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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用生命写作《生命,疼痛中的微笑》 寻出版_舞文弄墨_天涯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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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文弄墨』 [长篇]用生命写作《生命,疼痛中的微笑》 寻出版

作者:兰_陵_美_酒 提交日期:2009-8-18 16:20:00 访问:1445 回复:193

作者简介:连忠照,男,一九六八年生,自幼即多灾多难,终在一九七八年夏,因患骨髓炎左腿致残,至今未愈,后又因药物中毒而耳聋。世界对于我来说,是无声而痛苦的。只是我还心有不甘,在病中自学文学。曾发表散文诗歌。后因为生活所迫,一直劳碌奔波。二零零七年开始重新拿起笔来。现居于陕西旬邑,专心写作。
  联系方式:QQ:895747704
  邮箱:lianzhaongzhao@163.com
  擅长小说散文。
  
  小说名称:《生命,疼痛中的微笑》(原名《轮椅上的梦》)
  (已脱稿,全书三十万字)上传六万多字。
  类型:励志,情感
  
  小说卖点:这是当代首部全面反映当今残疾人爱情、婚姻、生活、理想追求的小说。作品展现了纯真的亲情、爱情、和残疾人不屈的精神。作者善于把人物的内心的东西,用最普通的生活故事展现出来。作品用生活化的叙述,亲切细腻的感受,表现出一对残疾人夫妻的坎坷经历,爱情婚姻的波折。作品初稿部分在一些网站选载之后,深受读者热捧。
  
  故事简介:这是一部感情真挚细腻、反映当代底层的残疾人的生活、爱情、婚姻、理想追求的小说。作者通过李明亮的人生经历,以及十八年的婚姻生活,展现残疾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那种不向命运低头的顽强精神,以及他们对人生意义的追寻。写出了一个曲折委婉的爱情故事,那种互相牵挂却不能生死相依的凄凉之爱,以及催人泪下的亲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8 16:31:33 
 
  这是一部继张海迪的《轮椅上的梦》之后,又一部表现当代残疾人生活的小说。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8 16:32:52 
 
  小说的那种纯真的爱情,让人感动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09:29:07 
 
  期待网友支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09:37:13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而新一轮的疼痛,刚刚潮水一般退去,春天明媚的阳光,正照在土屋的小窗上。你拿着巴金的《家》,想着自己的将来,也要当个作家,像巴金一样,用自己的笔,写出人世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写出人生的苦难和希望,写出艰难岁月里生命的光芒。你渴望能够用优美的文字,给别人的心里,带来一些的光明,一些的温暖。
  尽管,那个时候,在你的心中,作家都是些天上的星星。他们在遥远的天空,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让人们,像对神明一样,仰视而且顶礼膜拜。要走近他们,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你,还是为自己立了下这个梦想。
  那时候,你的心中充满春天的朝气,生命的叶子,正在迎风伸展。你相信人世上,只要肯努力,便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你相信,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作家。那一块块方块汉字,会从你的心里流出来,在你的笔端,绽放成一朵美丽的花朵……
  往后的岁月里,你坐在手摇轮椅上,为生活而辛苦奔波。人生给你的痛苦,一点一点的叠压积攒起来,压得你透不过气来。梦想于你,变得那样遥远而渺茫。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你总感到,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呼唤。它躁动着,挣扎着,企图推开那些积压在你身心上的沉重的东西。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的诗写的多好啊,是的,人生给你了许多痛苦。使你在深深的夜里,一遍一遍的回味咀嚼,然后凝聚在心中,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拿起笔来,让这些,都从你的笔端流出,穿透黑暗,折射出一份美丽而温暖的光芒。
  当你写下这些的时候,正是你的病情,又一次恶化的时刻。新一轮的疼痛,无可遏止地覆盖了你,你不得不又一次咬紧牙关……
  命运,我不屈服!
  绝不!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09:43:09 
 
  一、 时间静止在一个时刻
  时间,静止在一个时刻:
  一九七八年,七月八日。
  就像有的生命,会在一个时刻凋落
  也有些花朵,会在狂风里,烟花一般飞逝,
  化作一个过往的梦,飘逝不见。
  
  
  正是麦收的时节,酷热的阳光,照着金色的田野,照着无边无际的麦浪,也照着农人淌着汗水的脊梁。
  一把一把闪着银光的镰刀,在一只只粗大的手掌里飞舞着,把那金色海洋似的的麦田,打开一个个缺口,一片一片的麦子躺倒了,还散发着清清的幽香。
  山路上,挑着麦捆的人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
  生产队的麦场上,已经堆起山一样的几座麦垛。
  粮食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农人的脸上。尽管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破烂的衣衫上,沾满了汗渍,肩膀被扁担磨破,双肩开始蜕皮,长满老茧的手,又磨出了血泡。可是,无论男女老幼,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青黄不接的日子终于过去了,马上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新麦,吃上几天雪白的馒头和面条了。而且,今年的麦子又长得这么好,这一年终于可以不挨饿了。
  麦收的日子,也是龙口夺食的日子。老天爷也许不等农民把麦子收完,就哗啦啦一场雨,淋淋漓漓地落了下来,直到麦子长出寸把长的绿芽才罢休。害得人们就是想哭,也流不出眼泪来。
  所以麦收的时候,乡村里,人人都绷紧了神经,连那些常年不上工的,病歪歪的女人、老头,都上了场。帮着人们晾晒麦子。最不济的,也在家用心做上一盆消暑解渴的浆水面,让做活的人能吃得畅快。
  孩子们呢,也在老师的带领下,到收割过的麦田里拾麦子。一个农忙假假期拾到的麦子,碾打干净后,缴到公社粮站,就可以作为下一学期的学费了。那些勤快的孩子,甚至可以有剩余的钱发下来,让父母高兴得直夸。
  这年,你在大队的小学上四年级,不知怎么,只拾了两天麦子,学校就放假了。
  老师刚喊出“放假了”三个字,孩子们就跑的没了影。
  他们有的跑到山上,去打野杏,有的爬上树去,扑捉蝉儿,。放假了,他们成了一群没有人管束的羊,他们想去那里就去那里,他们要撒出他们关了一个学期的野性。
  只有你没有去,你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从小你就处处为大人着想,帮父母做事。每年的假期你从来不去玩耍。你总拿着镰刀去割柴,每天割两担比你还高的柴捆,担到麦场边,垛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柴垛。到了冬天,奶奶就用这些柴,把家里的土坑烧得热烘烘的。或者,你跟着队里的羊群,去山沟里挖药。上一年的暑假,你就挖了许多药,拿到药材公司卖了五元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和你一起去的另一个孩子,才卖了四元钱,可他从药材公司那个领款的小窗洞里取出钱后,就跑到人民食堂去买了几个肉包子大吃了一顿——那个年月,乡村里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肉包子啊。而你只用五毛钱,给自己买了一支桔红色的钢笔,余下的钱,你都全部交给了父亲。你知道家里缺少买油盐的钱。
  现在,你想早点回去,帮父母干活,或者去拾些麦子。从小你也是饿怕了,能多点粮食真的很好啊。
  回家的土路,只有二里地,要是在平常,你一会儿就连蹦带跑的回到家里了。这天,你不知怎样的,腿上像灌了铅似的,越走越沉重,你怎么也拖不动自己吃力的脚步。
  你奇怪地抬起头,天上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火球,把它的热力泼洒下来,黄土路面晒得发着白光,空气像熔化了一样。路旁的树上,蝉儿在焦躁地叫着。可你,还是觉得身子开始一阵一阵的发冷。左腿软绵绵得没有一点力气。
  不知什么时候,你才走到村口。
  村口的一边是村里的涝池,池畔上围着一圈高大的白杨树,用它们的绿荫儿,遮住那一池绿水。一到了夏天,你们这些男孩子,只要瞅着大人不在,就光着屁股,跳到涝池里,抡着臂膀在水里扑腾。而夜里,这里则是青蛙们的世界,那此起彼伏的鸣叫,是乡村永不败落的歌声,响在每一个夜晚。
  而另一边,就是生产队的麦场。麦场边上,堆着几座山一样高大的麦垛。经验丰富的老农们,只要看一看一个生产队麦场里的麦垛数量、大小,就可以知道这个生产队当年的收成。麦场中央,摊着金黄的麦子。几头被夏天的水草养得膘肥体壮的黄牛,正拉着几挂碌碡,吱悠悠的碾着麦子,碾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你的母亲,正在涝池畔洗衣服。看见你,她就叫着你:“明亮,把衣服端上。我翻场去。”
  她几乎没有看你一眼,一点也没有发现你的异常,就丢下那个破烂的脸盆,和里头的水淋淋的一堆破烂衣衫,赶到麦场里那些抖动麦秸的人群里。
  你端着衣服,走过麦场,慢慢向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怎么这样地长。路上的人,都奇怪的看你一眼,因为你的神情,恍惚而迷离,像是梦游一样。你走上几步,就要蹲下来,歇上一会。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回到家里的。
  你家的院子,没有围墙,四间土屋前,是枣刺围成的一个小小菜园,里头种着一片韭菜,几棵西红柿,几棵茄子,一些小白菜,地畔边爬着一枝葫芦蔓。围着菜园的枣刺上,爬满了枝枝刀豆蔓,它们像一道绿墙,把小小菜园保护起来,上面开满了一朵朵淡蓝色的小花。只要揭开那些绿绿的枝叶,就能看到下面遮掩着的一串串绿嫩嫩的豆角。
  小屋的门锁着,你一屁股坐在小小的木门墩上。太阳似乎变得苍白,你感到彻骨的寒冷,慢慢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娃怎么了?”你隐隐听见奶奶吃惊的叫声。
  你才发现,你已经在炕上,被奶奶抱在怀里。奶奶在责骂你母亲:“娃病了,你都不知道带回来啊……”
  母亲已经慌得手足无措,她紧张地跑来跑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烧很快像火焰一样吞噬了你。
  大队的赤脚医生,拿着听诊器,却并不能查出你的病因,他给你打了退热的针,勉强止住你的高烧:“明天还是到县医院看去吧。”他说。
  第二天,父亲借了村里唯一的一辆自行车,带你赶到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穿着雪白的衣服,看上去那么值得信赖,他摸摸你的腿关节,还用听诊器在上面敲了敲:“可能是关节炎,不要紧的……”
  他开了一大堆药,你都认识。你从小就多病,每个医生开的药也都差不多。反正药也吃不死人吧?说不定碰巧了,病也就好了。那些阿司匹林,消炎痛什么的,你回回都吃。就是把眼睛闭上,你也能尝出是什么药。后来,你躺在炕上的日子,读了许多书,你才知道,正是你从小长期吃这些药,才为你的骨髓炎种下了病根。西药本是化工制品,它在治病的同时,也伤害着人的身体。
  那时候,你们是不知道的。你们很高兴,你们相信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没事吧,你们都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吃了药,躺两天就好了。回去的路上,你们回头望着山沟里的县城。那个小小的县城,它只有一个十字大街,排列着一些青灰色的瓦屋,一两座小楼房。可是它是你们所能看见的唯一城市。它有许多的商店,里头有花花绿绿的东西。虽然你们并不买,也买不起,但看一看,也很高兴的呀。
  可是那个夜里,你那被药物掩盖的高烧和疼痛,像火山爆发一样,一下子把你淹没。你的腿,很快就肿的又涨又大。
  一村的人,都被你凄惨的哭声惊醒了。在这个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子,鸡鸣一直是最准时的报时钟,当鸡叫过三遍,东方亮起启明星,村民们都已下炕,等待着村子中央那棵大槐树上的钟被敲响,等待着队长上工的吆喊。
  而这天,人们在你的哭声里,早早披上衣服,坐在炕头吃着旱烟。天一亮,人们就三三两两的来到你家里,连队长都忘了喊上工。那时候人心是那么齐,一家的事,仿佛就是大家的事。
  “赶紧到县医院看去。”大家都紧张的喊着。县医院是乡村病危患者唯一的希望,但住院就意味着要一笔不少的钱。可是在穷得身上掉土渣的年代,谁的衣兜里会有超过十元八元的钱呢?
  用不着你父亲开口。人们对各家的家境,就像镜子一样明了。每年年终决算时,人们从会计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就知道谁家今年分了多少现金,谁家又欠了队里多少钱。而人们,无论怎样努力,也总是欠的多,分的少,反正干上一天,一个日工也只值一毛几分。
  贫穷的日子,把人们连在一根藤上,一家有难,大家都自觉相帮。因为谁也不知道,今天是别人,明天难保不是自己,命运可是一只不可捉摸的手,谁知道,明天他会不会找你。
  不一会,人们纷纷从各自的家里,拿来一些零散的票子。有五元、十元,也有一元二元的零钱。
  你很快住院,并且挂上吊针。
  消息很快在亲友间流传:“李家那娃住院了,挂了吊针呢。”
  那年月,挂吊针,就相当于今天的挂上氧气瓶,意味着病危。远亲近戚,都带着麻花、鸡蛋来了,当然也没有忘记,借给你们五元十元的。
  是不是,愈是贫穷的日子,人心愈是离得近呢?你永远怀念那些人心单纯的日子,那些相濡以沫的感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10:11:16 
 
  你的时间,就这样,定格在一个时刻:一九七八年七月八日。就像有的生命,会在一个时刻凋落,也有些花朵会在狂风里,烟花一般飞逝,化作一个过往的梦,飘逝不见,逝去了,你健康的时光,留下残缺的日子。
  病房外,夏收后的雨水,一滴一滴的,绵绵不绝,敲打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
  输液瓶里的药水,也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冷冷地渗进你的血液。你的体温,却像火中浇油,愈燃愈烈。你模糊的眼前,只有医生护士飘忽的影子。
  不挂吊针的时候,父亲抱着你,穿过那条连接各科病房的木质长廊,去两层的门诊楼拍片,化验。总有做不完的检查,即使头一天刚做过,医生还是说:“再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变化。”而父亲,总是满怀着希望,一次一次的抱着你,缴款、化验、拍片。然后拿着片子,在医院里撵着一切认识与不认识的医生,指望着能肯定你的病因,然后对症下药。可是,每个医生,都茫然而又含糊:“可能是关节炎……”“不知道是不是骨结核……”
  不能肯定病因,医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切所能找到的、抗菌的、抗生的、抗结核的、消炎的、退热的药,轮番注入你的身体,指望着,总有一种药,可以杀死你体内的病菌。可这些药,就像水一样,流进你的身体,又流了出来,并没有带走你体内的一点病毒。
  一个夜里,你父母偷偷带着本县一个有名的神婆,潜入病房。她端着一碗清水,像观音那样,用筷子,把水轻轻弹到你的身上。
  父亲带着满脸的渴望看着她。
  当医生不能拯救病人时,希望也只能寄托于渺茫的神灵之上。
  你的腿,已经肿得又粗又大。明晃晃地发光。
  疼痛,像有万千枚钢针被敲打到骨头里,然后再用刀慢慢地挖割出来。
  医生说:“化脓了,做手术吧。”
  就在你的病床上,七八个医生,杀猪似的按住你,用一把生锈的刀子,划了许多下,才割开一个伤口。
  脓,夹裹着鸡蛋大的肉块,咕咚咕咚地流进便盆里,很快就流了满满一盆。
  父亲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来。
  你的体温还是不断升高,大腿内的肉,几乎全化成了脓水。
  就是不动声色,总爱说:“再等等,再检查一下”的医生,也慌神了:“快转到西安去看……”
  
  

作者:蔓颜 回复日期:2009-08-19 10:19:07 
 
  鼎力支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10:42:26 
 
  敬请版主支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11:24:23 
 
  明天再更新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19 17:04:27 
 
  我是第一次在天涯发表长篇,所以,希望大家对我有个熟悉过程。

作者:周默快乐 回复日期:2009-08-20 00:18:11 
 
  
  开个长篇帖子不容易,俺来顶一把。
  
  

作者:周默快乐 回复日期:2009-08-20 00:19:31 
 
  
          
              
               ☆.╔周默快乐╦真诚祝愿╦各位筒子╗.☆
                  ╭天╮ `╭天╮ `╭开╮ ╭心╮.
                  .╲╱…..╲╱.`…╲╱ …╲╱ .`.
                 ☆ 周 ☆ 末 ☆ 快 ☆ 乐 ☆
                
                  
    世界不大、快乐最大——周默快乐祝愿楼主和各位跟帖子的朋友天天开心、周末快乐。。。。。。。。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09:32:16 
 
  七十年代的西安,南门外,还是些低矮的房屋,衬得古城的城墙更加巍峨雄壮。护城河里的水,清明如镜,倒映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高高的城楼。街上,是一条公共汽车和自行车的河流。偶尔,才有一辆二辆小汽车,从城门洞里开了出来。
  父亲和叔父,无心观看西安的街景。急匆匆地用一块木板抬着你,走在西安的街上。他们抬着你,走不进公共汽车那窄窄的车门。而停车场上的那一排排的人力三轮车呢,又全都是客座高高耸起,样子仿佛是欧洲中世纪的马车似的、仅能容一人坐下的单座三轮车,根本放不下抬你的木板。他们只好抬着你,穿过一条条街道,走向南门外的那家医院。
  你躺在木板上,看到了医院门诊大楼上那巨大的红十字,你听见父亲轻轻地舒了口气——终于到了。他们像看见救苦救难的菩萨,满脸的虔诚。
  走进医院的门诊大楼,你们立刻感到,大城市医院的气势。楼道里,病人需要排着长长的队列,听从护士的叫号声。医生的脸绷得紧紧的,严肃而且严厉。乡下人到了这里,不由两股栗栗而寒。你感到,父亲和叔父的紧张,他们一碰到医生那刀子似的目光,就有些口舌木讷,语不成句。特别当他们看到,那些和你们一样,从遥远的农村赶来的病人,被医生一个个拒绝收治,他们的手心里,就渗出冷汗。
  轮到你了。
  医生检查了你的腿,看了x光片、医院的证明说:“这是骨髓炎,你们那里的医生是干啥吃的,连这都看不出来?”
  父亲和叔父,只能陪着百倍小心的笑脸。他们愿意为家乡的医生承担指责,只要人家能给你看好病,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那年月,谁把一个农民的尊严当回事呢。就是一个小小的驻队干部,也能掌握一个农民生死大权。环境已经教会了农民无声地忍耐。
  医生的话,是冷冰冰的,又不容置疑:“你们回去吧,这里没有床位了……”
  父亲急了:“回去,那我娃的病咋办呀?”
  医生脸上没有表情:“这我管不着……”
  叔父乞求道:“你看,要回去了,娃的病就没处治疗。这么,我们住在屋檐下,只要你们在门诊上给娃把病治好……”
  可是,医生瞪大了眼睛,拍着桌子:“你们咋是这人么?不要耽误我的工作……”父亲和叔父吓得咽回了后边的话。他们抬起你,看了看医生,欲言又止,迟迟疑疑的向外走去。
  在大楼的外边,他们看着那些躺在屋檐下的病人,有的还是刚做了手术的,腿上打着石膏,挂着吊针。下午的阳光正照着他们,也许,夜晚的凉风也会吹到他们的身上。不知落雨的日子,他们躲到那里去。可是,他们毕竟可以治病呀。而你,连这个幸运都没有。叔父一打听,原来,人家也是有城里的熟人介绍,才被允许在门诊上手术治疗。那个年代,没有一点关系,真是许多事情都办不成。
  在这陌生的城市,他们两眼一抹黑,那里有什么熟人说情呢?
  他们走出这个高挂红十字的大门,也走出了唯一的希望。
  站在街头,他们迷茫无措,不知道走向那里。电车一辆一辆的来,又一辆一辆的走,抛下一串哐当当的声响,他们无助的看着他们病痛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10:08:14 
 
