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宗与徽宗初年的北宋,繁华盛极,香艳奢靡,东京梦华之下败坏的种子开始萌芽生长,衣香鬓影中美人如玉,妖魅横行。本文从一位宫廷女官的视角来写年轻时的徽宗赵佶及其弟蔡王似的故事与相关政争,中间穿插许多北宋香道、服饰及化妆术的描写,当然,也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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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人
大宋元祐四年六月,沈蕙罗离开永裕陵,跟随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回到东京大内。那年她五岁,宫籍上的身份是先帝神宗美人陈氏的侍女。
陈美人于这月病逝。神宗赵顼驾崩时,她自请出宫,为大行皇帝守陵殿。离世之前,她孤寂地在永裕陵渡过了四年时光,生命中大部分的乐趣是由在她膝下承欢的蕙罗带来。
她一直是蕙罗记忆中的母亲,蕙罗是先认识了她才开始认识这个世界。蕙罗叫她“妈妈”,她亦对蕙罗视若己出。在陵园中,所有人都知道蕙罗是陈美人的养女,但这身份却不能在宫籍上得到确认,因为蕙罗是一名宫人的私生女,而后妃的养女必须身家清白。
蕙罗没有见过生母,只模糊地意识到她已过世,唯一遗留给她的东西便是这“沈”的姓氏。她还太小,尚不知为此感到悲哀,直至养母薨逝,她才首次意识到有一种摧毁现世安稳的事物叫死亡。
她此前一直生活在陵园,却不曾觉出这个特殊环境本身带有的死亡气息。在陈美人的呵护下她的日子过得近乎无忧无虑。静谧的永裕陵松柏蓊郁,青烟袅袅,她喜欢在空旷无人的陵园中奔跑,也喜欢在秋虫唧唧的月夜依偎在母亲怀中,感觉她温暖洁净的衣香,看着她们被月光扫落的单薄影子堆积在一处。
陵园中人都唤蕙罗的养母为“陈娘子”,蕙罗不知道妈妈的名位是“美人”,但她一直知道妈妈是美人。她常听人私下赞叹母亲的美丽,但在这一片赞美声之后响起的又往往是一阵叹息:“这么年轻,真可惜……”
陈美人进入陵园时才二十多岁。随着先帝撒手人寰,她的青春也与那些被剪断命脉的春兰秋菊一起,被送上了神宗的祭坛。但她似乎并未因此哀怨自怜,独守青灯下的她神情总是安宁平和的,在看着蕙罗的时候,她的笑意总会在眸中浅浅漾开,那和悦之色令人如沐春阳。
她绝少在人前显露悲戚之情,蕙罗第一次见她落泪,是在提起一个关于兄弟姐妹的话题时。
一日,蕙罗在陵园中见到两位容貌相似的侍女,侍女说她们是姐妹。年幼的蕙罗并不清楚“姐妹”的含义,于是两个姑娘耐心解释,逐一向蕙罗说明何谓兄弟姐妹。
都拥有同一个妈妈,那就是兄弟姐妹了。蕙罗最后这样想,且回去问母亲,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
陈美人沉默片刻,然后把蕙罗抱至膝上,轻声道:“有的,蕙蕙有个哥哥,只是不在这里……”
“哥哥在哪里?他长什么样?”蕙罗问。
她没有等到母亲的答案。须臾,一颗有温度的水珠滴落在她额上,顿时令她惶惑不安起来,旋即放弃了再次的追问。
从那天起,陈美人有了些许变化,她并未经常哭泣,但比往常更沉默,在怀抱蕙罗之时偶尔会有长久的愣怔。
元祐三年的冬季,她病倒了。迁延至次年春天仍未见好,病势倒更为沉重。
东京宫中有内臣携太医前来视诊,太医除了开方配药,亦委婉地请陈美人身边宫人平日对娘子多加劝慰,避免其忧思郁结。
宫人们遵嘱对陈美人好言相慰,说一些友善和美,却又无关痛痒的好听的话,陈美人恍若未闻,但常会伸出一只枯瘦到指节毕现的手,牢牢抓紧身边人的手臂,带着一种罕见的执着神情,反复说一句话:“我想见十哥。”
在她重复千百遍后,终于有人应之以喜讯:“皇太后遣人传话了,三月神宗皇帝大忌时,十大王会随官家前来拜祭,到时也会过来见娘子。”
神宗皇后向氏无子,如今的皇帝是朱太妃之子赵煦,陈美人之子是神宗第十一子、今上异母弟赵佶,因神宗第十子赵伟出生不久即夭折,故宫中人口头上不把他计入皇子排行,而称赵佶为“十大王”。
皇太后向氏的承诺给了陈美人一点希望。仿若在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灯里注入了一脉香油,她的眼中有了新的神采,病态亦稍减一二,甚至还强打精神,取出针线,为儿子亲手做了一件衣裳,以惊人的耐性在衣缘袖口绣上精美花纹。
皇帝赵煦朝诣永裕陵致祭,守陵嫔妃不可观礼。那天,陈美人早早起身,精心梳妆妥当,赴陵殿行礼之后便退至后园,静待赵佶礼毕入内相见。
等至正午,一位七八岁的男孩在数名宦者的带领下缓缓步入后园,身上穿着皇子的素白礼衣,最后站定在陈美人阁门边。
陈美人立即站起,疾步迎上前去,微笑唤道:“十哥……”
那孩子却不应,依然立定在门外一动不动,过于冷静的双眸凝视着陈美人,不显热度,未蕴亲情,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
他眉目清秀,生得比蕙罗在陵园中见过的所有侍者都好看。立在春天的阳光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倔强地抿着,但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却令他这不讨喜的神情多了两分可爱的孩子气。
蕙罗躲在陈美人身后悄悄观察着他,距离不远,她甚至可以闻到从他素白衣袖上飘来的龙脑香,而他只淡淡一瞥她,目中有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在看清他面容后,陈美人眼内的光焰也渐趋暗淡。她没再唤“十哥”,目光困惑地投向了他身边的宦者。
宦者朝她躬身,低声道:“十大王偶感风寒,皇太后担心舟车劳顿,有碍大王痊愈,故留他在宫中,改命十二大王来向陈娘子请安。”
原来那是神宗第十三子赵似,朱太妃所出,皇帝赵煦的同母弟。
宦者的话令陈美人有一瞬的失神,但她迅速寻回了往常宁和之色,朝赵似呈出对蕙罗那般的温和微笑,轻柔地牵起赵似右手,道:“十二哥,来,进来坐。”
赵似随其入内,适才微扬的下巴低了低,但手却悄无声息地从陈美人的手中滑了出来。
陈美人端坐阁中,赵似施礼如仪,陈美人双手挽起,温言寒暄,赠赵似许多礼物,其中包括她为自己亲生子赵佶缝制的那件新衣。
祭礼既毕,赵似随驾回宫,陵园之人想起此间之事不免为陈美人不平,然而诸多议论传至阁中却又偃旗息鼓,只有位侍女在她面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娘子其实不必把给十大王的衣裳转赐给十二大王,大可请伴驾前来的宫人带回去给十大王。”
陈美人只是浅浅一笑,无言地在榻上坐下,少顷斜斜地向一侧倒去。毁瘠骨立的她此刻已是一堆失去支撑的积木,从此没能再站起来。
临终前,宫中最有权势的内臣,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带了数名太医来看她,奉上良药若干,她均挥之使去,到后来连膳食都不肯进。
张茂则亲手持了一碗粥水送至她病榻前,和言道:“娘子何必如此。十大王是有福之人,娘子亦还年轻,但请安心将养,将来不愁无母子相见之日。”
陈美人微微摆首,略勾唇角,声音虚弱,但神态却异常冷凝:“若得早侍先帝,于愿足矣。”
张茂则沉默着,未再说劝解的话。陈美人唤蕙罗至身边,转顾张茂则,又道:“张翁,十哥有皇太后照料,是他的福分,我并无牵挂,倒是蕙罗这孩子令我放心不下,实不忍心看她终身埋没于陵园之中。烦请张翁把她带回大内,若能让她给十哥作个伴,我此生无憾,亦可瞑目了。”
听见张茂则应承后,她含笑闭上了眼睛。
翌日,美人陈氏薨的消息传入大内,宫中很快传来回音,都说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到当今圣上,莫不为陈美人思顾旧恩之情所动,面对宫人感叹不已。先是皇帝追赠陈氏为充仪,旋即加封,又赠贵仪,命入内都知张茂则为其治丧,风光大葬,祔葬永裕陵。
于是永裕陵便这样进一步接纳了美人陈氏。她的生命在这个荼蘼花开后的夏季,如人所愿地,随着她早已被掩埋于此的青春尽数没入尘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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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行走翅膀 回复日期:2009-04-28 21:10:49 | |
赫赫 赵佶啊,米兰终于要写清明上河图了,赶紧大大的记号一下~
| 作者:行走翅膀 回复日期:2009-04-28 21:11:49 | |
呵呵,翅膀真是很久没见了。没想到你还一直坚守天涯。
2.棋子
穿着齐衰麻衣的蕙罗被人抱入一辆宫车,在一个雾雨绵绵的黎明离开了永裕陵。
无力推开阻止她下车的内人,她转而扑向车中后窗,褰帘望着渐渐消失在茫茫烟水中的陵园痛哭。
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行于前方的张茂则,他过来探视,蕙罗睁着一双泪眼向他哀声乞求:“翁翁,我要回家。”
张茂则朝她温和地笑笑,引袖拭去她面上泪痕,道:“翁翁现在带你去的,就是你妈妈要你回的家。”
有妈妈的地方才是家。蕙罗一直这样认为,不过她没有开口反驳张茂则。
张茂则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及今上四朝,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内臣,在先帝驾崩这样的重要时刻都是他在病榻前伺候,寥寥一语便迅速促成了此后赵煦继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的事实。陵园中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甚至为他会亲自离京来为陈美人治丧而感到惊奇。这些蕙罗当时并不太清楚,只是觉得面前年逾古稀的老人眉发皆白,虽然并不像身边的内人那样频频好言抚慰她,但看她的目光却很柔和,可以让她觉察到他怀有的善意,很奇异地令她稍稍安心,激烈的痛哭也逐渐转化为了低声的啜泣。
见蕙罗稍显平静,张茂则示意宫人继续前行。在将至皇城宫门时他又命车队停下,让内人取出一套粉色衣裳,换下蕙罗为母所着的孝服。
听见这个命令,蕙罗立即又放声哭了起来。虽然年纪小,她却也知道这身齐衰麻衣寄托着对母亲的哀思,按陵园中侍女的说法,至少应该穿三年。
张茂则并未因她的哭泣而改变决定,命内人强为蕙罗换好衣裳,然后走过来,亲手解开蕙罗束发的牡麻头绳,牵过她左手,把头绳绑在她手臂上,拉下袖子遮掩好,才道:“别再哭了。入宫之后,你的眼泪要跟这根牡麻头绳一样,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于是满脸泪痕的蕙罗便穿着一身粉色新衣,在张茂则带领下步入了她此后消磨半生的宫城。
宫城重楼飞檐,朱门细柳斜风,在晦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瑟而陌生,蕙罗一步步朝前走,亦有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陷入未知境地的恐惧。不由想起这年春季,她曾通过陵园一处干涸的水渠悄悄缩身钻出去,看到了院墙外的后山景致。依稀可见莺飞草长,山花满涧,但却又树影幢幢,随着她的移动落在她身上的光斑像一只只幽浮于空中的手。
这次孤身冒险的结果是很快被陵园内侍抓回去,而很巧地,她随后在宫中看见了一幅类似的景象。
在宫城内走了片刻,转过某处拐角,景致忽有一变,眼前粉墙黛瓦,内有雕梁画栋,透过敞开的一内宫门望进去,里面榴花开遍,红艳艳地,大异于此前庄严肃穆的城阙气象,应是宫眷居处了。
而一个锦衣男孩手提弓箭从宫门内出来,疾步朝外冲去,七八名内侍亦步亦趋地对他围追堵截,又是阻拦又是哀求:“十二大王,使不得!使不得!官家和皇太后未下旨意,大王不能擅自出宫!”
那男孩冷面不语,神情倨傲,蕙罗辨出他是在永裕陵见过的十二哥赵似。
赵似毫不理睬众人,一径朝外走。有位内侍见难于以语言制止他,便弯腰展臂抱住他,不许他再前进。赵似大怒,扬手拔出一支箭,便狠狠地向那内侍肩头刺去。内侍惨叫一声,状甚痛苦,却又不敢松手,赵似愈怒,继续握箭猛刺。众人惊呼,都来劝阻格挡,而赵似动作更显激烈,对碰到他的所有人拳打脚踢,大打出手。
张茂则见状,扬声唤了声“十二大王”。
他并不算高声,但语调不像其余宦者那样带有摇尾乞怜般的卑微感,反而隐隐透出一种长辈呵斥晚辈时的威严。赵似一愣,抬首看他,终于安静了。
张茂则露出了一点微笑,走到赵似面前,微微欠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气:“大王要去哪里?”
