塑造的“丐帮”与明朝朱元璋所设的“丐户”也许有着现实的联系。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去,堕民早已成了历史,但是堕民的文化还遗存着。钩沉以知兴替,察往以预将来。对于堕民,我们要用历史的眼光去看,看到它的黑暗与吃人的本性。
瓜棚闲语/文
我有过很多的邻居,在台州十年,我搬过十一次家。长了两腿的高邻,凑起来能坐满二桌。我也有不会说话的邻居,不是哑吧,而是石头生成的山。天父地母,再高的山,也是女性的。因此,山让我敬仰,让我痴迷,让我倍生怜爱。鲜花最宜美人面,可是花多半是男人种养的。山是高耸的、伟岸的,也是坚强的,饶是如此,山偏要男人去征服和攀爬。唯有登山的男人,才懂得山的美妙,掂量出山的价值。没有男人攀爬的山,是要终身哭泣,怨恨而死的。
我的芳邻,是村山“平顶”。在山前冠以“村”字,丝毫没有轻蔑的意思。久居于乡村的人,或厌烦于城市的人,可以解得“村”的美义。高呼“五岳归来不看山”,“某山归来不看岳”的人,想跟他说清楚“村”的含义,是困难的。连吃只螃蟹,也要大呼小叫 “侬发财啦”的都市人,也不能理解“村”的妙义。“村”就是自然,“村”就是不做作,“村”就是抛弃了虚荣的真诚。
村山平顶是村山的代表。她确乎有名,名仅止于一村。她天生丽质,丽质也只教村人会心。她生得肥嫩的春笋,也开得好花,结得好果:枇杷、杨梅、油桃,还有无籽的蜜桔。可是尝了鲜笋,食了甘果的路人,他们吃完就抹嘴走了,全没有把甘美的山货放在眼里。村山平顶是无私的、隐名的,比俗世的高人,隐得更甚。
我在苏北平原里长大,生就了漂泊的命。本该脚如转蓬,四海里漂浮,不知如何,竟然鬼使神差,在浙东山海之间,一滞十年。人道我有福,我却怕辜负了山的美名。在四周环绕的山中,村山平顶,也许并不是最高的一座,但是她离我最近,日日攀爬便生了某种相看两不厌的默契。村山平顶,山势婉曲,高矮适中。凡山皆有些灵异,吞得乌云,吐得晴岚。再高的云从村山上过,都要俯下身来,在山峰间盘桓一番,才肯离去。村山平顶也是威严的,扛得起北国的寒风,经得往西天的热雨。雷打不动,火烧不损,四季有花香,春秋多艳色。
村山的美,从来不是静止的,山势因云变。村山是活的,轻风徐拂,草木摇曳的时候,你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山是村人最好的朋友,给人安宁、也给人无言的教诲。工作之暇,在平顶山下散步,久久地注视着山,人便会心生景仰,如觉似迷,如睹佳人美妇。
近山知鸟性。我常常高坐于平顶山之巅,痴听鸟语,远观人世。山高望远,看得见车来人往,却听不见喧闹的市声。看得见楼房拔节长高,却从不见楼房长到山的高度。楼房,充满了人类纤弱的机巧,怎如山之混成呢?最强壮的人类,在山面前也显得渺小。
人在村山,宜于伸拳展脚,宜于攀爬奔跑,宜于喘气打呃,也宜于作狮子吼,但却最不宜于唱流行歌曲。凡俗的肉声,会惊了密林中的山雀,连缄默的树,也会讥笑的。人在山巅,最易于张狂,贲张的血脉带来的力量,驯服了世俗的谦卑。男人登顶,照例要狂吼一气的。没字没眼,拖长了腔调吼,直到脖下青筋暴起,把一腔的晦气都泄尽了,太阳才肯从海里跳出来。滚动的火球,照亮了世界,男人脸便开始红润,性格也开始爽朗,笑声里有了豪迈和阳刚。日日登山,精神便日日健旺。时常能感受到从丹田里滋生出的一股气,升过胸前,漫向头顶。
山,能让儒弱的心,横生出征服的欲望。山,也能让浮燥的心,静如止水,复归恬淡。天下的好山,都教僧人占了!俗世里滚爬的人,幸有村山为邻!百金市屋,千金买邻。与山为邻,是几世里修来的缘分,我宝贝似的珍惜着。怕教人瞧了去,怕教人夺了,再不还我。
我有芳邻,她不是双足奔走的人类。她的脚藏在曳地的绿裙里,她安闲地站在村边,静谧地看着我……
2008-5-16于双庙村
瓜棚闲语/文
晚上翻看宋祁、欧阳修写的《新唐书》。至《隐逸传》,甚感知味。先是躺着看,后来便坐着看。最后终于正襟危坐。君子慎其独,不如此就觉得对先贤不敬。唐朝的首席隐士是王绩,这个人在隋朝做过秘书省正字,就是搞书籍校对的,官居正九品下,后来又做过六合丞,耽酒而不事事,被罢了官职。这在士人中,是不光采的。因此王绩为这事受到乡亲们的嘲笑。王绩不以为然。他编了一则寓言,借蜚廉氏之马说人之祸福。骏马因为神骏而被累死,驽马却因无用而得享天年。他说“夫凤不憎山栖,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苟洁以罹患,不避秽而养精也。”他主张抱其残而守其缺。
王绩从小生在豪门望族,兄长王通是隋朝的大儒,在黄河至汾河间,聚徒讲学,名震朝野。这个王通曾写过二本书,一本是《六经》不曾传下来,传下来的是一本《中说》,是语录体有点像《论语》。《四库提要》也说是王通儿子根据父亲与生徒对话写成的。这且不管他,总之,王绩生的这个家庭是个书香门第。儒家素好讲礼,但王绩却不喜拜揖。他说“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赠程处士》。姬旦就是周公。这话在封建时代冬烘先生看来是反动的。就像瓜棚居士,经常被人无端删除的言论。好在唐朝是开明的,李唐王朝不但把老子尊为祖宗,还把《老子》也列入了科举的专用教科书。通《老子》者,亦可以为官。因此王绩非儒的言论,在李唐不但不是刺耳的,而且有时候也是值得鼓励的。但是,王绩的兄长王通晓得王绩不是世俗中人,亲朋故旧有红白喜丧之事,从不敢教王绩参加。怕他不谙世故,简慢了亲朋。
古代隐士一般都喜欢黄老之学,王绩的枕边放的也只有三本书《周易》、《老子》和《庄子》。其它书一概不读。老庄之书偶尔看看可以,看多了,人就会变得消极。过度的崇尚无为,就有可能变成连喘气放屁都嫌多余。我们的王绩也是老庄的信徒,他也是陶潜的粉丝,性喜豪饮,行为放诞。唐太祖时王绩做过门下省待招,他在官署里有点无所事事却又乐呵呵的。因此,就有人就问他,待招何乐之有?他仰面而笑道,佳酿可恋耳!原来唐朝官员,每天可以喝到三升官酒。侍中陈叔达听说后,特批供应王绩每天一斗酒。因此人称王绩为“斗酒学士”。
文人好酒,似乎总是能得到朝庭清流们鼓励的。文革期间大画家傅抱石酒不够喝,周总理知道后就效法陈叔达特批傅抱石喝酒管够。酒对于文学艺术的创作,应该是有帮助的。酒精不仅能麻痹神经,浇灭忧愁。更重要的是,他也能催生创作的灵感,达到斗酒诗百篇的效果。李太白说:“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信哉斯言。我仔细看过王绩的作品,真有陶潜之风,朴实无华,没有齐梁的浮靡之气。现在抄几首王绩的饮酒诗给大家看看,王绩《过酒家五首》:
洛阳无大宅,长安乏主人。
黄金销未尽,只为酒家贫。1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
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2
竹叶连糟翠,蒲萄带曲红。
相逢不令尽,别后为谁空。3
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
倚炉便得睡,横瓮足堪眠。4
有客须教饮,无钱可别沽。
来时长道贳,惭愧酒家胡。5
“黄金销未尽,只为酒家贫。”这是饮者的心声。这让我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付对联, “人为求知瘦,家缘买书贫。”这是一位大学教授自撰联。同样是贫,但王绩的贫与教授的贫不一样。因为王绩并非真正的贫士,他远比五柳先生富有。他在河渚之间有十六顷肥田,一顷地是100亩,十六顷就是1600亩。他是隐士兼大地主。他有奴仆种黍,酿酒,料理家务。因此他的贫只是花钱无度的阔佬,一时的周转不开。并不像陶潜那种入骨之贫。
王绩的另一兄弟叫王凝,是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王绩有心续成,终因酗酒无度,而不能成。古人把隐逸分成上中下三种。上等的是身藏而德显,人君百计欲取为已用;中等的是有治世之才具,而禀性傲峭不入于世俗,终不为世用。下等的是才不副名,只是个好静的清流,终无可用。欧阳修认为终唐一代,隐逸者都是下等的。一竿子打落一船人。
王绩终不能免入下等,惜之夫!
瓜棚闲语/文
成天用电脑的老婆,忽然感到了颈部生硬,扭转疼痛。于是我赶紧请假,带她去看病。挂号的问我挂什么科,我说颈部痛挂什么科?挂号的又问,是骨头痛还是肌肉痛。我说我们哪里分得清,我是来看病的。挂号的中年妇女翻了翻眼睛,像朱耷笔下的翻眼鸡,她怪我拎不清事体。她给我们挂了骨科。
我们到骨科时,医生问了问,说你到颈椎门诊去。这病他不管。于是我们又穿过一个走廊,七拐八弯找到了颈椎门诊。门诊室紧闭。抬头看墙上帖着的医生介绍,见是一个大胡子的男子。有一个病友说,这个人是武校的武术老师,是半道出家的医生。我问大夫几时能来,众病友说,不一定,说他家里也开着一个骨科门诊。家里忙也说不定。我有点焦急,来回走动。老婆坐在长椅上,僵着脑袋笑。健康的人偶尔生个小病大约也是好玩的。就象当年的冰心,不止一次地表示,她很喜欢生病,生病了大家都会来看她,家人也会更加小心地照顾她,她觉着这是一种幸福。她知道自已的病好不了(心脏病),所以达观地去看待病。老婆的笑不同于此,她的笑是对我忙前忙后的肯定。
医生终于来了。穿对襟褂子,方脸虬髯,面色红润,是练武把式。医生慢调斯理地开窗户、倒茶水、整理东西,然后轻漫地与病人说话。慢郎中的慢是值得我们鼓励的,但如果太慢了,好像也会让等待的人血压上升,心跳加快。终于轮到我们了,医生问,哪儿不舒服?老婆说,颈部生硬,扭转疼痛。医生说,拍个片子吧。于是开了张小单子打发了。我们去交钱拍了片子,又等了一个钟头拿到片子。医院的空气里充满了药味和酸溜溜的气息。呻吟的病人,和穿白大褂的医生,为现场增添了几分不安。我们时刻都想逃离这里。
我们问拍片的大夫,生的是啥毛病,医生说,轻度颈椎病,颈椎弧线变形。我们拿着片子回到大胡子医生这里,房间里挤满了人,但医生却不在。有人说,刚才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去哪儿不知道。一位戴眼镜的病友说,这位大夫是当地的名医。好多省城大医院看不好的病他都看好了。有人说,他这是运气好。是的,凡事都要讲运气,古时候有个代夫,家中挂了副对联:“趁我三年运,有病早来医”。运气好的医生看病,看的都是病尾子,病已确诊了,药也吃了好多,只差最后一点功夫了。他一看就好了。人就传之为神医。倒运的医生,看的都是病头子,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万里长征才迈出第一步,于是久治而不愈,于是百毁俱至,终于声名不堪。
日已向午,大夫还没有回来。人们焦急地企盼着。脖子伸得长,眼睛四下里张望。我拨通了一哥们的手机,哥们虽然在千里之外,但他也是医生。我告诉她,小朱朱(老婆的小名)生了颈椎病,好治不好治啊?他说,拍片了吗?我说,拍了。大夫说是轻度颈椎病,颈椎弧线变形。他说,这是常见病,吃点药,做点理疗就会好的。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做理疗的方法、以及该吃的药名。他是医学博士,他的话,我们绝对相信。虬髯大夫,再见了。
于是,我们从药店里买药来吃。然后每天晚上,我按穴位给老婆按摩、外加揉捻拍打半小时,老婆睡觉的枕头也换上了自做的黄豆保健枕头。早上,老婆坚持练米字操。就是看电视也从坐姿改成了睡姿。是仰面朝天的睡着,然后,我从屋顶吊下一个反光镜,她从镜中看电视。除了看地图、字幕是反的外,并无不适。如是三月有余,颈椎病竟大为减轻。现已转动自如,往日的喀喀声已变成了极其轻微的丝丝声。也许还不到春节,病症就会切底治愈。
国庆节,在街上我们又碰到了在大胡子医生那里结识的病友。这位戴眼镜的女士,颈椎病被大胡子治得毫无起色。药么吃了千把块,保健枕、牵引器材又花了两千多,看她那生硬的脖子,我老婆说,还好当初没有叫他治。出于好心,老婆把我们的治疗方法告诉了她。她口头上说回去试一试,但那态度究竟不够坚绝。这位女士大约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江湖上,就有一种专门吃病人的医生。大病他狠着治。小病他拖着治。三天能好的,他用七天十天去治。过去有一位渔夫,手上生了个疮,他找广茂堂姓瞿的大夫看病。看了个把月也不见好,吃药花钱不说,每回还都搭上一条大鲤鱼。有一回,瞿大夫出诊了,大夫娘子在家,大夫娘子就给看病的渔夫用了祖传的疮药。中午大夫回家,见餐桌上有鲤鱼,就问,那个捕鱼的来了吗?娘子说,来了。用什么药啦?娘子说,我给他用了咱家的祖传疮药了。于是,大夫愀然不乐,用筷子敲打鱼盘说,下回吃不着他的鱼啰。娘子说,不能吧,个把月都没好啊。大夫说,那是因为我只给他用一半的药。大夫娘子肠子都悔青了......