  雨淅沥沥地落着。城市的街道,潮湿阴冷,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滴。你们住在南门外的一家旅社的、大门门道里的大通铺上。天井里,雨水不断的落着,像是哀愁的眼泪,无尽无绝地打湿你们的心……
  住了几天,你们茫然悲愁,旅社的服务员大妈,知道你们在医院的遭遇后,义愤填膺的喊道:“敢欺负贫下中农啊,写大字报轰他们么!”然而这句话并不能为你们解决什么。老实的乡下人,那里敢在城里招惹什么是非呢。叔父每天上街奔走打听,他们不放弃最后的希望,寻找着奇迹。
  一天下午,叔父披着一身雨水,跑了进来:“哥,哥。”他兴奋的叫着:“我在街上,碰到郭村的表叔,他在西安柴油机厂工作,他说他厂里,有个工人是祖传中医,能治许多大医院都治不了的病。前几天,他就刚治好一个骨髓炎病人,那人是抬着来的,现在走上回去了……”
  就像掉下深渊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藤条,父亲松了口气,兴奋地说:“那咱快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10:21:26 
 
  二、梦里火车
  
  那些夜晚,那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带给你无限的遐想,也带给你,无限的希望。
  多少年后,每当夜深人静,你总会看到那列满载你希望和梦想的火车,一路穿越时空,呼啸而来。
  
  柴油机厂,五层的宿舍大楼。你们住在亲戚的宿舍里,亲戚去了另一个宿舍区借宿。
  房间里,连你们的亲戚,共有三个工人。和气而少言语的老杨,个子矮矮的,像所有城市人一样,皮肤白皙。高个的老李,则像刚从庄稼地走出来似的,一脸的黝黑。
  医生老崔是个健壮的工人,就住在隔壁。亲戚向他介绍你们的时候,他呵呵的笑着走过来,亲切的看着你,声音洪亮的说:“那好,就住这吧。”
  父亲和叔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大楼里,不知道住着多少工人,一到下班的时间,那楼梯上的脚步声,就像万马奔腾一样,然后楼道里,盥洗间,到处都充满了人。一只只煤油炉在楼道里点起来了,很快,炒菜的吱啦声,锅碗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搅合到一起。整个大楼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饭熟了,楼道里的人们,三三两两的端着饭碗,饭盒,在飘溢的菜香里,互相串着门。也互相品尝着各自的饭菜。这些工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南腔北调,口味也各不相同,但却有一颗同样热情的心。他们像一个大家庭,不分你我。谁没有油盐。酱醋,都可以坦然地到别人那里去拿。反正明天别人没有了,也会到你那里去拿的。
  老杨做了一锅洋芋烩面,盛到饭盒里,大声向你父亲招呼:“尝尝我的面。”父亲赶忙说:“不用,我们吃馍。”你们是在职工灶上买饭。
  老杨就乐呵呵的端着饭盒,走了出去,立刻和走廊上吃饭的人群融为一体。
  老李悄悄的一个人躲在一角,不知做的什么饭。他没有油盐的时候,也到别人那里去拿,但谁要去拿他一点什么,他马上会站在走廊上,扯着破锣似的嗓子,把别人的祖宗八辈都骂一遍。于是,人人对他都敬而远之。
  这时候,老崔就笑呵呵的走进来,他端着一只大号海碗,里面是放了辣椒用香油泼得红通通的面条。他像所有的医生一样,喜欢干净,吃什么,都要细细的反复清洗几遍才吃。他几乎天天都吃油泼面。他祖辈都是中医,自幼就喜欢看病和钻研医术。但在那个年代,要想专业对口,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那时讲究外行领导内行,门外汉们做内行的事,内行人只好另寻他业。他就在柴油机厂做一个车工。对医术的痴迷,使他冒着被批斗的风险,业余给人看病,并且有了名气。所以他给人看病,从不收人家的钱。但病人家属送上一点香油、辣面,他也就不推辞,豪爽的收下。宿舍楼里,许多工人,说到老崔就赞口不绝,说他真是好人。只有老李,总愤愤地说:“好个屁,还不是为了捞钱,要不他起早贪黑图个啥,把个病人当祖宗爷伺候,把屎倒尿的,真不收钱他会干?”在老李的眼里,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好人的,因为他自己就不做好人。
  午饭后,人们休息的休息,不休息的就上街去了。这时候楼道里,老崔的宿舍门前,就无声的排上一条队列。这些慕名而来的病人,大多就住在这个大楼里。他们和你一样,多从边远的地方来,要么是医院里治不了,要么是医院不肯收治的。老崔的宿舍里,就住着一个瘫痪的病人。医生说他的病,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可是老崔给他又是扎针,又是服药,他的腿竟然就有了知觉。
  老崔一个个地给这些病人诊断,该开药的开药,该换药的换药,或者给这个扎上针,又去给那个拔火罐。一切都静悄悄的,他可不想影响别人的休息。为了方便病人看病,他还把自己的工作调成夜班。
  等这些病人都看完了,老崔就来给你看病换药。
  多少年过去了,你再没有见过像老崔这样,把中草药使用得,得心应手的医生了,他只用了三服药,就把你的不知吃了多少西药,打了多少吊针,都没有控制的高烧降了下来。他常常说:“治病就是扶正祛邪,把身体调理好,才能提高抵抗力,才能治好病……”他给你开的药方里,总要加上调和脾胃和气血的药。刚去,你因为曾经大量的服用西药,引起的恶心、头晕,一点胃口都没有,一顿饭吃不了几口。吃了他的药以后,你才慢慢恢复了食欲。他配制的外用药,以武汉健民药厂的红升丹为主,调以煅石膏,有时,也用其它的中药,研成细粉配制成拔脓生肌的药。每天使用的时候,他都根据病情,对药量做些调整,以发挥更好的效果。有个得了老鼠疮(化脓性淋巴结核)的人,医院说要割除扁桃体,可一时又没有床位,他的病却一天也不能等待。他的脖子已经肿的和头一样粗了,痛得他死去活来,家人赶忙把他送到老崔这里。老崔给他配了几副药内服,再外敷以中药。一个星期过去,慢慢的就消了肿。半个月后就好了。
  夜晚,整栋大楼都安静下来,整个西安,也都安静下来,进入梦乡。夜,是这样地寂静,也是这样地叫人安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一声清丽的声音,穿越夜空,交织成一组美丽的小夜曲,进入你的梦乡。
  “嘀—— 嘟—— 呜—— 嘀——”
  “嘟—— 嘀——”
  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它是那么洪亮,那么美丽,颤动着你的灵魂。你在暗夜里,睁大了眼睛,侧耳倾听……
  父亲惊醒了,他看着你说:“那是火车的汽笛声。”
  “啊,火车?”你惊喜地说。
  你唯一见过火车的一次,还是在电影里。那个火车,它喷吐着滚滚的白气,冒着烟,拖着长长的一列车厢,势不可挡的呼啸而来。那种巨大的震撼,令你神情亢奋……
  可是你从来就没有见过真正的火车。
  早晨,换药的时候,你还是一遍一遍的问着父亲:“火车到底是啥样子?”
  父亲说:“等你的腿好了,咱就去看火车。”
  老崔也呵呵的笑着:“用不了多长时间,你的腿就好了,一好,就去看火车呀。”
  于是,每个夜晚,你都在火车的汽笛声交织的小夜曲里,安然睡去,梦里,总有火车,拖着白烟,呼啸而过……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10:38:08 
 
  日子就像白烟一样过去。不知不觉,国庆节就到了。工厂里放了假,工人都回家探亲去了,整栋大楼都安静下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原来,你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根面条,现在,你可以自己穿衣服了。更让你高兴的是,腿上的伤口,它已经慢慢的长出一些嫩红的肉来。你的大腿,原来挨着骨头的肌肉,几乎一点都没有了,成了一个空洞。现在,终于长出了新的肌肉。你的腿脚,也开始更换皮肤。那些旧的皮肤,一片一片的脱落。那五个脚趾上脱下来的皮肤,竟然厚得的跟甲壳一样,叫人粗一看,还以为是掉下了五个完整的脚趾头。里边是嫩白的新皮肤。
  那个被抬来的瘫痪的小伙,经过老崔的治疗,已经站了起来,他慢慢的扶着墙壁,走到你们的门口,向着你憨憨的笑着。你也向他笑了笑,你想,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像他一样站起来了,走出自己的第一步。
  那些夜里,你开始睡不着觉,你一遍又一遍的想,你很快就要好了,很快就能去火车站,看看火车,看看那些巨大的车轮,它们在铁轨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些声音,它们像来自天堂一样,明亮快乐,震颤着人的灵魂。你会看着那庞大的车头,它呼啸着、咆哮着,疾驰而来,它浑身喷涌出无限的力量,使它走过的地方,都地动山摇。它拖着长长的车厢,像从岁月的最深处,开了出来,还将穿越无数的时空,无数的红尘,开到更深的地方,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在那些夜晚,那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就带给你无限的遐想,也带给你无限的希望。带着你走进一个自己的梦里。
  国庆节后,归来的工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扛着家乡的土产。一些病人的家属,也给老崔带来一些土产山货,老崔就拿出来分给大家。许多工人,他们也忙着向人们分散自己的东西。老杨拿的是苹果,他给你们,和其他工人,老崔,都送了一些。只有老李,他拿了两袋核桃,一进屋,他马上就把袋子塞到床下去。星期日,他扛着袋子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袋子没有了。他却讲起市场上,有许多工人摆摊出卖着从家里拿来的土产,市管人员如何追逐着,要没收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的东西:“嘿嘿,还是我有办法,我刚去就把东西摆到离那些家属楼最近的地方,三两下就卖光了。市管办人来的时候,我把空袋子往衣服下一塞,就啥事也没有一样地回来了……那些笨怂,连人带东西都给带走了,不知要咋收拾他们……”
  他就兴奋起来,第一次,认真的和你父亲讲起话来:“哎呀,我家也在山里,和你县挨着呢,我家里穷的很,娃多,住的是窑。我小时候,也得过你娃那种骨髓炎,是在小腿上,那时没有钱治,连包的布都没有。我婆只好从院里的不知什么树上,摘了些很大的叶子包上,结果竟把病包好了,也不知那是啥叶子,那时我还小……”
  可是下午,因为老杨没送他苹果,他就变了脸,一下子站在走廊上,大声指桑骂槐的吼着:“都是啥东西,跑到自由市场走资本主义去了,俩苹果还要赚革命群众的钱,叫市管抓去,好好收拾才好……”
  归来的工人和病人家属,也给老崔带来一些新的病人,老崔更忙了。你父亲就经常去,帮着老崔照顾病人,拿药拿东西。
  一个中午,你醒来,好长时间不见你父亲。楼道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影。人们都在休息,。偶尔,有四川的女人, “洗衣服啦,洗衣服啦……”的轻轻叫着,飘了过去。她们总是把洗衣服念成“渍衣服”。你努力的抬起身子,想看一看门外。
  你竟然坐住了。
  这是你病后,第一次坐起。
  巨大的喜悦,一下子,像晚归的鸟群,铺天盖地的向你飞来。
  你激动地大声地呼喊起父亲来。
  父亲慌张地跑进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两个圆圆的印痕。原来,老崔正趁着空闲,给他用火罐治疗牙痛。你的呼叫,使他中断了治疗。从此,许多年过去,再也没有人能治疗父亲的牙痛,那种痛疼,就伴随了他的一生……
  看见你坐起了,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扶着你躺下,就跑去告诉老崔。老崔也高兴得来看了看你,说:“现在伤口长住了,炎症也基本上好了。就是骨头上的肉还没长实。我再开上些药,用香油泡上半个月,把腿包好,捂上几天就把骨头内的余毒拔完了。这样,以后腿病就不会再复发了。现在再吃上些调理身体的药,加强营养吸收,促进肌肉生长……”
  从这天起,父亲就每天扶你坐上一会。又过了几天,开始扶着你下床活动。
  老崔嘱咐:“现在腿上的肉还没长实,腿骨头也很脆的,要买上些绷带,把腿缠好,防止骨折了。”
  父亲那天就到药店去买绷带,可惜那一天,药店没有绷带了。父亲想:等一天再去买也没有什么吧。他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天,就永远改变了你的一生。
  那天下午,你扶着床沿,走到窗口。窗外的天空,飘着一层灰暗的云烟,太阳斜照在那里。对面的家属楼里,飘来一股浓郁的菜香。楼下的街上,人群如蚁,忙忙碌碌的来去。这是你第一次,静静的看着城市人的生活。在你眩晕的眼前,人群显得那样混乱。如同隔着一个世界。他们和你们,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这时候,你全然不知,又一个灾难,已经悄悄向你迈出了脚步。
  那个清晨,你在人们起床洗漱的嘈杂声中醒来。你无意中,手摸到了你的大腿,它怎么像一根细细木棍那样弯曲着,你揭开被子一看,你的腿真的成了弯的。你一下子吓哭了。
  父亲惊慌地去找老崔,老崔才刚下班,他赶紧跑了过来:“啊,骨折了!”
  他吃惊地叫了。
  老李幸灾乐祸的,在老崔去找布条的时候,讥讽地说:“哼,没有那个本事,还敢治病,看吧,把你娃腿治坏了吧?”
  父亲惊吓糊涂了,他六神无主。他觉得像天塌了一样。他无助地哭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打了电报回去,叫叔父快点来商量。
  

作者:宝石蓝樱桃 回复日期:2009-08-20 10:49:45 
 
  期待下文。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10:56:36 
 
  感谢支持

作者:钓独客 回复日期:2009-08-20 11:10:01 
 
  《我在丽江当和尚》作者钓独客祝楼主的大作畅销全球!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0 15:46:42 
 
  谢谢钓独客!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1 09:00:58 
 
  叔父急忙赶来了,他也不知怎么办好。他们商量许久,还是决定再到那家有名的大医院去看。
  父亲和叔父,又抬着你,走进那家医院。他们挂了号,然后就排在走廊上的那个队列里。护士叫着号,身前身后,一个个人,都被叫了进去,就是不见叫你们。
  叔父忙去问一个面目和善的年长的护士,她拿过挂号单一看:“啊,这是急诊号,急诊室在大门里边的那排平房里。”
  急诊室里,没有一个病人。一位大约将近六十岁的医生,独自坐在那里。他百无聊赖,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
  叔父把挂号单递给他,他懒懒地站起来,慢慢走到检查床边。父亲忙揭开包裹着你的毯子,露出你腿。
  “这是怎么回事?”看见你腿上,临时用来固定的一圈竹棍,医生粗暴的吼道。
  父亲说:“我娃得了骨髓炎,快治好了,又骨折了……”
  医生就生气地说:“那,你是在那里治的,还到那里治去,我们这里不管!”
  叔父求着:“到别处治不成么,你就给娃看一下,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哩,再没处去!”
  医生铁青着脸,狠狠的瞪着叔父和父亲,他觉得这两个农民太不识趣了,他抬手厉声吼道:“不行就不行,啰嗦个啥,你到别处看去……”
  父亲和叔父不动。这家医院是省城里,他们唯一知道的著名医院,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以农民的坚韧,农民的卑微,也以农民的哀伤,反复乞求着医生。可是,他们悲伤的乞求,碰到医生身上,就像碰到一块坚硬的石头,医生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恼怒地看着他们。他觉得这两个乡下人,像两根缠在他身上的树藤令他生厌。为了摆脱,他干脆拂袖而去。
  墙上的挂钟,铮铮地,一声声,一声声,走了一圈又一圈,父亲和叔父,还是蹲在那里,沉默地等待。时间和善良,忍耐,是他们打动别人的唯一武器。
  一个小时。
  一个半个小时。
  医生走进来,在看到你们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抹,一下子不见了。他惊讶:怎么还没走呢,这真是两个死心眼的农民。然后他还是铁青了脸,一言不发,木头似的坐在那里。
  叔父强装着笑脸,走上去,掏出在你们那个小县城里,所能拿出的最高级的香烟——金丝猴,恭敬地递上去:“你看。娃这么小,要治不好,那娃这一辈子……”
  医生暴怒地抬手,打掉叔父手里的香烟。
  笑容一下子僵在叔父的脸上。
  父亲和叔父,脸上同时失去了血色。
  他们嘴唇哆嗦着。像被命运遗弃了似的。他们的孩子没有人救了。悲伤使他们,忍不住想放声大哭。他们几乎要跪倒那里。
  多少年后,你一想到这里,就满心的疼痛。那个医生,他也有自己的孩子,他爱他们,就像你的父亲和叔父爱你,他愿意他们健康、快乐。可是对你,一个陌生的农村孩子,那个时刻,他只需填一纸住院单,就能改变你的一生。可是他选择了冷漠,他把你永远地,抛进一生的病痛里……
  夕阳把血红的光芒,斜照到灰色的街道上,照到山一样高耸的古城墙上。在冷冷的风里,一片一片梧桐的树叶,落向你们。父亲和叔父,抬着你,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向无边的黑暗……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1 09:41:49 
 
  回到柴油机厂,父亲和叔父是茫然的。他们以农民有限的知识,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老崔告诉他们,他研制了一种接骨的中药,他已经在羊身上试验了多次,效果很好,只是药放在他家里,还得去取。再就是他没有专业设备,只能靠手接骨,怕接的不完全端正。
  后来你想,如果那时,父亲能选择留到老崔那里治疗,就算不能保证你的腿像个正常人一样端直,但起码,你不用拄拐,骨髓炎也不会复发,更不会再遭受一生的病痛。
  可是,父亲那时候已经被这突来的事故,弄得失去了判断力,何况,他只是一个农民,并不能预知将来。他和叔父商量了许久,决定回家,到县医院去治疗。
  临走,老崔再三叮咛:“一定要把香油泡的那药,包在腿上,把余毒拔净,免得骨髓炎复发。”
  躺在回家的班车上,一路上,秋风萧萧,吹送着片片落叶。路旁的白杨,那根根光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地抖动着,伸向苍茫的天空。路边小站,那村姑站在风中,叫卖柿子的沙哑的吆喊,更添了你们无限的悲凉。
  那个让你激动的,看火车的梦想,它已经远远的,遗落在了西安。遗落在你再也看不到的岁月深处。
  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你偶尔,还会看到,那辆满载你梦想的火车,它穿越时空,一路呼啸而来……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1 10:52:50 
 