赵似答道:“我想去玉津园射弓、田猎。”
张茂则道:“射弓田猎自有定时,未经官家宣召他人不得前往,何况亲王平时不得擅自出宫,这些大王应该都知道罢?”
赵似忿忿道:“天天待在这宫里,闷都闷死了,我只想出去透透气,可是从孃孃、姐姐、皇兄到这些奴才,每人都说我不能出去。”
张茂则未接他的话,和言另寻了话头:“前日臣教大王象棋,大王都学会了罢?何不与阁中内臣练习几番?”
赵似摇头:“他们都故意输给我。”
张茂则又道:“大王不妨去找其他几位大王切磋。”
赵似眸光忽地暗了:“他们都不跟我玩。”
张茂则一面不动声色地从赵似手中抽出弓箭,一面含笑对他道:“上次臣见大王与十大王玩双陆,言谈甚欢。”
“我刚才去找他,他也愿意和我下棋,可是……”赵似咬了咬下唇,“孃孃派人来把他唤去了,说是要看他默书。”
此时张茂则正在把弓箭转交给一旁的侍者,听见赵似这话,他的动作微有一滞,但旋即回身面对赵似,依旧浅笑着,道:“说到默书,臣想问问大王,象棋的谱式口诀,大王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赵似点点头,立即开始背诵,“将军不离九宫内,士止相随不出宫。象飞四方营四角,马行一步一尖冲。炮须隔子打一子,车行直路任西东。唯卒只能行一步,过河横进退无踪……”
他背诵得快速而流畅,张茂则却微笑摆首:“依臣看来,大王并没有真正记住。”
赵似不解道:“我都背出来了……”
“那臣请问大王,第一句是什么?”张茂则问。
“将军不离九宫内,士止相随不出宫……”赵似念到这里,似有所悟,垂眸思忖须臾,再问张茂则,“都知,我是棋子么?”
“每个人都是棋子,”张茂则答道,“一举一动,都要依照谱式而行。大王既然要下棋,就应遵守棋局规则,若不按谱式肆意而行,那下的就不是棋了。”
赵似无语,张茂则又朝他欠身,建议道:“大王先回阁中罢,现下臣尚有一些事要做,一待做完便会过去,再陪大王下棋。”
赵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朝后宫走去。追着他出来的内侍们也相随而退。张茂则目送着他,待他身影消失才又牵起蕙罗的手继续前行,但步履相较之前要迟缓许多,一路上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片刻后,张茂则与蕙罗走到一处宫阁门前,守门的内臣看见他立即上前施礼,躬身道:“都知可是有事来见十大王?真不巧,适才皇太后请他过去默书了……”
张茂则略一沉吟,然后抬目道:“我只是路过此处。待十大王回来,再来向他请安。”
他低首看蕙罗,淡淡道:“走罢。”而蕙罗却怔住了:妈妈不是要他带她去十哥那里么?十哥不是住这里么?现在还要去哪里?
见蕙罗未移步,张茂则俯身抱起了她,徐徐离开后宫,转过几处楼阁朱墙,他带她进入了另一处宫院。
那是蕙罗后来长居之所——容纳宫廷女官的尚书内省。
(待续)
| 作者:牛V_V牛 回复日期:2009-04-30 08:29:29 | |
| 作者:瞬息浮生彼岸花 回复日期:2009-04-30 16:38:10 | |
3. 典饰
闭上双眼,黑纱蔽目,沈蕙罗雅坐于尚服局御香阁中,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以纨扇撩动了面前的空气,一缕微风拂过蕙罗双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草木清香,柔和而温暖,蕙罗不自禁地唇角上扬,想起了多年以前,她沐着初夏艳阳奔跑在花木葳蕤的陵园中的感觉。
“这是什么香?”有一女声这样问。
“气如蘼芜,是零陵香。”蕙罗回答。
提问者不置可否,又启开另一瓶香料的木塞,再次挥扇,让蕙罗闻这种香味。
“这个呢?”
“木香特异,略带辛味,有清凉感,是甘松香。”
提问者依然没多言,静静取出了第三种香。这次不待她发问,蕙罗便先说出了答案:“此香不甚烈,气味温和,闻之又可清人心神,是薰陆香。”
另一人从旁问道:“有何药效?”
蕙罗从容答:“除恶气,疗风眩,消恶疮,去水肿毒。”
阁中人默然。片刻后,一位内人解开了绑住蕙罗眼睛的黑纱,她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两位主考官——周尚服和林司饰。
两位尚服局女官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也自始至终没对蕙罗的答案作评。蕙罗不由有些忐忑,开始疑心自己是否答错。
这时周尚服目示身边的内人,让她呈出一个影青瓷罐给蕙罗看。
蕙罗轻轻掀开封口的蜡纸,见里面盛的是褐色膏状物,轻轻闻了闻,她很快分辨出其配方:“这是零陵香发散,用零陵草、辛夷、玫瑰花、檀香、川锦文、甘草、粉丹皮、山奈、公丁香、细辛、白芷和苏合油调和而成。”
“你确定是零陵香发散?”林司饰以质疑的语气问。
蕙罗低头细看,又再闻一下,然后颔首道:“确实是零陵香发散。但这一罐可能是初次调香的内人所制,其中甘草的用量少了一分,而苏合油又多了一分。”
周尚服与林司饰对视一眼,再看蕙罗时,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明日辰时,你随我去福宁殿,”周尚服和缓地说出一个令蕙罗惊愕不已的决定,“为官家梳头。”
这是元符二年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距离蕙罗入宫已有十年。
十年前,蕙罗被张茂则送进尚书内省,成为了一名在尚服局司饰司学习的小宫女。大宋尚书内省下设六尚二十四司,其中尚服局司饰司掌后宫膏沐巾栉服玩之事,在内任职的女官内人要熟知一切相关知识,而香药的运用是颇为重要的一环。
“香药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芳香衣物脂粉或薰染屋舍、悦人心神,它们还有不同的药效,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产生千变万化的效果,可能令人强身健体,也有可能会损人身心,乃至危及生命。”周尚服常常如此告诫司饰司的宫女,“所以你们必须认清每一种香药,熟悉它们的所有药性,配药合香时一定要掌握好用量,不能出半点差池。每个调制香料的人,都是半个医师,应对香药和使用者心存敬畏,何况使用这些香药的,很可能是跟宗庙社稷密切相关的至尊至贵之人。”
蕙罗是个认真的学生,相较尚服局的其余宫女,她没有突出的天赋和灵气,但她很勤奋,且对香药有天生的兴趣,能把认识每一种香药及其药性当作一种爱好,因此能在这次测试中向两位女官交出合格的答卷。但通过测试引出的结果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进入尚服局整整十年,她至今只是一名没有品阶的普通内人,连在庆典仪式上进呈香药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伺候帝后妃嫔梳妆了。
她一直没见过当今皇帝,甚至几位亲王都没见过——如果不算幼年时见十二哥赵似的那两次——每每一念及此,她难免有一点点怅然若失之感,尤其是想到,妈妈那般牵挂的十哥还不知是何模样。
按理说,尚服局的内人是有很多接近贵人的机会的,蕙罗的前辈中有好几位得后妃赏识,留在她们身边或赐给亲王。其中有位姓魏的内人容貌甚美,为皇帝赵煦梳头时获他垂青,被擢升为典饰,这两年来朝夕伴驾伺候起居,风光无限……然而蕙罗倒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皇帝重女色,宫中美人如云,蕙罗自知自己容貌在其中并不出众,而福宁殿里连一个洒扫拂尘的宫女都很俏丽,也难怪十年来自己都未踏入后宫一步。
那么,就安心学习调香术罢,若将来年长被放出宫,亦有个谋生之道。她便怀着这个朴素的小心愿,踏踏实实地在司饰司中学了十年。
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近至尊的机会,源自宫中近期的巨变。
皇帝赵煦很早便宠幸宫人,十一岁时禁宫内外便盛传有内人怀孕,后宫却始终无人诞下皇子,直到这年八月,赵煦二十四岁时,贤妃刘氏才生下一个男孩。赵煦大喜,不顾众臣反对,将刘氏立为皇后,因此还放逐了一批接连进谏阻止他以妾为妻的大臣。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皇子出生两月即夭折,此前刘皇后所生的懿宁公主也相继而亡。赵煦多年来沉湎于声色,体格甚弱,如今大悲,气血攻心之下便大病一场。医官会诊之后开出一剂硫黄加石钟乳水的方子,以增补其元气。赵煦服用数日后稍有起色,但石钟乳虽壮阳,服药时却忌房事,赵煦自觉好转即让魏典饰侍寝,结果第二天上吐下泻,精液不禁,且还咳嗽不止,病情比此前还严重了。
于是,魏典饰亦随之大难临头。
“那天一大早,圣瑞宫知道这事后就火冒三丈地冲进福宁殿,命人抓住魏典饰的头发,把她从官家的寝阁拖出来,然后噼噼啪啪亲自甩了她五巴掌。”与蕙罗同居一室的司饰内人冯香积后来告诉她,“皇太后随后赶到,下令对魏典饰杖责二十,再逐往瑶华宫,让她做了女道士。”
朱太妃所居殿阁亦如皇太后居处一般称“宫”,皇帝赐名“圣瑞宫”,因此宫中人常以此名指代她。冯香积常送香药去圣瑞宫,因此知道这等秘事。
“可是,魏典饰虽然被逐出宫了,但尚服局有这么多会梳头、懂香药的内人,周尚服为什么会让我去……”蕙罗踟蹰着,这样问香积。还有一个令她心生疑问的原因她没说出口:她远没有魏典饰美。
“呃……”香积也很犹豫,却还是委婉地解释了,“你并不是第一个接替魏典饰的人选……周尚服先让孙小鸾去,可还没进福宁殿就被太后和太妃否决了,说小鸾生得太妖媚。后来,周尚服又让年纪大几岁的林司饰去,这下太后太妃倒是没意见了,但官家也许还惦记着魏典饰,存心找茬。待林司饰为他梳洗完毕,周尚服问他是否满意时,官家冷冷地说:‘她手上的皱纹都在我脖子上划出痕迹来了。’听得林司饰那叫个难堪,好半天下不了台。再后来,周尚服又挑出了梅玉儿。玉儿十六岁,年龄倒能称官家的心,可惜长相不好看,虽然过了太后太妃那一关,官家却不喜欢。昨天玉儿给官家梳头,才梳一半,官家就把香油拂落在地上砸个稀烂,对玉儿说:‘放这么多香药,你想毒死我么?’把玉儿当场就吓哭了。后来周尚服带她回来后也处罚了她,现在把她关在后院,让她把所有合香配方剂量都默几遍,也还在等福宁殿的消息,若官家要追究,玉儿只怕还要受罪。”
蕙罗不由黯然一叹:“其实,香油她应该没配错……”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这样想,但没有明说。
香积自是心领神会,也叹了叹气,再对她道:“所以,你是第四个……明日一切小心,要留意官家脸色,千万别惹他动气。”
(待续)
| 作者:岩波 回复日期:2009-05-02 04:46:15 | |
| 作者:小寓公 回复日期:2009-05-02 05:25:10 | |
| 作者:苏枕书 回复日期:2009-05-02 15:14:14 | |
4. 皇帝
在谒见皇帝之前,蕙罗照例接受了向太后与朱太妃的审视。
今上的嫡母与生母分别端坐于福宁殿御座东西两方,向太后戴白角团冠,前后饰以白玉龙簪,外披一件黄褙子,单色素面,无任何华彩;朱太妃则穿红褙子,衣上绣有团鹤暗纹,戴了顶缕金云月冠,前后也用白玉龙簪,但冠子上饰了许多北珠,硕大莹润,一望即知价值连城。
向太后仪态端庄,不苟言笑,凤目边有明显的鱼尾细纹,眉角也塌了下来,看人的时候不那么清澈的目中泛着一点幽光,像陷入地心的古井之水,和她的容颜一样蕴满了岁月年轮。