我把这个小故事讲给老婆听,她睁大眼睛说,哪能有这样的医生呢?一定是你即兴编的故事吧。我说不是,她说是。直到第二天早上,她还问我,那渔夫看病的小故事是你编的吧。我拗不过她,只好说,是我瞎编的。逗你玩的。
今天是全国哀悼日
瓜棚闲语/文
警报响了,像山精水怪一样悲鸣。鸣声拖得老长,叫人白昼里生出恐慌。
我们早早地站立荒野,排成一列,等待着令人伤心时刻的到来。我们齐刷刷地低下头,眼睛看着脚尖,自我反省。笔直的阳光,照弯了我们的影子,也让笔直的思想,生出了些许扭曲。工作上的琐事,放流球国去,小孩读书的烦心事,放爪哇国去。抛却所有的杂念,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心地,用以摆放三万四千多罹难的亡人。14时28分,十三亿人,要用180秒的时间,洗涤被欲望玷污的灵魂。
这种场面太过巨大,人类史上没有出现过。壮观的场面,也许会惊吓一些小鸟,惊吓一些心怀叵测的胆小鬼,但我们管不了这些了。只有拥有五千年历史的东方大国,才能集聚起这么多人的力量,只有饱经灾难的中华民族,才能让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的意志汇到一起,像长江一样、如黄河一般,一泻千里,奔腾咆哮。
再小的磁石,也有磁场;再卑微的人,也有值得尊敬价值。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是这个力量被放大十三亿倍后,蕴蓄的力量,就可以摧毁人性中的一切弱点,可以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困难,就可以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强大的敌人。
呐喊是一种力量,但是,沉默显然是更大的力量。至少可以让喋喋不休的小人闭口,可以让笑人无气人有的筲小之徒噤声,也可以让那些不长进的强盗子孙,日趋痿缩,日趋渺小。
我追悼过很多亡者,执过花圈,持过丧棒,哭泣过哀嚎过,也咚咚地叩过响头。我是乡野间的俗人,记忆中也曾为伟人默哀过三次。一为周总理,二为毛主席,三为邓小平。周总理逝世时,我痛哭流涕,呆问老师,“周总理死了,谁来治理国家呢?”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我双目下泪,痴问父母,“毛主席死了,谁来领导我们呢?”弱小的生命,蒙昧于世事的变更。
小平逝世的时候,我没有了这种疑问。我手执相机,穿行于工厂、学校,拍了很多照片,彩色的、黑白的都有,然后坐轿车向报社送稿。此时,我沉痛的心情,犹如死了一位宗亲长者。这时候我长大了。明白了,死之倏然,犹如生之茫然。一切生命的诞生,充满了各种偶然和唯一的必然。
今天,我为汶川大地震三万四千多名的罹难者默哀。他们无官无品,只是一介草民。如果没有地震这回事,我们差不多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现在他们安息了,在黑暗的世界里,接受世人的默哀。他们不是英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他们曾经是与我们一样是鲜活的中国人。天灾剥夺了他们的生存权利,立体的生命,被魔鬼碾压成了薄片、绞成破碎的肉块和殷红污暗的血。我们曾经倾一国之力与死神争夺过,但是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最终我们还是失去了他们。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和至爱亲人。他们的死去,告诉我们生命的可贵。活着是人类最好的选择。这是母亲给我们生命时,就已经决定的事,毋须改变!
警报又响了,像山精水怪一样悲鸣。我们从暗昧中收回心神。抬眼看天,寰宇浩瀚,白云悠悠。俯看大地,平林漠漠,碧色连天。我们应该心存敬畏地善待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粒尘土、每一片云朵、每一块石头都参与过生命的过程。
瓜棚闲语/文
警报响了,像山精水怪一样悲鸣。鸣声拖得老长,叫人白昼里生出恐慌。
我们早早地站立荒野,排成一列,等待着令人伤心时刻的到来。我们齐刷刷地低下头,眼睛看着脚尖,自我反省。笔直的阳光,照弯了我们的影子,也让笔直的思想,生出了些许扭曲。工作上的琐事,放流球国去,小孩读书的烦心事,放爪哇国去。抛却所有的杂念,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心地,用以摆放三万四千多罹难的亡人。14时28分,十三亿人,要用180秒的时间,洗涤被欲望玷污的灵魂。
这种场面太过巨大,人类史上没有出现过。壮观的场面,也许会惊吓一些小鸟,惊吓一些心怀叵测的胆小鬼,但我们管不了这些了。只有拥有五千年历史的东方大国,才能集聚起这么多人的力量,只有饱经灾难的中华民族,才能让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的意志汇到一起,像长江一样、如黄河一般,一泻千里,奔腾咆哮。
再小的磁石,也有磁场;再卑微的人,也有值得尊敬价值。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是这个力量被放大十三亿倍后,蕴蓄的力量,就可以摧毁人性中的一切弱点,可以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困难,就可以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强大的敌人。
呐喊是一种力量,但是,沉默显然是更大的力量。至少可以让喋喋不休的小人闭口,可以让笑人无气人有的筲小之徒噤声,也可以让那些不长进的强盗子孙,日趋痿缩,日趋渺小。
我追悼过很多亡者,执过花圈,持过丧棒,哭泣过哀嚎过,也咚咚地叩过响头。我是乡野间的俗人,记忆中也曾为伟人默哀过三次。一为周总理,二为毛主席,三为邓小平。周总理逝世时,我痛哭流涕,呆问老师,“周总理死了,谁来治理国家呢?”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我双目下泪,痴问父母,“毛主席死了,谁来领导我们呢?”弱小的生命,蒙昧于世事的变更。
小平逝世的时候,我没有了这种疑问。我手执相机,穿行于工厂、学校,拍了很多照片,彩色的、黑白的都有,然后坐轿车向报社送稿。此时,我沉痛的心情,犹如死了一位宗亲长者。这时候我长大了。明白了,死之倏然,犹如生之茫然。一切生命的诞生,充满了各种偶然和唯一的必然。
今天,我为汶川大地震三万四千多名的罹难者默哀。他们无官无品,只是一介草民。如果没有地震这回事,我们差不多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现在他们安息了,在黑暗的世界里,接受世人的默哀。他们不是英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他们曾经是与我们一样是鲜活的中国人。天灾剥夺了他们的生存权利,立体的生命,被魔鬼碾压成了薄片、绞成破碎的肉块和殷红污暗的血。我们曾经倾一国之力与死神争夺过,但是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最终我们还是失去了他们。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和至爱亲人。他们的死去,告诉我们生命的可贵。活着是人类最好的选择。这是母亲给我们生命时,就已经决定的事,毋须改变!
警报又响了,像山精水怪一样悲鸣。我们从暗昧中收回心神。抬眼看天,寰宇浩瀚,白云悠悠。俯看大地,平林漠漠,碧色连天。我们应该心存敬畏地善待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粒尘土、每一片云朵、每一块石头都参与过生命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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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看了我的博文《逛书店,胡不乐?》之后,怪我多事,写到她而没有同她打招呼,她说就算是三流明星被人拍照,也要摆好泡斯的,何况是大明顶顶的瓜棚居士的夫人呢。我说,我那是明贬暗褒。是暗渡陈仓的手段。于是,老婆愁容为之一扫,又露出了灿烂的笑。早上去菜市场,她顺便给我带了本书《小说月报》回来,她说要堵住我的嘴。下次再不要说,我不让你买书的话。我只好连连点头,抱着小说,钻进了书房。
记忆中《小说月报》,是好看的,名家的作品多,文笔精练,故事情节荡气回肠。好多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认识了陆文夫,汪曾祺、王蒙、冯骥才、贾平凹。一想到这些,我捧着这本刊物,忽然觉得像被人请客似的,坐在了视野开阔的餐厅里,桌上陈列着精致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轻快的音乐,最妙的还不止这些,是客雅而主不俗。
我饶有兴致地阅读着,时儿坐在桌边,时儿躺在沙发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书不觉已经过半。我感到有点倦怠,眼睛发涩,伸了几个懒腰,只好作罢。
而此刻外面,老婆正炒着菜,醋溜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来。我跑出去,看她炒菜。她说,你出来干吗?我说,我想看你炒菜。她说,炒菜有何好看的。我说,写小说的也是炒菜。她说,那他们炒得好不好?我说,手艺大不如前了。一是原料不好,上了化肥或是喂了瘦肉精。二是有些手艺已经失传了,除了多搁味精,没别的能耐。是师傅留了一招呢还是徒弟偷懒,尚不得而知。她说,还有这么多道道啊?回头我也看看。
中午,我喝了瓶啤酒。酒酣耳热,看着老毕的国庆七天乐,就进入了梦境。朦胧中我看见老婆收拾完桌子,坐在沙发上看起了《小说月报》。
在太阳摔西的时候,我醒了。有点口渴,老婆见我要起来,便问要吃桔子吗。说着就剥了一个递了过来。一瓣桔塞进嘴里,一咬浆汁喷涌,酸而甜。又塞进一瓣,连吃一整个。人的睡意才渐渐退去。我去洗脸刷牙,又重新坐到电视机前,一看电视黑着屏幕。我说,国庆有好节目,怎么不看?妻晃了晃手中的《小说月报》说,看书呢。我说,好看不好看啊?她说,翻了几篇,没意思。我说,讲讲你的读后感言好吗?
她说,第一篇是个中篇,写了几十页,只是说,老夫少妻彼此都压抑,日子不好过。还有一篇写文革期间农村故事,说人是如何摧残人的。最后一篇叫《钓鱼》,写一个农民如何与一个城里的弃妇相识,并有了苟且之事的故事。我说,故事写得好吗?她说,不好,啰哩啰唆。她说,看小说我是外行,但我知道它不好。至于哪儿不好,我说不出来。
我问摇控器在哪儿?妻说,你看完了吗?她挥挥手中的《小说月报》,提醒我看她买来的书。我说,先扔一边吧!等我想看的时候再看,好吗?