  三、 死的影子
  
  原来死的影子,离你这么近,只要它轻轻的转身,向你伸出手臂,就能把你覆盖。
  医院给你的残酷,就这样深深地烙进你的心中。
  
  你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医生唯一的治疗,就是把你腿上用来固定的竹棍,换成专用的木夹板。你又被挂上了,对你一点也没有用处的吊针。然后,他们让你不断的拍片、化验。你疼痛地被搬来搬去,而医生一直没有任何治疗方案。
  夜里,你疼痛得,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一阵剧烈的压痛惊醒。
  你看到,一大群人,他们抬着一个人,被一群戴着手术帽的医生簇拥着,挤进病房,并把病人放到你的邻床上。你记得,睡觉前,那个床上,躺的是一个出了车祸的小伙,医生那时正按压着他的胸脯,做着人工呼吸抢救他,他是刚做了手术被抬回来了吗?
  你没有顾上多想,因为那些医生护士,把一大堆病人的衣物东西,都堆放在你的病腿上,压得你痛苦地叫了起了。
  你母亲怯怯的对人家说:“哎呀,把我娃腿压住了,把这东西拿起来……”医生护士面无表情的拿走了东西,堆到那个病人的床上。你又昏沉沉地睡去。
  清晨你醒来的时候,护士正给病人送药,量体温。楼道里,病人家属来来去去的倒大小便,打洗脸水。然后灶上就开饭了,病人和家属,拥挤在一起吃着饭。生活的贫穷,没有人顾得上讲究什么。即使夜晚,看护病人的家属也只能和病人同床而卧,医生们都知道人们的无奈,查房时也只当视而不见。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人,悄悄的走进来,看了一眼你的邻床。那个病人,他头上蒙着被子,挂着吊针,他孤零零的躺在那里。他昏迷着,没有看见有人照顾他。
  那个女人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母亲热心的问:“你是那个人家里的人吗,你把他那些衣服洗一下,那上边都是血。”
  女人惊讶地问:“我嫂子哩?她不是昨天就来了吗?”
  你母亲也奇怪了:“听说这人还没结婚,你说的是夜来(昨天)那人吗?他都死了,抬到太平间去了……”
  “啊,”那女人惊叫一声,揭开被子一看,“哇”地一声哭了,捂着嘴冲出门去。
  你没有想到,原来死亡离得这么近,就在那么一个晚上,它已经从你的身边,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也许它只要轻轻的伸出手,就能把你带走。
  医院,无疑是人生的缩影,也是人类社会的缩影。所有的大喜大悲,悲欢离合,都在这里上演。希望,绝望。痛苦,快乐。死亡,新生。都在这里交织着,每一个小时,都有生命在这里的病房里消失,也有一些生命,在这里的产房诞生。有的人在这里失去父亲、母亲、妻子、丈夫或者恋人、孩子。有的人在这里治好了他们的疾病,解除了痛苦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也有一些人难以挽救,最终被送往太平间。每天有新的病人住进来。每天也有旧的病人恢复了健康而出院。也有一些人,在这里,失去他们的眼睛或者手足。他们虽然没有死去,但却在往后日子里,咀嚼生不如死的人生。
  三十多年前的县级医院,还没有专业的急诊抢救室,所有需要抢救的病人,被直接送进普通病房。医生不紧不慢的来来往往,他们对病人的死亡,已经司空见惯了,变得麻木。他们在病人家属的焦急的呼叫声中,拿手套,戴口罩,取听诊器,手电筒,一切都按部就班。就是一般的病人家属,在医院里住得久了,也对一个人的病危、死亡,感觉麻木起来。生命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无论亲人如何悲伤,都挽留不了一个人走向死亡的脚步。那个时候,抢救病人也没有今天的氧气瓶,心电图仪等设备。停止了呼吸的病人,唯一的抢救方式,就是由一个实习医生,用力的按压病人的胸脯。做人工呼吸。死了,医生用手电筒照照病人的眼睛,观察一下瞳孔,就宣布了一个人的死亡。
  在这样的病房里,充满着消毒药水、饭菜、屎尿的味道,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让人窒息。一个成年人在里边住久了,也会心理压抑,何况你是个孩子。每天,看着一个一个人的死亡,你就充满了恐惧,死的影子在你的面前总是挥之不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1 11:46:04 
 
  医院里始终没有确定,如何治疗你的腿。他们每天都在研究,很多医生在会诊后,就治疗的方式争论不休。他们各有各的方案,但又都不敢确定。有一次,一个医生主张,像对正常人的骨折一样,给你打上石膏。等医生一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的,那个从西安转回来的小伙子赶忙对父亲说:“千万不敢叫他们给你娃打石膏,我在西安住院,病房里,就有一个小伙子,得骨髓炎骨折了,医生给打了石膏,结果等石膏拆了,他那个腿上的皮都烂了,那是把骨折没治好,反把骨髓炎治犯了……”
  这个小伙子,他在西安被火车撞断了腿,他性格开朗,总是把自己治病的过程,当成一个故事,嘻哈哈的见人就说。他爱说西安的医生,给自己接骨的过程,还不断的敲击着自己腿上固定的钢板,让它发出当当的声响。他在大医院住久了,对治病似乎有了些经验。一些病人的病,他总能估计到医生会怎么治疗。
  他的话让你想起老崔给配的、用香油泡的外敷的药。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再不包可能就迟了。你急忙给父亲说了。父亲不敢自己使用,就先找医生商量,医生生气的说:“在这里不准用外边的药,要不谁负责任?”
  父亲又去找一个,平日看上去很和善、而且熟悉的医生,没想到他厉声说:“不准用,用了我们就再不管,你出院自己想法去……”
  父亲吓得不敢再提。结果等你们没有任何结果地回到家里时,那罐香油泡的药,已经放坏了。
  一个夜里,停电了,病房里点着昏黄的蜡烛。医生却仍然叫你拍片。父亲抱着你,坐在医院的救护车上,准备到塬上的镇医院去拍片。
  黑暗里,救护车地板上放的担架上,还躺着一个人。当车子在暗夜的盘山公路上行驶时,不断的摇晃,使那人连声惨叫。父亲说那人是在山洞里挖龙骨时,山洞倒塌,把他的盆骨砸骨折了。现在是要到塬上医院的放射科,去给他做骨头对接手术。
  你知道,那个时候,很多人穷得连盐都买不起。为了挣一点钱,一些没有男人替她扛起生活担子的寡妇,甚至仅仅只为了五毛钱,就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当人活得连尊严都没有的时候,生命就变得卑贱。这个时候,金钱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生命的价值。
  那时候,一斤龙骨可以卖到几元钱,运气好时,一天可以挖十几元钱的龙骨。这种古生物的化石,像金子一样,吸引了农民们的疯狂采掘。那些有龙骨的山洞,被人们挖得弯弯曲曲,危石四悬,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许多人进去后就没能出来,永远的埋进深山。像这个人一样能够被救出来,已经很幸运了。尽管这样,每天还是有些人,冒着生命危险,爬进山洞……
  镇医院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抱着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那个人被先抬了进去。一会儿,你就听见像开山破石似的当当巨响,从里面传出,一声一声,像敲打在你的心上,你恐惧得心直跳着……父亲告诉你:这是在用钢钎,固定那个人的骨头。
  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你不知道,对有些骨折,这种治疗其实是最有效的。可以保证对接好的骨骼不再移动,从而在痊愈之后,不留任何症状。你只是一个孩子,出于本能地对手术感到恐惧。
  将近一个月过去,你被反复检查了不知多少次,医院才告诉你父亲:“你娃的病,现在还没有办法,你们还是先回家去……”
  就这样,你又被抬回家中。当初叔父和父亲,满怀着希望抬着你离开家里时,他们都以为你会健康地走着回家。可如今,他们只能又满怀着失望地把你抬了回来。
  到家的那个下午,如血一般的残阳,照到你家没有院墙的土屋、以及坐在院子中央的奶奶身上。奶奶正用一根木棍,使劲捶打着生产队分配的高粱穗、企图再从中打出一点少的可怜的高粱颗粒,风把她落满尘土和高粱糠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看到你们,她慌张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向着你走了过来,站在风中,抱着你悲恸的哭泣……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1 12:10:04 
 
  请等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2 12:17:29 
 
  有意的朋友请跟我联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2 13:11:55 
 
  死神,就在春节以后,来到你的身边。
  你的骨髓炎复发了。
  它比第一次发病,更加猛烈,更加势不可挡……
  你很快的昏了过去。
  医生一个一个地来,他们把青霉素、链霉素、红霉素、卡那霉素、庆大霉素,一起注进你的身体。那些药品,无论打多少,都像一滴露水,掉进熊熊的大火中,不见了踪影。
  神婆巫汉,也都一个一个被请了来。
  奶奶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磕头。神婆子坐在案板前,案上的碗里插着香烛。神婆颤着身子,唱的比演戏还好听。她一遍一遍的数说你生病的根由。她说你父母不敬神,说你母亲冒犯了神,神不肯护佑你,鬼也就缠上了你身。她唱得你父母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凉,奶奶赶紧更加认真的磕着头,祈祷神的原谅和大发慈悲。然后,神婆折出一些黄裱纸符,烧成灰,泡在开水里,给你灌下去。
  神汉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叫花子,被饥饿折磨得又瘦又黄的脸上,还积着一些尘土。可他跳得那么起劲。在夜里,在围观的人群里,在昏暗的油灯下,他东一脚西一脚的蹦啊跳啊。他不会唱,但他会用他的脸,做着丑陋的表情。他不断的变换着角色:一会儿他是你,一会儿他又是鬼,一会儿他又成了神。他装出你病痛的表情,他装出的神在使着法术扑捉鬼魂,他装出的恶鬼在惊慌的奔逃……
  所有围观的人,都看着恶鬼被赶走了,神汉扮演的你端端正正的走路了,都出了一口长气,四散回家了。你的母亲端上过年才吃的白蒸馍,和一盘油炸粘糕。神汉像饿牢里放出来的鬼,把金黄的粘糕夹在白蒸馍里,一口就吞掉半个。他一边咽着噎在喉咙里的食物,一边艰难的说:“哎呀,这馍好吃,给我多装几个,我队里都是山地,今年人均口粮才五十斤,娃娃都饿的快翻白眼了……”
  一个外地来的亲戚,自告奋勇地为你求神。他的神是挂在墙上的观音。奶奶恭敬地点上了香,跪倒在地,静候着神的恩赐……
  观音菩萨坐在缭绕的青烟里,她微笑,她永远的摆着一个姿势,站在高高的,远远的天上,站在云里雾里。她离你们那么远,她不食人间烟火。她能看见你的痛苦吗?能看见你们全家的悲伤吗?
  那个带神像来的人,他坐在桌前,闭目凝神,然后,打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出一行行不是字也不是拼音的字,他说那是神的字,神的指示,也是神的恩赐。最后,他把那个笔记本放在黄裱纸上,使劲的拍打,弹出一丁点土黄色的粉末。他说这是神给的药,叫奶奶给你喂下去。
  无论是医生,还是神婆巫汉,他们都是带走了钱,却没有带走你的病……
  死神终于走近了你。
  所有的医生,都不顾你父亲的挽留,背上药箱匆匆离去。
  他们都说了,你没有救了。
  父亲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从早到晚,已经遍请了这个塬上所能请到的每一个医生。人家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再也没有一点办法了。
  可是父亲还是不想放弃,他拼命的想抓住,你那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生命……
  母亲和姐姐,躲在灶房里,她们只能无助的哭泣着……
  天一点一点的黑了下去,黑了下去……黑暗覆盖上了你的眼睛,你就要这样,一点一点走进一个黑暗的世界,被装进一个漆黑的木匣子,埋到黄土地里去了吗?
  你再也看不到,你所有的亲人了吗?
  你努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你还不想死,你不想,离开你的奶奶,父母,姐姐,你所有的亲人。你不愿意,他们因你而悲伤。你还小呢,你还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将来。
  奶奶死死地抱着你,不肯松手。她哭不出声,她只是紧紧的抱着你,眼泪从她紧贴着你的脸上,不断地往下流,不断地往下流……她死死掐住你的人中,你的眉心,她努力地与一个看不见影子的死神,争夺你的生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慢慢的离你而去,即使亲人的那些哭喊,都变得飘渺、虚无……
  …… ……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2 14:37:36 
 
  四、无声世界
  
  世界,是死一般的寂静。
  你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有凝固的,铁一样的坚硬的空气。你挣扎,挣扎在一片沉寂里。
  
  
  …… ……
  无数的金色的光点。
  它们闪烁、旋转、飞舞。如千万只金色的蜜蜂。
  这些光点,慢慢地拉长,拉成一条条金色的丝线,覆盖在你的脸上。它柔软,而且温暖……
  你慢慢地睁开眼睛。原来你还躺在奶奶的怀里。奶奶还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你。是奶奶把你,从那死神的手里夺回来的吗?
  此刻,金色的太阳,正从小屋的窗上,照了进来,照到你的脸上,也照着奶奶的脸,并给她涂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奶奶慈祥而安静地半闭着眼睛,犹如一尊圣洁的菩萨像……
  你的生命保住了,但你却永远地失去了听力。
  小屋的窗外,屋檐下,麻雀们飞来飞去,它们在冬天的阳光下,快乐地叫着,而你听不见它们的一丝声音。
  放学的孩子们,他们围着你的炕头,想告诉你,新的课文,可你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他们为你唱的歌。
  那些青链霉素中毒引起的耳鸣,像海潮一般,轰鸣着,向你冲来,无止无休的呼啸……
  奶奶听人说,用浆水菜可以清热败火、治疗耳鸣,她就一次又一次的给你的耳朵里塞上浆水菜,可依然阻挡不了那些轰响的耳鸣。再往后,你的世界,便陷进一片无边的死寂里。
  所有的人,他们想告诉你什么,他们大声,甚至贴近你的耳朵对你喊,你只看到他们的嘴在动,而感觉不到一丝声音。而曾经,你的耳朵,是那么灵敏的呀。
  你感觉,你被一种无形的、空气似的东西,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空气是凝固的,像铁一般坚硬。你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你挣扎,挣扎在一片沉寂、虚无里。你只能看着这个世界,它们一切都在动,一切又都与你无关。你就这么,被冰冷无情地分离出来。
  从此,你拥有的,只是,你一个人,一个人的世界。
  你还是没有哭。你笑。你面对着这个无声的世界。
  你把医生的听诊器塞进耳朵,试图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把父亲为你拣回的、防雹的火箭弹,拆去头尾,把中间那个圆筒,放在耳朵上,依旧不能听见什么。
  你用筷子,敲打着搪瓷碗,还是没有声音。
  家里的人,他们忍受着你制造的噪音,满怀着希望,看着你,希望看到你听见了什么。哪怕一点微弱的声音。他们甚至叫来村里吹唢呐的人,到家里吹给你听。
  可是,一切的试验,都是无望的。
  你永远听不见了。
  只有到了夜里,人们都睡去了,包括你的家人。你的眼泪,才无声地流了下来。你听不见了,你再也听不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声响。包括那多少次走进你梦里的、小夜曲似的火车汽笛声。你再也不能上学,也不能知道,身边任何人说的话,再也不能知道,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2 16:31:22 
 
  而雪花,就在这寂静的,无声的春寒里,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它们大片大片地飞舞着,落满了院子,屋顶,墙头,落满了树木那光秃秃的枝桠,地畔的篱笆。落到你从门窗里,所能看见的一切地方。那些雪,它们蓬蓬松松地积堆起来。把世界装扮得美丽。那些土屋,村庄,变成一间间琼玉宫殿。那些黝黑的树枝,篱笆,变成了洁白的珊瑚、玉雕。
  看见雪,你就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在下雪的日子,你们快乐地走在雪地上,把地上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可是现在,你再也不能上学了,再也不能走到雪地里去了,再也听不到,那踏雪的声音。
  你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的流了下来。
  奶奶看着你,就像知道了你的心思。她无法医治你的病,可她真的想让你快乐起来。她就走到屋外去,掬起一捧雪花,回到炕边,拿给你看。那些雪花,它们晶莹,透明,它们在奶奶的手掌里,慢慢的融化,变成了一朵一朵六角三角的星星,然后,化成一摊摊清净的水滴。
  雪水把奶奶冻得打了个哆嗦。可是你终于露出笑容,奶奶看着你的笑,就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奖赏,也高兴地笑了。
  在那些寂静无声的日子里,躺在炕上,你唯一的乐趣,就是回想着小时候事情——
  一进了腊月,生产队就开始做粉条了。那些在粉坊里磨出来的淀粉,被拿到饲养室。饲养室里的粪土,已经被铲净,并且在地上铺上一层干净绵软的细土,洒上清水,打扫得干干净净,挨着墙壁一溜儿安上从各家拿来的饭锅,里边放上冷水。门口则盘起一个大锅头,安上一口大锅,烧上开水。村里那些壮年男人,把一个碌碡竖立在屋当中,上边放上一个装满淀粉的大陶盆,四五个男人,一齐伸出自己的大拳头,在里面搓揉起来,直到把那些淀粉搓成不稀不稠的糊糊。和好的淀粉,就装在漏勺里,送到站在锅台上的漏粉师傅手里。那个师傅就抡起拳头,啪啪的拍打着漏勺里的淀粉糊糊,于是,那些粉糊就就变成一条条的细丝流进锅里,经了开水一烫,就成了有光又筋的粉条。一个等在锅边的人,马上把这些热乎乎的粉条,用大笊篱捞了出来,倒进墙边那些冷水锅里透凉,其余的人就把这些粉条挂到木棍上,拿到太阳坡去晒干。
  你们这些孩子,这个时候,就挤在门口,看着大人们忙碌。那些胆大的孩子,总会跑过去,趁人们不注意,抓上一把粉条,转身就跑。惹得大人们,抡着一手冷水追打着,孩子们就嘻哈哈的笑闹着跑掉,边跑还边争抢吞食着粉条……
  还有,过年时,队里杀了猪,把猪下水煮熟了,大人们就藏在粉坊的窑里,关紧窑门,撕啃着骨头上的肉,孩子们是进不去的,他们不甘心地推撞着窑门,门哐当当地响着,就是推不开,他们只能追打着,争着抢着大人从窗口扔出来的骨头,企图从上边寻找一些剩余的肉,或者砸开骨头,吮吸骨髓……
  到了秋天的夜里,你和姐姐去给村学校的老师送饭。村子外的小路上,树影儿摇晃着,月亮在云里穿来穿去,路边的土场里,无数的黑色的影子里,仿佛藏着许多可怕的怪兽。你们战战兢兢的走着。
  姐姐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烙的外脆里酥的锅盔。它们切成一个个三角形,散发着一种诱人清香。中间是一碟凉拌洋芋丝。你端的则是一碗小米稀饭。这是你们平日根本吃不到的饭食,乡里人看重老师,无论如何,给老师吃的总是最好吃的饭食。
  学校在远远的沟边。你们要走过空无一人的村头,和堆满麦草柴火的麦场。那些麦草垛后黑黝黝的阴影,充满奇形怪状,仿佛一个个奇异的怪兽,在窥视着你们。随时有可能冲出来把你们吞掉。你们都害怕得手脚发软,恨不能散开脚丫子就跑,但你们手里端着饭,根本不能跑,只好强压着狂跳的心,蹑手蹑脚的走到学校。待老师吃了饭,你们拿起空盘碗,走出门外,没走几步,就开始慌乱地跑了起来。于是你们听到的沙沙的脚步声,像是有鬼还是什么在后边追了上来,你吓得根本不敢回头,一路叫着像飞一样没命地向前冲去。姐姐被你的叫声吓得几乎哭了。
  可当踏进自己家的灯光里,心里一松下来,你们就哈哈的笑着。你们互相讥笑、打闹……
  你还想起,你和村里的孩子,跟随村里一个当过兵的叔父去山上割柴,在歇息的片刻,他神秘地给你们讲:“知道吗,尿素是从空气里变出来的,只有人家美国人才会造,人家怕咱中国人知道他们的秘密,就盖了很高很高的塔,他们藏在塔里头,手向空气里一抓,那尿素就哗啦啦的流进了袋子……”这样的故事,就像神话一样,让你们幼小的孩子,感到迷惑,你们想象不出,美国人怎么神奇地从空气里变出尿素来……
  这些过去的事情,在你失去行走的自由和听力之后,都变得那么有趣,让你一遍一遍地去回想。有时候你会想:如果你还能回到童年那些快乐的日子,即使你依然贫穷,你依然会感到幸福。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贵的。
  那些寂寞日子里,也总是奶奶陪伴着你。奶奶总盘腿坐在你的身边,一口一口地吸着旱烟。在那个过去的社会里,这个地方,几乎男女都吸上了鸦片,来麻痹他们被生活劳累的身体。解放后,政府禁止了鸦片,许多人就改吸旱烟。生活的艰辛,吸烟几乎成了人们唯一的生活享受。有些旧社会过来的老人,甚至用一种三尺长的大烟袋,装上旱烟,往炕上一躺,用脚趾夹着苦艾蒿火绳点着烟,然后惬意地闭上眼睛,神仙一样快意地吐着烟圈……可是像奶奶这样,家里生活艰辛的老人,他们是无福这么享受的。他们还要帮着家人做活,只能在闲暇的时间里,拿个八寸长的小烟袋,吸上几口烟解乏。烟叶是买不起的,父亲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种上十几棵旱烟。烟叶就总是不够吸。奶奶一有闲暇,就用一块石头,在门外的台阶上,把别人弃之不用的旱烟枝杆,咯噔咯噔地砸碎了,装在烟包里当作烟吸。苦涩的日子,就这样在他们吞吐的烟雾里,一点一点的熬过去……
  乡村里农活重,经常有人扭了脚,伤了腰,或者身上什么地方的骨头痛,他们都来你家,叫你奶奶给捏。你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学会了捏骨(就是今天人说的按摩)的。她总是有求必应。来的人只要往炕上一躺,奶奶就开始慢慢的揉捏,直到人家疼痛减轻,起身离去。而这样的按摩,往往要做上许多次才能好。可是,奶奶从来没想到过要收点什么。每次,这些贫穷的人站起身,甚至连一根香烟都拿不出,只能对奶奶笑一笑,然后伸展一下身体,就离开了。奶奶也只是笑一下。以后仍然是来者不拒。乡村里,劳动的艰苦,伤筋动骨的人是不能避免的,奶奶的炕上,常常都躺着这些痛苦的人们。而奶奶总是为能给别人减轻痛苦而高兴。
  于是你就经常能见到许多的人。尽管你听不见,但你看着他们躺在那里,他们用各种夸张表情,说着他们的见闻,或者传说,他们有农民特有的风趣诙谐,完全没有被生活的困苦,压抑出来的那种灰心丧气的神态。他们的乐观完全感染了你。使你的内心少了些许的煎熬,也让你感到,自己还生活在这个社会上……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3 11:23:24 
 