朱太妃驻颜有术,显得年轻许多,薄唇柳眉施以几重脂粉,远远看去还如三十许人。相较向太后,她多了一层咄咄逼人的气势,眼风甚为凌厉,乜斜着双目一掠蕙罗,蕙罗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除了太后太妃,统领六尚二十四司的司宫令秦氏及两位尚宫卢氏、苏氏亦侍立在侧。皇后刘氏因产后未久便遭受丧子失女之痛,也卧病在床,此时倒不在其中。
蕙罗下拜之后,太后身边的侍女命她抬起头来,于是殿中一群人的目光便都落于她脸上。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向太后轻轻挥了挥手背,周尚服会意,低声让蕙罗谢恩。蕙罗亦知这代表着她容貌通过了太后检验,遂再拜道谢,起身后退至门边,在两名内侍的引导下转身朝皇帝寝阁走去。
这时却闻朱太妃唤了一声:“且慢。”
蕙罗一愣,旋即再次入内,在朱太妃面前敛衽以拜,静待她指示。
朱太妃打量蕙罗许久,又瞥了瞥向太后,这才启口,似笑非笑地说:“去罢。小心伺候。”
皇帝赵煦躺在寝阁的软榻上,披着一袭青色褙子拥衾而卧。蕙罗入内后先下拜施礼,轻呼万岁,他恍若未闻,毫不理睬,连眼皮都未抬一抬。
司宫令让蕙罗平身,示意她可以开始,蕙罗答应,提了奁盒移步至赵煦头部之后,坐在内侍安置的紫花墩上,取出奁盒中用具一一备好。
赵煦依然纹丝未动。蕙罗偷眼看去,但见他面部微黑,瘦瘁不堪,一头长发散落堆积于枕下,也是暗哑无光泽的。虽然他五官轮廓颇秀雅,但整个人看上去全无生气,如果不是偶尔会发出几声咳嗽,简直就像个风干之后尚未着色的木傀儡。
蕙罗要运用的梳头方式与众不同,并非简单的梳妆。赵煦如今病弱,发有油腻不能用水洗,以免受寒,因此司饰内人为他梳头须用篦子,掺上性温芬芳、通窍避秽的零陵香发散,头发一篦即净,之前要用牛角梳刮头皮,辅以轻柔按摩,也是意在保健。
蕙罗备好用具后再看了看闭目而眠的赵煦,忽又伸手从奁盒中取出一方素色罗巾,蒙住眼睛下方大部分面部,在脑后系紧,才顺了顺赵煦长发,再拿起牛角梳,开始以梳背轻刮赵煦头皮。
她的手势力度轻缓柔和,按摩时触到的穴位精准,赵煦似乎感觉不错,适才微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在蕙罗转而为他篦发之时,他睁开眼睛,保持着静卧状态,目光朝上方蕙罗的脸上探去。
他看到的是一张蒙面的脸。
这结果显然令他有些困惑,不由蹙了蹙眉。蕙罗看见,双手一颤,动作便停了停。她恭谨地垂着眼帘朝他欠身,以示告罪。不知他会作何反应,她惴惴不安,惶惶然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煦盯着她看了须臾,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笑意,但终于未发一言,又闭上眼睛作睡眠状。
此后阁中很安静,只有香发散的千缕幽芳在空中飘游。一屋的侍女、内臣、尚宫、司宫令及随侍的医官都默默立于软榻珠帘外,密切观察着蕙罗的动作。
官家的头发快篦好了,只剩最后一绺。蕙罗暗暗舒了口气,起初紧张的情绪退去不少,动作也稍微加快了一些。
而就在此时,赵煦却连咳数声,气喘不已,最后猛地支身坐起,胸下一涌,一手掩口,作呕吐状,几脉清水已从他指间溢了出来。
蕙罗忙搁下篦子起身照拂,下意识地移至赵煦面前,像平日对待感染风寒后呕吐的同伴一样,一壁轻抚他背,一壁回首寻觅唾盂。赵煦却于这一刹那间抓住了她一只衣袖,埋首于其间,将口中呕出的秽物全吐在了她袖中。
蕙罗一愣,僵立于他榻前,不知如何是好。一股浑浊的热流顺着衣袖,似发烫的蛇一般蔓延上她手臂,很快地袖底有水滴渗出,又滴落在她裙袂之上,与此同时,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同样浑浊而不令人愉快的气息,她异常灵敏的鼻子迅速分辨出了那些复杂的气味来源:草药、陈酒和混合了胃酸的未消化的粥水……
调香的内人或多或少都有洁癖,蕙罗亦不例外,平时不能容忍一点污垢。现下这样的情景她从未遇到,初时那一瞬她几欲作呕,但辨出赵煦呕吐物中的那缕药味后,她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凝眸看赵煦,见他呕得辛苦,睫毛上都萦着目中泛出的泪,一时蕙罗几乎忘却他是宫人口中冷酷的皇帝,只觉这年轻的病人甚是可怜,故而微微低身,让赵煦能更自如地牵住她袖子,又再轻拍他后背,以促他更畅快地呕吐。
阁中侍女内臣纷纷上前,因赵煦一直紧拽蕙罗衣袖,众人亦不敢拉开,只得手忙脚乱地取物备用,协助照料。
待呕尽这日所进膳食药物后,赵煦才松开蕙罗袖口,自己引袖拭去睫毛上的泪,在侍女伺候下漱了口,冷眼看看蕙罗,又恹恹地躺下了。
蕙罗这才面朝一位侍女捧来的唾盂,把一袖秽物倒于其中。而不待她收拾干净,听闻风声的太后太妃已相继赶到阁中。
朱太妃先疾步抢到赵煦病榻前嘘寒问暖,见他不应,便怒斥蕙罗:“你是怎样给官家梳头的,怎害得他这样!”
蕙罗一惊,跪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到该如何辩解。
倒是向太后从旁说:“官家这几日吐逆未已,早晨进食,到晚间必会吐出来,应与梳头无关。”
朱太妃恨恨道:“太后都说是早食晚吐,现在还未过午时呢,官家便吐了出来,怎能说与梳头无关?”
向太后缓步过去看了看唾盂中物,再顾帘外医官陆珣,问:“陆先生,你让官家以酒送药?”
陆珣有惊惶状,连连顿首道:“娘娘,臣数日前请官家服用木香金铃散,此药有奇效,但须以陈酒送服,药力才能尽显。官家先以熟水送服,见功效似不大,今日才改了陈酒……”
“那便是了,”向太后道,“官家一向不善饮酒,如今体虚,骤然以酒送药,不呕倒怪了。”
陆珣低首战栗不能语。朱太妃愈怒,指着他斥道:“你这庸医,胡乱开了个没用的方子,官家服了不见效,你又劝他饮酒,变着花样来折腾他,还道至尊的性命跟你的一样不值钱呢!他朝若有何闪失,我定要把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言罢又目左右:“来人呐,把他押往大理寺治个谋逆罪!”
陆珣连声喊冤,有内侍上前拉他,陆珣忙呼“太后饶命”,对太后不住叩首哀求。而向太后状甚犹豫,似未决定是否要按朱太妃的意思处罚他。
这时蕙罗忽然插话,对向太后伏拜道:“娘娘,可否容奴婢一言?”
向太后讶然视她,问:“你想说什么?”
蕙罗道:“陆先生的方子应该是对症的。适才我闻过药味,辨出此药主要是以木香、薰陆香、没药、大附子和小茴香制成。木香行气止痛,健脾消食,可治泄泻腹痛,而没药配薰陆香,主治活血散瘀、行气舒筋、燥湿解毒。这几味药再配大附子和小茴香,可治外肾肿痛,诸般疝气,本身还有止吐的作用。陆先生说此药须用陈酒引发药效也符合药理……官家不胜酒力,不能以酒送药,但有一味香药,煎出汁水,可代替陈酒送药,亦能增进木香金铃散功效,娘娘不妨请官家一试。”
此言一出,周尚服便扬声呵斥:“医官、尚食在侧,哪容你胡论医道!”
朱太妃亦怒道:“官家千金之躯,怎能随意试药?”
向太后却摆手,示意她们噤声,再问蕙罗:“你且说说看,是用哪味香药?”
“这药很普通,做菜调味都经常用到的。”蕙罗答道:“就是生姜。若煎生姜汁下药,木香金铃散的功效会完全发挥,与用陈酒送服无异,还可止吐。”
向太后颦眉似存疑,蕙罗再拜,继续恳切进言:“生姜味辛性温,温中止呕,温肺止咳,驱散寒邪,还可解药毒,对咳嗽、胃寒呕吐都有疗效。与木香金铃散中的香药并不相克,同时服用不会产生毒素,万望官家一试。”
朱太妃冷道:“若官家试了后有何不妥……”
她话未说完,但语调颇带威胁,蕙罗自然明白她意思。
一顾尚在跪地颤抖的陆珣,蕙罗一咬唇,低首应道:“若官家试后无效,请太妃下令,把奴婢押往大理寺,与陆医官一并问罪。”
这日的风波结束于向太后和朱太妃的沉默中。她们没有明说是否会采纳蕙罗建议,只挥手让她退下。回到尚服局的蕙罗与梅玉儿一样,被禁足于后院,等待具体的处罚命令。
蕙罗当初进言,是为帮助陆珣避免一场无妄之灾,所以硬着头皮说了那些逾越她职责范围的话,后来尚服局上上下下的女官皆忧心忡忡地数落她一番,她亦越想越心惊,自觉必会因此遭致大祸,黯然困顿于斗室之中,自是寝食难安。
而三日后,禁锢她的房门被打开,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赵煦的近侍,他面带微笑宣布了皇帝口谕:“内人沈蕙罗速往福宁殿,主司巾栉之事。”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4 14:42:55 | |
太好了,又见新长篇。这部还是以宫廷为切入视角的吗?感觉到目前为止,比《孤城闭》的视野要小一些,但是聚焦集中,并不是坏事。
写徽宗如何得帝位,向太后应该是个重要角色,她的个性以及个性做出的抉择,其实影响着北宋末期的王朝命运。想来米兰的设计很有意思,其实这段历史就很有意思。既然是长篇,不知道写到哪里打住,徽宗得帝位之后?
这开头未免让人有点想起《大长今》呵呵。
是的,主要以女官的视角来写,写到的历史内容有徽宗与蔡王之争、元符、元祐两位皇后的几废几立,以及徽宗朝早期的政治。其中以香道为线索,会描述宋代的各种香药及合香、熏香之法。
小说会写到蔡王去世那年。
其实宋朝的女官系统比《大长今》复杂多了,我写的只是一个小小分支。
5. 玄衣
带领蕙罗入福宁殿的这位内侍相貌端正,举止文雅,态度也十分和善。他告诉蕙罗,经众太医讨论确定姜汁送药有益后,官家采纳了这个方案,这些天以姜汁送服木香金铃散,果然有效,连日呕吐也稍稍止住了。
后来为蕙罗引路,他常常回头与她说话,始终含笑,不时探问蕙罗自己步伐是否过快,见蕙罗打量沿途宫门匾额,他会主动向她说明匾额的意思,由何人题字之类。蕙罗觉出他的善意,不免心中感激,遂礼貌地请问他名字,他答道:“我姓杨,名‘日言’。”
蕙罗愕然。面前这位青年内臣言笑晏晏,如兄长一般,没想到居然就是宫中人经常说起的杨日言。
杨日言虽是内臣,但从小喜读经史,又爱翰墨丹青,十岁时书画作品偶然被神宗看见,神宗赞叹不已,命他相随左右,甚至还亲自指点他读书写字。如今他精于篆隶八分,直可追配古人。画作亦不凡,山林、泉石、人物都各尽其态,令人拍案叫绝。神宗驾崩后杨日言继续留在福宁殿,做了今上近侍,现在官至内侍高品,属中层宦官。
他闻名于宫中,是宫女们敬佩的风雅之人,而面对蕙罗这个尚无品阶的普通内人仍如此谦逊,还亲自来宣口谕,蕙罗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当下止步,朝他敛衽一福,恭谨地唤了一声:“杨先生。”
杨日言笑道:“日后常相见,一起共事,不必这么客气。”又问蕙罗年庚,蕙罗说了,杨日言又道:“我痴长姑娘一轮,若姑娘不弃,我们私下就以兄妹相称罢。”
蕙罗红着脸连说“岂敢”,杨日言也不勉强她,笑着伸手引路,带她继续走。
进入福宁殿寝阁后,蕙罗低垂着头如常向赵煦请安,在梳头之前,她又取出素罗方巾,依旧把脸蒙好,才开始下一步的工作。赵煦还是自始至终未对她说一句话,但梳头期间他几度睁开眼来看她。蕙罗明白他是想看清楚她的容貌,但亦不取下面巾,只是在他看她时朝他微笑,让弯弯的眼睛传递她的善意,然后又垂目继续为他篦发。梳好头后蕙罗收拾好奁具,低首朝皇帝再拜,仍埋着头后退出去,出了门才会取下蒙面的罗巾。
接下来的两天均是如此,赵煦一直没看清她的面容。第三天,待蕙罗为他梳完头,整理奁盒时,赵煦终于开口了。
“很脏罢?”他躺在榻上问,仰视上方,并没有在看她,以至蕙罗一度不确定他是在跟谁说话。
这两日皇帝盥洗梳头时都很平静,症状也缓和了一些,从旁服侍的内臣内人们不似往常那般紧张,这日梳头时间略长,众人也没再寸步不离皇帝病榻,有人暂时去做别的事,有人退至寝阁外候着,蕙罗转首四顾,不见有他人,这才觉得皇帝是在有话问她,于是回顾他,指着自己讶然问:“官家是问我么?”