事实上,我永远也不想看了,那里的人造风景,也许还没有电视里的风景好。那里的人物对白,也没有新闻片里农村大伯的语言生动。但我怕伤了老婆的好意,只好如是说。电视中是动物世界节目,我看到一只饥饿的母狼,七年只成功养育了三只小狼。我有些感动。一只公狼抓到了一只野兔,一窝狼抢着吃。
我又上了一次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问,这本《小说月报》多少钱。妻说,五块钱。我嘟囔着说,还不如买块肉送给那只饥饿的狼吃。妻说,你说什么?电视里正在做广告,吵得人两耳不净。我只好大声说,我说狼活得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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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位三十多岁卖糍米饭棒的男人,在桥上摆出了他的小摊。一辆黄鱼车,一只煤炉、一副蒸桶、还有一块木板,板上搁着一些配料。他象征性地撑起一柄阳伞,西山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映红了他的脸。此刻,还是春夏之交,浙东天气晴爽,桥上晚风习习,辛勤了一天的人们,从桥上来往穿梭。这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光。
两三个南方青年人,在摊前买饭棒。卖糍米饭棒的人不停地忙着。先是用戴着手套的手从蒸桶里抓一坨糯米饭,摊在细薄的塑料纸上,再撒上切碎的油条、肉松、黄瓜丝、花生米、酸菜,最后放一只煎鸡蛋或火腿肠,然后连细薄的塑料纸卷成一条,塞进剖成两瓣的竹筒里,一手按住竹筒,一手将木棒伸进竹筒里,将饭捣实。一个标准的糍米饭棒就做成了。前后约需分把钟的样子。南方青年暖暖地抱在手中,低下头去咬食,美滋滋的样子,引来更多的一些人。一会儿功夫就卖出了十多个,每个三块钱,毛收入三十多块。这个做小食生意人有些兴奋,手足摇动,明净的眼里透着欢喜。
每天晚上散步时,我都能看见他——这个头脸洁净的小个子的山里人。卖吃食的人,一半卖的是手艺,一半卖的是人样。我见过很有讲究的屠夫,他穿着白衣皂裤,比店里的掌柜还要洁净。也许是他的外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有了和他作些沟通的兴趣。趁他闲的时候,我凑近了用台州话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天台山人。我问他是否知道近代天台籍的作家许杰,他说知道,离他家有二十里地。我说济公也是天台人吧?他笑了,说,“他叫李修缘,是个要饭的。”我说,“他不是活佛吗?”他又笑了,似乎有点不屑。
他又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缸)江苏人。他就有些热络地说,他去过江苏的盐城、淮阴和南通。又说,92年至94年,他在江苏打组合家具和沙发。说完了就上下看我们。好像是看我们是不是他早就认识的熟人。台州人可以看不起天下任何地方的人,但对江苏印象却较为友好。他们常常混淆了江阴和淮阴。又误以为扬州在江南,镇江在江北。我常常要费些口舌去解释。说淮阴还比不上江阴的富裕,说今天的淮安就是旧时的淮阴,又说江北如何如何,江南如何如何。说的次数多了,我就嫌烦,有时便漫然相应,由他们去误会,由他们把家乡往好里去想象。卖糍米饭棒的人去过苏北,他没有这些常识的错误要我纠正。
卖糍米饭棒的人姓赵,位居百家姓之首。我说他是皇帝的子孙,他就憨厚的笑,说自己是贵姓而贱命。他讨了老姨(婆),生了两个小孩,老姨(婆)忙于孩子和家务。养家糊口的担子,全由他一肩承担。我说,“当初也许该留在苏北做家具生意,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他便不再说话,抬眼看远处的山,眼光却射向了远去岁月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木匠,背井离乡,也许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困苦。在家乡时,我就常看见修伞的浙江人,人物瘦小,走街穿巷。我结婚用的木纹组合家具,就是浙江人打的。庞然的一组,镶边嵌花,装有明亮的镜子,也有耀眼的彩灯。当时妈妈喜欢得不得了,用干净的布拭来擦去。这样的家具会不会是他们做的呢?
反正后来,给我们做家具的浙江人也走了,听说是流氓滋扰,加上大盖帽的敲诈,有点不堪其负。这个赵姓汉子,在异地他乡漂泊,肯定也有自己的酸甜苦辣。也许我的问话,勾起了他一些尘封的记忆。妻怪我多问,拉着我走。人生只有单行道,哪里还有假设的余地呢?我为自己的唐突而不安。
我们走向桥头的绿化带里,妻在那里压腿、下腰。难得三十多岁的她,还打得起侧身旋翻(螃蟹溜子)。我则四下里乱看。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像一台人生大戏。戏里应有的角色,一应俱全,毋须妆扮,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戏文。只消你认真去解读,总能看得到人生的悲欢离合。我看人座下的车,看人脚上的鞋,看人衣裤,最后就看到了被昏黄的夕阳照了的头脸:疲惫与沮丧、欢快与戏谑、麻木不仁与意气风发。够你研究一辈子了。
天渐渐地暗下来,海风吹来一阵一阵湿润的凉气。我们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糍米饭棒摊前。赵姓汉子,忙不迭地给乞丐包饭,乞丐显然神智不好。语音含混又喋喋不休。赵姓汉子说,“伊休乱动,我送一只饭棒给伊吃。”乞丐捧着饭棒屁颠屁颠地走了。我问,“这样的乞丐每天很多吧?”赵姓汉子说,“也不多,但遇见了我都免费送的。以前天天坐在桥头的那个白面乌须的疯子,每天晚上我都给他一个饭棒。”我说,“你生意小,这样你会少赚一些钱。”他笑笑说,“少就少几块吧,乞丐也要活命哦。”
卖糍米饭棒的人天天都在桥头经营小生意。我也日日从那里经过,有段日子,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桥上今天来了跳蚤市场,明天多了几家水果摊。时鲜的果品吸引了我们。那个自称贵姓而贱命的山里汉子,仍旧守着小得不能再小的摊子,卖他的糍米饭棒。
我一向不大吃嵌糕、包饭之类的食物。觉得熟米饭再动手加工就有点不净。有好几次,我起了买糍米饭棒的念头,但终究没有买。有时我又想,也许那个饭棒真的很美味可口。有时又担心赵姓汉子的生计,以为他该换个地方,包装一下摊点,在明亮的玻璃柜上打上“日本料理”或“韩国风味”的幌子,这样生意也许会好一点。
但是,每天在太阳下山的时候,这位姓赵的山里汉子,仍然守着小得不能再小的摊子,抱朴守诚地做着饭棒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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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居处的南边有一小河,河名山水泾。泾不甚阔,然足可通舟楫。泾水清波鳞鳞,蜿蜒曲折,东流入海。泾旁多翠竹、芦苇,间有野橘丛生两岸,春天花气薰人,秋季金果累累。委实是一片不可多得的乡野美景。
泾畔时常有各种鸟儿逗留。有捕鱼的翠鸟,有婉啭的黄鹂,也有许多不知名的山雀,还有体形较大的水鸥和苍鹭。更有《诗经》中所说的关雎鸟,迎晨送夕,在河边鸣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与许多鸟一样,“关关雎鸠”是在自呼其名。此刻,虽然在水一方,并无佳人,但悦耳的鸟声已让我们饱受了自然之美。
工作之暇,我们常在河边漫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留连大自然的无限风光。泾之源,乃白云山。山不甚高,但群峰起伏,有如从大漠深处走来的驼队,忽而凝固,屹立于苍天之下。从书斋的南窗看去,白云山脉苍翠可人,若宾虹老人之积墨山水。倘若遇到雨天,我们还会欣喜地看见牛角尖主峰,云岫缭绕,恍如仙境。台州之山,北号天台,南称雁荡,西数仙居,白云山居台州东部,虽朴野无名,但自有其独到之神韵。
白云山上,山林葱郁,在北坡有一羊肠小道可通山顶。初春时节,我们常拾级而上,去山中采摘野花野菜。在平原地区,人们引以为奇的杜鹃花,在这里却满山遍野。最好的山杜鹃是云锦杜鹃,花大色艳,让观者如痴如醉。如果你敢于涉险,在人迹罕至处,你还会幸运地发现含苞的春兰。兰生幽谷,无人自芳。倘无必要,你最好不要把她请下山来。兰花性情高洁,不耐红尘污染,稍有不慎,便会香消命陨。白云山上,生长着很多蕨类植物,蕨根是种植兰花的上好植料。蕨的嫩芽,也可采回食用。其味清馥,罕有其比。周朝首阳山上,不食周粟的伯夷和叔齐,用以充饥的就是薇蕨。内人曾采过几回,每回我都食之默然,若有所思。“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这是唐人王绩的诗句,意旨深远,颇堪玩味。
山水泾,近通东海,水中生物也迥异于内陆河沼。今年夏天,小儿从泾水中捕得花鲫数尾,其色斑斓,长可寸许,鳍尾飘然,甚是可爱。本来小儿打算带回老家的,但因舟车不便,只好作罢。行前,小儿犹依依不舍,一再央我,春节勿忘带回家去。至今花鲫还养在书斋的鱼缸中。我看书写作时,偶然目及,便不觉浮想联翩。乡心未老,而诗思冷涩,天南地北,万念亿想,岂寸心所能包容哉!
泾水至双庙村,旁然而成一小湖。湖畔有千年古樟二株,湖遂得名香樟湖。香樟湖呈圆形,村民以网相围,内饲麻鸭千只。因市面常有人造蛋出售,难辨真伪。于是我们便借散步之机,向鸭农买鸭蛋来吃。由于在浙多年,我们已通晓台州方言,因此偶尔与乡民闲谈,论及彼此的风物,亦甚觉有趣。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虽未奉仁义之教,但也一样钟爱青山绿水。有一回妻跟我说,将来我们回到家乡,我们是否还会留恋这里的山水呢?我说会的,也许我们还会梦中重游。人是有感情的,就是住过的房子,多年后,我们经过那里也会驻足凝神,用思绪去触摸那里的门窗,用目光抚慰房前屋后的一切。何况是如此佳妙的山水呢!
台州的山水,不仅被我们写进了文字,拍进了照片,事实上也已溶进了我们的生命。古人云:摄食七年,皮骨具换。我们在台州工作已累有十年,没有换掉的,恐怕只有一颗思乡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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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小虾只能吃泥?