  有一些苦难总难以忘记,因为这就是生活!就是人生。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3 13:13:25 
 
  当温暖的阳光通过小屋的窗子,照到你的身上,麻雀们不再仅仅围着屋檐上下翻飞,当微风吹来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你就知道春天来了。
  那段日子,父亲正给生产队喂牛。他每天要把牛赶到山上去放牧,回来时还要割上一担青草。路过山坡,他看到一棵梨树,正开放着雪白的花。他就给你折回一大束梨花。那梨花,一瓣一瓣,洁白玉润,花蕊里是鹅黄的,飘溢着浓浓的清香。奶奶把它插在药瓶里,加上水,放到你的枕边。他们多么希望,这美丽的花朵,能给你带给你春天的气息和快乐。
  全家人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你打听着各种药方,他们总是向一切认识不认识的人去打听,亲友也帮你们四处询问。每当问到一个药方,他们都满怀希望地让让你照方去喝、敷、洗。他们总是不死心,希望找到一种能治你病的药。
  一个在外地工作的远房姐姐,给你奶奶讲了一个故事:有个小孩子生了病,什么医生都治不了,他父亲就背着他,四处求医,求神。一天天,一月月,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日子,走了多远的路。还是没有找到能治他病的人。这天,父亲的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到一个土坎上歇息,连日的劳累,让他很快睡着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人,站在面前对他说:“回去吧,你孩子的病好了。”他一下子醒了,孩子果然从他背上爬下来说:“大呀,回家吧……”他一打听,原来他们歇息的地方,是城隍庙遗址,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是城隍爷……那个姐姐最后说:“看看,只要咱肯努力,心诚则灵,总会感动神仙的……”
  这个故事,一直鼓励着你的家人,他们一直不肯放弃,希望有朝一日,真的能感动那路神仙。
  天气暖和的日子,父亲和叔父还抬着你,走上了去县医院的路程,他们总希望,人家能够发现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让你站起来。
  通往县城的公路,还是坎坷不平的土路,来往的车辆,把路面轧出一道道深深的辙痕,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土包。而你的病腿,经受不起任何轻微的摇晃。父亲和叔父,只能用木板抬着你,沿着山间小道去县城了。
  山路,窄窄的,羊肠子似的缠绕在山间,许多地方都被雨水冲断了。父亲和叔父抬着你,为了保持木板的平衡,下坡时,个子高的父亲走在前面,把木板扛在肩上,叔父走在后边,用手抬着木板。到了雨水冲断的地方,父亲就半蹲着身子,尽力的保持木板的平衡,慢慢地走下去。而上坡时,叔父就走在前面,尽量把木板放低,他们无法用手去攀住路边的草木、石头,只能把所有的力气,使在尽力弓起的双腿上。你躺在木板上,看着他们吃力的走着,喘息着。豆大的汗水,从他们的头上,颈项间,不断的滚落下来。他们在攀爬的时刻,依然尽力地保持木板的平稳,避免摇晃使你的腿疼。
  那个时候,你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很快的好起来,你渴望能够减轻他们的痛苦。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该多好啊,如果神仙真的能够被感动,使你的亲人们,不再因为你的病而经受磨难,你还能有什么奢求呢?
  不断的求医,你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长期的服用抗菌素,抗生素,使你几乎没有了食欲。奶奶叫你母亲给你一个人,单独做白蒸馍,炖鸡蛋,甚至,把家里不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你补身体。乡村里,除了过年,平日都吃不到什么肉腥的,每次你都让奶奶也尝尝鸡肉,可奶奶总舍不得吃,每次拗不过你时,她就拣上一块骨头,抿上一口说:“你吃,婆咬不动。”她只是希望你多吃些,身体快点好起来。可你的身体,还是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面色蜡黄。你总是不断地感冒,发烧。要不,就今天腹泻,呕吐。明天又便秘,几天都拉不出屎来。奶奶不得不跪在你身旁,用一根铁丝一点一点给你把大便向外抠。
  你的腿疼,一直都无法减轻。每天,都像有一把刀子在慢慢的割着你的肉,有一把斧头在有节奏的砍着你的骨头。你疼得汗不断地从身上流下来。那些止痛片,对你已经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你只能在剧痛里,无法遏止的哭泣……
  每天的黄昏,奶奶都拄着一根和她一样高的树枝,去村里的沟畔、村头,给你叫魂。那时候,夕阳的余晖,正照在村庄的树梢,屋顶,墙头,也照着奶奶,并且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奶奶迈着三寸小脚,摇晃着身体,吃力地一步一步走来,一边用苍凉的音调,一遍一遍的叫着你的名字。村庄里,到处回响着她的呼唤:
  “亮儿哟——回来!”
  “亮儿哟——回来!”
  许多年后,你一想起这个情形,你依然热泪盈眶。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如果,你那个时候,真的丢失了自己的灵魂,你多么愿意听到奶奶的呼唤,并跟着她,快点回家,让她不再为你忧伤。可是命运总是不肯实现她的愿望,直到她去世,你依然没有走出痛苦的漩涡。
  每次,奶奶都是从村口的山坡叫起,一路叫回你的身边,然后取下挂在树枝上的红布包,在你的头上绕上几圈,又再次走出去重新叫起。直到叫够了三遍,才从红布包里,取出一块锅盔,让你泡着吃下去。仿佛这样,你的灵魂就会回到你的身体里。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3 14:36:51 
 
  父亲和叔父,又一次抬着你,来到县医院。
  几年过去,医院的医生换了几茬了,现在是一些新的、陌生的医生。
  他们让你拍好片子,几个医生看了,然后他们就和父亲叔父,一起商量着什么。
  一个男医生走进来,他举着一个粗大针筒,给你打了一针,你很快的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你还是躺在木板上。父亲和叔父,抬着你,在什么地方走着,你感觉像是走向医院的后院。你听人说,医院的后边是太平间,所有死了的病人,都被抬到这里去,等待埋葬。难道他们是当你死了,把你抬到太平间去,放到那些死人的中间去吗?
  你害怕地哭了起来:“我不去,我要回家……”
  父亲和叔父,还是抬着你走着。
  你听不见,他们无法在路上给你解释,他们只是抬着你,不断的向前走去。一直走进一个被烟熏得漆黑的窑洞。昏暗的窑洞里,放着一个古旧的,没有上漆的棺材,这使窑洞内更显出一种坟墓一样阴森的气息。你以为里边会藏着一个死人,或者,他们是要把你装进里头埋葬的吗?你拼命的挣扎,几乎要从木板上滚落下来。
  叔父和父亲把你放在窗下的土炕上,你才发现,你的腿被打上了石膏。你马上想起那个小伙说的,腿上有骨髓炎病,打了石膏腿会烂的那句话。啊,他们骗了你,趁你睡觉的时候,他们偷偷给你打上了石膏。你想你的腿,以后就要烂掉了!你开始把头转向窑门,伤心地哭着叫着奶奶。你的心里,只有奶奶会永远地保护着你。
  窑门外,夕阳把对面的山崖,映得一片金红,晚归的农人,他们扛着犁,赶着牛,走在山路上。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尤其那个幽灵一样,悄悄地走进来走出去的,相貌怪异的老太婆,让你感到害怕。你听不见,你也不肯听父亲和叔父的任何解释。
  叔父只好在第二天,把奶奶送来。
  那些天,每天,医院里会有一个护士,按时来这里给你打针。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8-23 15:07:09 
 
  支持是不会间断的,即使破了碎了,依然是天天在岗位上。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3 15:43:12 
 
  呵呵,那谢谢少爷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4 09:21:59 
 
  早晨好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4 10:18:09 
 
  五、读书时光
  
  读书,像给你,打开了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
  那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像一阵清风,吹走了你心中的阴霾和孤独、痛楚,它带着你,漫游在一个一个新奇的世界里。你从这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群。看到了,人世的悲欢离合……
  
  
  你躺在炕上,连动都不能动。在疼痛的间隙里,你的心就飞到学校里去了。又是一个新的学期,,你要是在上学,就该升到初中去了吧。新的学期,有了什么新的课程呢?你多么渴望,能够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的讲课。你渴望,能够拿到那个新的课本,嗅着上边的清新的油墨香味……
  从小,你就是喜欢上学的。还在三岁,你就跑到学校的院子里,挤在那些打篮球的大哥哥们的堆里,和他们一起奔跑。
  五岁,乡村没有幼儿班,可你已经想上学了,你就常常跟姐姐走进教室,挤在姐姐的凳子上,不肯离开,看着她学习。
  八岁那年,春节后,你得了肺炎,在县医院住了一星期。父亲刚把你拉回家,学校就开学了。你挣脱奶奶的阻拦,跑到学校。那时,学校的旧教室拆除了,新教室还未盖起。刚搬到麦场边的场房里。而场房是没有门窗的。寒风就直接吹到每一个孩子的身上。奶奶慌得颠着小脚,一路追到学校里,你是在老师的命令下,才不情愿的回了家的。
  可是,现在你再也不能上学了,再也不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了。但你多么希望能够知道学校里的事啊。你对奶奶说:“婆,我想看看新课本……”
  奶奶就叮咛姐姐和堂弟妹们说:“星期日了,把你们的书都拿回来,啊。”
  姐姐和堂弟妹们,把课本都拿来了。
  这一年,社会上流传着,为许多旧日的领导人平反的消息。其中给刘少奇的平反,让农民都看到了希望,他们总是说,刘少奇在台上的那个时期,是农民过得最好的几年。
  在那些年月,对政治反应最灵敏的当属学校的教材了。很快,各年级的课本,都以新的面貌出现了。原来的那些阶级斗争的批判文章消失了,干涩的政治词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文学作品。小学的语文课,更是精选了儿童小说,儿歌,故事。尤其像《小英雄雨来》这样的儿童文学作品。这对从小就学习语录,学习批判地主、批林批孔的课文的你来说,是多么新鲜啊。它一下子就把你吸引住了。它们是那样生动有趣。那些小说的故事,勾起了你的强烈的阅读欲望。你很快就看完了堂弟妹们的小学课本,也看完了姐姐的初中课本。你还渴望着……
  奶奶并不知道,你读书会有什么用,可是她一看到你,读起书来是那么入迷,甚至连腿疼都可以忘却。奶奶就觉得读书真的是件好事,它还真是比医药管用啊。从此,你的腿一疼,奶奶就像给你找止痛药一样,赶紧给你去找书看。
  乡村里人的文化都不高,大多数人,还是在解放后,读过几年小学,可人们还是喜欢读一些书。特别文革以前,许多书都是家喻户晓的。即使那些不识字的人,他们也喜欢闲暇的时候,聚在一起,听那些识文断字的人讲《水浒》,《西游记》,甚至《李有才板话》
  奶奶一到人家去寻书,人们听说是给你借的,也因为对奶奶的尊敬,大家都搭上梯子,爬上屋顶的搁架上去,弄得一身灰土地的,从一堆杂物里把在那些藏了许多年的书翻找出来。这些年代久远的书,书页都发黄了,而且大多都缺头少尾的。连书名都不知道。可是你一拿到手里,就像拿到了世界上美味的东西,不忍放手。不顾吃喝的读了起来。
  那些深深的夜里,四野一片黑暗,只有你的读书的灯光,一直的亮着,直到灯油熬干……
  《烽烟图》《红旗谱》《保卫延安》《李有才板话》《水浒》《儒林外史》。
  这些厚厚的书籍,你一本一本的看了。你看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奶奶不得不频繁的出入各家各户:“还有书没有?”
  奶奶一家一家的去问。
  那些大婶大嫂,她们多不识字,她们也不知什么书可以看,她们只是翻出自己家里的一切书:“不知道这书行不?”
  于是他们拿来的书,就五花八门,有数学,物理课本,这样你看不懂的书,也有一些算命的,卫生的,还有文革中,被庄稼人扔的到处都是的语录本。
  她们甚至把向别人要来的,准备剪鞋样的旧报纸,都拿出来:“先把这拿回去看,看完我再剪……”
  还是村小学的老师对你父亲说:“借书,那还是到公社中学去借,人家有个图书馆。”
  父亲也是不识字的,他一直悔恨着自己没有机会念过书,他羡慕那些识文断字的人,他曾在队里的扫盲班里睁大眼睛,去辨认老师写下的那些复杂的字号,可惜最终没能认下几个字,毕竟他年龄大了。可是读书总归是件好事情,虽然你的腿好不了了,耳朵也听不见了,他也不知道,读书还能给你带来什么希望,但它最少它还可以减轻你的痛苦吧。于是父亲就像平日去给你寻医问药一样,从家里,翻找出一些红豆、小米,这些自己平日也舍不得吃的土产,背上去公社的中学。找到一个认识的老师借书,那老师也是热心的,就去了图书室帮你选书。
  那一年,随着教材的更新,许多文革中被禁的书,都得以重新出版,学校刚好新进了一批图书。父亲一下子就背回来一大袋。有林汉达编写的《西周列国演义》《东周列国演义》,姚雪垠的《李自成》一、二卷。巴金,鲁迅,郭沫若的小说,散文。还有许多外国文学名著。
  你每天,从早到晚,都躺在炕上读着书。一读起书,你就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忘记吃饭睡觉。甚至忘记了腿上那剧烈的疼痛。你整个人,都沉浸进书中,与书中的人一起悲伤,一起欢乐。你的精神远远的离开了身边的世界,漂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广阔世界里。在那个世界,你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社会形态。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丰富多彩……
  你感到从未有过的新奇。
  读书,就这么,给你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口。那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像一股清凉的风,吹去了你心中的阴霾,让你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心灵,伸向更远的地方……
  读书,你也慢慢的品味到,那不同的作家,所拥有的不同语言风格,带给你的不同的心灵感受。每一部书,它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不同的语言。它们就像一个万花园,五彩缤纷,每一朵鲜花,都有着不同的颜色和芳香。也像一个音乐的海洋,每一首歌,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旋律……
  你甚至,能够感受到每本书的作者,他们或热烈豪放,或婉约悲怆。那些文字,它们像从作家的心灵里飞出来的,又飞到你的心里去。使你和他们的心灵一起震颤着。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4 13:34:27 
 
  夜深了,人们都睡去了,你却睡不着。黑暗无边无际的伸展开来,你感到说不出的忧伤。读书,它使你认识了世界,也认识了人生,你知道了,人活着,总要有些意义。最少,你不能白白的活着,你也得有一件事去做 ,你要有自己的生活。医生已经宣告了你的病无法治疗,你能像别人说的,永远地躺在炕上,靠着别人去生活吗?
  不!绝不!
  你告诉自己,如果你靠着别人生活,那还不如去死!
  你一定要站起来,和命运去抗争,你要靠着自己去生活。
  那你能做什么呢?
  姐姐放学回来,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一个同学。
  姐姐的同学,笑着从衣兜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泥捏的公鸡说:“这个给你玩吧。”
  你接过来一看,这只小公鸡,它只有一寸大小,可是捏的光滑,圆润。鸡身画成白色,鸡头和尾巴,是染得漂亮的羽毛。鸡肚子上还安着一只芦笛。轻轻一吹,你能从手指上,感到那细微的声音的震动,那清丽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它是你耳聋以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声音。
  你兴奋地问:“是给我的吗?”
  姐姐的同学点头。
  你拿着,一天都舍不得放手。你问姐姐:“这是什么做的呀?”
  姐姐说:“是泥捏的呢。”
  “泥?”你有些不相信,泥竟然能捏出这么漂亮的小公鸡?
  “就是呢,人家拿泥能捏好多东西呢。这是艺术品,像唐家那个泥塑收租院,里头的人像全都是泥做的……”
  你想,别人能做的,你一定能做。小时候,你不是经常玩泥巴吗?
  你就对奶奶说:“婆,我也要学捏泥人呀。”
  奶奶说:“哎呀,那泥弄得脏的很……你看,你睡在炕上,捏起来,还不把泥弄得满炕都是……”
  可是,看到你真的要学,奶奶就不说什么了。她走到院里去,用手和了一块泥巴,放到木板上拿给你。
  你就像小时候一样,拿起一块泥巴,搓呀揉呀,企图捏成一只公鸡。那泥巴仿佛跟你过不去似的,总是捏不到一块。它软塌塌的,一会儿这里掉下来,一会儿那里又掉下来,总是粘不住。那时你根本不知道,捏泥活要用粘土,黄土那里能捏泥人呢。它干了捏不到一块,软了呢,捏好了,不多一会儿又恢复成了一滩稀泥。何况你连个基本功都不知道,怎么能捏呢?
  泥人捏不成,你有些灰心。后来,你又想做木刻,可是你同样不知道,木刻是怎么做的。你甚至没有工具,用一把水果刀,在木板上刻画,却怎么都刻不出来。
  你还是没有绝望。那时候,也许,是你还小,你一点都不知道绝望。你总是能够在一个失望之后,看到新的希望,让你不断的探索下去。人生,有许多的事情,就在不断的探索里,柳暗花明。
  书读的多了,你常常产生写一些什么的欲望。你总想写出自己的生活感受,和心情。你开始模仿作家的精彩片断,写一篇篇作文。
  姐姐就对你说:“你就好好写吧,将来当个作家。”
  “真的吗?”你不敢相信,作家,他们在你的眼里,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他们博古通今,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他们甚至能够洞察每个人的内心,知道每个人物的现在将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法逃遁他们的眼神。你能走到他们的行列里吗?
  “能行,你看高玉宝,”姐姐指着炕头的《高玉宝》一书,“高玉宝连一天书都没有念过,他还写了这本书。还有高尔基,他也没有上过几天学……”
  姐姐还告诉你,现在有个张海迪,高位截瘫,她还克服许多困难,自学成才……
  姐姐的话,在你的心中,燃起一个新的希望。
  于是,十五岁那年,当新一轮的疼痛刚刚潮水一般退去,春天明媚的阳光,照在小屋的窗上,你手里拿着巴金的《家》,幻想着,自己也能像巴金一样,当一个作家,写出人世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写出人生的苦难和希望,写出艰难岁月里,生命的光芒。你渴望,能用优美的文字,给别人的心里,带来一些的光明,一些的温暖。
  你被自己的遐想激动了。
  没有纸,你就写在姐姐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然后用别人给你的白纸,装订成一个小册子,誊抄上去,在封面上画上图案,写上《心花集》《飞鸟集》的名字。
  姐姐上了高中的以后,给你订了一份《语文报》,从上边,你看到张海迪的故事,看到了她写的电影剧本片断,她像一面旗帜一样,指引了你的方向。使你不再把作家,看成一个遥远的,飘渺的梦想。而语文报上那些当代名家的精美文字,都给你深深的熏陶,使你的内心,一点一点升华、成熟起来。
  文学,它就像黑暗里的一缕曙光,带着你,慢慢走出那段人生最艰难的困境,让你心中充满朝气和希望,走向一条遥远的旅程。尽管,这条路上,既有绿树繁花,更有坎坷和荆棘。但它让你的人生,从此有了一个光明的目标。它使你,在往后的日子,不论有多少坎坷,多少痛苦,无奈,彷徨,都能够一步步的走下去。使你在人生的路上,不再只是为了简单的活着,也使你的灵魂,在追求中,一点一点的升华……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4 15:16:33 
 