赵煦没有肯定或否定,但头缓缓转了过来,盯着她,道:“伺候我这样的人,很脏罢?”
蕙罗忙摆手:“不,没有……不脏……”
赵煦一瞥她尚蒙在面上的罗巾,冷道:“如果不是嫌脏,你为何要捂住鼻子?”
“啊?”蕙罗下意识地顺着他目光触触罗巾,才渐渐反应过来,原来这方罗巾引起了他的误会。她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直憋得满面绯红,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奴婢是怕梳头时鼻息触到官家脸上,所以……”
“只是这样?”赵煦一勾唇角,并不尽信,“你们梳头时坐姿很端正,我根本不会感觉到你们的呼吸。以前梳头的内人并不蒙面。”
蕙罗迟疑许久,见赵煦仍在盯着她等待答案,才轻声说出了最主要的原因:“我长得不好看,怕官家见了生气,才把脸蒙上的。”
赵煦哑然失笑,然后直接下令:“把面巾解开。”
他既如此说,蕙罗亦不敢违命,只得伸手到脑后,解下面巾。知道皇帝这次是要仔细看她面容,已避无可避,便微微抬起了头,但忐忑之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赵煦短暂的审视令蕙罗如坐针毡,双手不自觉地紧捻裙带,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似乎过了几千年,她才听见赵煦的声音又响起:“还好,没我想象的丑。”
蕙罗松了口气,睁开眼探看赵煦,却见他已躺了回去,还如先前那样仰卧着,双目已阖上了,面无表情。
蕙罗暗暗吐了吐舌头,收拾好奁盒,正准备出去,忽又闻赵煦说话了:“那天见你蒙着脸,我很不高兴,心想现在连你这样小小的丫头也会嫌弃我了……后来吐你那一袖子,是故意的……你们司饰内人都极爱洁净,那我就偏要恶心你……”
蕙罗不知事情原是这样,如今顺着赵煦之言回忆当时情景,不由一乐——这皇帝像老虎一样,大家都惧怕他,未曾想他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一壁想着,一壁引袖掩口,遮住了满溢的笑容。
此后赵煦没再说话。有内臣和侍女进来,蕙罗告退,赵煦却又摒退众人,只留下蕙罗,道:“你再坐坐罢。我困了,你等我睡着了再出去。”
蕙罗只好遵命。赵煦闭目而眠,她枯坐着无所事事,便打开奁盒,立起里面的铜镜顾影自照。想起赵煦对她容貌的评语,不由更加着意观察自己的脸。细看之下情绪渐趋低落:她的皮肤不够白,眼睛不够大,鼻子只能说勉勉强强看得过去,嘴本来不算大,但双唇却略厚了些,香积说那叫“圆肥”,与国朝薄唇美人风尚相去甚远……最要命的是,她的脸不大,但肉却不少。学香道的内人为保持灵敏的嗅觉,是不食荤腥的,从小到大,司饰内人们都喜欢戏谑地捏她双颊,说想吃肉时咬她脸一口就好了……也有安慰她的,说她现在还小,等大几岁,脸就会瘦下去了,但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蕙罗想得郁闷,忽然伸手拍拍那肥肥的双颊,对镜中的自己咬牙切齿,最后看得越发恼火,干脆扬手把铜镜猛地覆下,“啪”的一声响起,她才陡然意识到房间中还躺着当今至尊,大惊之下回首去看,只见赵煦睁着眼安静地在看她。
蕙罗大窘,立即起身,面对赵煦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而赵煦亦无语,依旧作睡眠状,但在闭眼之前,他眸中隐约有笑意一现。
以往她都是上午来为赵煦梳头,不到午时就回尚服局做别的事。但这日之后,赵煦命人在福宁殿一侧的院落厢房中整理出一间供她居住,要她随时伺候。蕙罗搬了过来。说是随时伺候,倒也并非时刻都须守在赵煦面前。他有时会在内侍扶掖下去内东门小殿接见议事的重臣,即便留在寝阁中,也是睡眠的时候多,蕙罗有许多空闲的时间。
搬入福宁殿的第一天,她便见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每年除夕,禁中会举行“大傩仪”,皇城亲事官、诸班殿直要戴上假面具,穿上锦绣彩衣或镀金铜甲,扮成神仙或将军,在禁中舞蹈,取驱除病魔鬼祟之意。这年因皇帝身染重疾,皇太后对这仪式更为重视,特命加购面具数百个,另选内臣加入亲事官队伍,连日午后在禁中演练,要在除夕时以数倍规模为今上驱祟。
那日午膳后,赵煦在寝阁小憩,蕙罗出至殿中,却见福宁殿侍女押班崔小霓在四处寻找杨日言。蕙罗问她有何要事,崔小霓说简王午后要来向官家请安,每次都是杨日言接引的,今日不知为何,简王将至,杨日言竟踪影全无。
简王是十二大王赵似如今的封号。
这日雪后初霁,一群小黄门正在殿外堆雪狮子,听见崔小霓如此说,一名小黄门随口回应道:“除夕驱祟,杨先生也要参加的。今日参加大傩仪的内臣在后苑演练,杨先生可能还在那里。”
崔小霓便道:“既是如此,你去把他寻回来。”
那小黄门正玩得高兴,听见命令虽然也答应了,但转身的模样并不积极,显然不乐意去。蕙罗见状便主动请缨,说自己现在无事,便去后苑去找杨先生罢。
蕙罗到后苑时,演练的队列已散,着彩衣的内臣们纷纷取下面具,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离开。蕙罗一一细辨,却未见杨日言。最后待内臣散尽,才见一人背对着她坐在瑶津池畔红梅树下,身姿颇似杨先生。
蕙罗快步过去,含笑轻唤“杨先生”。那人闻声回首,朝蕙罗看来。
他所着的不是神人彩衣,亦非将军盔甲,而是一身玄色大袖衣,腰悬宝剑,头戴漆纱幞头,脸上罩着半副金色面具。说是半副,因为这面具长只及他鼻梁中段,仅覆住他额头和一半脸颊,他的薄唇与弧度美好的下巴露于其下,肤色白皙,面部光洁,尚无须髭。
“杨……”蕙罗再唤,但语音迅速减弱,因那闪着冰凉金光的面具下那半张脸,以及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带给她的是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那人注视她须臾,然后扬起左手,取下了金面具。
呈现在蕙罗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无瑕的容颜,眉目俊秀如蒙神祇细笔雕成。皎洁白雪承托着他散开的玄色衣袂,他端然坐在瑶津池畔的湖石上,漫不经心地把持着那将军的金面具,看蕙罗的目光不带温度,神情肃然而冷漠。身边红梅于风中飘零,数片花瓣落于他玄衣肩上,还有一片轻悠悠地附在了他一侧眉间。他闭上双目,懒懒地抬手拂了拂,又再睁开眼,漫视近处的蕙罗,依然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令蕙罗顿觉他们之间远远隔着几重山、几重水。
他给人的感觉那么陌生,但五官却又似曾相识。蕙罗暗觉讶异,直到他扬手挥袖的动作旋动了空气,引出他袖底散发的龙脑香气。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4 16:30:50 | |
宋哲宗居然还有这么和善人性化的一面,呵呵。不过想来也是,从小被祖母垂帘听政,内心叛逆强烈,一直保留顽童的心理,较之赵似,虽然亲兄弟性格上略有相似,然而毕竟历经政事历练,稍微成熟一些。。
| 作者:明月清风常相伴 回复日期:2009-05-04 16:52:07 | |
呵呵,是的,哲宗也有人性化的一面。有笔记记载了他小时候听政中途发生的一件趣事,我以后会写到。
|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5-04 18:37:37 | |
| 作者:牛V_V牛 回复日期:2009-05-04 22:14:34 | |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5 10:18:09 | |
象棋在北宋好像还是叫“象戏”吧。。。而且这个歌谣应该不适用于北宋的象戏,可能还没有“士”这种东西。。。
我记得象棋的规则就是形成于北宋晚期的,回头再查查资料,如果不对就改过来。
6. 龙脑
这脉纯净的龙脑香令永裕陵的记忆碎片如拼图般重现于眼前:素白礼衣,倨傲神色,七八岁的男孩冷漠得如同从冰川走来,携着两袖祭坛上的龙脑香气,他的出现预示了陈美人的死亡。
而现在,她与那长大了的男孩相距不过咫尺,却遥远得好似分处两个世界。蕙罗不自禁地略略后退,他那坦然直视的目光逼得她想逃离。
“蕙罗,这是十二大王。”杨日言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蕙罗回首看看他,定了定神,终于寻回了礼仪式的微笑,低眉敛衽行礼如仪:“十二大王万福。”
赵似的回应只是一次若有若无的颔首,之后并不再理她,他侧首接过了杨日言递给他的一卷文书,展开浏览一下,依旧卷好,对杨日言道:“我更衣之后便去福宁殿。”旋即展袖起身,握着文书扬长而去。
赵似这年十七岁,尚未出阁,依旧住在宫中。
“除夕之夜,十二大王要与十大王表演一段剑舞,适才命我去教坊找曲谱去了。”杨日言跟蕙罗解释。
蕙罗与杨日言一起回到福宁殿,一进殿门便觉气氛有异,平日侍立殿中的侍女少了一半,只剩稀稀疏疏的几个。
蕙罗诧异之下当即问杨日言:“难道官家……”
杨日言知道她惊讶的原因,浅笑道:“没事,她们知道简王要来,所以有一半人跑回房去补妆薰香了。”
原来如此。蕙罗回想赵似容貌风姿,顿时明白了此间情由,不由莞尔:“好在还剩一半……”
杨日言笑着摆首:“如果端王一起来,那这一半现在也会不见的。”
端王是十大王赵佶。蕙罗听杨日言提起他,隐于心底的那一点怅惘又慢慢地浮上眉梢:他是妈妈一直牵挂着的儿子,只差一点自己就是在他身边长大了,这个十年前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皇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端王……也会来向官家请安么?”蕙罗低着头轻声问杨日言。
杨日言答说:“会的,常来。前些天他离京去拜谒国朝皇帝陵寝,为官家祈福,如今尚未归来……不过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拜谒皇帝陵寝,那么,他也会去永裕陵了?蕙罗黯然想,当年妈妈那么期待他能去见上一面,可惜知道临终都未能达成这一心愿,现在他终于能去,但妈妈却又不在了。
蕙罗回到赵煦寝阁,为他束发加冠。约莫一刻后,赵似进来,已换了一件竹青色圆领襕衫穿着。施礼毕赵煦赐座,与他相对闲谈。
这两个同母兄弟有天然的默契,彼此都没有多说寒暄客套的话,赵煦开口便道:“孃孃先前向我数落你,说你不懂事。”
他口中的“孃孃”是指向太后。大宋皇子皇女平时称嫡母为“孃孃”,生母为“姐姐”。
赵似仿佛对太后所言全不感兴趣,只简单之极地应了一个字:“哦。”
赵煦试探着问他:“听说前几日你与十三哥各自带家臣去玉津园田猎,他那块园子的罗网没系好,放的猎物都跑到你那边,然后全被你射杀了?”