小时候,有一回我问母亲,水中的鱼吃什么呀?母亲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我又问小虾吃什么呀?正在锅灶间忙活的母亲说,小虾吃泥土。泥土怎么能吃呢?那时候我就替小虾报不平。母亲说,小虾嘴太小,别的东西吃不下,所以只能吃泥。对于母亲的解释,多少年来,我心中一直充满了疑问。再大一点的时候,邻居二姑奶给我讲民间故事,为了说明人的性格天生不变,她引用了二句俗语:狼行千里吃肉,猪过万年食糠。那时候,我一直琢磨狼为什么会吃上肉,而猪只能倒霉地吃糠。
许多年后,看动物世界电视节目。每次看到电视中的以王者自居的动物,无情地猎杀弱小生灵,我的心灵都会为之振撼不已。残暴、血腥,然后是毛骨耸然所带来的邪恶的快感。这大概是君临天下,傲视群伦者才能经常体验到的感觉吧。这时候,我从课本上晓得了生物链的知识。明白了水中的鲨鱼,草原上的狮子,天空中的老鹰都高居于食物链的顶层。原来弱肉强食,由来已久。
再大些的时候,我了解了达尔文进化论学说,接触了萨特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理论。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只有人类才是生物链最高层的动物。这个地球上,还有人不能食用的动物吗?没有了。聪明的人类,不但要吃遍天下生物,而且还磨快了牙齿,开始吃人了。我说的不是史前的食人族。是指现在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类,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奴役他人,压榨他人,慢慢地消费他人的生命的过程。
----人类之间也有食物链
人类之间的食物链,是通过不同的社会分工来实现的。我们常说360行行行出状元。360只是概说,并非实数。只是极言其多而已。古时候,人们把人概括为四个行业:士农工商。士是知识分子为代表的官僚阶层,是上层建筑的附生物,严格上说,不能算是个职业。用经济学分析,“士”只是财富的消耗者,而不是财富创造者,士就是居于生物链最高层的动物群体,约等于猫科动物中的虎和犬科动物中的狼。
农工商都是正经的行当,但是在封建时代,农业是社会的基础,所以农业排在第一位。晚近时期,有人形容农家的生活,常用这样的俚语: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烤大山芋,烧牛屎火,小康生活。这种自耕农的生活,与杜甫和王唯,还有杨万里,范石湖的诗歌描绘的农家生活骨子里是相近的,诗中的农家生活是可以入画的,也是令人向往的。但文学艺术与现实生活是有距离的。农民譬之生物链,只好比是草原上羚羊。如果没有狼的嚎叫,虎的低吼,这种生活大概还是美好的。
而工与商常常是不可分的,前门开店,后门办厂可谓工商联合。他们虽然可能是富裕的,或者是社会利益的既得者,但是这还不能避免他们居于社会分工中的次要地位的命运。明清之际,徽商的子孙流落江淮,家境虽然富有,但是三百年来,他们却始终没有参加科举的权利。(可参阅郑姓和徐姓家谱)政治权利被剥夺后,商人的地位只好比池中之鱼,笼中之鸟。予取予夺,执政者是很随意的。由于过去中国人没有私产保护的传统,因此,中国人才会说财主无三代这样的话。
----工农商学兵的分类为什么丢了官员行当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给社会进行了重新分工,分出了“工农商学兵”。古代的士没有了,但是增加了兵这个行当。其实兵这个行当,才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这种分法是合理的,因为建国初期掌握政权者,都是丘八出身。士=兵,合并同类项,只好把士取消了。在上古时代,兵的前身应该是氏族里担任攻伐任务的猎手。但是中国古代,我们提士农工商,没有提到兵。这是因为高级的军官划进了士的范畴,低级的兵,来自工农,所以可以合并入工农。
新中国成立近六十年,前三十年是工农的天下。1949-1979年,工农民众,政治上根红苗正,经济上咸鱼翻身。连讨老婆都有优先权。不信,你们可以打听一下,那时飘亮的姑娘,理想的对象,不是儒雅的知识分子,而是五大三粗的工人。当然穿绿军装的兵哥哥,也是年青女性的理想配偶。女性的择偶顷向,影响人类的进化方向,所以我们不能不谈。在人类的进化史上,越是具有高尚品格的人,其遗传基因越不容易流传后世。比如僧侣的仁慈,战士的勇敢都是人类优秀遗传基因。但是前者因为禁欲,后者因为阵亡,都不得而传。扯远了。
总之,当工农得势之际,也就是商学倒霉之时。这时候,钱钟书们只能放下书本,被赶进牛棚,去扫厕所,喂猪种地。而商人出身的资本家,只能被抄没家产,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时候的社会秩序,就是笑星范伟的那句经典台词:有点乱。或者把有点两字换成宋丹丹式台词:相当乱。这样会更加贴切一些。
那时候人们就象蛇岛上的蛇与鼠,互相争斗,各有得失。冬季来临了,蛇进入了冬眠。这时候老鼠成霸主,可以堂而皇之吃半年蛇肉。鲜美的蛇肉,养育了老鼠,使他们的数量达到了顶峰。夏季来临时,蛇又成了小岛的霸主,肥美的老鼠又养育了蛇,蛇的数量又不断的增加达到了顶峰。在这个小岛上,蛇和老鼠就是这样互为食物而生存着。幸而春秋有序,不失其时,否则不是蛇灭就是鼠亡。好胜的人类总以为,可以凭借一些小聪明战胜天地,实际上天地是不可胜的。自然规律摆在哪里了,人是无能为力的。
----儒家思想是医治社会创伤的假药
顺便讲二句题外话,现在人热衷谈论的儒家文化,从根本说是“士”的文化,或者说是官僚文化。孔子强调的价值观念是“仁”,仁者爱人,教谕的对象,是掌权的统治者。孔子的另一个观念是孝,孝的主旨是敬上,教谕的对象是受人奴役的贫民。仁与孝是儒家的给当时社会开出的药方,目的是调和社会矛盾。但是,我们可以说,儒家的仁孝观念,是主观的唯心的东西。因为孔子不能说服虎狼象牛羊一样吃素,也不能说服牛羊象佛佗一样舍身饲虎。所以千百年来,一直没有调和好。矛盾没有解决,只证明了“仁孝”是不能治病的假药。
瓜棚闲语/文
楼下开了一间汽车专卖店。代理的品牌是吉利金刚。店面不大,但人物齐整,聊撑门面。主事的先生,姓王,与我曾有同事之谊。问其生意佳否?答每日售出一辆有余。此店地段偏僻,如此已属不易。
开店做生意,讲究个运气。有入行三年穷者,有开业满堂红者,也有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者。同样一条商业街,有的人声鼎沸,有的却门可罗雀。在中国做生意,也要讲关系人情的,有些生意是和尚做得,阿Q做不得。有些生意却是娄阿鼠做得,况钟做不得。这里的猫腻,外人是弄不清楚的。但愿我的王姓同事,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汽车专卖店的东侧,还有一家川菜馆。掌柜的是一位川妹子,因为常去,所以知道姓张。今年夏天,小儿与外甥来浙江过暑假。内人常带他们去川菜馆吃酸菜鱼。因为是熟人,所以对待我们格外的热情。一日,已是大一学生的外甥对他舅妈说,川菜馆的老板极像一个人。于是内人问,象谁啊。在一旁写作业的小儿插话说:“哥哥说像章子怡。”后来我们再去吃饭,便愈看愈象,身材、皮肤、眼睛、乃至一颦一笑,无处不肖。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常常是笑着进店,乐呵着出门。两个小男孩更是窃窃私语。宾主甚是相得。
本来西边还有一家台州本地人开的餐馆,菜也很好,但是那段时间,我们却不常去了。川菜馆的生意很好,等我们下班时,常常已客满。凡事皆可等,唯吃饭不可等。那简直就是上刑法。于是我们就要了那个川妹子的手机,叫外甥提前预订,把菜买回来吃。外甥高兴地把手机号输进了自已的摩托罗拉,姓名栏填上了“章子怡”。我们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晚上,内人跟我说,我们的外甥真的长大了。
以后,我们上班前,就会跟外甥说:别忘了,让章子怡烧什么什么菜。从此每回提及川菜馆,必说“章子怡”。而每次看到电视、报纸上那位影视明星,也肯定会想到川菜馆。我们对这家川菜馆的好感,主要还是看重那里的菜,还有那位川妹子热情周到的服务。至于老板是否象电影明星,并不重要。人是生而平等的。一个勤劳而飘亮的女性店主,在人格上并不会比什么国际名星更加低贱或高贵。相反,我们只会因为她的勤奋与敬业,更加地尊重她。
八月中旬,我们送走了外甥还有宝贝儿子。新的学期在等待着他们,尽管心理依依不舍,但对于我们这样的飘泊一族,好象还没有别的办法。现实生活中,总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双足,注定是要丈量他乡的土地,乡愁将陪伴他们走向人生的冬季。
回到北京的外甥,昨天给我来了个电话,告诉我他成了大二的学生,并且搬进了新的公寓。末了,他悄声问我,那个“章子怡”店还好吗?我只好告诉他,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晚上,她们的川菜馆被人砸了,店里店外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玻璃和碗碟碎片。她们报了警,但是穿着威武的警察并没有抓到真凶。外甥说,那她们现在怎么办?我说,除了无比伤心,她们只好搬走了。现在哪里已新开了一家超市。西边本地人开的餐馆生意比以前更加地火红了。
一向文雅的外甥,听后,吐出了一句粗鲁的语言:“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便把电话挂了。我愿谅孩子的无礼,因他所骂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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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过日子,最好有个庭院,院里院外如果不能种树,最好让它长些野草,才有家的味道。
从前在姑苏游玩,曾看到一付对联:“不除庭草留生意,爱养盆鱼识化机。”字为隶体,书虽不甚佳,但文意甚好,所以至今记忆犹新。这个对联,有些禅味,想来是哪位居士的手笔。自1996年,在下客居浙东以来,不觉光阴忽忽,累有多年,所居之处,均上不见青天白日,下不接黄埃厚土。人不得地气,便有飘的感觉。象浮萍,游荡乎四海。客舍似家家似寄。这样的生活,连做梦都不会踏实。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在下特别喜欢路边的小草,扎根大地,生命显得是那样的滋润,那样的顽强和充实。
王维也是喜欢小草的,他对朋友说“芳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春草守信,遇时而绿,而人却飘泊不定,王维感慨良多。白居易也有同嗜,他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喜欢草的百折不摧的坚韧性格。想当年,白居易负笈京师,居大不易,如果没有坚韧的耐力,大概早就卷铺盖走人了。居易以野草自况,比喻贴切。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野草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机关、学校、工厂里能看见土地之处,都种上了名种的花草。大型的乔木、小灌木也就罢了,连贴地而生的小草,都换成了统一的坪草。坪草大多是泊来品,要时常剪拂、施肥喷药。从视觉上看,比较整齐好看一些。但是却不合于植物的多样性,不免有些单调。尽管如此,还会有一些野草从草坪里伸出头来,春天来了,野草开出了细碎的小花,白的、红的、紫的、应有尽有,煞是好看。但是好景不长,过不了多久,花农就背着喷雾器来喷洒除草剂了。大部分野草都会在二三天内烂根而死。但总有一些草能安然无恙,得以存活。这种草与坪草原来是有血源关系的远亲。教科书上说,他们都是禾本科植物。与坪草相比,这些野草,显得更高大一些,健壮一些。这样的草大概就是“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样的草吧。坪草贴地而生,连兔子甚至老鼠都是遮不住,遑论牛羊。
对于在花园里种草坪,本分的农民是看不惯的。有一富翁的老父,年近七寻,在儿子的工厂管后勤。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办公楼前的草坪连夜铲除。儿子问老子为什么?这位当过生产队长的老农说:恶稗不除,良麦不壮。儿子说:我们现在不是种麦。老子说:除了草我们可以种花。儿子问:什么花?老子答:鸡冠花、凤仙花、狗尾巴花。儿子晕,几欲摔到。这位老农很可爱。在下喜欢这样执着己见的人,这种人当官不会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这样的人搞科研不会照本宣科、抄袭洋人。
过了七夕之后,天气分出了早晚凉。傍晚时分,在河畔散步,便可听到野草丛中传来的唧唧的秋虫声。这是刚褪了壳的蟋蟀在呼唤他的配偶。这儿有,哪儿也有,声音动听,让人不忍离去。三时尽,蟋蟀鸣。大自然总是按照自已的时钟运转。如果没有多事的人类的干扰,也许眼前的景色会更美一些,耳中听到的天籁会更加和谐一些。
曾有人问在下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在下答:四合小院,百株佳木,坐拥书城,鸟语花香,人生自无憾矣!
瓜棚闲语/文
陈子昂是唐朝开一代雅正风气的著名诗人。陈子昂的文学思想集中体现在那篇人所共知的《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中。陈子昂所标举的“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显然与刘勰《文心雕龙》“风骨”论的精神实质一脉相承。这些都是文学史上的课题。我们先不理会这些。我想带着读者,进一步了解陈子昂这个人,破解其被杀之谜。
据宋祁、欧阳修《新唐书》记载,“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今四川三台县)。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乐,当齐时。兄弟竞豪杰,梁武帝命为郡司马。父元敬,世高赀,岁饥,出粟万石赈乡里。举明经,调文林郎。”从历史文献来看,陈子昂的祖上曾世代为官。到他父亲陈元敬这一辈时,已财冠于世。集聚如此多的财富,途径不外二个,一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式的灰色收入,二是收取地租和经商谋利所得。钱财来路是否合法,好象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讨论这个问题,因此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记载。不过,陈元敬这个人,应该说思想还不坏。唐朝初年,由于连年战乱,水旱虫灾,陈子昂的家乡,田亩荒芜,饿殍遍野。陈元敬曾拿出一万担小米赈济灾民。为此,李唐政府举荐他做了明经,并给了他文林郎这样一个低级官位作为奖赏。陈元敬的官说白了是拿钱换来的,不过这比直接向政府纳币捐官要好多了。因为慈善事业一经政府督办,肯定会变味的。这里的猫腻大约是众所周知的罢。
陈家世代豪杰,家风是尚武而轻文的。当时的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杨炯诗句)。因此,陈子昂十八岁了,还不识几个字。少年陈子昂如野马般的四处游荡,尽干些斗鸡溜狗,春猎冬狩的事。子昂的身材不甚高大,也没有天生的威仪。史书上,给子昂外表下了二个字定义“柔野”,大约子昂生得单薄了些,并且还有点犯女人相。这在尚武的时代,应该不算是好的面相。因此,他父亲就劝他弃武而从文。于是他家里人,就把他送进了乡校。直到这个时候,陈子昂才感到无学之耻。于是发愤苦读,终于学有所成。我一直认为子昂所标举“风骨”之说,正是缘于他早年的放荡不羁的生活。他与十岁举神童的杨炯不同,他这个文人,在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武士,或者说是一匹野马。风格即人。早年的游侠生活,对陈子昂的艺术审美趣向有着直截的影响。青年时代的毛泽东,也曾主张知识分子要野蛮其体魄,文明其大脑。陈子昂大约就是毛泽东说的那样的人吧。
陈子昂在武则天时,曾做过麟台正字和右拾遗这样的朝官,对于时政他也积极上书进谏。但武则天不太欣赏他,对于他的谏言,只略作褒奖,并没有给予重用。武则天正式称帝后,子昂曾上《周受命颂》以媚悦武后,虽曾被召见,但在这个女皇帝的眼中,陈子昂,身材短小,相貌柔野,还不聚备须眉男子的气概,因此并不太欣赏。所以陈子昂非常郁闷和失意。在这样的心境下,陈子昂才会写出《登幽州台怀古》这样格调悲壮的诗歌。其诗深得建安风骨之三昧。就是曹子建重生,恐怕也是不能超过的。
以后子昂又当过武氏权贵武攸宜的参谋,随军攻打契丹。可惜的是武攸宜并无将略,治军如小儿戏。为此子昂曾提过几回意见,不但不被采用,还深为这个权贵羞辱。圣历初,陈子昂居职不乐,身体多病,终于趁着父丧之机回到了故里。朝庭还批准他带薪休假。实际上子昂家累巨万,并不少这几块钱俸禄。但是这对子昂来说,也是一种安慰吧。
这个时候,子昂的子侄辈已把家里的生意做得更大了。比陈元敬时代更有所发展。根据唐诗研究专家的说法,李太白家也是个经商大户。在长江沿岸均设有太白家的商号或货栈。正是凭借如此雄厚的实力,李太白才实现了“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理想。陈子昂家的情况,与此也是差不多的。县令段简,听说陈家如此富有,不免垂涎三尺。人无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不知如何,县令段简竟然抓住了陈子昂的小辫子,意图谋害陈子昂。无可奈何情况下,陈家人给段县令送了二十万缗。一缗就是一千文铜钱。二十万缗合算成人民币估计在1000万元左右。如此大的贿赂,县令段简犹嫌不足,还是把子昂捕送狱中。入狱之前,子昂给自已占了一卦,卦成,子昂惊道:“老天不祐,我命绝矣!”后来果然死于狱中,卒年仅四十三岁。一代文星,竟然因财见杀,不得善终。终究有点可惜。这种死法,也确实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味道。
本来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总有些人看他不破。明朝的大富翁,沈万三倾一家之财,给朱元璋修南京城。结果露财被杀。今天,这样的例子就很多。报载,浙江台州船王严宝龙,日前又被人枪杀于奔驰车中。闹得台州富翁们人心惶惶。
财富是社会的财富,再富的富翁,也只不过是一个财富的保管者和管理者,如贪财如命,或理财不当,而招杀身之祸,实在是可悲的事情。
看颈椎那段,也是很有感慨,可怜偶现在脑袋瓜子转起来还咔咔的,周六爬山,偶遇郎中,据说在部队一家医疗研究所里统治着什么什么,对偶的毛病就四个字:“弃枕而眠”,而不是三零一大夫在花了近千元磁疗共振之后的什么“颈椎枕”和“健身房”。偶完全弃枕不习惯,两天后找出了老家带来的荞麦皮枕芯,也还舒坦。热羡你家老婆。
瓜棚闲语,有滋有味,浸润在里面,心里一片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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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看过宋朝人写的一本书,说有一个翰林替皇帝写诏书,大概事情有点复杂,这位老先生,来回踱步,一时竟下不了笔。正在徘徊之际,却见守门的老军,倚于丹墀之旁鼾然而睡。俄,老军醒。翰林问,“酣畅否?”老军答:“酣畅。”又问:“识字否?”答:“不识。”翰林遂弃笔而叹,自以为不如。人生识字糊涂始。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烦恼,山野渔樵有山野渔樵的乐趣。则天皇帝时,陈子昂,税意进取,屡次进言,屡次为则天皇帝戏弄。欧阳修撰《新唐书》便嘲笑陈子昂,是进圭璧于椒房,徒为脂粉所污。这话六一居士说得有点过分。子昂官拜拾遗,人微言轻,终生不得意。年四十余,竟为县令枉杀。因为不为朝庭重用,所以子昂才写出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名篇。(《登幽州台怀古》)这首诗堪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共看,大有时空转逝,物我相违之意。至今读来,还不免为之下泪。自古圣贤皆寂寞,但子昂自负高才,显然有点心有未甘。文章憎命达,不亦运乎!