  六、重新站在了土地上
  
  
  你终于重新站在了土地上,你感到它的坚实,温馨,你像回到久违的母亲的怀抱,感受着它给你的踏实的感觉。那种温暖,安心的感受。
  
  
  腿上打石膏的日子,你躺在那个曾被你当成太平间的窑洞里。奶奶每天哄着你吃药。那个让你觉得像幽灵一样的老太婆,原来是房东,她每天都到窑里来,舀取喂猪的糜子糠。她那脸上的疤痕,只是苦难岁月留给她的记忆。你无法知道她的故事,但你知道,在那些过往的岁月里,她必定也有着许多坎坷。
  奶奶的到来使你安心了,你也就听从了医院的治疗。顺从地让每天都来的那个护士给你打针。父亲则每天跑着给你买药,买饭。
  一个月过去,医生说可以回家去了,父亲叫了周末放假的姐姐,和她几个同学,用架子车拉着奶奶回家。父亲和叔父,则又用木板抬你回家。当他们抬着你走到半山腰,就停在一棵杜梨树下歇息。阳春三月,山野里散发着草木萌发的清香。那棵杜梨树,开着一树雪白的花儿,在微风里,飘溢着一种淡淡的幽香。身边的草地上,点缀着无数星星点点的蒲公英花。父亲和叔父,擦去满头的汗水,坐到地上,吸着旱烟。他们仿佛忘记了刚才抬着你,几乎是手脚并用,屈膝弯腰地攀登山路的艰辛。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呵呵,你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们像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最大的报偿……
  许多年过去,你一直忘不了那棵杜梨树,忘不了那一树雪白的花儿,飘溢的淡淡的花香,也忘不了父亲和叔父,为你治病时付出的艰辛。你知道他们的一生里,都盼望着你能够好起来,无论是他们一次一次的抬着你去治病,还是为了给你一点慰藉,去给你借书。他们总是希望着能给你做些什么,以减轻你的痛苦。即使你结婚生子之后,他们来看你们的时候,依然是满心殷切的希望,盼望着你能好起来。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永远都无法满足他们那一点微小的希望。让他们一生里,都在为你担忧。
  回到家里,父亲马上找来村里一个做木活的叔父,给你做了两支拐杖。父亲用一片碎瓦片,仔细的把它刮的光滑,溜圆。就像为你打造一个工艺品。
  父亲慢慢把你抱起来,把拐杖放到你的腋下,牢牢的抱扶着你,你拄着拐杖,有些头晕,可是,你终于真的站住了。你再也不用一生都躺在炕上了。你甚至向往,以后,你经过锻炼,还可以扔掉拐杖。
  

作者:素清清 回复日期:2009-08-24 15:58:03 
 
  支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4 17:22:45 
 
  谢谢清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5 08:46:05 
 
  以后,每天,父亲从山上放牛回来,带着满身的青草气息,把你抱起来,扶着你在炕上走上几圈。然后一天天的慢慢延长活动时间。
  当你的头晕感觉轻了之后,父亲就抱你下炕,扶着你在屋内转几圈。
  终于有一天,父亲扶着你,走出屋子,来到离家不远的,你家的自留地畔。
  你看到,初夏的天空,那么澄明、碧蓝,上边飘着白白的云朵,,也飞着许多的鸟儿,它们在上边伸展着翅膀,无声惬意的翱翔着。
  你的脚下,田野无边无际的伸展开来。一块块麦田,被道路和路旁的白杨,分割成一个一个的棋盘形状。已经长到一尺高的麦子,郁郁葱葱的,在风中,漾起细微的波浪。麦田的中间,偶尔夹杂着一块金黄的油菜田。就像葱绿的海洋之中,扬起的一面金色的旗帜。
  一切,都是这样充满了诗意。宁静,安详。就像村庄里,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哦,你终于站到了土地上。你感到它的坚实,和久违的温馨,你像一个离开母亲怀抱很久的孩子,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体味着那种熟悉的气息。它让你从心里感到踏实,安全。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5 09:42:52 
 
  父亲为生产队饲养着七头牛,这些牛,承担着全队的所有土地的耕作,过度的劳作,让它们,和那年月的农民一样,瘦的皮包骨头,背梁象刀一样突出。它们失去了牛的气息,一个个皮毛粗糙,萎靡不振,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父亲要在春天和初夏,把它们赶到水草肥美的地方,放养得膘肥体壮,身上泛出油光,以便麦收的时候,参加碾场,耕地的超强劳动。
  因此,父亲每天要上午、下午,早晚两次把牛赶到山沟放牧。每次都要割上一担青草。中午还要再去割一次草。夜里,就住在饲养室,给牛喂夜草。所以,当饲养员是很辛苦的,唯一的好处就是工分是稳定的。父亲毕竟要多挣些工分,以便年终能够分得一些钱,去还借别人的款。那时生产队的工分不值钱,可是,农民又没有别的挣钱门路。就是有一点手艺,到外边挣了钱,回来还是要交给队里记成工分,要不就算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陪伴你练习走路的就只有奶奶了。
  无论在清晨,在黄昏,奶奶总牢牢的抓住你肩膀的衣服,扶着你,慢慢走在村庄的土路上。阳光总是把你们,一老一少的影子重叠到一起,拉的很长很长。
  有时候,奶奶带着你,去村里的人家串门。也有时,她给你拿来一个凳子,让你坐在村口,让温暖的阳光照着你,让你看着身边一个个走过的人,看他们做的事情。每个时刻,奶奶都不敢离开你,她总是坐在你的身边的地上,看着你,并和身边每一个走过的人打着招呼。这样的时候,她似乎从未想到你的以后,或者她想到了,但她并不想让你悲伤。她只是想在她有限的生命里,陪伴着你。她也希望,命运真的能睁开眼睛,能给你一条自己的路,让你能够走下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5 11:06:07 
 
  时光就像电影一样,一个一个镜头的切换过去。村庄的土路上,不知道,重叠下多少你和奶奶的脚印,和你拐杖的痕迹。春天的草长出来,油菜花开。刺槐花香里,开来辆一辆拉着蜂箱的拖拉机。夏天的麦子收了,玉米长成无边无际的青纱帐,在风中摇晃着。秋天的院落,挂上一串一串的金黄的玉米棒,树叶无声地落在你们的面前。每一个季节,都叠印着奶奶和你的身影。生命对奶奶一天天的短下去,对你却无边的漫长……
  奶奶也和你一起看着,世事一天天的变化着。她总是无言地,用眼睛记录下一切。也许她见过的太多了,她也不再为什么感动。当人们又快乐地议论刘少奇的平反和他的三自一包的时候,村庄里开始出现了担着担子的货郎。这些你从未见过的人们,在你过去的课文里,或者老师的讲述中,被描写成特务、地主,在你还未出生时,就被消灭了。以致你们这些孩子都相信,一个磨剪刀的老头,都是特务,他走村串户,是为了记下各村的人口、地形。为敌人的反攻做着准备。
  现在,这些人,他们一下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他们摇着货郎鼓,高声吆喊着,走遍乡村。村里那些女人娃娃,一听到那货郎鼓声,就嘻哈哈的跑出家门,一下子,把这个小小的担子围住了。那小担子,是两个有玻璃盖的、分层放东西的箱子。里面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放着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还有孩子们喜欢的小糖丸。女人们唧唧喳喳的围着担子,挑选着顶针、染料、纽扣、发夹,皮筋。孩子们就在旁边,吵闹着要买那些彩色糖丸,塑料小号……这些东西,也就几毛钱,或者拿家里的牛羊毛、头发、破铜烂铁去换。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5 16:06:12 
 
  
  村庄里也有了一些卖艺的人来往,他们走到一个村庄,村里的人们一起凑上些钱,就可以敲锣打鼓的开演。他们都是些真正的杂耍艺人,表演的一丝不苟。给乡村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每当这时候,奶奶总是急忙忙的带着你,赶到村头的土场中去看。她总是怕你错过这些你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一天,你躺在炕上,忽然来了父子两个耍猴的,带着一只你没有见过的猴子。奶奶多想让你去看看啊,可是父亲下沟去割草了,你的病腿又一点都不能碰,只能把你从炕上垂直抱起,然后走到炕边,再把你放下地来。这是奶奶做不到的,她急得慌慌张张的,迈着三寸小脚,拼命的“跑着”去找人,那踉跄的脚步,使奶奶看上去,就像一路跌了出去一样。她终于叫来了叔父,把你带到场里。
  那耍猴的老头,白发苍苍,他把那猴子当孩子一样,抱在怀里。猴子呢,则偎依在他的身上,扒着他的衣服,为他捉着虱子。旁边跑着一条雪白的小狗。当村人终于凑够了钱,交到老头手里,老头一声招呼,那猴子就飞快的坐到道具箱旁挂的铁丝架上,一晃眼,就拿出一只官帽戴在头上,再一晃眼间,又拿出一件袍子穿上,坐在那里,猛地一拍惊堂木,做出一个威严的样子。老头又一声喊,敲起铜锣,那猴子又一晃眼间,换上农民的衣帽。老头的儿子给小狗套上犁具,猴子就掌着那小小的犁,挥着鞭子,赶着狗开始“犁地”。而后,猴子又表演了爬杆,打秋千。小狗则钻过一个一个燃烧的火圈
  

作者:蔓颜 回复日期:2009-08-25 18:13:28 
 
  加油,兰~
  
  蔓颜来了哦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6 08:54:34 
 
  演完了,那猴子,又重新钻入老头的怀里,奶奶赶紧叫你母亲回家拿来一个馍,别的孩子的家人也拿来蒸馍,送给老头,老头就抱着猴子,用猴子的手,把每一个孩子都摸了一遍,一边摸老头一边还念叨:“摸摸你的手,活到九十九,摸摸你的头,活到一百六……”
  于是你的脸上,就留下了那猴子手爪的滑凉凉的感觉。直到今天你还想起,那些过去的乡村艺人,他们给那时的乡村的生活,增添了多少快乐啊。他们爱那些用以谋取生路的小动物,就像爱他们自己的生命,它们是他们的孩子和谋生的根本。他们自己吃什么,猴子和狗就吃什么。他们和小动物和谐相处,就好像一家人而不是人和动物。可是现在,再没有这样认真表演杂艺,并且爱护动物的流浪艺人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6 10:08:55 
 
  麦收以后的乡村,就进入漫长的雨季。日子在滴答滴答的雨声里,一滴一滴的过去了。泥土地上,慢慢地经过雨水的浸蚀,变得有湿又滑,生出一片绿腻腻的青苔。到处都弥漫着发霉的气味息。就连人,也在一滴一滴的雨声敲打里,昏昏沉沉的,失去了生机。无论是谁,只要往一挨炕头,就会打着盹,昏昏睡去。
  母亲就拿着一只纳了几针的鞋底,斜倚在炕圪崂里,昏昏的睡着。这个农闲的季节,乡村的女人们,总趁着这段时间,把全家人的棉衣缝好,再纳上几双鞋子。你母亲也是天天把这些活计拿出来,摊在炕上,穿好针线。可是每次,她都缝了没有几针,就拿着针线睡了过去。所以,当霜降以后,别人的孩子已经穿上棉衣棉裤,你母亲才慌张起来,连夜点灯熬油的缝了起来。每当这时,奶奶就讥讽她:早不忙,晚心慌,晚上熬油补裤裆……
  在往年,村里的男人们,也是趁着这一段空闲,狠狠的睡上几天,仿佛要把一年的困乏睡完,为接下来的秋播攒足力气。而且,雨天里睡觉,还可以节省粮食,一家人,只需熬上一锅玉米䅟子,里头下上点红面棒子,就能保证一天不饿了。
  可是今年,农民们却没有了睡意。上边已经传出了要分地的消息,这使人们看到了一种希望。男人们聚在一起,满怀着一种向往,谈论着。他们讲起刘少奇的时候,那段三自一包的富裕日子。没有多久,公社就派下人来,一个一个村庄的传达分田到户文件。于是村里的男人们就在饲养室里商议着,如何分地,分牛羊。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地在地畔,牛羊群边,打量和估摸自己该分到那一块地,那只牛羊。
  最初你不明白,要分地了,人们怎么反而会那么高兴呢?你受过的教育都告诉你,闹单干会造成贫富两极分化,像你家这样缺少劳力的人家,会沦落到卖田卖地卖房,为别人干活扛长工的地步。父亲却说:“那会呢,给自己干活,粮食都是咱自己的,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雨停的片刻,父亲带着你,来到饲养室。全村的男人们,一个不缺地挤在窄小的屋内。他们有的坐在土炕上,有的蹲在地上。有几个生性卑怯的人,则蹲在墙角里,闷不做声的看着别人争论不休。屋子里,充满青草和旱烟、以及牛身上的气味。人们欢叫着,吼叫着,谁都想分到最好的土地和最好的牲口。于是人们决定用抓阄儿的方式,来决定土地的归属,抓不到好地的,只能自认倒霉。二十多户人家,只有七头牛。少量的农具。于是决定,三户人家合分一头牛,农具也一样。牛和农具,也是抓阄,谁抓到那个就是那个,于是,分到好的人们,开始高兴的叫起来。分到不好的呢,虽说有些丧气,但转念一想,有还是比没有好。于是也高兴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好好修整那坏农具或者将养好那头牛,他们都相信,只要肯用功夫,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7 11:12:40 
 
  秋播,就在田地分完后到来了。
  再没有了上工的钟声,没有了生产队长派活的吼叫声。村庄在寂静中,迎来了一个清晨。天还没有亮透呢,冷冷的村路上,已经走着许多的农民。他们仿佛一下子,有了使不完的劲头。他们拉着架子车,奔跑着给地里送粪。他们使着所有的力气,挖着他们的土地的边角,他们仿佛一下子,释放出了憋屈多年的力量。他们从没有这么痛快地干过活。玉米成熟了,人们不再像过去一样,慢吞吞的等到玉米叶子枯黄了,才去摘收玉米棒。然后再一根一根的挖去玉米秸。人们像疯了似的,以家庭为单位,扑进玉米地,几天就收完了他们的玉米棒,然后就挖掉玉米秸,马上就把粪送进地去,翻耕土地,没有几天,就种上了小麦。
  农家的院子,很快就搭上架子,挂上了一串串金黄的玉米棒,甚至连院里的树杆都挂满了玉米棒。阳光照着土屋的屋檐下,那一串串火红的辣椒,也照着满院的金灿灿的玉米。更把那一张张开心的笑脸,照得金黄金黄……
  那些耕地的人们,他们翻了土地,然后把每一块土坷垃都打得细细的。他们甚至蹲下身去,用手把那些土块捏碎。这是自己的地了,他们几乎像对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一样,焕发了无尽的热情。他们把土地耙耱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块土地,都修整得和刨过的木板一样平坦。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很劳累,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快乐和满足。
  分地,也没有让人们,一下子变得四分五裂,各人顾各人,由于牛少,三家人才有一头牛,而拉一套犁,需要两头牛,还有些人家,男人在外面工作,没人上地干活。于是大伙就自觉的合伙耕种。那大片的土地,一家挨着一家,种地的人们,也就一家一家的挨着种下去。无论种到那家的地,那家只需要准备上几壶热水,几盒香烟放在就行。
  你站在村头,看着那秋天的原野,因为庄稼的收割,而变得宽阔辽远。那连绵的土地上,人们,耕地的、撒化肥的、打土坷垃的、摇耧播种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那些耕地的,泥土像波浪一样,从他们的犁铧下翻了出来。耱地的呢,站在耱上,手拉着牛缰绳,向后直立着身子,像站在随着波浪起伏的帆船上,乘风破浪。摇耧播种的,在咣当咣当的耧铃声里,就像种下一行行的诗行。女人们,不甘寂寞地笑闹着……
  
  

作者:临风笑看 回复日期:2009-08-27 12:15:30 
 
  好文,要顶。

作者:蔓颜 回复日期:2009-08-27 14:34:48 
 
  支持,顶上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7 15:21:43 
 
  七,奶奶,奶奶
  
  失去奶奶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你的心。
  你大声的哭喊着,希望唤回奶奶,就像当初奶奶唤回了你一样……
  奶奶的生命,就在那一片灿烂的烟花里,轻轻的逝去了。
  
  
  父亲请来县医院的医生,拆去你腿上的石膏。
  你的腿,在那石膏里面,曲扭变形了,它向着外侧翻了出去。而你的左胯骨,被石膏几乎推送到你的肋骨下边。
  过了几天,你的腿,就像那个小伙说的那样溃烂了。整个大腿背面的皮肤,像被完整地剥去了,消失了,只剩下里面红红的肉,脓液,就从上面渗了出来。
  换药,对你几乎成了一种酷刑,往下揭取纱布的时候,就像直接把皮肤从腿上撕下来,痛得你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父亲心疼得手哆嗦着,不忍心去揭那层纱布……
  父亲去找了医生,医生们看看,也只是摇摇头,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像陷入一个梦魇里,只能侧着身子,日夜趴在炕上,连动都不能动一下,轻轻一动,那疼痛就让你直打哆嗦……
  你们又想起老崔,如果他能给你治疗,那该多好啊。
  父亲赶忙托人去西安柴油机厂,希望能找到老崔,让他给开上一个药方。可是,去了一问,他已经被一家什么医院,请去当专家了,没人知道他的具体的地址……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
  每一个清晨的阳光,从小屋的那方小窗上,照到土坑上的一角,照到你的脸上。屋顶上是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木椽,许多的灰尘成串地在那里摇晃着。生命对你是灰暗而无希望。活着意味着不断的承受酷刑的痛苦。死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死是意味着一切痛苦的结束,无论前世今生,只要舍得放下,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不留下一点痕迹。正如这世上的每一片绿叶,从泥土中来,还回到泥土中去,人生也不过是一个生命的轮回。
  可你还是一个孩子,生活对你才只是一个开始,将来像一个闪烁着绚丽色彩的梦,铺展在你的脚下,召唤着你走过去。你无法抛却这种欲望。就像一片初生的叶子,你无法不向往春天的阳光。
  