赵似回答:“没错。”完全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
赵煦道:“你这样会落人口实,说坏了规矩。”
赵似道:“打猎本来就应该看见什么打什么,先把猎物放进园子再去射杀,已很无趣,若还事先分好哪些该你杀,哪些给我杀,一丝乱不得,那不是田猎,是屠夫分生猪。”
赵煦一哂,又道:“十三哥年纪小,你是兄长,何必去抢他的猎物。”
赵似答道:“若年纪小便要人处处让他,那他永远长不大。”
赵煦亦未反驳,又另提一事:“还有人说,九哥与你打马球,你一些也不让他,全取三局,比分还很大,令他大失颜面。他气不过,又找你打了一局,你又把他杀得片甲不留,连言和也不肯。”
赵似道:“我打球全按规矩来,并无取巧耍诈,他打不过我不是我的错。”
赵煦摆首道:“但九哥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你不让他,别人会说你不厚道。”
赵似道:“九哥找体格健全的人打球,便是希望别人把他当正常人看。若我们故意让球,那无异于蔑视他了,又岂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
赵煦叹道:“你从小便好强,就连跟我下象棋,也每次都要赢我。”
“我最厌恶别人故意让棋,”说到这里,赵似抬眼看了看赵煦,“我以为皇兄也一样。”
“呵呵,不错,我也很讨厌别人故意输给我。“这话听得赵煦笑了起来,“不过,落败太多,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暗暗怨你,为何不让我一局两局。”
赵似闻言终于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和悦之色,与赵煦相视而笑。
笑过一番后赵煦重提原来的话题:“孃孃说你不懂事后,又顺口夸了十哥几句,说你每次闹得兄弟不愉快,都是十哥帮你收拾残局……十哥后来带十三哥去田猎,让他满载而归,又主动邀九哥打球,在激战好几回合后,以一筹告负。”
这次赵似没再说什么,沉默许久后,他又用回了那个简单的字:“哦。”
赵煦注视着他,欲言又止,忽然以手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众侍者大惊,立即上前服侍,而赵似虽蹙眉有关切状,但并没有靠近病榻嘘寒问暖。
少顷,赵煦咳嗽稍止,再顾赵似,道:“你我一母所生,朝廷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可你就是这样,做做样子也不会……像刚才那般情景,若十哥在,必定早端茶送水给我了。”
赵似垂着眼帘,只是无言。
赵煦别过头,挥手让他告退:“你回去罢。”
赵似依言退去。刚一转身,便有许多侍女跟着送他出门。但这次送行的结果并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美妙,片刻后福宁殿西庑下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哀泣声。
蕙罗听见,随众出去探看,见是名十四五岁的内人,生得还很水灵,刚才严妆打扮过,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龙脑香,但不知遇到何等伤心事,现在正哭得梨花带雨。
围观者相互打听详情,后来一位适才送赵似出门的侍女压低声音说了原委:“她偷偷喜欢十二大王许久了,知道他最爱龙脑香,今日便特意守在大殿的金狻猊边薰了半天。刚才送大王出去,她在大王身边引路,大王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便对她说:‘以后别用龙脑香。’这丫头觉得奇怪,就反问:‘大王不是很喜欢龙脑么?’大王回答说:‘是很喜欢,所以不希望这香被你糟蹋了。’”
闻者有叹息的,有说好话劝慰那小内人的,但大多都在幸灾乐祸地窃笑,只有蕙罗始终保持着沉默。
龙脑出自波律国,是一种树脂的结晶,上品状如云母,色如冰雪,明净之极。而气味清雅,芳香开窍,若久居其中,会觉心境安宁,平和恬淡,故此常被当作礼佛的香药,宫廷祭祀、朝仪也常焚此香。宋人爱薰衣,但薰衣所用的香多为合香,由多种香药调合制成,像赵似这样只薰一种香的十分少见。
龙脑这样不染红尘况味的纯净香品,应该用在青衫磊落、淡泊旷达的竹林居士身上才对罢……蕙罗心下感慨,十二大王太过耿介而犀利,性情实在不讨喜,与龙脑的特质,似乎有点南辕北辙。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5 17:10:59 | |
在耿直和一意孤行方面,赵似是个更纯粹的赵煦,而似乎都是他们父亲某方面性格的恶化。
|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5-05 18:47:06 | |
7. 魅影
将近黄昏时,蕙罗回尚服局取要用的什物,那时香积在院中研磨香药,见蕙罗进来立即告诉她:“翘翘来找你,在屋里等很久了,你快去见她罢。”
蕙罗快步入内,刚推开门,便闻见一阵馥郁脂粉香,与此同时,一个女孩如花蝴蝶般飞扑过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牵着她双手略拉开点距离,欢声笑道:“姐,快看快看!我有什么不同?”
蕙罗上下打量,笑道:“翘翘今日花枝招展的,穿了一身新衣裳。”
“还有还有!”翘翘把小脸凑到蕙罗面前,左转转,右转转,让她看头上发上的装饰。
蕙罗定睛一看,有些讶异:“你哪来的这些金钿翠翘?”
面花用金箔,头钗用点翠工艺,这些饰物颇为华贵,不是普通宫女能戴的。蕙罗重新审视翘翘的衣裳,见那身襦裙是以蜀锦和越罗裁成,样式新颖,绝非内人日常衣裙,便更为疑惑了。
见她如此反应,翘翘很是满意,这才公布了答案:“皇后收我做养女了,这些衣裳首饰都是她赐的。”
翘翘姓刘,原是开封城中一位酒保的女儿,后来被选入宫做尚服局宫女,跟着蕙罗学香道。学香道的内人被要求长年吃素,不得沾荤腥刺激之物,刘翘翘却偏好肉食。因她容貌美丽,性格又活泼,在宫内结识了不少小黄门,那些小黄门便经常偷送鱼肉给她。有次又有几位小黄门送来肉食,还顺便提了一壶酒,翘翘大喜,带了他们躲在尚服局仓房大快朵颐,又吃又喝,不想却被前来仓房取香料的林司饰抓个正着。
林司饰把此事告诉周尚服,周尚服大怒,决意杀一儆百,把翘翘降为洗衣扫地的粗使宫女。蕙罗苦苦哀求,乃至带着翘翘在周尚服门前跪了一夜,周尚服才开恩放过翘翘,但也不再允许她学香道,而让她改学女红和衣料染织。
经此一事,翘翘十分感激蕙罗,对她亲近不少。她比蕙罗小两岁,后来干脆认蕙罗为姐,平时称呼也就唤她一个字——姐,听起来格外亲昵。
翘翘不适合学香道,却甚爱女红,在裁制衣裙方面也颇有灵气。而且翘翘运气不错。刘皇后生皇子时赵煦赐了大量财物给她,其中有一件褙子上的花是翘翘绣的,刘皇后见了褙子很喜欢,命人宣绣花者觐见。待见了翘翘,皇后爱其俏丽,又觉她言语可喜,便留在身边。如今看来,翘翘甚得皇后欢心,因此蒙她收为养女了。
蕙罗亦为她高兴,连道“恭喜”,又拉她坐下细谈,“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翘翘笑道,“昨天皇后问我家世,我就跟她说了。说我娘死得早,我爹给我娶了晚娘,晚娘整天虐待我,不给我饭吃。我爹又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有一次把我打得奄奄一息了,怕我死在家里,便赶紧托人把我送进了宫,赚到了最后一笔钱……”
蕙罗惊问:“你竟受过如此虐待?怎么以前都没跟我说过?”
翘翘狡黠地笑笑:“是我夸张的啦……如果不这样说,皇后怎么会同情我?”
蕙罗啼笑皆非,顿时明白了她这次跃上枝头的原因。
翘翘继续道:“皇后听了叹叹气,说我可怜,难得我们又同姓,便把我收作女儿了,赐了我好多好东西……”言罢一指蕙罗的床,“看,那些就是一部分,我特意带来送给你的。”
蕙罗顺着望去,但见床上堆满了衣物、面花、胭脂水粉及各类蜜饯果子,立即摆手道:“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别浪费了,你还是带回去罢。”
“姐!”翘翘按下她的手,加重了语气道,“这些都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礼物,你若不收便是嫌弃我。”
蕙罗道:“司饰内人每日所穿的衣裙皆有定制,何况做我们这活儿,面花和胭脂水粉还会缺么?平时也不大用的……”
“那,蜜饯果子你一定要收下。”翘翘奔至床边把几盒蜜饯全拿了过来,硬塞在蕙罗怀里,“我吃过你们的苦,知道你们是什么好吃就不能吃什么,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给你大鱼大肉你肯定不要,那一点蜜饯果子总该收了罢?”
蕙罗犹豫,见翘翘一直关切地盯着她,终于点了点头。翘翘见状大悦,又倚着蕙罗坐下,抱着她的手臂说:“姐,日后谁敢欺负你就跟我说,我让皇后去治她……”
蕙罗笑道:“这里的人对我都挺好,不必烦劳翘翘了。”
“这里的人?”翘翘一横眉,道:“这里的人可坏了,当年我真是受尽她们折磨……”说到这里好似又想起什么开心之事,忽地笑开,又笑对蕙罗说:“姐,你知道么?今天我请皇后把林司饰唤了过去,专门为我梳头。”
蕙罗着意看翘翘发式,果然与平日不同,梳得一丝不苟,异常精致。
翘翘嘴角一弯,甚是得意:“我先是让她梳一款复杂的发式,用了她足足一个时辰,然后我说不好看,命她拆了重梳。她拆开时我故意叫疼,皇后便在旁边说了她两句,她脸色很难看,但也只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后来梳来梳去我都不满意,林司饰就只好低声下气地问我到底要怎样梳,我便慢慢跟她说,她只有听令的份儿,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哈哈,足足折腾了她一上午。最后临走时皇后还怪她手脚慢,气得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蕙罗听得心惊,正色道:“林司饰技艺超群,在尚服局首屈一指,人也是极好的,你这样折辱她,她如何受得了!回头你去给她说说好话,赔个礼,道个歉,一定要请她谅解,别放在心上。”
“我才不去呢,谁让她当初揭发我的?”翘翘不满地说,一壁伸出手自己欣赏十指上新染的蔻丹,一壁又道,“我这人就是赏罚分明,谁对我好我也会对谁好,谁要是得罪了我,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蕙罗摇头,问她:“那要是哪天我不小心得罪你了,你会怎样对我?”
“那么……”翘翘扬首看屋顶,一只手指抵在唇下做思考状,少顷,侧目看着蕙罗展颜笑,“那我就咬你一口!”
话音未落,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抱住蕙罗,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蕙罗推开她,一摸脸上,发现那里已沾上了翘翘一圈红艳艳的口脂,不禁嗔怪道:“你这丫头,年纪还这么小就涂脂抹粉……”
翘翘挑了挑眉:“皇后喜欢我这样打扮……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美人,就算天天躺在病榻上,也要保持着最美的妆容。我要像她一样。”
翘翘离开时,嘱咐蕙罗把不收的礼物带给福宁殿的侍女押班崔小霓,说小霓常去见皇后,传报帝后消息,与翘翘叙谈过几次,既然蕙罗不要那些礼物,就转赠给小霓罢。
“那你何不自己送去?”蕙罗问。
这时翘翘神色有些不自然,半晌后才道:“皇太后和圣瑞宫都不喜欢皇后。太后还下令说,官家欠安期间,皇后要获太后批准才能去见官家,所以,我也不能随便去福宁殿。”
向太后不喜刘皇后之事蕙罗略知一二。赵煦的元配皇后孟氏是大家闺秀,入宫后又得太皇太后高氏及太后向氏亲自调教,温良淑慎,性情无可指摘。但赵煦年幼时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对赵煦管束甚严,倒激起了他强烈的叛逆心。他亲政后弃用太皇太后所用保守派大臣,以“绍圣”的名义号称秉承神宗变法遗志,启用新党之人,在朝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回到后宫,他也越发看太皇太后钦定的皇后孟氏不顺眼,而格外宠爱美艳冠后庭的嫔御刘氏。后来找了个巫蛊的借口把孟皇后废了,逐往瑶华宫,而在刘氏生子后,不顾众人反对强立刘氏为后。
“太后还在为官家废孟皇后的事生气么?”蕙罗问。
翘翘点点头,又道:“现在官家违豫,太后太妃对皇后更有怨气,私下说是因为她狐媚,当初官家太过宠爱她,身体才不好的。”
这话听得蕙罗红了脸,而翘翘倒很坦然,毫无羞涩之感。
蕙罗回到福宁殿后先去崔小霓居处,把翘翘的礼物送给她。那时已暮色四合,崔小霓开了房门,却不完全打开让蕙罗进去,接过礼物后便表示说自己累了,要早些休息。
蕙罗正想离开,忽然闻见小霓房内飘出一缕非同寻常的香气,有如百花异香,却又更含蓄温雅,竟是蕙罗从未见识过的。
蕙罗对一切未知的香药都有强烈的兴趣,当即便问小霓:“姐姐房中薰的是什么香?”
小霓淡淡道:“是寻常的百和裛衣香。”
蕙罗摆首:“不是的,除了百和裛衣香,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姐姐最近用了什么特别的香药么?”