不过,对于一些热衷仕进的人。读书是一块至好不过的敲门砖。俗儒之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之谓也。人心不同,有如秋云万态,且行且变。
唐朝有一个叫李密的人,就是与唐太祖李渊争天下的魏公。此人乃官宦子弟,年少时由于腹中没有多少墨水,只好凭籍祖上荫德,当了隋炀帝的警卫员。后来有一位父执见其厕身行伍。就劝他,你家世代显贵,应该好好读书,谋个好的前途。于是李密就拜包恺为师,捧起了书本。为了显示自已的学问,这个李密就把一本《汉书》挂在牛角上,骑着牛,在京城长安街上边走边读。那时候,人们好象都迷信这样举止奇怪而招摇的人,一定都是饱学之士,有经天纬地之才。李密的举动终于被越国公杨素看到了。杨素于是按辔蹑其后,高声叫道:“何书生勤学如此?”李密一看机会来了,于是赶紧下拜。杨素问其所读,李密道:“《项羽传》。”李密由是知名,踏上了星光灿烂的大道。严格来说,李密还不能算是读书人,充其量只能是个投机分子。
一个读书人如果只读过一部《汉书》,在今天,肯定是连本科文凭都拿不到的。但是,那个时候,人们好象并不乎你读了多少书,只在乎你读书是否知名。象《汉书》、《文选》、《庄子》还有《春秋》,就象五星级宾馆的招牌菜,不点这道菜,宾主都会觉得两不相宜。我小时候跟祖父看戏,祖父看见关老爷手执《春秋》一卷,就会说,关公是文武全才。武自不待言,而文就是指《春秋》。长大了每看《春秋》,都会想起戏台上关公,于是端起架式,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唐朝时的人,大约是深得读书乐趣的。象前文提及的陈子昂,年至十八岁犹不知书。后来因入乡校,才自知无学之耻,由是才开始发愤苦读。子昂读书纯属自愿,因此大约还是快乐的。读书虽然不是件苦事,但似乎亦不必强求。非自愿,则读亦不乐。某市重点中学有个初三学生,回回考试皆全班第一名。老师家长,皆以为清华北大志在必得。忽一日,这位小同学逃学而去,逾旬乃归,问何故?答厌于学,欲罢所读。家长老师无之奈何,只好让他放弃上高中考大学,而选择了职业技校。这个优秀的初三学生,年纪还没有不知书的陈子昂大,但已至望书而逃的地步了,这实在应试教育的悲剧。小儿不才,但学习勤勉,晏睡而早起,比我上班还要辛劳。每念及此,心常不忍。
老子云:“绝圣弃智,绝仁去义”,开始我不太接受这个观点,以为是愚民之道。今天看来,老子还是有先见的。我一直怀疑,人类的历史曾几度毁灭,如释加牟尼所说历经数劫。每次的毁灭均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而老子的智慧就是劫后余生者的遗世真言。老子已经看到了知识的危害性,看到了人类为了固执的理念,自我折磨和毁灭的前景。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瓜棚闲语/文
白居易在做江州司马的时候,送客于浔阳江之湓浦口,无意中听到了江面传来的琵琶曲,也是人在旅途,寂寞难耐吧,白居易心旌不禁为之摇荡。于是江州司马就邀请琵琶女弹唱一曲。这曲子要是让个俗客听了,不过叫声好而已,偏偏听者是个风流文人,因此这个曲子从此就有了生命,从唐朝一直活到了今天。如果我们的子孙们还能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给予应有的尊重和传承,我相信再过几十个世纪,这首描写音乐的诗歌大概还会继续地活下去。
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无疑是个优秀的民间艺人。那个时候艺术殿堂里,除了文学主角而外,只有书画才堪入大雅之堂。至于被现代人抬举得不象样子的音乐、建筑及雕塑等艺术则统统属于不入流的东西。因此生活于这个时代的琵琶女,即使演奏得再好,大概也是不能称演奏家或音乐家的。唐诗中记载了很多的这样的女性角色。她们只起到为诗歌增色的陪衬作用。如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李太白与一班金陵子弟喝得醉醺醺的,旁边站着一个压酒的吴姬。对于李太白来说,也许是风流的象征。但是对于这个江南女子来说,应该是不尴不尬的。“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也许是常见之事。关于“吴姬压酒”的压字的含意,唐诗专家都解为滤酒,打酒。其实是不对的。我江苏老家那里至今还把端杯强人而饮称为压酒。因此,压在这里应训为“逼迫”,与后文的劝客是连贯的动作。(压酒的压在敝乡读如鸦,而压力的压,却读作入声字ea。尽管一些辞书中专门列出了压酒词条,但我还是认为如果仅是榨酒似乎还用不着一个女性。〈世说新语中〉早就记载了美人劝酒的风俗。)①
除了压酒的角色,唐诗中还分配给女人以歌女或乐伎的身份。比如杜牧的《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首诗可谓妇孺皆知,但是我却不大看好。本来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并没有说女子还有什么责任的。在男权统治一切的社会,女人既然没有执政的权利,照例也应该没有亡国的责任。但小杜显然有视红颜作祸水的意思。唐朝的小杜没有看到后蜀的花蕊夫人写的《亡国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否则小杜大约要脸红的。这个花蕊夫人,骂人骂得入骨三分。连宋太祖都大加赞许。
当然,唐诗中还有一些良家女的角色。“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的《闺怨》是也。“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李益的《江南曲》是也。前一个是令人敬重的军嫂。后一个则是个可怜的商人妇。如果说商人重利轻离别,这是职业之需要,那么四海为家处处家,当然是世事之必然。商人因为商务活动而逗留风月场所,或者因为感情需要而另娶别室,好象也是古来如此的事。虽然不尽合理,但在唐代好象也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即便是在GDP至上的今天,商人已逐渐成为经济英雄的代名词。他们肩负着振兴国家的重任,在巨大的成就面前,他们一些个人缺点和不足,已越来越能够得到道德与法律的包容。在这个社会的大背景下,软弱的商人妇们,显然更是无计可施。除非她做出破釜沉舟的行动,摆脱金钱的致命诱惑,但是,这对于热爱家庭的女人们,又是谈何容易!
我认识一位亿万富翁的夫人,这位四十出头的女士,身材颀长,面容优雅,尽管脸上略带微笑,仍然掩饰不住淡淡的忧愁。对于她那位名列福布斯的丈夫,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与他好好地吃一顿晚餐。如果还有进一步要求的话,那就是与孩子和丈夫过一个快乐的周末。但是她得不到这些,丈夫能给予她的,除了金钱还是金钱。他丈夫能告诉她的,就是带着孩子,好好地过。因此,唐朝的王昌龄的“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诗句,在我看来,还不能看成是商人妇的轻薄之言。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善良女人对这种“朝朝误妾期”的生活怨恨之语和失态之词。
无论是李太白笔下的吴姬,还是长安的琵琶女,还是秦淮河边的商女,到头来都免不了,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就象我的搜狐博客邻居北岸扯淡津津乐道的范冰冰与地产商的情感瓜葛,其实都是历史的宿命使然。在艺术的成就上,范小姐也许还抵不上唐朝浔阳江口的琵琶女,但是她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收入却远远超过了她的前辈艺人。
生活在崇尚文艺的新时代,是范小姐们的幸运。不惜自已的声誉,在媒体面前出乖露丑,只能证明,范小姐们的美色与孔方兄在气味上更为相投,范小姐们的明星脾性与逐臭之夫的品行更为兼容。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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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棚闲语/文
清朝的时候,有个秀才正在临窗苦读,忽然来了一阵凉风,把秀才的书吹得哗哗地响。触景生情,秀才就吟了两句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两句诗虽然比较平实,但是用词还是生动而准确的。也是合乎村夫子所教导的平仄格律的。这个秀才偶然得句,大约是有点得意,就趁着与文友汇文的机会,把两句诗传了出去。秀才的无心之作后来竟被人捅到了朝庭,被马上得天下的满清大臣们诬为反诗,结果秀才被稀里湖涂砍了脑袋。罪名是讥讽君臣不通文墨。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身处在这样的时代,真是文人之大不幸。
宋朝的苏轼,虽然是文星高照的主。但是也曾因乌台诗案,身入牢狱。说起来,好象也是命该如此。有一回大腹便便的东坡居士问侍妾朝云,汝知我腹中何物如许大?朝云说:满腹诗书,焉能不大。东坡说:非也,乃一肚皮之不合时宜耳!就是说有一肚皮的牢骚话。对于苏轼的毛病,同朝为官的表兄文与可曾劝过多次。好象也没啥用处。后来,苏轼出为杭州通判,临行前,文与可送了几句诗,有两句是这样说的:“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这些话跟喜好吟诗作赋的诗人说,就好比劝刘伶和李太白戒酒,一点用处也没有。
文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好臧否人物,以天下为己任。老杜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些未免有些太过于理想化。人都是好人,官也是好官,但却不为世俗所容。只能被一贬再贬。最后从零回归于零。有一回,看纪晓岚电视剧的小儿问我,为何乾隆爷放着清官不用还要用贪官和珅,这个问题很尖锐,问得我一愣一愣的。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了不玷污儿童的心灵,我只好哄他说,是皇帝糊涂不识好歹。
九五之尊的皇上果真个个昏聩么。也不尽然。对于皇帝来说,贪官好比是打猎时的鹰犬,所用的正是其爪牙之利。而忠臣只能算服装店里那些衣着鲜美、装点门面的木偶,差不多就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如果这个木偶还想开口讲话,那就要拣好听的说。因为朝野上下,竖着驴耳朵听壁者,好象特别地多。我们的东坡居士,后来果然因言获罪,被系大理狱。这就是文学史上著名乌台诗案。人是抓了,总得给个理由吧。监察御史舒亶说,罪在讥诮同僚,谤讪朝庭。好大一顶帽子。罩得大宋江山一片昏暗。
好在我们的东坡居士,诗名在外,据说连宫中的娘娘们好多都是苏词的粉丝兼发烧友。文翁被捕,朝野舆论哗然。也是苏家的势力太大,苏氏父子三人,还有一个表兄弟大画家文与可的影响,加上遍布朝野门生故旧的援手相助。过了一段时间,宋神宗迫于舆情,只好把苏轼放了。对于东坡所写的那首反诗《咏桧》 “根到九泉无处曲,世间惟有蛰龙知。”宋神宗进行了重新评价,他说:“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于是,这句话被史官当成宋神宗“光明正大”的佐证记下了。二十五史中到底记录了多少这样的历史,谁也不知晓。柱下吏的史笔,真实信大约只有二分之一吧。
相比较而言,唐朝的皇帝,对文人的诗赋好象放得更宽。象李商隐讽刺唐明皇纳儿媳为贵妃的“侍宴归来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连宋朝开明文人杨万里都看不下去了。象白居易的《长恨歌》对先帝唐明皇与杨贵妃爱情生活的描写以及对当年时政的批评,要是放在宋朝,早就好杀头了。昨天与杭州一位网友聊天,她也觉得宋朝比较迂腐,不及唐朝开明。
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一直认为可以分为二个时期,唐以前是“尚武时期”。那时候,无论是士人还是渔樵农夫,其精神上是壮健的、昂扬的和飘逸的,表现在文学作品上,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迈;就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大气磅礴。而唐朝以后,宋朝开始是“尚文时期”,这个时候,民风逐渐变得痿靡和文弱,过分追求言行的儒雅而轻视体魄与精神的健康,过分地讲究虚无的理学而压制个性的张扬。因此宋朝的文学作品就是“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的荒凉;就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的颓废;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的没落和纤弱。
思想的自由,带来了国力的强大。因此唐朝皇帝的心胸也更加的宽阔,犹如国家的版图辽阔和高旷。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在这样的天空下生活的臣民,才会培育出李白、杜甫、王唯这样世界级的伟大的诗人;也才会使大唐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使我中华民族昂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四合小院,百株佳木,坐拥书城,鸟语花香,人生自无憾矣!----对我,这愿望太奢侈,无法实现.