作者:durasman99 回复日期:2009-08-27 16:52:50 
 
  问好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8 09:27:45 
 
  痛苦的日子,从鲜花缤纷的春天,走到夏天。孩子们开始穿上雪白的衬衫,深蓝的裤子,扭着秧歌,庆祝着他们的节日。他们幸福、他们快乐,他们拥有着健康。可是阳光给予了他们的同时,也给予了你。在它能够照到的一切地方,它不会拒绝一切生命。无论他们幸与不幸。
  在半年的时间里,大腿上的那些皮肤才长了出来。但它却留下了六个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从此你的腿上,前前后后总共长出八个伤口,每个伤口内部,还套着几个小伤口,它们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又互相连通,深达及骨。每隔几天,它们就火山爆发一样,忽然红肿、并发出一波一波敲骨吸髓似的剧烈疼痛。这种痛苦,伴随了你的一生,让你随时感觉生不如死。
  在不幸的面前,人有时候是那么无能为力。奶奶试着用南瓜瓤,马齿苋什么的给你外敷。她盼望着,哪怕能止住一点点的疼痛也好啊,可是总是没有什么效果。而奶奶的身体,却一天一天的虚弱。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毕竟岁月不饶人的。那时农村,人能活到七十,还是真正的古来稀。不像现在,那个老人动不动就活个八十,九十的。也许,因为要陪伴你,她才不断延长着自己的生命吧。她其实是很轻贱自己的生命的。那时她总是浑身疼痛,但她却又总是不说,只是日夜地照顾着你。只是有一个黄昏,她陪伴着你走在路上,忽然地对你说:“娃,以后你自己要学着走,婆老了,要是婆那一天不在了,你就要自己顾着自己了。”
  那时候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你看着她身体好好的,怎么会不在了呢。你只是随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那个天尽头,看上去很远又像很近,太阳在那里慢慢的向下落去,它是那么大,就像它早晨升起来时一样。它红彤彤的,那么美丽,但它已经失去正午那灼人的光芒。它累了一天,现在是要歇息了去吧。你那时没有想到,一个人,劳累了一生,有一天,她也会需要休息,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安放自己的身体。就像太阳累了,会躲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作者:妖姬00 回复日期:2009-08-28 13:53:45 
 
  在这个浮躁的世间,这样的好小说已经很少了,大家都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吧,顶上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8 14:45:51 
 
  每次,奶奶身体不适,她就吃几口旱烟,止痛片也是她常吃的药品。这小小的药品,也不过一毛钱五片,奶奶却总是舍不得,痛了,她只是吃上半片。
  这天,奶奶又浑身疼了。她在盒子里翻找着,却没有找到一片止痛片,只找到几片白色的药片,那是你吃剩的,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药片。你忙说:“婆,可不敢吃,小心会出事……”
  奶奶只是顺口叹声气:“唉,老都老了,还怕啥哟……死了就死了算了。”
  死,似乎总是奶奶的口头禅。
  记得唐山地震那一年,广播一遍一遍的通知人们出门避震。父亲在自家的菜园里,用玉米秸杆和麦秸,搭了一个草棚。地上铺上柔软金黄的麦秸,躺到里头,在麦秸的清香里,能听得见菜园里的秋虫儿的叫声,也能从草帘的空隙里,看到幽蓝幽蓝的天,那上头,星星在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你们这些孩子都觉得很快乐,你们躺倒麦秸里,打着滚儿,尖声大叫着。你们都跑去叫奶奶:“婆,到棚里去呀,能看见星星……好多星星,一闪一闪……”
  奶奶说:“去呀去呀,你们娃娃自己看去……”
  你们又说:“你不去,睡在屋里,地震来了,要塌死人的……”
  奶奶叹口气:“唉,婆老啦,死啦就死啦,怕啥地震哟……”
  奶奶的口气,似乎她一直安静地,在等待着死神的到来的。
  你们不知道,奶奶从什么时候起,就给自己准备好了老衣的。好几年前,奶奶不在的时候,你的姐姐,堂姐,堂妹,她们偷偷的打开奶奶那个古老的黑色卧柜。那一刻,她们象探寻一个古老的秘密似的,关上屋门,贼一样忍着心的狂跳,从一个纱布包里,拿出奶奶的寿衣。你们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们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衣服,宽宽大大的袍子,它是金红的缎子面料,上边绣着金色的花朵儿,那披肩、腰带边上,还镶着金色的流苏。它是仙女儿的衣服吗?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8 16:00:49 
 
  你们不明白,这么好的衣服,为什么没有人活着穿呢?你们的意识里,死了就是装进一个黑色的棺材里,埋到地下去,然后沉寂无声。只有每年的清明,大人会带着孩子,到那个荒草埋没的坟头,插上一串招魂幡,烧一柱香。整理一下坟头。这样的死,远没有活着有意思。可是奶奶平日里,却总是穿着那件黑色的,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夹袄,它上面缀满了一片又一片的补丁。你们的印象里,奶奶从没有穿过一件光鲜的衣服。你们还是孩子,你们一点都不懂,也许,是因为人生总是充满说不尽的痛苦,才需要死亡的补偿,需要在死后,那虚幻里满足一点活着时实现不了的愿望。
  你们看到这身老衣的时候,奶奶才六十多岁,她的身体还好好的,她怎么就老早就想着死了以后的事情呢。再说看这种布料,在十年文革时代是没有地方卖的。可这身衣服,在你们小时已经存在了,并且奶奶一直藏的好好的,不敢让人知道。也许是六十年代初,她就做好了这身衣服。可那个时候,奶奶也才人到中年,她就已经在等着死亡了吗?你们像谜一样,猜不透奶奶的故事。
  奶奶没有听你的,把那不知名的药片吃了下去,就躺在炕上睡了。可是没有多大一会,奶奶的身体就抖抖的颤了起来。你吓得大叫着:“婆,婆——”
  父亲慌张的跑进来。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9 09:13:55 
 
  不一会,叔父也赶来了,全村的男人都跑来了。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人们挤在一起,把奶奶连人带羊毛毡一起,抬了出去。
  你听不见,你不知道他们是把奶奶抬去抢救,你第一个意识,是奶奶死了,她要被抬了出去,放到搭起的灵棚里了。
  失去奶奶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你的心,你感觉,你的生命像被割去了一部分。你不能没有奶奶,你大声的哭叫着奶奶,希望唤回奶奶,就像奶奶当初唤回你一样……
  忙乱里,人们都顾不上跟你解释。
  你哭得声音沙哑了。你再也看不见奶奶了,你是剩下一个人了吗?再也没有奶奶,牵着你的衣裳,走在阳光里,走在通往今后的路上。再也没有奶奶,在你被死神拥抱的时候,把你抱了回来……你只剩了一个人,只剩了一个人,你孤单的生命,再也没有了一个凭依。你的生命被割走了一部分,你没有奶奶了……
  黑暗一点一点的,随着油灯的枯灭,走进屋子,你看不见一切,听不见一切,夜,它在黑暗中,像一个无形的东西,吞没着你,把你融进一个看不见的黑铁里。
  奶奶就这样走了吗?
  眼泪,眼泪。
  它不断的落下来,濡湿了你的枕头。
  一夜的纷乱忙碌过去。
  天亮了,父亲把你抱下炕来,牵着你来到隔壁的屋子,你看到,奶奶疲惫无力的躺在炕上。啊,奶奶还活着,你欣喜走到炕头,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下了。奶奶拉过你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娃,不哭,婆死不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29 15:11:21 
 
  众人拾柴火焰高,好书需要大家来支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30 14:26:59 
 
  可是过了这个日子不久,奶奶就像有了什么预感似的,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去过自己的娘家了,她却忽然要父亲和叔父送她到你舅爷家去。在那里,奶奶一住就是半年。她还去逛了县城,集镇。到自己妹妹和其他亲戚家里都去住了几天。她像一下子,要把这个世界全都装进她的心里。她还第一次,在照相馆照了像。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奶奶是平静的,她像劳累了一生,终于要歇息下来一样安详。她把一切都看得超然。她以自己安静的姿态,告别这个世界,告别所有的亲人……
  半年后,奶奶回到家中。你看到,奶奶已经消瘦了许多,她的饭量越来越少,吞咽困难,她已经患了食道癌。她浑身软弱无力,她再也不能照顾你了。她躺在炕上,父亲和叔父,为她买来梨,挂在屋梁上,每当奶奶想吃时,他们就细心的削成很薄的薄片,拌上白糖,奶奶很艰难地下咽……
  奶奶也有坐起的时候,当村里的婆婆们来看她的时候,她面对这些妹妹们,总是坐起来,听着她们说话。她还是那样殷勤地对每一个人。那些婆婆们,说的最多的,就是村里的老姑婆,她得了半身不遂,瘫痪在炕上。她的养子,是个人见人夸的孝子。他侍候着她,给她吃好穿好。可她还骂养子没良心。
  “医院里说这病是治不好的,还是回家里去休养,她就是不听。她看见护士给别人打针,她就要护士给她打针,儿子说这病是治不了的,她就骂儿子:你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就盼着我死哩,你这个没良心的……医生说治不了,回家去吧,她就骂医生:你跟他是一伙哩,想害死我,我要找别的医生……”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31 09:45:09 
 
  “她就是不信,她谁的话都不信,回到家里,她天天吵着要去看病。儿子不去,去了也不顶啥呀。她就是不信。她故意在媳妇刚收拾好的炕上,一把一把地抹屎。她爬下炕来,向公社爬去,她说要去公社告她儿子欺负她,不给她看病……”
  “儿子把她从路上用架子车拉回家,她又滚下炕来,又向公社爬去。儿子只好把她拉到公社去。就让她去告吧,人老了就是糊涂,儿子也不跟她计较,随她的去。人家公社领导劝她说:大婆,你这病是真的治不了。她就骂人家:我老汉是为革命死了的,你是公家的人,你不管我,你看着他把我这个烈属害死呀……”
  “你看看,她谁都不信,她儿子对她好着哩,人家天天给她擦洗身子,给她买羊肉做羊肉红锅馍。她吃饱了坐在炕上只是骂……”
  那些婆婆感叹地说着,她们讲话的时候表情夸张,一边讲一边拍打着大腿。这个时候,奶奶就叹口气:“人都老了,死了就死了算了,折腾个啥呢。还跟娃过不去呀……死就是那一回子事么……”
  奶奶总是把死看得那样超然,你不知道,这是否和奶奶的身世有关。
  你小时候,每一年的春节,当人们给奶奶拜年时,奶奶总是满含着一种期望,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人,她总是念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对父亲说着:不知道他怎样了。后来你才知道,父亲还有一个姐姐,在结婚以后就死了。你那个姑父就到很远的地方给人当了上门女婿。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奶奶总是牵挂着这个姑父。如果那一年春节,那个姑父来了,奶奶会高兴的拉着他,坐在炕上,一说就是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这里,能看出,奶奶是多么疼爱那个早逝的姑姑啊。而她的早逝,又给奶奶的心里多大的打击啊。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31 10:21:12 
 
  你只听父亲说,爷爷死时,父亲才十五岁,叔父十岁。你奶奶才刚四十,一个女人,失去丈夫,又失去心爱的女儿,那她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伤痛,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也许从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等待着死神的降临。父亲提起往事,总是说:那时家里失去了爷爷,他和叔父,干的都是牛马活,连书也没有念过。他们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拉着犁耕地,他们总是一边哭一边拉,绳索勒破了他们的肩膀……那么奶奶一个小脚的女人,是怎样带着孩子,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呢?
  你母亲说:大炼钢铁那会儿,你奶奶是靠挖野菜,拣生产队菜地的烂菜叶子蒸成菜馍,让全家人熬过那段日子的。母亲说到这些,你就想起小时候,你看到奶奶,在那些没有蔬菜的春天,跪在村头的窑背上,拿着一把小镢头,吃力地挖着那些草丛中的茼蒿菜。春天的大风,卷着黄土,漫天飘扬,太阳看不见了,天上地下,只有灰蒙蒙的尘雾。风把奶奶的头发吹得向上飘起,她的头上,脸上,衣服,都落满了黄黄的尘土。像一个从土里抱出来的塑像。她就跪在那里,一棵一棵的挖着那小小的茼蒿。春天的窑背,坚硬的像铁一样,每一镢头下去,都只能挖出一个浅浅的白色印痕,奶奶不知挖了多长时间,才挖回小半笼茼蒿……
  奶奶一生里,就这样,一直和饥饿、灾难做着无力的抗争。
  也许正因为奶奶经历这么多的痛苦、磨难,她才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也使得奶奶总带着一颗平和、善良的心面对一切人和事。使她与世无争,超然物外…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31 15:03:40 
 
  你曾一次一次的想:奶奶年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可你总想不出来。直到有一天,你和村里的人在一起看电视,那是一个反映渭北四十年代事情的故事片,当电视里响起歌声:
  “天上下雨地上流,
  十八岁女娃嫁西沟,
  哥哥揭去红头盖,
  跟着哥哥不回头……”
  那个女主人公就穿着一身蓝色碎花对襟衫,随着歌声轻轻地走了出来。
  你身边一个老婆婆忽然对你说:“看看,你婆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
  那个清秀的女子,头上挽着大髻,耳畔垂着两缕黑色的长发,她善良,美丽,又一生坎坷。奶奶也曾经像她那样唱着“天上下雨地上流……”的歌,嫁到你们家来的。可是,岁月的沧桑,已经抹去她美丽容颜,但却抹不去她内心的伤痛……
  在那半生的孤独、寂寞里,是什么,绵长地噬咬着她的心?
  岁月可以一点一点消蚀了她年轻容颜,但能否消蚀她内心最沉重的东西?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8-31 17:04:41 
 
  明天见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1 09:44:27 
 
  
  随着冬天的来临,奶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已经很少说话,常常是无声地躺在那里,淡淡的看着一切看望她的人。偶尔有人,在她的面前露出伤悲,她反而轻声安慰她们。她几乎是平静地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似的,一任流水把她漂送到应该去的地方……
  腊月就这么慢慢地到了。孩子们开始一天天的盼望着,寒假和新年的到来。忙了一年的农民们,开始打扫房屋。也有更多的人,都在这段日子里结婚。毕竟,即将到来的一年,给人们许多新的希望。
  这天,奶奶把你,以及堂妹、堂弟,叫到跟前,她躺在那里,挨个看着你们这些她心爱的孙儿。然后,她慢慢从自己的裹肚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十几元钱。这是父亲叔父给她的零花钱,她除去买止痛药,就再也没有花过,全部收藏在贴身的裹肚兜里。现在她把这些全部拿出来,平均分开,放到你们的手里。而奶奶的银耳环,以及自己制作的、绣着花的精美的针葫芦,她已经取下来,送给你的姑姑。然后,她就平静地看着你们,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把手放在你的手上看着你们……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你们的眼睛。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1 09:47:33 
 
  
  随着冬天的来临,奶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已经很少说话,常常是无声地躺在那里,淡淡的看着一切看望她的人。偶尔有人,在她的面前露出伤悲,她反而轻声安慰她们。她几乎是平静地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似的,一任流水把她漂送到应该去的地方……
  腊月就这么慢慢地到了。孩子们开始一天天的盼望着,寒假和新年的到来。忙了一年的农民们,开始打扫房屋。也有更多的人,都在这段日子里结婚。毕竟,即将到来的一年,给人们许多新的希望。
  这天,奶奶把你,以及堂妹、堂弟,叫到跟前,她躺在那里,挨个看着你们这些她心爱的孙儿。然后,她慢慢从自己的裹肚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十几元钱。这是父亲叔父给她的零花钱,她除去买止痛药,就再也没有花过,全部收藏在贴身的裹肚兜里。现在她把这些全部拿出来,平均分开,放到你们的手里。而奶奶的银耳环,以及自己制作的、绣着花的精美的针葫芦,她已经取下来,送给你的姑姑。然后,她就平静地看着你们,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把手放在你的手上看着你们……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你们的眼睛。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1 10:40:02 
 
  这就是你们的奶奶,在她痛苦的一生里,清贫,一无所有,她没有享受过人生最美丽的一切。现在,她把她这仅有的一点“财产”,都留给你们,也把她的慈爱和善良,都留给你们,她是什么也没有带着来到这个世上的,然后又什么都没有带着,离开了这个给了她一生痛苦的世界。
  那个日子,正是正月十五的夜晚。
  那时候,村庄里正此起彼伏地鸣响着喜庆的炮声。村道上,孩子们提着一盏盏红灯笼,去看人们燃放自制的烟花。那些美丽的烟花,一瞬间开满了天空,然后消失,留下短暂的闪耀之后的黑暗。就像一个生命,发出最后的光芒之后,然后沉没。
  奶奶的生命,就在这一片明亮的烟花里逝去了。
  半夜里,纷纷的大雪飘落下来,在一片悲恸的哭声里像一只只漫天飞舞的白蝴蝶,在风中飘扬飘扬……
  
  站在“昊天有路声闻远,尘世难逢报恩难。”的对联面前,你第一次没有放声大哭。你想,在这个世上,一个人无论是伟大还是平凡,她总是能给后人的心里,留下些什么。而奶奶那一生的善良,已经深刻地融化进你的心中,并永远地影响着你的一生……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1 15:56:01 
 
  八、世界,是这般无奈
  
  
  世界,是这般的无奈,人们都为着各自的利益互相争斗着,伤害着。生活是艰苦的,人心又是疏远的,彼此隔膜在各自的一片小天地里。
  
  
  又是一个麦收的季节。
  没有一点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太阳把一团团的火焰,直接泼洒到一个一个闪光的镰刀上,泼洒到农人的流淌着汗水的背梁上。麦子已经被晒得干枯,仿佛一碰就会燃起熊熊的大火。不少又干又脆的麦穗,被碰落地上。偌大的沟中,一片片起伏不定的坡地上,麦子已经像一块块孤岛一样疏落了。
  村民们都是天还没亮,就拿起镰刀走进麦田的。那时候,地里还很凉爽,麦秆绵软,正好收割,太阳升高的时候,他们已割去大半的麦子。现在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们开始挑起一担担的麦子,走上弯曲的山路。
  你站在沟畔,看着人们,一队队的挑着麦子,走上塬来。
  愈是农忙的时候,你心里越是充满恐慌。你不敢看人们的目光,你怕他们会用眼神问你:你能做什么?是的,一切人,都忙忙碌碌的,哪怕那些孩子,他们也会帮助父母拾麦穗,或者,用稚嫩的肩膀,背上一点麦子。就连那些老人,他们都可以守在麦场里,翻晒麦子。而你几乎什么都不能做。每到这个时候,你心中就为自己的无用,而深深的痛苦。你更怕人们,向你露出轻蔑的目光。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2 09:48:59 
 
  残疾是可怕的事情,比残疾更可怕的是不能做事。许多人常常叹息着自己的辛苦,可是在你的眼里,他们的辛苦也是一种幸福。上帝派人来到世界上,本来就是为了叫人做事的。一个人只要活着,什么东西,都要通过自己的劳动去获得,包括幸福。上帝对人最严重的惩罚,就是让他做不了事。那内心的煎熬,以及深重的罪恶感。时时刻刻的噬咬着他的心。让他深刻地感到自己是多么多余。
  时光的一轮轮地翻了过去,无数的老人死去,无数新的生命诞生,无数的孩子,在飞速的长大。可你,个子却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增长多少。父亲专门给你买了一只奶山羊,让你天天喝羊奶,可你依旧很瘦弱。无论你吸收上多少营养,它都不停歇地从你的病腿上流走了。腿病虽然没有原来痛得厉害了,但那些伤口依然难以愈合,并且时刻折磨着你。
  奶奶去世以后,父亲整天忙着做活,无暇再顾及你,你每天独自走在村路上,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四季变换。
  春天总是黄风漫漫,在无遮拦的原野上,呼啸而过。土地分到户之后,那些田间地头路畔上,纵横交错的高大的白杨树,也被分到户了。忙着盖新房的人们,纷纷的把这些树木砍倒。那些昔日的防风林带,全都消失了。没有了遮拦的北风,便肆无忌惮地狂扫而过。村庄,原野,常常笼罩在黄色的尘雾里看不见了。天上地下,横飞着无数的枯枝烂叶,塑料袋。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3 09:05:46 
 