“没有。”小霓迅速回答,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我困了。”
蕙罗只好告辞,失望地走开。才一转身,小霓的房门便“哐”地重重关上了。
直到深夜,那缕异香仍似萦绕在心间,蕙罗竟辗转难以成眠。室内炭火烧得旺,亦令她有些气闷,索性便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外,倚于庭前廊下看月下寒梅。
彼时残雪未消,月华空濛,微风断续梳过,庭中梅影绰绰,幽香不绝。蕙罗含笑闭上眼,静静品味这淡雅花香。
阖上双目,是为了专心品香。暂时放弃视觉时,身体的其他感觉也会变得尤为敏感,包括嗅觉。片刻后,她睁大了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转首四顾——这里除了满庭梅香,还有一丝特殊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随着月下清风飘游至她鼻下,正是她在小霓门前闻到的那种异香。
这里离小霓居处并不算近,这便意味着,那香气来源就在庭中了。
这念头顿时唤起了蕙罗所有精神,她立即疾步走入中庭,四处探寻那奇异香源。当凉风初定时,她辨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遂朝那里走去。
那是通往后苑的廊下小门。小门半掩着,从蕙罗所处之处望过去,里面黑漆漆的,在冷色月光下凝着几分诡异气氛。
蕙罗强抑心头恐惧,一步步地探去。将近小门时,但见门内有一抹白光一闪而过,迅速飘向门内更深处。
蕙罗悚然一惊,想起了一些宫廷中流传的鬼魅传说。不禁转身,差点便要跑回去,但回旋的风偏偏又把那脉异香又送了过来。
那究竟是什么香?似凝结了百花精髓,却又如此温雅蕴藉;细若游丝,却又绵延不绝,像水银一样,一旦找到一点缝隙,便要钻进你心里。
抵不过这般好奇,蕙罗还是回了头,通过那道小门,踏着月光朝后苑寻去。
转过几道玉砌雕阑,越过数重台殿香阶,蕙罗已身处后苑,那异香忽又似杳然去远。蕙罗凝神观察,须臾见远处梅花树下又有白影一现,隐入其后太湖石峰峦之中。
蕙罗迅速赶去,果然闻见太湖石后异香飘渺,但那妖魅般的白影却不知所踪。
枯立原地许久,异香逐渐淡去,蕙罗疲惫之下正准备放弃,忽然听见对面一隅有竹笛之声传来,悠扬清越,但只吹了一个乐句便止住。蕙罗一怔,旋即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那与她捉迷藏的“妖魅”在暗示其藏身之地,于是又疾步奔向那边。
那里水榭之前,又是暗香袅袅而不见魅影。蕙罗很累,颓然坐在瑶津池,想起那身携异香的白影,不知是妖是鬼,竟然如此捉弄她,不由心中恼怒,拾起一块卵石,扬臂扔进池中,“扑通”一声,惊飞了一双残荷下栖息的鸥鹭。
一个男子的轻笑声隐隐从身后传来。蕙罗陡然回首,虽未见人影,但可辨出水榭的门是虚掩着的。
蕙罗试探着朝水榭走,似回应她般,那竹笛声又起,这次只是短短的一个音,自水榭厅中响起。
蕙罗快速跑到水榭门前,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厅中并无火烛,借着庭前月光,依稀可见其中绣幡飘迥,帘幕微扬,风动影移而不见人形。
但,蕙罗肯定那香源就在这里,因此处异香氤氲,飘浮于此间空气中,熏人欲醉,令蕙罗简直有些恍惚。
而就在她心神不定之时,有人悄无声息地移至她身后,展开一袭镶白裘的大氅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那么自如,温情款款,却又不容拒绝。明明是无礼的举止,他做起来竟丝毫不显唐突,仿佛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于无声中加大力度,他化解了蕙罗起初的挣扎,然后微笑着,下颌滑过蕙罗发际,如情人般低首轻触她绯红的脸颊,就这样温柔地拥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出了第一句话:“妹妹,你为何要跟踪我?”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6 14:42:59 | |
很有意思,成年赵似出场是在白昼,身穿黑衣,成年赵佶出场在黑衣,身穿白衣。一明一暗,或表或里,这有寓意吗?
就算不追究弦外之意,也算意境色彩上的对仗工整。
赵似在梅花下独坐,花下璧人,很容易让人想起寿阳公主梅花妆的典故,若不是身穿黑衣,真是太漂亮了点,如此美少年性格又如此严峻,真是很有趣,静观接下去的情节展开。
| 作者:窑门姜 回复日期:2009-05-06 14:43:55 | |
黑夜最黑处
文:窑门姜
不小心地碰触
伤感里挤出的眼泪 滑落
滑落
一更晶莹
二更浑浊
三更落寞
、、、、、、
乱了思绪的烛花
被心疼拉长的影子
担心在黑夜最黑处
咀嚼着品味
一个人的痛苦
两个人的日子
三个人的生活
、、、、、、
我是先确定了他们的性格特征,然后外表、服饰和出场的意境就很自然地写出来了,并没有刻意追求对仗的工整。
感觉赵似有点愤青似的,一般有点才华、抱负又自视甚高的人,对周遭环境人物有不满情绪,自己又难有建树的人常会这样!
不过,本文的两位男主角,我感觉会喜欢这个性格稍显耿直、为人处事稍欠圆滑的人。
虽然这种性格注定的悲剧,但是和赵佶比起来,还是他可爱些。
不知道后来,赵似的处境会不会惹来好多读者的同情,但性格决定命运。
就像那时候讨论赵构好还是宗隽好似的!呵呵~
蕙罗大晚上的去跟踪别人,也难怪人家故意吓她一吓!
我觉得蕙罗容貌不是那种让人看第一眼就有遐想(非分之想)的人!原来是要故意戏弄她一下的!顺便封住她的嘴,赵佶真有心眼儿!
向太后不拥戴赵似即位,因为他又是朱夕禅的儿子吧!而赵佶的母亲又不在了。
就像那时候讨论赵构好还是宗隽好似的!呵呵~
蕙罗大晚上的去跟踪别人,也难怪人家故意吓她一吓!
我觉得蕙罗容貌不是那种让人看第一眼就有遐想(非分之想)的人!原来是要故意戏弄她一下的!顺便封住她的嘴,赵佶真有心眼儿!
8. 温香
他的音色澄澈清明,有如幽谷深处采采流水,而语调又这般温软,令人联想起褰动帘栊的三月微风。那颗本已律动失常的心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蕙罗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栗。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的颤栗简直令她可以听见牙关相碰发出的细碎声音。好半天,她才竭力开了口:“你是人是鬼?”
双唇若即若离地自她面上掠过,他闭目品取她发颈间的女儿香,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满怀温香,不带鬼魅寒意,但一举一动却如此诡异暧昧,全不似蕙罗平日所见人类行止。蕙罗咬了咬牙,说出第三种判断:“妖。”
他笑了起来,暂时停止此间轻薄行为,然后对她耳语:“你不认识我?”
蕙罗艰难地回首看他。在暗淡的月光下,蕙罗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但依然可感觉到他容貌之美世间少见,而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一双眼睛,蕴着笑意注视她,于夜色中闪动着泯去锋芒的幽蓝的光。
那目中有一泓秋水,秋水下却分明藏着危险的漩涡。蕙罗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怕再与之相对,魂魄便会沦陷入那深不可测的诡异空间。
“你不认识我?”他再次问,带有求证的意思。
蕙罗点点头。
那妖看来对这答案十分满意,又绽开柔和笑容,继续以对情人般的温存语气对蕙罗说:“那么,妹妹,告诉我,你为何要跟踪我。”
面对他温言软语中含着的指令,蕙罗无力再拒绝,中蛊似地如实答:“我想知道,你身上带的是什么香。”
她声若游丝,神情怯怯,有些担心他觉得这念头稚气。
他不禁大笑,笑声中听得出他所有的狐疑都已烟消云散。
“妹妹,这种香很特别,世间没几人能闻到呢……”他又朝她附耳低语,“我可以告诉你它的名字,如果你喜欢,我也可送给你。但是,你要用一点东西来交换。”
蕙罗想想,很认真地颔首答应:“好,无论你要什么财物,只要我有的,我就给你。”
那妖只是微笑:“这香很珍贵,是你所有的财物都换不来的。”
蕙罗一愣,再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他收敛了笑意,很礼貌地朝她微微低首,带着诚意请求的正经表情,说出这样一句话:“妹妹,容我唐突你。”
蕙罗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他已款款转至她面前,一揽她纤腰,将她紧箍于怀中。蕙罗骇然欲惊呼,但声音未出口便被他覆上的双唇深锁于喉间。而与此同时他的手亦开始了进一步的行动,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
蕙罗脑中轰然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朝面耳处奔涌。他的行为带给她的巨大羞耻感如潮袭来,其中还掺杂着对他未知举动的本能的恐惧。
有几声哭音凝结在咽喉处,她奋力挣扎抵挡,乃至对他拳打脚踢,但他大概见识过许多类似的场面,早已处变不惊,化解的动作很轻松,似乎她会使出什么招式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蕙罗持续的反抗没有取得多少效果,他的手已经通过她腰际探入她衣内,触摸到她肌肤,并有朝胸前延伸的趋势。蕙罗已近乎绝望。他继续欺身相逼,把她逼至墙角,两人身体紧挨。而就在此时,蕙罗忽然感觉到腰下一侧被一长条状物事梗了梗。
那是她插在腰悬的香囊中的篦刀,掠鬓所用,她一向随身携带。她一喜,旋即将篦刀抽出,扬手朝那妖颈间划去。
篦刀很小,并不锋利,但有齿,在她用力挥舞下也有些劲道,落在他颈上迅速划出了一条斜斜的伤痕。
他吃痛松手,放开了她,但立即又握住她持刀的手,硬生生把篦刀夺了过去。
他看看夺来的篦刀,抬起手背拭拭伤口渗出的血珠,然后一手撑在墙上,垂目对被困于其中、睁着惊恐双目的蕙罗浅笑。
“别这样害怕,妹妹。”仿若什么都没做过,他的语调十分平和,“我只是与你说笑,并不会真的勉强你。”
天下哪有这样的“说笑”?蕙罗暗想,但也不准备与他探讨这个问题,只是立即对他说:“那你放我走。”
“好……”他如此说着,却没有立即放她走的意思,而是伸出一指在她唇上来回抚动,口中念念有辞,但模糊不清。蕙罗无法听清楚,不由朝他挑挑眉,露出询问的表情。
他低头让额头与她的相触,再微笑道:“刚才我已对你施了妖法,你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事。”
蕙罗盯着他没有说话,但暗自希望他的妖法当真有效,今晚这样的事她宁可忘掉。
“妹妹,你忘记了么?”他柔声问。
蕙罗忙不迭地点头,只盼他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终于,他收回手,解除了她被禁锢的状态,然后退后一步,扬袖向她指了指门的方向。
蕙罗夺门而逃,踏着他的轻笑声一路疾奔,不敢回头,怕这一回头便会万劫不复。
(待续)
| 作者:牛V_V牛 回复日期:2009-05-07 21:11:49 |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6 14:42:59
很有意思,成年赵似出场是在白昼,身穿黑衣,成年赵佶出场在黑衣,身穿白衣。一明一暗,或表或里,这有寓意吗?
就算不追究弦外之意,也算意境色彩上的对仗工整。
赵似在梅花下独坐,花下璧人,很容易让人想起寿阳公主梅花妆的典故,若不是身穿黑衣,真是太漂亮了点,如此美少年性格又如此严峻,真是很有趣,静观接下去的情节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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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好仔细啊!!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7 23:23:52 | |
很有趣的,说起端王我总是想到水浒前五回中的“天下第一风流俊俏人物”,身体壮健,活泼开朗--在获得皇位之前,其公开的“风流俊俏”应该还都是讨人喜欢的。所以只有在黑夜,才给了他任性的权利--虽然黑夜里唐突小宫女怎么也有点急色,但是恐怕夜色温柔,他多少可以褪下白天的拘束。
宋徽宗是治香高手,蕙罗对香气的痴迷,显然给了他不少好感,因为是夜,软化了一些伪装,又强化了一些感触。
9. 端王
经此一事自是彻夜难眠,直到天将破晓才阖目片刻,转瞬又到皇帝盥洗的时辰,蕙罗匆匆起身赶往赵煦寝阁,头晕沉沉地,步履飘浮,再忆及昨夜事,更觉恍若梦境,伸手一抚香囊,不见篦刀,才确信晚间种种当真发生过。
方入福宁殿正殿大门,便见一群宫人奔走相告,说“十大王来了”,脸上都有几分兴奋之色。
先帝神宗有皇子十四人,其中八人早逝,今上是第六子,其余五位在世者是九哥申王赵佖、十哥端王赵佶、十一哥莘王赵俣、十二哥简王赵似及十三哥越王赵偲。
除了端王赵佶,其余几位大王这几日都曾入省问安,蕙罗均已见过。他们仪表非凡,又都处于风华正茂的年龄,各具风采,惟申王赵佖有目疾,一只眼睛不能视物,略输几分精神。如今蕙罗听见赵佶在此,不觉放缓了步伐,亦转顾殿中,想看看她一直期望见到的这位十大王。
赵佶也才入内,此刻站在殿中,背对着蕙罗,长身玉立,身形秀颀。崔小霓正在给他解披在外面御寒的貂裘毛衫,一群侍女分立两侧,一个个含羞凝睇地注视他,牵着衣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不时嗔笑着相互打闹,想必都在说着与他相关的玩笑话。
走至近处,蕙罗闻到他身上逸出的一缕衣香,是以零陵香、甘松香和檀香为主,辅以丁香皮、辛夷及茴香,调有少许龙脑与麝香,蕙罗乍一闻见,便对他多了两分好感。
宫中人所用合香通常是由司饰内人配制,而赵佶喜爱香道,只取内藏库供奉香药单品,自己调制合香,这点尚服局的人都知道。他如今所用的合香成分和制法并不特殊,宫中人也常用,但他这香妙在各种香药剂量用得刚刚好,能彼此相融而不抢其主调,又掩去部分香料原有的一点刺鼻药味,给人感觉清雅芬芳且不带脂粉气,就算是司饰司经验老道的内人,也未必都能调得这样好。
而且,他用的这几味香药皆对治疗皇帝的病有所助益。蕙罗想到此处,对赵佶更感好奇:生就如此一颗玲珑心的十大王,不知是何等人物。
赵佶似在与崔小霓说话,许久都未转过身来。蕙罗略感失望,怕赵煦久候,也未便多留,便继续往寝阁方向走去。
蕙罗伺候赵煦梳洗毕,扶他往见客的暖阁坐定,赵煦才示意身边内侍传宣端王入内。
端王赵佶在内侍带领下步入暖阁,头戴黑色漆纱幞头,翅脚卷曲如花枝,薄如蝉翼,身穿一袭樱草色大袖春衫,袖口边绣着一枝粉色棠棣,色调明艳,丝质衣料垂坠飘逸,绣工精细入微,棠棣花瓣上一根根胭脂色花蕊历历可见。这十八岁的亲王施施然往门边一立,便像是给药气氤氲的暖阁带来了满室春光。
赵煦看见他,微微一笑,转首对身边的近侍、勾当御药院郝随说:“你看十哥这模样,像不像闻喜宴上的探花郎?”