呵呵,按照楼上那段摘录标准,偶当无憾!偷乐一下~
瓜棚闲语/文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是唐代诗人韩翃的七言绝句《寒食》。这首诗在当时的名气很大。不知怎么着就传到了德宗皇帝的耳中,德宗皇帝甚为高兴,竟记住了韩翃这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德宗皇帝想任命一个起草诏书的知制诰,臣下拟了几个人选报上去,皆不允。好象是报的次数多了,德宗皇帝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对办事的大臣说:“让韩翃当吧”。这位大臣问:“是哪位韩翃啊?”德宗皇帝说:“就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那个。”
当使臣们找到新任知制诰的时候,我们的这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正僵卧寒村,赋闲故里,韩家那个简陋的茅屋里光线暗淡,连一片花瓣一点花影也没有。一句诗改变了一个寒士的命运。一句诗成就了韩翃的诗人地位。
唐代的科举制度,主要是以诗赋取士。虽然举子们也考各种各样的策论,但决定一个士子命运还是诗赋。通常举子们会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抄好送给考官先行阅读,以博取好的印象。这种先行奉上的诗作叫作行卷。一个叫朱庆余的诗人,在大比之前给考官张籍送了行卷后,还以新媳妇的口气写了首诗一并奉上,这首诗也相当地有趣,诗是这样写的:“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试前上张籍水部》。这首诗构思巧妙,口吻毕肖,虽然有干谒之嫌,但是我们还是原谅这个朱姓考生吧。事实上,人们对于朱庆余是同情的,对他的这首诗,还是欣赏多于鄙夷。清朝时,衡塘退士编《唐诗三百首》就收录了这首诗。今天,稍微懵懂一些的读者,大约已经不能分辩这里差别了。
这些都是题外话,让我们还是回到“春城无处不飞花”上来吧!我想与诸位一起搞清楚,唐德宗为何会如此地看重韩翃的这首诗。作为封建时代的帝王,对皇权的神圣性向来很是看重。他们衡量一部作品的好坏,大约用《诗经》里二句话可以表达:即凡事承认或歌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思想的都是好的作品。用这个标准看,韩翃的《寒食》是合格的,而且在艺术上也是了不起的。说起寒食节,这事与古代那位被烧死的贤臣介之推有关。寒食节设于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时间约在清明前二天。这个时候举国炊烟不继,人们只能食用早以备好的冷食。隔年的余烬息灭了,人们要重寻新火,乞求新年吉庆。这个新火从那里来呢?韩翃的诗告诉我们,从皇家来,至少京城人家的新火是从皇家乞得的,京城是首善之区,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其它地方的情况是可想而知的。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种无比荣耀的威严和乾纲独断的威仪,让我们的德宗皇帝好生感动。
治理国家不同于治理州县,州县的事情过于琐碎,好象不足以体现领导艺术。做到皇帝这一步了,有时候,做事只需做个样子,说话也只需表个态度就行。抓事情,也常常只抓住几条线。也就是毛主席说的纲举目张那个意思。而这个寒食传火,就是一个典型的样版工程。它所包含的政治内涵是相当丰富的。这里面其实还有一层,就是权力的垄断。当共公的权利被某个执政团体或家族垄断的时候,人民不仅没有了参政的权利,而且连经济权利也会一同丧失。
散入五侯家的岂只是轻烟而矣?他们差不多就是皇帝赋予的特权,五侯们借此掌握了天下人的命运。可以约束升斗小民的东西太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历史上都曾被政府垄断经营。政府通过对这些生活用品的专营大肆搜括民脂民膏,历史上曾经达到了骇人的程度。宋朝苏辙在给皇帝上的一个奏折里说,天下赋税可以分成四分,北国番邦侵夺其一,五侯和政府鲸吞其一,守边军士消耗其一,殆其所余,则为皇家一姓耗尽。也就是说,从百姓这里搜括的钱,没有一分钱是用在民众身上的。宋朝如此,唐朝也好不到那去。这在世界各国政府的财政史上是罕见的,也是最无耻的。孔夫子说,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反视诸君所为,其仁义何在?
显然五侯在经营垄断特权的时候,回报给皇家的金银财宝也是无比丰厚的。对于白花花的银子和珍宝,德宗应该是满意的,因为这算起来,真正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一缕轻烟,收获四分之一的财税。何乐而不为。韩翃的《寒食》,无论从写作切入点看,还是从用笔的口气上分析,应该都是充分表达了德宗皇帝的心声。在这一点上,管人事的愚蠢大臣们显然没有看出来,他们推选出来的知制诰人选,无一让德宗称心。害得德宗只好自己点将。选了一个寒士韩翃作为皇家的代言人。
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是德宗皇帝的这缕轻烟也许还没有烟消云散。打倒垄断的呼声还在耳畔响起,可是这一切只好比眼下四川的旱情:千里龟裂,禾苗枯萎,无助小民,只好仰天而望,企盼甘霖,但是老天会理会这些么?沉闷地打了几个响雷,听听响也就罢了。
瓜棚闲语/文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近山的善法寺。其实,我们的目的地是寺后的木鱼山。但是,北宋古刹却活灵活现地横在了眼前。这真是出乎我们的预料呢!我们双手合十,踏上了进寺的石阶。我们惊讶于寺的清净与古朴。时间太早了,我们不敢贸然闯进大殿,怕扰了佛的美梦。我们只在游廊里走,满院的盆兰散着幽香,让我晃然有出世之感。
终于,见着了一个清瘦的老僧,在院中执帚扫叶。老僧灼了戒痕的头上,是一株扭曲如龙的千年丹桂,陈年的老叶,从黑色的枝杆上,飘旋而下,淅索有声。这一趟不能算是正式的参谒,所以我们想尽量的避开点什么。顺着游廊我们绕到正殿的后面,在浅近的大殿后门,我们看见了一尊玉石雕琢的观音。几缕晨光从门洞里照进去,映亮了观音柔美的脸,我站立殿外,观瞻良久,心悦诚服地伏身礼拜。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大殿顶上落着一对长尾的青鸟。轻盈的跃动中,飘来一串悦耳的鸣声,婉通款曲,暗入神髓。我们静静地注目观看,不敢轻语。这是上天派来的信使吗?她从梵天捎来了悲天悯人的信息---这些人世间的宝藏啊,陈放于门户洞开的庙中,等待有缘人的撷取。
我们合十而出,恬然而去。重新将清寂的氛围,还给古刹,还给沉睡的佛。
瓜棚闲语/文
这是一个拥有什么样妙思的人啊?他将一条进山的通道构筑于叮咚的溪涧边。“清泉石上流”的意境,一下子活在了眼前。伯牙的琴声,也在这里流出了万千的水态,音色甜润,沁人心脾。听着悦耳的泉声,不知不觉中,我们就登上了半山之腰。这就是木鱼山吗?山下稻田油绿,田舍虚盈,那个站立门首,扶杖而立的老者,是修筑栈道的人吗?
山道旁,枇杷黄熟,杨梅青小,山桃殷红耀眼。我们用目光扫视,把山野的灵气吸了来,化作一股攀登的动力,奋力向木鱼山顶奔去。笑声和着鸟语,松涛伴着泉韵。心思奔逸,神旺气盛!
拉着她跑了一会,喘息中我感到一丝口渴。于是,走到一条银亮的小瀑前,蹲下身子,抻手掬一捧清泉,洗脸。再掬一捧,漱口。好多年没有喝生水了,我怕自己不小心咽下了泉水。我小心地用舌去品尝,结果一股止不住的甘甜,麻了口舌,泉水终于裹着沁人的凉气滑进了胃里。接着就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吞咽。若不是她在一边尖声阻止,恐怕还要多吃几口石髓玉液呢!
大山是静默的老人,但山泉显然是情窦初开的女子,把清澈的欢笑,叮叮咚咚地送向人间……
瓜棚闲语/文
彩色的小精灵,伏在杉树杆上睡着了。湿重的空气和浅淡的晨曦,像棉被一样裹着它们。是什么让它们累成这样?是什么理由,让它们对过往的客人熟视无睹呢?
在山道旁,我们静心观看,用手去清点,像托儿所的保育员清点人类的小宝贝一样。一段树杆上伏着36只彩色的蛱蝶。它们是万紫千红的花魂吗?它们来自哪里?
天已大亮,我真的想唤醒它们,“喂!该起床了!”我伸出了手,准备拍打杉树杆。她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我们走吧!让它们多睡一会!太阳升起后,它们还许多的工作要做。”它们将在谈情说爱中,完成着传花授粉的工作。
在奔向山顶的路上,我私下猜测:“是谁那么偏心,给了它们这样讨巧的工作呢?”
瓜棚闲语/文
快到山顶的地方,就没有了一级一级的台阶。风化的岩石夹杂着松散的黄泥,在脚下滚动。路陡草稀,鸟儿都不来的地方,攀爬就有了挑战性和刺激性。本来倦怠的身子,忽然来了精神,目标就在举目可见的上方,一杆红艳艳的旗帜,召唤着我们。我们俯下身子,脚踏着石拐,手扒着裸露的岩石,奔力向上爬去。
早已登上山顶的表兄,站在山顶哈哈大笑。一向沉默的苏北汉子,在山上竟变得爽朗起来,面色愈发红润,态度蔼然可亲。我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约好在山顶相会,结果我们还是迟到了。我输掉了中午一餐酒饭,可是我却意外地赢得了征服自我的信心。
在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儿,我暗暗告诉自己,今天我用自己的双足证明,我的胸膛里还跳动着一颗强劲的心。我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医生。
从今天起,我学会了渺视高山,和高山一样挡在前进征途上的一切障碍!
瓜棚闲语/文
吼叫也是人类的本能。你没有吼叫过,那证明你被压抑的生活锁住喉咙了!