  夏天的黄昏,特别是雨后,天上都是漫天的云霞。那些云彩,它们不断变幻着,犹如一个个海市蜃楼,忽而,黑云耸立,下边流动着一丝丝的白色云彩,就像山下蜿蜒的小河。然后,黑云里裂出无数的空隙,犹如千山万壑互相交错的水墨画,从群山夹峙中,流出一条清清小溪。山窝里,有茅屋,有小树。忽而,这些画倒塌下来,四散飞去,天空出现一条大江,江面上白帆点点。慢慢地它又变成一条金色的长龙,张牙舞爪的向西飞去,然后随着太阳的坠落,化成满天金色云烟。
  秋天,山洼上,开着蓝色、金色的野菊,杜梨树的叶子也红了,它们像一团团蓝色、金色、红色火焰在山间燃烧着。田野里,初生的麦苗,像一行行绿色的诗行,伸展向天边……
  冬天,白雪皑皑,遮盖着山岭。原野上,走来一些猎人,他们穿着皮猎装,背着偌大的帆布袋,在原野上追逐着兔子……
  走在路上的时候,你总是回避着人们,尤其是孩子们。无邪的孩子们,总好奇的模仿着你拄着拐杖艰难走动的姿势,使你内心刺痛,也使你更加孤独。你已经很难借到什么书了。乡村里很少有人订书报,而你又没有钱。精神上的饥渴,使你走路的时候,总是在搜寻什么宝贝似的看着路面,若果有一片被风吹来的破报纸,那就能让你欣喜若狂。你总是不顾上边的脏污的泥土,很快地拾起,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一个字的看下去。每次,你到别人家里去,一看见别人糊在墙上的报纸,你就像看到金子,两眼发光,,一下子趴倒炕沿,忘却一切地看了起来。那时候,你是多么渴望,能够看到一切有文字的东西啊,它能给你,带来一点这个世界的信息。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3 11:02:24 
 
  有一次,你家的牛被犁割伤了后腿,父亲从兽医站买回两包药粉。你看到包药的报纸,就像被吸铁石吸了过去,忍不住翻看起来,那包药的报纸实在太小了,你一不小心,那两包药就混合到一起了。那药一包是内服,一包是外敷的。十几元钱呢,这一混合到一起,那就全作废了。父亲气急了,他瞪了你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你什么。父亲的脾气是很火爆的,你小时候,也没少挨父亲的打。可是自从你病了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打过你一次,也很少骂你。他总是小心的保护着你,像保护一个脆弱的瓷器。
  你每天能做的,就是帮母亲做饭。这是你唯一能给家里做的事情。母亲的饭总是做不好,一顿饭,能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直到父亲从地里回来,饭还是做不熟。你就每天去帮她做饭。切菜,和面,炒菜你都会。母亲总是一边做饭,一边给你说十里八村的事情。自从奶奶去世,愿意给你说话的,就只有母亲。你听不见,只能从口形上去分辨别人的话,而且只能分辨你熟悉的人的口形,并且也只能看懂一部分熟悉的词语,你总是把音相近的词语弄混,别人都不耐烦去慢慢地跟你解说。只有母亲,她总是一遍一遍地,反复说给你,有时候为了让你弄懂一件事,她说了许多遍,你还是不明白,她甚至拿来一些东西提示你,直到你弄明白。她总是不嫌麻烦。她什么都和你说。正是因为母亲,你才一直对身边的社会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3 15:10:20 
 
  午饭时,上高中的姐姐回来了。
  今天是周末,姐姐是回家来拿馍的。
  高中三年,姐姐就像许多农家子女一样,一直是从家里背馍和菜上学的。冬天,拿烙好的锅盔和咸菜。夏天,是把萝卜丝和辣椒装在罐头瓶里。那些锅盔,放久了,就坚硬的像石头一样,无法咬动,姐姐每天吃饭的时候,去灶上打些开水把馍泡软,然后就着一点咸菜下咽。虽然父亲也给姐姐,在学校的灶上换了一些饭票,但饭票毕竟是要钱的,姐姐也只有在拿的馍吃完了,才去灶上吃一两次。
  三年了,姐姐刚上高中时做的那件的蓝卡其布衫,已经洗得发白了。她还是一年四季地穿着。她总是晚上洗好晾干,早晨就穿上。衣服缩水,变得又紧又小,她不得不每晚都使劲地把衣服抚平,并尽力拉开。
  到了夏天的时候,那些家庭富裕的学生,干部子弟,已经穿上漂亮的的确良衫子,脚踏彩色塑料凉鞋,姐姐还穿着黑布鞋。这使她不得不忍受着那些富裕学生的冷眼,远离人群,默默的学习。那时候,觉醒的农村青年,迫切的需要改变他们的命运,一部《人生》电影,就因为反映了他们的心声而红及一时。而普通农民的子女,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考大学这一条独木桥可走。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4 08:54:34 
 
  吃饭时,父亲问:“考试了么?”
  姐姐说:“下周就要高考了。”
  父亲不再说话。他其实很希望姐姐能考上的,可是,高考的分数毕竟太高了,全县一年也只有十几个学生能考上,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便只好随其自然。
  母亲忙着给姐姐烙馍。家里实在太穷,就是学费也需要一点一点去凑。姐姐吃不好,总让他们感到内疚。所以姐姐一回来,家里就做上一锅农家平日最好的饭:“连锅面”。(就是把菜烩好,放上汤,菜熟了,再把面下进去,连面带汤一起吃的饭。)父亲有时去了县城,就把姐姐叫出来,带她去饭店吃上一次饸饹。家里偶尔有什么好吃的,就叫顺路的人捎到学校里去。
  麦收以后,交过了公粮,就进入绵绵的梅雨季节。天上有一阵没一阵的下着雨。村民都闲在家里。这时候,那些讨账的,要钱的,纷纷进村入户,这使那些困难的人家,都人心惶惶的。
  带着这些讨账的人来的,都是村队的干部。那时候,田地分到户,昔日整天赶在农民屁股后头催着上工、平整土地的乡村干部,一下子没有了事干。各人种各人的地了,那块地里种什么,也不要他们操心。他们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无聊,他们还去干什么呢?闲下来,就到各村去喝酒,吃喝花费的钱,就报到村里的账上,然后又通过信用社分摊给农民们去还。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4 15:28:30 
 
  也有些干部,他们看着外地的集体经济蓬勃发展,一个一个的村子富起来,就也想办一些集体经济,让自己村子富起来,可是在这偏僻的地方,他们也找不到别的项目,就只能贷了款,买了机器,办起砖瓦厂。但那个时候,各村里的一些能人,也把各自村里的砖瓦窑都开了起来,一时间,小土塬上,村村都是砖窑的冒起的青烟。他们都是土法制作,全家老少一起动手,只要自己下苦力气,另外再雇两个砖瓦匠就行了。他们成本低,而烧出的砖,又都是农民喜欢的青砖。那时正逢农村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建房热潮,许多农民都修建新房,普通砖瓦窑生产的砖瓦销售火热。但砖瓦厂就不同了,厂子刚开起来,就被急着找工作的人盯上了。上上下下的头头脑脑,都忙着把自己的亲友往里头塞,厂里的管理,还像原来的生产队一样,不管干好干坏都是一样的工钱,于是谁也不肯去卖力干活。因此生产的砖瓦,成本就很高,而那个时候,农民盖房子又不要红砖,他们都认为那是盖庙的砖。卖到城里去吧,砖瓦厂又没有会推销的人。于是办不到半年,厂子就垮了,赔了的钱,自然又摊给农民去还。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5 09:32:39 
 
  虽然这些人,干啥啥失败,可是,他们在农民的面前,他们永远都有他们的气势,他们的衫子不穿,却要像大衣那样披在肩上,耳朵上夹着一支烟,口里叼着一支烟,跺着脚,走进农家的院子,咳嗽一声,就吓得农民心里惶惶的,不知又要收什么费了。那时,他们的工作,大都是“催粮要款,刮宫流产。”谁不服,就罚你的款,拉你的粮。
  几个社队干部,带着信用社的人,走进你家的土门。
  父亲赶紧迎上去散着烟说:“啊呀,上来啦。快坐下。”
  一行人坐下,父亲急忙沏好热茶,一人一杯敬送上去。
  信用社的人拿出账本,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算盘:“你今年要还三百六拾元……”
  “啥,咋这么多。去年不是还清了?”父亲有些吃惊。
  “傻怂,去年还的是队里分你的那牛的钱,还有队里欠信用社的旧帐。今年这是队里的新帐……”
  父亲讷讷的说:“这我没钱么,今年的麦子,我才卖了六十块钱。你看,还是先欠着……”
  “欠着?利息是九厘,利息上边还加利息的……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5 09:32:40 
 
  虽然这些人,干啥啥失败,可是,他们在农民的面前,他们永远都有他们的气势,他们的衫子不穿,却要像大衣那样披在肩上,耳朵上夹着一支烟,口里叼着一支烟,跺着脚,走进农家的院子,咳嗽一声,就吓得农民心里惶惶的,不知又要收什么费了。那时,他们的工作,大都是“催粮要款,刮宫流产。”谁不服,就罚你的款,拉你的粮。
  几个社队干部,带着信用社的人,走进你家的土门。
  父亲赶紧迎上去散着烟说:“啊呀,上来啦。快坐下。”
  一行人坐下,父亲急忙沏好热茶,一人一杯敬送上去。
  信用社的人拿出账本,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算盘:“你今年要还三百六拾元……”
  “啥,咋这么多。去年不是还清了?”父亲有些吃惊。
  “傻怂,去年还的是队里分你的那牛的钱,还有队里欠信用社的旧帐。今年这是队里的新帐……”
  父亲讷讷的说:“这我没钱么,今年的麦子,我才卖了六十块钱。你看,还是先欠着……”
  “欠着?利息是九厘,利息上边还加利息的……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5 09:35:23 
 
  这两天不知怎么,总是发不上去,最后一看,又发重复了,怎么回事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6 14:56:11 
 
  父亲无力的说:“能行,能行……”
  他们把贷款单写好:“好了,到这里按个手印。”
  父亲按上手印。你看着那血红的指印,你忽然想起了杨白劳。
  这些人就抛着膀子扬长去了。
  母亲埋怨父亲:“还啥钱哩,那钱又不是咱花的,凭啥叫咱还?再说他们卖了队里的那些房,还有地边上的树,钱都哪去了。”
  父亲说:“那有啥办法,人家把帐记到咱名字下了,你不还,那利息一年比一年高,你看过去那些帐,总共才一百块钱,这过了十几年,就变成五百元了,那利息跟驴打滚一样……”
  父亲还未说完,外边好像闹腾起来。母亲急忙跑出去了。
  你和父亲走到土门外,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紧挨着你家的六娘,正跳着脚在骂:“日他娘哩,你们就见天要钱讨账,我们穷的叮当响,你们却杀鸡宰羊的吃喝,欠下钱了,就叫我们还,我看着你们就和那刮民党一样了,你说我家民成的媳妇子生病都没有钱治,拿啥钱给你们……”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7 09:03:26 
 
  村人们挤做一堆,满脸带笑地伸长脖子看着,他们觉得耿直的六娘,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心里边觉得十分痛快。
  六娘这人,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在脑子里绕个弯儿,就直直的冲出来了,为此她一辈子没少受罪。批林批孔那阵儿,队里来了个工作组,有天轮到六娘给管饭,六娘家没有白面了,她就想搅团鱼鱼是咱平日最好吃的饭,就给他做顿搅团鱼鱼尝尝鲜,反正他老大(父亲)也是农民么。谁还能为了管他一顿饭,就东家西家的求着人去借面。她没想到,工作组吃了她一碗搅团鱼鱼,就鲠在心里消化不了。有一天村里正收玉米,工作组就在地头开起了六娘的批斗会:“我们工作组,是党和毛主席派来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对党和毛主席,六老婆敢给工作组吃搅团,说明她猖狂反对工作组,想把工作组赶出村子。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现行的反革命分子,我们要坚决地批判她的反革命行动……”
  可是六娘就是禀性难易,那时,改革开放也才几年,农村基层干部,还是当年革委会时的那批人,他们一向就说一不二,村民们见了他们就像老实的绵羊一样,恭敬地拿烟倒茶,嘿嘿地陪着笑。谁还敢惹他们呢?六娘却连想都没有想,就当面直冲冲地骂起来。这怎么不叫他们恼羞成怒呢,他们脸色铁青,领头的就喝道:“你这六老婆么,胡咧咧个啥,我们这也是干的公家的事,你不交钱?好!就拿你家的粮食顶帐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7 10:59:03 
 
  于是他一挥手,一群人就就一拥而上,把六娘家堆放在屋内的粮食,抬起来放到架子车上,拉上就走。
  他们那神情像得胜一样,边走还边哼着调子。六娘立时站在那里怔住了,她本来只是叫骂一阵,泄泄心中的怨气。没想到他们真的把她当成杀鸡儆猴的对象。继而她愤怒而悲伤地哭泣起来。她开始怨恨这个世道,她们一家三代六口人,有三个人生着病,全家挤在三间破烂的屋子里,可就这样,他们还叫她过不下去……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7 15:17:08 
 
  你看着这些事情,心里就迷茫而痛苦,你不知道这世界是怎样了呢。那时候,农村的土地改革,在一年的时间里,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可是,接下来农村的发展就停滞不前,农民迫切的需要钱,却不知到何处去挣。国家的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到处都需要钱,农村就好像一个公共的水缸,谁都可以把他的水瓢伸进去。谁缺钱了,也都可以去向农民征收。各种税费都压在农民的头上。乡村里甚至出现一些年轻力壮的人,他们牵着一只猴子,以卖艺的名义走进村子,背着袋子二话不说,就挨家挨户地从村民的粮囤里装麦子。然后一车车的拉到市场上去卖。没有人敢管他们,乡村的基层组织,除了催粮要款,似乎就不存在。而农民愚昧和怯懦,使他们逆来顺受,无声忍耐一切人的欺凌。那时人们看惯了霍元甲这类武侠片,盲目地认定这些坏人都身怀绝技,会飞檐走壁,凭空点一下指头就能要人的命。他们像一盘散沙一样,从没有想到大家还可以齐心协力,驱赶这些坏人。他们都只顾着自己缩起自己的头,躲在一边,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那些人拿走别人的粮食。刚过了两年好日子的农民,在治安的混乱,税费的重压,物价的飞涨里,惶恐不安……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7 15:40:18 
 
  你看着这些事情,心里就迷茫而痛苦,你不知道这世界是怎样了呢。那时候,农村的土地改革,在一年的时间里,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可是,接下来农村的发展就停滞不前,农民迫切的需要钱,却不知到何处去挣。国家的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到处都需要钱,农村就好像一个公共的水缸,谁都可以把他的水瓢伸进去。谁缺钱了,也都可以去向农民征收。各种税费都压在农民的头上。乡村里甚至出现一些年轻力壮的人,他们牵着一只猴子,以卖艺的名义走进村子,背着袋子二话不说,就挨家挨户地从村民的粮囤里装麦子。然后一车车的拉到市场上去卖。没有人敢管他们,乡村的基层组织,除了催粮要款,似乎就不存在。而农民愚昧和怯懦,使他们逆来顺受,无声忍耐一切人的欺凌。那时人们看惯了霍元甲这类武侠片,盲目地认定这些坏人都身怀绝技,会飞檐走壁,凭空点一下指头就能要人的命。他们像一盘散沙一样,从没有想到大家还可以齐心协力,驱赶这些坏人。他们都只顾着自己缩起自己的头,躲在一边,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那些人拿走别人的粮食。刚过了两年好日子的农民,在治安的混乱,税费的重压,物价的飞涨里,惶恐不安……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8 09:19:51 
 
  更让人痛苦的还是人情的冷漠。刚分地那几年,人们还相帮着种地,亲如一家。可是随着各家有了自己的牲口,大家再也不用和别人搭伙种地了,人们也就渐渐的疏远了。那些缺少劳力的人家,就要花钱雇人,而且要给人家买上好烟好酒,称上肉,管好吃喝,才会有人帮你种地。人们也不再关心别人。眼前的农村,变得就像原野上的土地,一块一块的分割着,这一绺,那一绺,各各种着些不同的庄稼,有的是浓密的糜子,豆子,有的是整齐透红的高粱,有的玉米脚下拥着豆蔓,有的是甜菜当中稀疏地长着几棵高粱。有的葱绿,有的是夏收之后留下的,平整待种的空白,而人呢,就像这一块块零散的土地,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份天,一份地,互相归拢不到一块。他们不再关心自身以外的事情,没有人再想着去帮助别人,金钱代替了人们纯真的感情。没有钱,你别想请动一个人。
  有一次,父亲不在,母亲去沟里给牛割草,当她背着草走到半坡,腿上的关节炎发作,她痛的实在背不动了,要在过去,路过的人,会帮她背上塬来。可现在,人过去一个又一个,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就走了。母亲实在走不动了,就求一个空着手走过的小伙帮她背背,人家却白了她一眼就走了过去。父亲还是像过去一样,谁家有事,就赶紧去帮忙,他总是说,咱家人少,求人的事多,要先给别人帮忙,别人才会帮咱,可是有时候,他照样拿着香烟,满村都寻不着一个肯帮忙的人。他就只能自艾自怨:“唉,都是我命不好,只有一个娃,还有病,要是我有一大堆娃,啥活都不愁没人做了。”
  

作者:帘卷西风9 回复日期:2009-09-08 12:08:40 
 
  支持佳作!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09:10:26 
 
  劳动的艰辛,都能忍受,农民本来就是受苦的么,可是,钱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日日都叫人透不过气来。村里的人,偶尔在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去修路的工地,临时揽些零工,一年也能挣几百块钱。可是父亲却不能去,你做不了事,父亲一走,家里的牛就没人喂……
  父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开上些荒地,种上一些五谷杂粮去卖,而这些粮食又很不值钱。
  夜里,你常常坐在院子里。内心痛苦不安,奶奶逝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安慰你。而这世界,又变得这般的无奈。你静静的看着这个夜空,看着风轻轻吹过树梢,满天的云彩散去,月光淡淡的撒了下来,世界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安详,你听到一个声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上帝的声音吗?
  ( 许多年后,你终于听懂了这个声音。是的,那是改革开放路上经过的一个站点,一段阵痛的日子,在旧的顺序已去,新的一切还未建立,思想,法律,道德,充满混乱迷茫的日子。可是,一切最终都会过去,就像今天,当我们回首往昔,会为现在而感到欣慰。)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14:20:04 
 
  九、农民的孩子
  
  你是农民的孩子,你就失去许多的机会,你就只能被挤到社会的角落。
  一个人残疾了,一家人都残疾了么?
  