每年贡举放榜之后,皇帝会赐闻喜宴于琼林苑,在新科进士中择年少貌美者,先赴苑内摘取鲜花,以迎新科状元,这摘花的美少年便被称为“探花郎”。
郝随听见赵煦问话,立即含笑躬身道:“正是呢。”
赵佶闻言,一壁朝内走,一壁应道:“若臣为探花,必将策马遍游名园,摘取东风第一枝,献与陛下这天下一甲第一人。”
言罢,他站定在赵煦御座阶前,朝赵煦呈出和悦笑意。
起初听见他声音,蕙罗已心有一惊,而现在他立于近处,眉目蕙罗看得清楚,更是全然怔住了。
他目含秋水,风神俊雅,扬袖举步身姿清逸,美得不似人间之子……然而,为何他的声音和面目轮廓竟与昨夜那妖如此相似?
惊疑之下,蕙罗浑然忘却礼数,一双眼睛直视着他,良久亦不知回避。
赵佶举手加额,跪下后以头点地,朝赵煦行隆重的稽首大礼。赵煦见了对他道:“你我是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赵佶行完礼,依旧跪着,肃然答道:“虽是兄弟,亦为君臣,无论在内在外,均不可失礼。”
赵煦浅笑,赐座予赵佶。赵佶又再恭谨拜谢,方才平身,缓缓坐下。
此时的他,完全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哪里有半分妖气……蕙罗越发困惑,而目光依然锁定在他身上,难以移开。
赵佶似有感觉,侧首朝蕙罗看来。蕙罗心跳险些骤然停止,惶惶然不知他见了她会有何反应。
而他目光与她相触,竟全无异状,只是微微含笑,向她欠了欠身,像对一个偶遇的不熟识的人那样略略示意,然后继续端然坐着,上身略向前倾,认真倾听赵煦的话,始终面带微笑,意态闲雅,温润如玉。
赵煦先问他谒陵之事,他从容答来,措辞文雅,条理清晰,寥寥数语便把诸陵祭祀之事交待清楚,随即又道:“臣此番谒陵,还见神考陵殿梁上生有丹芝一朵,识者均言,此乃朝廷之祥瑞,惟阴阳气和,风雨时若,星辰顺度,方可见甘露降,醴泉出,朱草生。此梁上丹芝,实乃人主平宁、万民和乐之吉兆,又生于神考陵殿,必是神考借此示意,赐福于子嗣。陛下但请安心将养,圣体不日必将康和。”
赵佶与赵似对赵煦说话时语气的不同,蕙罗从这番话里能明显感觉到。赵似与赵煦的确如亲兄弟,彼此“你”、“我”相称,而赵佶还如在朝堂上那般称赵煦为“陛下”,自称为“臣”,态度如此毕恭毕敬,让人无法不留意到存在于这对兄弟间的地位之别。
听他提祥瑞之事,赵煦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但问他:“路上风物如何?可有早开的春花?”
赵佶垂目道:“臣于途中忆及神考,已是悲不自禁,又兼挂念皇兄,愈发寝食难安,岂有心思欣赏沿途风物……”
言讫举袖点拭眼角,黯然有郁色。
赵煦道:“十哥仁孝,朕是知道的,这次代朕谒陵也甚是辛苦。来年大庆,朕必厚加封赏。”
赵佶忙起身长揖,正色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福分,万万不敢据此邀功。”
赵煦抬手一按,示意他坐下,又问他:“这次去永裕陵,见到你母亲的画像了么?”
赵佶摆首道:“臣的生母只是贵仪,陵殿不会供奉其影容。”
赵煦道:“杨日言少年时曾见过陈贵仪,改日让他绘一幅贵仪写真给你。”
赵佶立即拜谢,对皇帝恩德称颂不已。
赵煦转顾一侧侍女,命奉茶给端王。立即有内人将点好的茶汤奉上。那内人走到赵佶身边时,赵佶抬目看她,对她笑了一笑,那内人顿时手一颤,杯盏斜斜坠地,茶汤大半泼在了赵佶衣袖之上。
赵煦面色一沉,目光冷冷瞥向那内人,郝随察言观色,旋即对阁中侍立的小黄门道:“把周妩儿拖出去,掌嘴三十!”
那内人周妩儿大哭,跪求赵煦开恩。蕙罗定睛看来,辨出她正是上次为赵似薰龙脑香的小姑娘。
无论周妩儿如何哀求,赵煦只是冷面不理。而两侧小黄门已上来几个,架着周妩儿就要往外拖,这时赵佶忽然站起,先朝小黄门喝道:“且慢!”然后转而对赵煦一揖,道:“此乃内人无心之过,还望陛下开恩,宽恕她这一回。”
赵煦状甚不怿,道:“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哪有半分大内宫人的样子?尚宫尚仪多年的教诲都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如此惊扰亲王,若不处罚,往后这宫城里的侍女内臣也皆会把规矩礼数抛诸脑后。”
赵佶拱手道:“适才是臣陡然抬头,惊吓了这位内人,才使她失手泼出茶汤。若内人因臣受罚,臣如何能心安?望陛下顾臣薄面,施恩于她,不加以刑罚。”
赵煦不语,赵佶继续恳求,见赵煦不理,最后竟一撩前襟跪倒在地。
赵煦见状摆手,道:“这等小事,何须如此?罢,罢,朕饶了她便是。”随即吩咐内侍松手。
周妩儿带着泣声连连朝赵煦拜谢,赵煦一指赵佶,道:“救你的是十大王,你去谢他罢。”
周妩儿遵命又谢赵佶,赵佶避而不受,自己却朝赵煦下拜:“陛下一向宽仁,今日之事又是圣德之举,必能感动人心而致天下和平。”
“如今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明君。”赵煦似笑非笑道,不待赵佶回应,又对他说,“我阁中有身茜色衣裳,我嫌颜色太艳,未曾穿过,若配你倒合适,你现在便去换上罢。”
然后转首告诉蕙罗衣裳所在之处,命道:“你去取来,带十大王去西厢房换上。”
蕙罗忐忑不安,既尴尬又有些害怕,无奈官家公开下令,也只得应了,回寝阁取来赵煦所说的衣裳,走到赵佶身边,曲膝一福,轻声道:“十大王,请……”
赵佶旋即起身,亦回了一礼,含笑道:“有劳内人。”于是跟随着蕙罗进入暖阁西厢。
更衣时房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两名内侍在旁边伺候。赵佶展臂任蕙罗为他宽衣解带,微微仰首,目不斜视。
蕙罗除去他被茶汤所污的春衫,为他披上皇帝所赐的茜色襕衫,在为他整理缘领时,赫然发现他脖子左侧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冒出了中单领外。
果然是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又浮现于脑中,蕙罗双手轻颤着,难以继续进行后面的工作。少顷,她艰难地抬首,去探看他的表情,而他亦在观察她,触及她目光,他嘴角翘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而温和地注视着她的双目竟然一清如水,神情无辜得像个婴孩。
(待续)
| 作者:无情无恙临川柳 回复日期:2009-05-09 08:12:37 | |
“如今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明君。”赵煦似笑非笑道
这句有意思。
天家人情,写出层次不容易啊。
| 作者:龙七少爷 回复日期:2009-05-09 10:38:44 | |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09 12:55:48 | |
“如今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明君。”赵煦似笑非笑道
的确颇有意思,自嘲同时讽刺对方,赵煦看来不是一个笨人,然而政局的确被弄的乱七八糟。
日光之下的赵佶谦恭孝悌,夜色中他则神秘任诞,小宫女蕙罗倒是不经意看到他的两面。
赵似看似阴沉,却不欺暗室。
赵佶在即位前名声是挺好的,太后常夸他“仁孝”之类,而赵似就被目为“不循事理”。
10. 谜题
“他说他施了妖法,会让我忘记夜里的事,但现在看来,我对此记忆犹新,倒是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了。”蕙罗暗自感慨,只觉面前这人容貌虽与昨晚那妖并无区别,但言行却迥然相异,就像一个漂亮皮囊下套了两个不同的灵魂。此刻他目色纯真,却看得她止不住地心生寒意。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再多想,继续为他系好衣带和腰间的玉鱼、香囊和五色双穗条。内侍见端王更衣毕,便打开门,依旧引他回去见赵煦。
兄弟二人又闲聊几句,然后赵佶告退,拜别时仍毕恭毕敬地行稽首礼,额头触地时颇受力,幞头便歪了歪。
赵佶似没有察觉,后退数步转身出门,并未顾及幞头。赵煦瞧见,又吩咐蕙罗:“你去唤住十大王,把他幞头扶正。”
蕙罗领命,追了出去。那时赵佶已走到殿前阶下,崔小霓带着周妩儿刚迎至他面前。蕙罗唤了声“十大王”,赵佶止步回首,微微一笑:“内人有何指教?”
他依然是温文尔雅的样子,礼貌的措辞保持着无懈可击的距离感。蕙罗不言不语,一福之后以手侧指头部,才道:“大王的幞头偏了。”
赵佶会意,欠身低头,让蕙罗将幞头扶正。待蕙罗完成这小任务后,他抬起头,一睨蕙罗,双目斜飞,唇角微挑。
“多谢妹妹。”他轻声说,“妹妹”二字被他唤得无比温柔缱绻,那夜间的妖魅幽光在眸中忽如烟花一现。
没料到他竟会在旁人面前也这样唤她,蕙罗一凛,旋即面红过耳,垂目退后两步,不知该如何回应。
崔小霓瞧见她这窘迫之状,从旁淡淡说:“但凡不认识的姑娘,他全叫妹妹。”
她身后的周妩儿“咯咯”地笑了起来,问崔小霓:“那认识了呢?”
崔小霓瞥了瞥赵佶:“认识了,就改叫姐姐了。”
周妩儿引袖遮口不停地笑。赵佶则十分郑重地朝崔小霓躬身长揖,又换上了那孩童般的无辜表情:“小霓姐姐是在取笑我么?我以为,称你们为‘姐姐’,是对官家袛应人应有的礼数。”
崔小霓不答,侧首避开他目光,只是冷笑。
这时周妩儿对赵佶敛衽为礼,再次谢他求情之恩,赵佶以手虚扶,道:“不必多礼。这点小事,连举手之劳都谈不上。”打量周妩儿一番,又问:“这周家妹妹,可是爱用龙脑香那位?”
一听他提龙脑香,周妩儿大为尴尬,赧然低首,捻着裙带扭捏许久才点头承认。
赵佶微笑对她道:“龙脑虽好,用来薰衣终究单薄了些。男人用还好,女孩儿们用,气味太冲,不似闺中香型。上次十二哥那样说,也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他并无恶意。我新近制成了一些薰衣香,是按汉建宁宫中香的方子制的,味儿不错,配周家妹妹这样的美人很合适。回头我便让人送些过来,你先用用,若不喜欢,下回我再换新的给你。”
一席话听得周妩儿转忧为喜,又连连道谢。虽然在笑,但目中有泪光闪动,显然联想前事,不免百感交集。
赵佶又对蕙罗说:“今日烦劳妹妹了。那些汉香,我也让人送些给妹妹,还望妹妹笑纳。”
蕙罗立即谢绝:“多谢大王美意。但我们合香的内人,平日都不能在自己衣裳上薰香,所以大王不必赠香给我了。”
赵佶亦未坚持,转而问崔小霓:“小霓姐姐要么?”