在太阳从海中跳出的瞬间,我们终于攀上了山顶,大片的城区尽收眼底。昔日需要仰视的水泥丛林、令人敬畏的连绵群山、以及漂浮于乡野上空的气贯红日的雾霭,此刻统统被踩在了脚下。豁亮的天宇,阔大的视野,让登山的男人女人都止不住地狂吼起来。啊—嗬--嗬--,啊—嗬--嗬--,啊—嗬--嗬--,啊—嗬--嗬--,啊—嗬--嗬--……
我们把斯文和扭怩,扔进了山谷里,把虚伪和谦卑,撕成了碎片。然后就举起了双臂,赤头红脸地面朝大海,面向火红的太阳,龙啸虎吟起来:啊—嗬--嗬--,啊—嗬--嗬--,啊—嗬--嗬--。山谷回响,经久不息!
平静地生活里,也需要狮子般的生存态度——想吼你就吼出来哦!
我在爬山的时候,经常也要吼一吼,有时候已经腿脚酸软了,内心里的气力还可以,还是忍不住要吼出来,吼得憋到最后一点气息也不留,而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惟有那样子,才见精神。
嗨!最后一个"哦"明显南方温文尔雅的口吻,与“吼”不符哦~~~
读来恍然之态。
多日未读你的文章了,先看了“是谁那么偏心?”这一组五个。【有两个之一,害我找之二】
情性各不同,写静状狂,描实拟虚,各得其味。
【狮子吼】见你别样怀抱。
两个“之一”,是因为不好编辑,错了只好错。汗,也憾!
我写文章是一阵一阵的,偶尔有所得,便写下来。拙文得先生赏会于心,荣信啊!
瓜棚闲语/文
下山的时候,我们看见很多小木屋,隐隐约约地藏匿林中。我走进了看,门户洞然,蛛网破碎,显然从来没有人住过。这些小木屋,不具备江南民居的特色。小木屋是开发商造来卖的吧?但不知如何,却没有人来买。
我走进屋里,端详了许久。我想看看我能不能住在这里。我用目光在屋里比划着,这里可以安床,那里适合放桌,里外两间,客厅卧室齐备,刚好适合一个人居住。我想像着每天坐在这里写作,喝茶的样子。一想到耳听鸟语,目看山色,上可观景,下可听泉,便有点陶醉,不知不觉就嘿嘿地笑了。她见我许久不动,笑得怪异。便抱着我的胳膊,拖着我走。我说,我想知道小屋的主人是谁?她说,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真的吗?真的!
从山上归来,已有许多天了,我抬眼看山,仍然会想起那里的小木屋。我真的希望在山林间,有一个属于我的空间,没有市声、没有喧哗。
上次去版纳原始森林的野象谷,有小房子架在半空,可夜观野象,也曾忖想:若留下来住着,不用到半夜,待夜幕四合,各种自然的声音四起,怕是吓也给吓死:)))
我是做企业管理的,文字仅是网络游荡之间的业余爱好,您误会了。您说的庆东兄虽不相识,但媒体朋友还是有一些的,CCTV、中青在线、法制日报、新京报、建设报等等。大家每个周末会一起爬香山,聊一些感兴趣的话题,庆东兄如也在京,可请他一起参加:)
一些闲散的记忆
在你手中拿捏的很有韵味
呵呵
言下之音,我乌龙大师是华南虎的谛造者,非地球人士,下下等人,哼!我不伦不类我咋的:)))
在下是淮安人,工作于台州市。有空到浙江来玩!:)))
自从到天涯扎根我就告诉自己,这里藏龙卧虎,人人不可小看的。谢谢先生关照:)))
瓜棚闲语/文
山林是鸟儿种的庄稼吗?鸟儿日夜守着不肯离去。
40、是谁那么偏心?之八:小甲虫
瓜棚闲语/文
为了拍好一枝黄色的野花,我蹲在草地上很久地摆弄相机。调焦没有问题,景深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风儿太过调皮,他伸出看不见的小手,把野花摇来晃去,不肯让花捕入镜头。我只有耐心地等待,抓住稍纵即逝的瞬间按下快门。这个过程是有趣的,犹如同小儿游戏。
我拍了很多,从中我总能找到稍微满意的一幅二幅照片。我把照片放在电脑里,放大了再放大,一些细节便跳出来,让我心动。微观世界中,蕴藏着被凡俗肉眼所不能领会的美。
这是什么,这个比芝麻粒还小的黑色的小东西,抱着花芯的蕊柱,忘情地吮吸花蜜。哦,是黑色的小甲虫,不是一个,而是五六个之多。按下快门的时候,我以为只拍下了春天。但事实上我却拍下了整个世界。
这个小甲虫是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进入了照片的吗?他用迅捷的步伐,证明了他的存在和意义。
往后,怕是越发的难了。
再来你的文字里:消夏。
受益多多,受益多多。
跟了贴,才发现又有新文。
39、是谁那么偏心?之七:山林
一句足矣,无需啰嗦。
40、是谁那么偏心?之八:小甲虫
精妙。趣味和趣味的后面,一并入镜,入境。
【我以为只拍下了春天。但事实上我却拍下了整个世界。】叹赏此句的味道。
41、是谁那么偏心?之九:蟋蟀
瓜棚闲语/文
我走在山间的路上,又听见了蟋蟀的歌声。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斗蟋蟀的高手,你准不相信。终日埋在书堆里的痴人,哪有一点玩家的样子?也少了那分轻闲和潇洒嘛!
事实上,我真的是玩蟋蟀行家。小时候我养过几十只蟋蟀,窗台的芦苇管子里,小墨水瓶里,褐色的小药丸瓶里,都是我为蟋蟀安排的宿舍。瓶底填土保湿,瓶盖打孔透气,喂玉米壮身,饲红椒练牙。我还有一只白磁的缸子,缸底铺上黑土,就成了蟋蟀决以生死战场。我用细细的鸽羽驱动它们的尾部,让怯懦者横生斗志,让战胜者再接再厉!尸横遍野,残肢断腿……
我有一颗残忍的心,在我生长的那个年代!
此刻,端午未至,我竟然在山上听见了蟋蟀的歌声。不待秋风吹拂,浙东的蟋蟀,就慌忙穿上了黑色的西装,进入了爱情的季节!听呀,山上的蟋蟀忘记了历史的创痛,日夜歌唱,叙说着爱的甜蜜呢!
山上的杨梅红了,像升起的太阳那么红,这个比喻有点烂俗,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好的词语来形容它了。在晨光的照拂下,曙红的杨梅,在枝头馋人心目。我欣然趟过一小片山草,撞破蜘蛛结成的情网,冲散飞蚊布下的迷阵,仰面伸手,采摘了一握红色的果子。然后走向开阔地,用两个手指捏了----小小的曙红,往嘴里送,想像它的美好。
结果,一咬还是酸的,挤眉弄眼地吃了半个,扭过头连核吐了,再不敢吃。于是,把剩下几颗用纸包了,揣进口袋里。晨睡中的她,应该也梦到了山上的杨梅了吧?我要给她捎去一点生活的教训!
杨梅不能熟,一熟就紫黑。一紫黑,就要坠地腐烂。对于杨梅来说,成熟是值得向往的,但是也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呢。
我只愿守着三分的天真,永永远远做一个曙红的杨梅,沐浴着阳光,时刻等待人生的圆满。而且圆满最好老也不来,让我得以永永远远,生活于甜密的希望之中。我想信,这才是人生给我的最好的恩赐!
万物生存于不同的时空中。夜色笼罩下的青山,属于神灵。但是早晨的青山,显然是属于热爱生活的晨练者。
平顶山上,早晨常见的是青壮年,也偶尔看见轻盈的女子身影。摔手伸脚的老汉不少,却少有眼前诵经的老人。老人头发斑白,面目清癯。我听不出他诵何经文。他用最土的方言默声记诵。我只听见一颗虔诚的心在跳动。他站立的地方是老爷庙门前,庙里终日香为缭绕,供奉着不知是何年代的周元帅。他诵读古代某位英雄的史诗吗?
我在庙门的旗杆旁活动,老者旁若无人地继续诵经。我由衷地钦佩老人,因为在扭曲的生活道路上,他还保留着一颗向好、向善的心!
我在山上活动够了,就下山来,往早点摊走。一路上行人稀少,鸟雀声声。我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的篮球队长在跑,但是,总是在一条马路上丢圈子。偌大的活人,跑出的却是机械的步伐。
我还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擦身而过,轻快的脚步,由远至近,又由近向远。这是个还在路头的孩子。瘦小的身躯,消失于一点的时候,更像一只黄嘴的麻雀。脚下的路,还有头顶的天,永远属于这些迎向太阳的年轻人!
但是真正让我动心的,还是两个晨练的女子。在我经过汽车公司大门口的时候,一对高挑的女子,昂首从喷泉边跑过,嘭嘭的脚步声,撞得人心头突突。她们短发一甩一甩、胳膊一挥一挥地,从我的眼前跑过。一袭红衣映亮了云霞,也映亮了我灰暗的心灵。
明天,在太阳升起前,我希望还能看见她们。她们不是旁人,她们是青春的使者!
瓜棚闲语/文
电工老林是黄岩西部的山里人。他当过空军地勤兵,修飞机的时候,他失去了左手的大拇指。他的电工技术很好,他一个人管着两个分厂配电房。整天挎着帆布电工包,骑着自行车,在厂区穿行。肩上背着一匝铁丝或电线,冬天里额头也渗着细细的汗水。骨子里他是标准的军人,外表上他像个地道的农民,头发花白,衣装老旧。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亮色。
我去过他的宿舍,那是一个电工仓库样的房间,床下塞满了电线、接头、各种工具,走道里也溢满了开关、电缆和各种常用的电动工具。两张床被可怜地挤在杂物之间,一张是老林的,一张是他的女儿小林的。小林是销售部的文员,身材高挑、肤色白皙。我诧异于如此杂乱的空间,何以会走出水一样清秀的女子?
其实,老林也是个美男子。但是他的美被生活的纱缦给一点一点遮蔽了,需要仔细地去辩认,也需要丰富的想象去描绘呢!老林曾经是我的部下。他为自己的私事找过我二次。一次是他买了附近农民的房,过户手续引起麻烦的时候。在机场路那边,他花了半生的积蓄,买下了没有出路的房子。他懊恼地诅咒一个陌生人,用台州最粗最丑的语言,涂抹陷他于困境的那个家伙。
第二次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他的领导。但我们时常见面,他尊重我的样子就像尊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修好的进口机器,眼里透着欢喜的亮光。他是个朴诚的人,他有农民的精明,也有山里人的憨厚。那是一个太阳落山的黄昏,晚风习习,我正在小河边漫步,攀看新发的柳枝,观赏新开的山茶。他还是骑着车,背着电工包,到我的面前停下。他知道我不吃烟,但还是递了根大红鹰给我。我摆手不接。他自己点上,烟头上的红点一亮一亮的。
寒喧过后,他说他想到美国去种杨梅。我心头一惊。不待我问,他就从电工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我看,是从美国上海领事馆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写信人想知道他详细的投资方案。他从书上报上复印了一叠关于杨梅种植的资料。他说美国佬不知道什么叫杨梅,翻译只找到差不多对应的“黑色浆果”的单词。为了说清楚他种植的是什么水果,他写了三封信,花了一百元的翻译费。他问我到美国种杨梅是否可行。我寻问了一些资金、技术、市场和运作模式的问题。他费力地说了许多,但意思基本完整。我知道他确实做了很多的准备。我相信关于杨梅种植的实践经验,他比农科所里,吃茶看报的所谓的专家懂得更多。
他已经约好了二十位农民共同出资500万元,用于租地和生活开支。另外再赊欠10万株杨梅苗。运到与浙江相同纬度的酸性土壤的山上去栽种。五年可以挂果,每公斤可售10美元。十年后收回全部投资。老林的计划,听起来周密完备,令人鼓舞。眼前的这个农村汉子,此刻,声若宏钟,口若悬河,他的一生可能从来没有如此激动过。一个当过空军的山里人,他竟然有了去美国发洋财的计划。我真的为浙江人感到骄傲了。当一个农民都在思考经济发展的时候,这个地区、这个国家经济上不强大起来,真的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去美国种杨梅的梦想,让老林看见了生活的前景;让他活得更精神、更年轻了。
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人们看见背着电工包忙碌的老林,就会问,“老林,去美国的签证办好了吗?”老林就憨憨地说,“还没有,快了快了。”忙碌的老林时刻在做着出国种杨梅的准备。
后来,在一个会议上,我碰到了老林的女儿小林。出落得越来越水亮的小林,居然还能认出我来。我问起了老林到美国种杨梅的事。小林说,美国人不同意他爸去。沉湎于声色的美国人,对于中国的黑色的浆果毫无兴趣。这真是意外的结果,我为老林感到惋惜。
时光又过了好几年,山上的杨梅看看将熟。今天,在汽车城的厂区,我又看到了老林。他还是背着发灰发黑的帆布包,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肩上挎着的一匝电线,仿佛还是多少年前的那一匝。在一棵榕树的荫凉下,他又告诉我,他想到阿尔巴尼亚去种杨梅。他说那里的气候、水土与浙江相近,他打算把甘甜可口的杨梅卖给欧盟……
2008-6-7
最近肩痛,敲字咬牙,羡慕瓜棚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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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快乐!!