  高考成绩公布了。
  许多的人,都挤在高中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农民,紧张地在榜上寻找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高考,它就像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就一下子成了国家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落榜了,意味着父母辛苦挣来的学费,都打了水漂,意味着,你必须回到村里,收敛起野心,安心地扛起锄头,像祖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许多人,也许仅仅一分只差,就被分隔在两重天里。这也使得一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冒名顶替。曾经有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却被人偷梁换柱,于是他就发了疯,十几年后,依然在县城的街道上流浪……
  姐姐也挤在人群里,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有的高兴的笑了起来。有的人却哭了。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神色黯然地挤出人群。
  回到家里,父亲问:“考上了么?”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14:19:49 
 
  九、农民的孩子
  
  你是农民的孩子,你就失去许多的机会,你就只能被挤到社会的角落。
  一个人残疾了,一家人都残疾了么?
  
  高考成绩公布了。
  许多的人,都挤在高中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农民,紧张地在榜上寻找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高考,它就像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就一下子成了国家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落榜了,意味着父母辛苦挣来的学费,都打了水漂,意味着,你必须回到村里,收敛起野心,安心地扛起锄头,像祖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许多人,也许仅仅一分只差,就被分隔在两重天里。这也使得一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冒名顶替。曾经有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却被人偷梁换柱,于是他就发了疯,十几年后,依然在县城的街道上流浪……
  姐姐也挤在人群里,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有的高兴的笑了起来。有的人却哭了。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神色黯然地挤出人群。
  回到家里,父亲问:“考上了么?”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14:25:44 
 
  九、农民的孩子
  
  你是农民的孩子,你就失去许多的机会,你就只能被挤到社会的角落。
  一个人残疾了,一家人都残疾了么?
  
  高考成绩公布了。
  许多的人,都挤在高中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农民,紧张地在榜上寻找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高考,它就像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就一下子成了国家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落榜了,意味着父母辛苦挣来的学费,都打了水漂,意味着,你必须回到村里,收敛起野心,安心地扛起锄头,像祖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许多人,也许仅仅一分只差,就被分隔在两重天里。这也使得一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冒名顶替。曾经有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却被人偷梁换柱,于是他就发了疯,十几年后,依然在县城的街道上流浪……
  姐姐也挤在人群里,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有的高兴的笑了起来。有的人却哭了。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神色黯然地挤出人群。
  回到家里,父亲问:“考上了么?”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14:25:45 
 
  九、农民的孩子
  
  你是农民的孩子,你就失去许多的机会,你就只能被挤到社会的角落。
  一个人残疾了,一家人都残疾了么?
  
  高考成绩公布了。
  许多的人,都挤在高中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农民,紧张地在榜上寻找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高考,它就像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就一下子成了国家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落榜了,意味着父母辛苦挣来的学费,都打了水漂,意味着,你必须回到村里,收敛起野心,安心地扛起锄头,像祖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许多人,也许仅仅一分只差,就被分隔在两重天里。这也使得一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冒名顶替。曾经有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却被人偷梁换柱,于是他就发了疯,十几年后,依然在县城的街道上流浪……
  姐姐也挤在人群里,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有的高兴的笑了起来。有的人却哭了。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神色黯然地挤出人群。
  回到家里,父亲问:“考上了么?”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09 14:37:16 
 
  九、农民的孩子
  
  你是农民的孩子,你就失去许多的机会,你就只能被挤到社会的角落。
  一个人残疾了,一家人都残疾了么?
  
  高考成绩公布了。
  许多的人,都挤在高中门口。那些衣衫褴褛农民,紧张地在榜上寻找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高考,它就像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就一下子成了国家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落榜了,意味着父母辛苦挣来的学费,都打了水漂,意味着,你必须回到村里,收敛起野心,安心地扛起锄头,像祖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许多人,也许仅仅一分只差,就被分隔在两重天里。这也使得一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营私舞弊,冒名顶替。曾经有个小伙子考上大学,却被人偷梁换柱,于是他就发了疯,十几年后,依然在县城的街道上流浪……
  姐姐也挤在人群里,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周围的人,有的高兴的笑了起来。有的人却哭了。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没有,没有。她神色黯然地挤出人群。
  回到家里,父亲问:“考上了么?”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0 09:27:43 
 
  姐姐摇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
  父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其实父亲和所有的农民一样,他们的眼里,高考和赌博本来就没有两样,本来希望就不大,可是这毕竟是农民孩子唯一的翻身机会。所以就算没有希望也是要去试一下,要是考不上,那就认命了,权当手气不好。所以心里也就放下了。
  可是姐姐不同,她说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三年苦读,不就为了考上大学么。她心里是痛苦的,又无处诉说。而村里的人们,都拿她当心高气傲的对象讥笑。六娘就站在街上,高声大骂着自己要上高中的儿子:“上高中,上高中,上你娘屁的高中,你看明亮他姐,上了三年高中,还不是回到家了,像她老大一样种地呀?咱农民的娃,就世下是个农民,是个种地的,你就是想跑到城里去,也没有那个命……你趁早回来,给咱养上几个牛,闲了就去打工挣些钱,好给你娶个媳妇……”
  村里的人们也是随声附和:“就是,念喔书有啥用,咱种庄稼的,要下那文化做啥?你娃不要心太高,当心掉下来摔扁了……”
  每当这个时候,姐姐就只能躲在家里。可是母亲已经被满村的风言风语说的心里毛毛糙糙,她就一天语无伦次的骂姐姐:“叫你不上,你偏要上呀,这下上了三年,花了多少钱呀。你说考大学,考大学,考上啥了,早知道,还不如把你卖了去……”
  六娘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还不早点寻个婆家,还能换几个钱,这么大了,再等下去,就没有人要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1 08:42:57 
 
  姐姐不甘心,她真的就白念了书么?三年,那些日日夜夜,冬天教室没有炉子,手脚冻得青肿,拿的馍和菜都结了冰。夏天酷热,锅盔经常发霉。她还是照常吃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可是偏偏就差了十几分,无缘大学……她还不想,像村里那些女人一样,蓬头垢面地抱了孩子,坐在灶火的柴堆里,把日子一天一天的打发下去。她还想找个工作。她的同学中,那些干部的子弟,已经上了班,成了公家的人。
  父亲也想给姐姐找个工作,毕竟她念了高中么,他也希望姐姐能过上个好日子。父亲有个表叔,在县里当着一个局长,他就去寻人家,可是就算是亲戚吧,也得带个礼物,父亲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送去,他还是拿着自家种的小米、扁豆这些土产去了。好在那位局长的夫人,也还和善,她没有嫌弃这些土产。局长也一口答应,有机会一定帮忙。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2 10:46:45 
 
  农民的孩子,要找工作,那是容易的么?
  你要是个干部子女,想去那个单位,人家就满心的热情:好么,今年我把你娃给安排了,明年我娃毕业了,你就把我娃安排一下!你孩子还没有商品粮户口?那不要紧,先让娃干个临时工,找着机会了,买上个商品粮户口,就可以转正了。就是没有门路的干部,也可以自己办个离休,把位子让给娃坐。
  可是农民的孩子,没有什么权力可以交换,如果你有个商品粮户口,还能算个城镇待业青年,只要寻着门子,死缠软磨,多少还有一点希望,成为公家人。但要是没有商品粮户口,就是钻门子寻窟窿的找下工作,也只能当个临时工,一辈子都无法转正。
  姐姐的工作,一寻就是两年。每一次,人家都说:“快好了,快好了。”可是眼看着要报名上班了,半路上就有一个干部子女顶替上去。父亲却一直老实的等着,他相信人家总会照顾到他的么。
  姐姐的眼中的希望,越来越黯淡了。父母开始为这些事争吵。母亲说咱是农民,谁会真把咱当回事,会给咱一个工作?可父亲总以为,啥事也不会一下子就做好,工作要叫人家慢慢去找么。他总把人想得太好。
  等待,等待,那一天才会真的上班呢?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3 08:25:52 
 
  而这样,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又是多么无奈啊。
  梦想,一定要自己去实现的。而姐姐是无力选择。
  而你,你能等着吗?残疾的人,没有等待的权利。谁也不会给你一个机会。天定了你只能靠自己。
  你还是寻找一切可以看书的机会。每当你发现谁有一本书,你就克制着自己的自尊,向人家说尽好话,若果人家正看着,你就一天几次的到人家家里去,看人家看完没有。借到一本书的时候,你内心的喜悦,就无法掩饰的展露在脸上。你会拿着书,欣喜地笑着,一路急切地挥动着拐杖,捣着脚下的土地,恨不得马上飞回家中,立刻展开书页,沉浸到其中。
  家里没有钱,你就积攒起了七八元压岁钱,再向母亲要了些卖鸡蛋的钱,订了一份《文艺报》,每当收到了报纸,你就认真地从头到尾的仔细阅读。你从每一个字行里间,汲取着文学的营养。那些文学评论,美学理论,那些著名作家的散文,诗歌。让你一点点的积累着自己的文化素质。在许多的夜里,人们睡去,你还读着,写着。那些日子,你给自己写下这样稚嫩的句子:
  细雨搅起的泥土味拌上了花香
  横空的小鸟剪出了我对生活的希望
  呵,用板搭的“写字台”
  住着低矮的土房
  静夜的油灯熬干了
  却把我的心点亮……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4 14:55:44 
 
  哦,就在那些日子,那些梦想里,你慢慢地,从充满幻想的少年,走向青年……
  二年了。姐姐终于被安排到一个工厂的纸盒车间,月基本工资才五十元。而且是计量工资。没有劳保,也没有福利。而同样的工作,有商品粮的正式工人,月工资要一百多元,还有奖金,福利,补贴。
  人家安慰说:“好好干么,干好了说不定有机会转正……”
  可是你们都清楚,一个农村户口的临时工,转正的机会等于零。
  姐姐却十分珍惜这个工作,毕竟有个工作比没有要好得多。也许好好干下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姐姐每天埋着头,一个盒子,一个盒子的糊下去,她的十根指头,很快的磨秃了指甲,指点被糨糊浸蚀的发白。节假日,别人上街去逛,她还在加班。她知道自己无法和别人相比,知道自己家里的贫穷,她需要一分一厘的钱。而她也只有加班,才能挣更多一点钱。在她的同事们看来,她多么小气啊:她从不买任何零食,当厂里来了卖小吃、卖水果的摊贩,别的姐妹们一拥而上,而她,却很快的躲到一边上去。她也很少买女人喜欢的衣服,她身上没有一件装饰的用品。她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只是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她的伙食总是最简单的,悄悄的买个馍,夹上点菜,就匆匆的走开。
  同龄的女人们一点不理解她。她们都是挣多少钱,就花多少,将来呢,她们的父母,总会给她们转正或者调到更好的厂里去,她们也注定了,会有一个体面的、有正式工作的丈夫。未来对她们来说根本不用去操心。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她们无法体会一个农民女儿的心情。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5 08:56:08 
 
  
  姐姐的工作解决了,那就轮到她的婚事了。由于招工的只要未婚青年,姐姐的婚事就一直耽搁着。六娘总是在母亲的身边数说:“找啥工作,你不看你娃啥都做不了,不赶紧招个上门女婿,,家里也好有个人做活,要没了,你们以后老了,谁养活你们?”
  父母开始见人就说,希望人家能给介绍一个人。
  父母并没有选择招上门女婿。毕竟姐姐的年龄大了,能找个人结婚就不错。父母其实也挺怕那些上门女婿的。现在可不是过去了,当上门女婿的,不是别人挑剩的好吃懒做的货,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或者人人躲之不及的地痞二流子的。过了门,一掌了家,还不把你们赶出家门,这种事太多了。父亲其实只要姐姐过得好就行了,并不指望人家能够给他养老。
  然而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你深深的痛苦。
  现在的媒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的心里,都揣着一杆秤。他们在说媒之前,总把男女双方的家世,个人情况,放在上面掂量掂量,若是门当户对,双方的相貌也差不了多少,要求也相当,这就是上好的婚姻,一说即成,媒人少了来回的奔波的辛苦,就成就了一件好事。婚后的生活安静,也少了媒人的事后的口舌之劳,还为媒人博得好名声,双方的父母也会对媒人感恩不尽。若是双方的条件不相当,比如男方比女方穷一点,或者人品相貌相差一点,那么就要多出上些彩礼,给自己增添一些分量,也给对方一点补偿,这样也就算平衡了。而女方人品相貌差一点,那就要减少一点彩礼。这虽少不了媒人两头做好人,来回说和,但终是可以成就的姻缘。可若一方的条件相差悬殊,这可是个需要媒人打着灯笼去找人的苦差事,吃力不讨好,就是找着了,今后说不定打打闹闹的,够你媒人忙的,嘴皮子磨破了,人家还埋怨你给找了个麻缠。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5 14:42:30 
 
  那么在媒人的眼里,什么才叫才貌相当呢?
  比方说:一方是个盲人,那就给他介绍一个腿有毛病的人,反正他也看不见她走路的样子。而腿上有病的人呢,她正好需要一个腿脚完好的人。反正谁都有点病,也就不会互相嫌弃。干部的孩子,自然要找个吃商品粮的。农民的儿子,想娶个干部的女儿,那是做梦去吧。根本没有可能。农民的女儿若要找个干部的儿子,那就是高攀,彩礼自然就少点,娘家的嫁妆却要十分丰厚。当然,没有工作,有个商品粮户口,也会让一个人的身价倍增。你一个表叔的儿子,就寻下一个吃商品粮的村姑,人家一张口,就要了: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摩托车、录像机什么的,最少一万多元的东西,那时,全县有几个万元户呢?你表叔几乎气炸了肺,大骂说:“这当咱家是开了银行么?”拿了一把斧头,就要去拼命……
  像你姐姐这样,上了高中,又找了工作的姑娘,找个干部子弟吧,还高攀不上,找个农民吧,人家都躲得远远的,他们都认为这样的人心高气傲,心里只有外边的世界,不是过日子的人。农民么,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生娃,能围着锅灶头转圈圈的女人。他们才不要有文化有工作的,他们害怕结了婚,女人不肯守在家里侍候丈夫公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6 09:04:12 
 
  唉,在农村想结婚,有文化竟也成了一个缺点了。
  人家还说:“她家里还有个残废了的兄弟,那不是一个拖累么,今后她父母老了,他们一家三个,不是都要靠女婿养活么?”
  你父亲赶忙说:“我们不要他管……”
  可是人家还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你们,也躲避着你们。仿佛只要跟你们结亲,准得跟着倒霉。
  偶尔,有人来介绍一个,不是街上无事可做的混混,就是别人挑剩的老残病弱。
  你没想到,自己竟然影响了姐姐的婚姻问题,你感到内心说不出的刺痛。你又一次对自己的活着产生了怀疑,你一个人残疾了,已经是痛苦的事了,可是难道连你的家人,都要受到你的连累。难道因为你一个,你全家人都残疾了么?并且他们都要受到伤害呢?
  你又想起,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怜悯的目光,想起村里的一个老姑婆,她一见你,就用她近视的眼睛,贴近了你上下地嗅上一遍,然后叹口气:“可怜娃,咋还是这样子,看你以后怎么活呀,你就是爬在地上要饭,人家也不会给你一个馍……赶紧叫你大到山里去,给你寻上一个柳拐子媳妇,只要能生下个娃就行了,以后娃长大了,就能养活你了……”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6 14:24:41 
 
  她的语气里,你是一个多么可怜无用的废物,并且你一生里,只能去靠着别人去生活。所以,你注定了会害了一切和你有了关系的人,你是一个可怕的病毒吗?
  无数个夜里,你睡不着觉,黑暗若青苔,一点一点的爬上你的心头。你看到白日的那无数歧视的目光,像鬼火一样,环绕在你的身边,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你不想哭,可是眼泪自己流了下来。你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活着?可是你的心里没有答案。你青春的心里,充满了彷徨。你是生活在一条远离人们生活常轨的路上,生命总是像戈壁上的一株孤单的植物,你不知道,命运的尘沙,什么时候会把你掩埋。
  曾经,你想,活着是为了不伤害自己的亲人,他们为你付出了许多,你不能再给他们的心上,刻上新的伤痕。可是,你的活着还是伤害着你的亲人……命运有时是残酷的,人总不能选择……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7 09:36:05 
 
  十、希望与失望
  
  
  希望,是遥远而渺茫,但它依然像黑暗中的一盏遥远的明灯,给你指引了前进的方向,也使你多了一份向前走去的勇气。
  
  
  “啊呀,快听。”
  你们全家人,都带着欣喜的笑容,站在土屋的台阶上,倾听着。
  土屋的屋檐下,在一串串辣椒,刀豆、蒜辫之上。是一个小小的广播匣子。此刻,它正在县广播电台的“家乡好”征文栏目里,播出你的一篇散文《家乡啊,您好》。
  你不知道,你的散文,经过播音员之口,能否娓娓动听,也不知道,它能否感人。
  但你们全家,却都露出舒心的笑容,他们像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父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他们儿子写的,他们残疾的儿子。七年了,他们似乎终于看到了他们的希望。他们看着你不知说些什么,他们只会那样地望着你笑着。
  只有姐姐鼓励你:“以后好好写,有好的就给报纸投稿,开始退了不怕,慢慢就会好的……”
  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开始你一生的第一次正式投稿。你写了一个女孩因为包办婚姻造成的悲剧自杀的故事。你在稿子里,倾注了你的真情,你的深切感受。你把这篇小小说稿投给《陕西日报》副刊。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7 14:56:07 
 
  两个月后,你收到报社的来信:
  李明亮同志:你好!
  你的小说写得真切感人,有真情实感和气氛,只是细节上还有些不足,希你继续努力,写出好作品来.
  此致
  
  敬礼
  
  陕西日报副刊部
  信虽然是短短的,寥寥数语,但却给你很大的鼓舞,也使你,仿佛在暗夜里,看到一点灯光,一点光明。让你知道,自己应该向着那里走下去。
  姐姐已经回厂里上班去了。你父母都不识字,可他们还是拿着那封信,一遍遍地看着,他们甚至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地端详,像看着他们儿子的未来。这是省上最大的报纸,他们觉得它是一个神圣的东西,它肯定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忍不住,拿着去找别人:“给我念念把,这是报社写给明亮的,人家说些啥呢?”
  家里来了人,不管识字不识字,他们都要拿出那封信:“看,这就是报社写给明亮的……”
  来的人,若果是那些识字的,他们看完了,会对你露出佩服的目光。而不识字的,他们抚摸着着薄薄的一张纸,一脸的虔诚。
  你走在村路上,人们一改过去的冷漠,笑着向你打招呼。
  

作者:兰_陵_美_酒 回复日期:2009-09-18 08:47:32 
 
  村里的四叔,这个善良的老人,你病之后,他一直关心着你,奶奶活着那几年,每个新年,他是村里唯一给你压岁钱的人。他还让自己在西安工作的儿子,多方给你打听治病的消息。他用参加革命时受伤的手,拿着你写在废纸上的稿子,看了看。就回家去,拿了一沓自己城里工作的儿子带回的纸给你:“好好写啊……”
  这是几年来,人们第一次流露的真情。你深深地激动了。你也仿佛看到一条通向未来的路,它已经由模糊不清变得真切,明朗。
  
  
  春天,又一次播种的时候,父亲总是犹豫着:今年该种些什么呢?
  父亲曾经是村里的种地能手,农田里的一切活路他样样都精通。他甚至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制作粉条。这也许是一种遗传吧。因为你爷爷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种田能手。
  你虽然没有见过你的爷爷,但在你的生活里,似乎到处都有你爷爷的影子。小时候,每当你走过村前的山洼,人们总告诉你:“看,山上那些树是你爷爷栽的。”
  “看,村里那一块地叫菜园子,那是你爷爷种过菜的地方。”
  人们还是说:“你爷爷经管菜园果树那可能得很。他在那块地上种的黄瓜,有这么这么长……”
  他们手臂伸出二尺多长地比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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