少吃一个,留给鱼儿。屈原大夫,可知我心?
瓜棚闲语/文
人类生存的世界是无比复杂的,任何一个事物,在不同人的眼里都会产生不同的映象。事物的多样性和认知的复杂性,为我们文学创作和文学欣赏提供了广阔的艺术空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诗无达诂。今天我想带着诸位看官,读一首唐诗和元曲。还是先看柳宗元的五言绝句《江雪》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这首五言绝句也许大家还不陌生。这首诗押的是仄声韵,是不多见的古风绝句。诗人描绘的是一片纤尘不染的空明的世界:漫天大雪,天地一色,只好比一张白纸,在这张纸的一角有一位渔翁,持杆垂钓。大雪无痕,无限肃杀。没有花没有鸟,这些东西都被诗人给屏蔽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亦非无情物。听觉上的安静和视觉上干净,构成了这首诗独有的审美特质。但是我们的柳先生,心里平静么?
柳宗元是山西永济县人,在政治生涯上他一直不甚得意。据史载,他曾在南方的广西的柳州和湖南的永州一带,当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官。这首诗大约正是写于这个时期。由于地理上关系,江南的雪较北国的雪,更为秀气和润泽。在官场沉浮的柳宗元,从心里羡慕或者是欣赏寒江独钓的渔翁。这个钓翁的原始形象大约就是《封神榜》里八十遇文王的姜太公。身居山野,心怀庙堂。姜太公持钓江湖以待识者,正是古代士人的理想的人生姿态。
柳宗元是文学家和思想家,其实他更适合做一个大学教授,在优越的生存环境里做自已的学问或者是从事自已的文学创作。但是历史却让他迈进了读书做官,做官读书的科举怪圈。兵者诡道也,官场崇尚的也正是尔虞我诈的学问。这门课,柳先生显然是不及格的。因此他想退隐江湖,他已为自己选好了寒江独钓的隐士角色,选好了千山鸟绝,万径踪灭的肃杀场景。
寒江独钓,自古以来写这个题材的诗人非常多。在元人的散曲中我们又看到一首惺惺道人的《山坡羊》。有趣的是,这个叫惺惺道人也是山西人,他的真名为乔吉。乔吉身丁种族歧视的蒙元时代,他一生穷困潦倒,浪迹江湖,是个不仕的才子。个人的境遇不同,身份地位不同,因此同样的寒江独钓给我们的感受也颇为迥异。他的《山坡羊》是这样写的:
冬寒前后,雪晴时候,
谁人相伴梅花瘦?
钓鳌舟,缆汀洲。
绿蓑不耐风霜透,投至有鱼来上钩。
风,吹破头;霜,皴破手。
相比柳宗元的《江雪》,乔老西的这首曲写得有点俚俗,他好象是与老乡柳宗元唱对台戏。柳宗元好比是一个导演,为了达到艺术效果,他让渔翁按照他的想像装扮起来,一条大江,一叶扁舟,一蓑一笠,一人一钓,然后再辅之以漫天的大雪。真有点遗世独立的那种凄美。而乔吉就是那花银子雇来的群众演员,他穿着不蔽风寒的蓑衣,哆里哆嗦地上场了。他在心里怨恨这个不识相的柳姓老乡:“叫我穿得这么单薄上场,你想冻死我啊。”乔吉的这个寒江独钓者,形象猬琐,满面风疮,双手皴裂。假如让柳宗元做这样的钓者,估计柳先生是不会干的。但是我们相信,这正是柳宗元笔下的那个寒江独钓者应有的真实形象。
唐诗有时候真的是过于理想化的艺术,比之于小说、传奇和散文,他常常流露出唯美的艺术顷向。在这点上他更接近于西洋的音乐和中国的画。从人们的审美角度上看,我们更乐意接受柳宗元的《江雪》,而对乔吉的这只粗野的“山坡羊”,许多人是持不甚欢迎的态度的。
独钓寒江雪的隐士,与满面风疮的打鱼人。代表了艺术的理想和残酷的人生。真该庆幸,柳宗元早生于唐朝,否则的话,我们要是先读了乔吉的这首曲,再去看柳宗元的《江雪》,我们大约就不会有很好的心境去欣赏了。
定下心,稳住神,还真不易。因为忙着过端午
头一遭认认真真的过端午节。不像往年,只晓得吃几粒粽子。因此发现,屈子在民间,人缘真好。一身的民族气,一身的烟火气。比之其他的先贤来,可亲近的多了。再看看身边,不少人还的确在心里,养着尊贤奉宗之念。当然,孩子们的端午,就是各色粽子。
柳宗元的《江雪》,的确有遗世独立的凄美。更有孤守清寒,不负自己之态。
那个乔,也是元音的厉害角色。“凤头、猪肚、豹尾”之说便是出于其口。他的《重观瀑布》小令,美极。【天机织罢月梭闲,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乾。露华凉,人怯衣单。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不过,我偏重喜欢马致远,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
张养浩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今日消闲,多写几个字,也是因你提到了元人。读元人的东西,很亲近的感觉。可俚可丽。诸多感悟,入心挂齿。
上面一篇文章是06年初开博客时写的文章。借两位文学大家,写成小文,或有唐突处,企谅!
近看《瓦尔登湖》兼写汉晋章草,深知文章静之妙味。会于心易,落于笔难。正努力为之。
近于朴素之味,颇为羡慕,写了二篇。一是《老林的杨梅梦》,二是《一个卖糍米饭棒的人》。未知可否,请先生赐见!
一个沉溺于爱情的海洋的女人,内心世界是无比的愉悦的。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各样浪漫的想象。这个时候,大千世界大约是无有不好之事的。因此,面容是甜美的,笑声也是灿烂的,即便是偶尔的轻嗔薄怒,也如晴文撕扇一样给人留下美好的形象。如果凑巧这位女性是个才女。她写下的文字大约也是如行云流水,卷舒自如的。这样的文章不必有深刻的社会内涵,也不必有高深的哲理,自然也是仪态万千,风华绝代的。
好多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忽然迷上琼瑶阿姨的小说,他跟我说,他打算省吃检用买下琼阿姨的全集,然后一生相守,焚香净手地去诵读。当年我对他的态度颇为崇敬。一个人读书读得如此痴迷,总之是可钦可佩的。好的小说,就像是一道美食,给我们以精神的营养和身心的愉悦。但是一道菜好像也不能长久地吃下去,无论是东酸西辣,还是南甜北咸,总有个腻歪的时候。我那位学兄,好像早已不读琼瑶了。大约是小男孩长成了男子汉,再也受不了那里的甜言蜜语和吱吱歪歪的眼泪了。
但是,在我的心里其实还希望他能保持固有痴情和执着,能够坚守自已信念抑或是嗜好。要命的是,人心周流转,天变一时间。昨天还好好的晴天,今天中央气象台就忽然发布了台风预报,而且还是三个台风相约而来。命运之神,天性顽劣,常常弄得人措手不及。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人世间能够开口常笑的大约只有弥勒佛,即便是南海观世音,也只能低眉而立,显露大悲之象。
地球的历史已经历了数十亿年,而人类迄今为止也只不过区区一二百万年。万物之灵者的繁华喧闹相对亿万斯年寂寞,多少有些不堪。消沉和寂寞正是人类应该有的集体表情。我思故我在,思索会使人的头胪低垂,重新看清脚下的土地。而地上正应该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李白说:自古圣贤皆寂寞。善哉斯言,即便是西天佛主闻之,亦当为之拈花而笑。
为了顶帖子。不是顶嘴。我强调一下,不是顶嘴。因为首说这话的是笛卡尔,我不敢顶他。:))
人类若无思,便没有七情六欲,何来八样苦。
顶风捻花,独香自己。
瓜棚闲语/文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牵牛)织女时相见。
-----《玉台新咏》
黄昏的时候,山里的风渐渐地大起来,吹拂在人的身上,有说不出的舒适。每天晚饭后,为贪那些凉气,我们总是早早地出来,走到小公园里找一个露天的木椅坐下。四下里看着山景,看云彩渐渐地转红,又渐渐地变暗;看星星从云层里一颗两颗羞涩地闪亮起来。我们默坐无语,我时常想起一些古人的诗句,想起美国亨利•梭罗《瓦尔登湖》里的一些章节。
在这个时候,我们总能听见伯劳鸟气急败坏的叫声。伯劳鸟有站立制高点的习惯,一只雄性的伯劳昂着头,粗声大气地在樟树梢上呼唤他的配偶。他的配偶也在另一株楝树顶上用差不多的声音“嘎,嘎,嘎”回应着。他们有着好看的棕色羽毛,尾巴较长,身长28厘米,乍看象小巧的灰喜鹊,头与身子的比例,非常地相像。只不过他们的色彩不是喜鹊的灰黑相间,而是棕黑相间。单从颜色上看,伯劳比灰喜鹊要秀气得多。但是,外表常能迷惑住一些人眼睛。我要告诉你的是,伯劳属于隐型的食肉动物。我亲眼看见他叼走了一只试飞的黄嘴麻雀。开始我以为只是戏耍,结果却突然痛下杀手,吃掉了那只小雀。这也许就是在山区不易见到麻雀的原因之一。
在我们居住的地方,至少有十对伯劳鸟,对于这样的凶戾之辈,我总感到有点过多。一块大草原上生活着一万只羊,如果只有两只狼,还是可以容忍的,如果生活了二十只,那简直就是羊和人的悲剧。伯劳的存在,就是麻雀们的悲剧。只在房檐草垛上呈能的家雀儿,在这个山区里,就显得战战兢兢了。他们要时刻警惕头顶上的凶戾之物。死亡的威胁让麻雀提升了生活的本领。从一个湖北罗田人的捕鸟网中,我看到了一群比普通麻雀要大的山麻雀。显然,他们的飞行能力,抗捕捉能力,要比平原里的堂兄弟要好得多。我指的是抗击伯劳这样的食肉鸟类的能力。因为,再大的鸟对于眼前的这个湖北佬都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伯劳还不能算是麻雀的终极杀手。只有人,才有资格成为这种小生灵的最大的敌人。在湖北佬的鸟网中,我除了看见松鸡、斑鸠、麻雀之外,我也看见了凶戾的伯劳,和一只折了翅的雄鹰。我看了湖北佬很久,从他布满皱纹的脖颈和多毛的手臂上,我猜出他的前世是一只为鸟儿裹腹的毛毛虫。一颗充满了仇恨的心,指使他的手杀死了这些鸟儿。
伯劳的嘴与麻雀一样是直的,并没有鹰和隼那样的钩。这就使得伯劳的肉食性品性,给人一种非法经营的感觉。对于麻雀这样的弱者,他们不能辨别直嘴伯劳鸟的善良和凶恶。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伯劳鸟得以生存和繁衍。但是这个优点,却显得那样的虚伪和丑恶。基于这样的原因,我还不能把伯劳划入英雄之鸟的行列。他们缺乏鹰的光明正大和隼的英勇之气。
在没有麻雀的时候,伯劳鸟也吃一些大型的飞蛾、蝴蝶之类,甚至是一些青蛙,他们将捕食之物挂在植物的针刺上,用尖利的喙去撕扯鲜嫩的肉。他们劲健的躯体里,藏匿着一个消化力极好的肫胃。这使他们始终处于饥饿之中,鸣叫声中充满了不能餍足的坏脾气。美丽的外表,与恶声恶气的态度,构成了伯劳鸟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伯劳鸟只是这个世界上,矛盾着的事物的一个案例。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遵循着自己的规律,一刻不停地滑行在自己的轨道上。上天给了伯劳鸟存在的理由和一些简陋的条件(直喙)。因此,伯劳鸟并不介意树下的行人看法,更不介意长椅上坐着浅薄的思想者的思考。他依旧恶声恶气,立于高高的树梢,呼唤着他的同类。
他为上天没有给他鹰那样的钩嘴,愤愤不平。天不赋予,我自争之,这就是伯劳鸟坏脾气的来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