崔小霓明显有愠色,语气生硬地回他:“你就爱塞给我旁人不要的东西。”
赵佶笑道:“姐姐可又冤枉我了。上回那小龙团茶,我原是备了两份,你与梁都知一人一份,他说最近胃寒,喝不得茶,我便把他那份也送给你,谁知你还不高兴……我那里还有些小凤团,你既不要汉香,我便再送些茶给你罢,这回可是只给你一人的了。”
崔小霓幽幽瞪他一眼,道:“这小凤团,必也是先赠给郝先生、刘先生之后还有多的,才想起我……”
这话虽仍在表示不满,但语气已柔软许多,更似对情郎的嗔怨,令蕙罗不自禁地想起了她房中飘出的那缕异香。而她一壁说着,一壁也伸手向赵佶头部,把适才蕙罗扶正的幞头又微微移了移,再端详着赵佶,目意温柔。但当她目光下移至赵佶颈上,脸色忽又一变:“你脖子怎么受伤了?”
赵佶抚了抚那条血痕,轻描淡写地回答:“昨晚逗猫儿玩,一时不慎被它抓破的。”
崔小霓冷笑:“这猫儿倒跳得高。”
这日余下的时光,蕙罗尽在恍惚中渡过。这十年来,她也曾想象过赵佶的模样,而她设想的十大王接近少年赵似的样子,但又带有养母那温暖的笑容,只没料到会是这样……晚上躺着闭上眼,那夜间白衣的妖魅与白天着樱草色春衫的探花郎在脑中交替出现。看见探花郎时,她不自知地对着夜色漾开一个轻浅的笑;而当妖魅登场,她又恼恨交加,猛地拉被子将全身蒙住,咬着牙在被子里使劲捶床,以此化解那如浪潮般扑面袭来的羞耻感。
除此之外,当想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属于同一人,心头涌起的又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困惑与忧虑交织,还有一些恐惧……虽然她并不能很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
后来,她还想起了当年带她入宫的入内都知张茂则。当初他为何不依照陈美人嘱咐把她送至赵佶身边,而是让她做了尚服局宫女,一直是蕙罗心里的不解之谜,而张茂则已于数年前去世,那这个谜是不是永远都不能解开了?蕙罗叹叹气,只觉眼前的状况就像自己初入尚服局时面对的考试,自己拼命吸呀吸,却还是说不出这复杂的合香到底包含了哪些成分。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11 16:18:30 | |
这个崔小霓太小心眼拉!简直是自己找不痛快,爱上大众情人式的男人,却幻想这个人会对她忠贞不二,这不是缘木求鱼吗?呵呵。
不过大约这是很多年轻女孩的幻想,也是很多电视剧和言情小说的畅销秘诀--男主角一定是风流倜傥,春日陌上引得其他女子纷纷遗香掷果,但归来只拜在她一人石榴裙下。
这赵佶倒是满足一切条件,他只需要在每个崔小霓面前都表现出合理的情有独钟。我最近看了《小团圆》,结合以前看的《今生今世》,觉得宋徽宗手段会比胡兰成还强的吧。像这类高手,到头来还不能简单地说人家是虚情假意,他对每个女性,还未必不是真诚地欣赏。像赵佶这样的艺术家,审美水平想必非常高,桃红柳绿,环肥燕瘦,各得其所。假如我忘记自己的女性身份,对这样的男人真是得相当佩服。
可怜的是崔小霓,偏偏是这样平时工作上进认真,父母领导都爱怜的年轻姑娘,受到伤害最深,有点小聪明,有点小清高,平时冷静,实际上一恋爱就沉溺得比一般人都深,真是自找磨难。若是完全活色生香的物质女孩,(比如刘翘翘?),估计反而好一些。至于蕙罗,她的安全之处是,不求上进,不幻想贵公子美少年的垂青,另外,作为在陵园中长大的女孩,视男人的美色如粪土,有一种内心的冷静,哈哈,所以相对安全一些。
11. 薰衣
翌日不到四更蕙罗便醒来,从这日开始,她要为皇帝做一项新的工作——薰衣。
赵煦的御衣以往都是尚服局的内人取过去薰好,叠起来放置一天,再于次日凌晨赵煦未起身时,请守门宫监打开重重宫门送至福宁殿的。赵煦日前穿衣,忽觉御衣有烟火气,蕙罗取过一闻,果然闻见少许炭气。按尚服局薰衣的方式,衣裳沾染香饼炭气的可能性极小,蕙罗略一思忖,却也明白了此间情由:尚服局薰衣的内人都是凌晨薰衣,时值隆冬,她们为取暖,很可能是在有暖炉的房间薰衣,便沾上少许炭气。本来这炭气微乎其微,但赵煦病中嗅觉竟然还十分灵敏,被他感觉到了。
若赵煦追究炭气来源,必会怪罪尚服局,尚服局肯定会撤掉暖炉,或改在没暖炉的房间,乃至露天薰衣,如此必会使做此项工作的小内人们捱冻受寒。于是蕙罗没有告诉赵煦这原因,而请命道:“若官家不嫌奴婢愚拙,请把薰衣之事交由奴婢来做。”
赵煦很快便答应了:“那以后你就在福宁殿内薰罢。”
这其实是个繁重的工作,意味着蕙罗以后每天都要起个大早,在薰炉前枯守很长时间。但从赵煦那不假思索的命令中听得出他对她明显的信任,这令蕙罗觉得很愉快。
蕙罗在福宁殿正殿外一间不设暖炉的耳房内薰衣。按程序先在外烧了一大瓯热水,置于银丝结条薰笼下,把要薰的御衣覆于上方,让蒸汽润一润御衣,这样易使香气附着不散。然后打开一个银鎏金五足朵带香炉,在香灰中埋入一枚烧红的香饼,用火箸拨香灰薄薄覆了一层,再于其上点几个孔,通气所用,随后取一个小小的薄银碟子放置在香饼上方隔火,再用香箸搛入今日所用的香料——朱栾蒸笺香,扣好炉盖,把香炉安置于已注入沸水的托盘上,最后加上薰笼,覆以御衣,初步的工作便完成了。
等待之时,蕙罗另取了一些近期要配制成香丸的香料,整理好后开始用一茶碾细细研磨。彼时四更初过,天还未亮,风露蚀骨,沸水很快冷却,房中又别无取暖之物,蕙罗逐渐手足冰凉,忍不住以罗巾捂鼻打了个喷嚏。
正在低首揩拭间,忽觉身上一暖,有人把一件衣物披在了她的肩上。
蕙罗抬头看,立即惊跳起来,那件刚披上的大氅旋即滑落于地,她也顾不得捡,迅速退至身后墙边,整装施礼,低低地唤了声“十大王”。
赵佶拾起大氅递给她:“既然觉得冷,就披上罢。”
蕙罗摆首:“这是逾礼的。奴婢不能僭用大王的衣物。”
赵佶亦不勉强,抛开大氅,自己施施然在薰炉边坐下,打量四周,又留意到那敞开的门,遂问蕙罗:“为何不在暖和一点的房间内薰衣?”
一语甫出,他已然想到:“哦,你是怕衣裳沾染炭气。”
蕙罗不语,而赵佶也只是凝视着她微笑,目光甚温柔。
虽然未见他有何无礼举止,蕙罗仍颇不自在,只盼他尽快离开,也暗自惊讶他为何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赵佶似读懂了她心思一般,自己解释道:“我昨晚在姑父王晋卿家与他切磋画艺,不觉将至四更,快到宫门开启的时刻,便辞别姑父,入宫向皇兄请安。来早了,皇兄尚在安歇,外面连侍女也不见一个,只剩一些守门的小黄门。本欲稍后再来,却又见这里幽香缥缈,我便一路寻了过来,不想妹妹竟在这里,也是有缘。”
蕙罗道:“其实大王不必来得这样早。官家以前都是五更后起身,如今欠安,还要晚一些。”
赵佶浅笑道:“我知道。”
二人一时都无语。蕙罗见室内只有他们在,外面又夜色深沉,想起初遇赵佶时的情景,越发担心了,频频偷眼看外面,希望会有人进来。但屋外一片静寂,并无人影出现,而赵佶也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并不害怕被人撞见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蕙罗猜他多半是收买了守门的内侍,不由暗暗叫苦。
赵佶仿佛并未察觉她的不安,悠然看看她适才整理的香料,推推她用的茶碾,再掀开薰笼上的御衣一角,着意闻闻里面散发的香气,然后判断道:“这是海南笺香,配永嘉朱栾,置于锡甑之中,三薰九蒸而成。”
见他居然精准地说出了香料成分和制法,蕙罗颇诧异:“大王能辨出蒸笺香片的是永嘉朱栾?一般人闻了都会说是柑橘花。”
“寻常柑橘之花岂有朱栾那般芬芳清婉,”赵佶笑道,“永嘉之柑为天下冠,花比柑橘,但其香胜于柑橘远矣。用来蒸海南笺香,味道清新,余馨悠远,堪称一绝。”
蕙罗含笑低首。她一向尊敬精通香道的人,如今见他如此深解此香之味,亦不免对他心生些许钦佩之意。
赵佶打开香盒,以香箸搛了块笺香看了看,问蕙罗道:“用此香薰衣,是你的主意?”
蕙罗颔首:“是我建议,再经周尚服及御药院诸医官审验,觉得合宜,官家才选用的。”
笺香属沉香类香料,含油脂量少于水沉,投入水中半浮半沉,其味温和清甘。赵佶得蕙罗肯定的答案,看她的眼睛又是一亮:“沉香降气温中,暖肾纳气,又可治气逆喘息,呕吐呃逆,脘腹胀痛,腰膝虚冷……官家用了,恰好对症。而你又选笺香而舍水沉,必是想到水沉之香辛烈,官家此刻用并不合适罢?”
蕙罗称是,又轻声道:“官家有吐逆现象,若笺香中加以朱栾,香味更清新,亦可缓解呕吐症状。”
赵佶听后不语,注视御衣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低叹:“可惜可惜……”
蕙罗愕然问:“大王可惜什么?”
赵佶笑道:“可惜你薰的衣裳不是我的。”
感觉到他语意暧昧,蕙罗满面绯红,略略侧过身去,避开他的直视。
赵佶亦未继续逗她,细看那银丝结条薰笼一番,又道:“宫中薰衣爱用银丝薰笼,香炉盘中虽盛有吸尘的水,但薰香时多少仍会有烟尘逸出,附着在衣物上,终究不美。我在府中常用篾条笼子,敷以薄如蝉翼的江南轻庸纱,罩在香炉上,如此几乎可以蔽绝烟尘。”
蕙罗道:“如此甚好。只是轻庸纱沾染了香烟,薰衣后纱笼须得仔细清洗方可再用。”
赵佶笑着一挥袖:“用过一次扔了便是,何必再用!”
轻庸纱贵重,只用一次未免太奢侈。蕙罗暗忖,又道:“或者下次我还用银丝薰笼,但寻一块足够大的轻庸纱盖在上面再薰衣,这样既蔽绝了烟尘,纱绡也易于清洗。”
赵佶忍俊不禁,连连颔首:“妹妹深谙持家之道,此计甚妙,果然可行。”
他语气略含揶揄,而蕙罗倒的确是为找到一个薰衣良方而高兴,对赵佶展颜笑了笑,起初戒备之心也稍减了一二分。
赵佶又随手拈过两三种香料,一一说出名称产地,分毫不差,蕙罗一壁点头一壁想,人都说这位大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品竹调丝无所不会,诸如茶道香道等风雅之事,亦是个中高手,如今看来,传闻倒是不假,他对香料的了解,竟全不逊于她这在尚服局学了十年香道的司饰内人。
一念及此,忽又想起初见那天赵佶身上的异香,踟蹰许久,终于吞吞吐吐地提出:“奴婢……有一事……想请教大王……”
赵佶挑了挑眉,作询问状。
蕙罗赧然问:“上次……那天……晚上……十大王用的是什么香……”
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但赵佶还是听见了,不由大笑:“你想知道?我说过,告诉你是有条件的。你用什么来交换?”
一听“交换”二字,蕙罗好似全身无形的刺都竖了起来。此前与赵佶谈论香料时不知不觉走至他身边近处,这时陡然惊觉,又匆匆退了回去。
“别这样害怕,”赵佶笑道,“这次,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就用答案来换。”
蕙罗还在担心他会问何等刁钻的问题,他已衔笑问了出来:“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蕙罗迟疑,但念及自己是宫中内人,而他是亲王,他似乎有权知道,便低声回答了:“我姓沈,叫蕙罗。”
“蕙罗?”他饶有兴味地品味着,问,“是哪两个字?”
蕙罗答道:“蕙草的蕙,罗裙的罗。”
“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熏……”赵佶曼声吟道,又微笑着说,“不错,真是一个‘芳名’。妹妹这名字是谁取的?取名的人一定爱读《小山词》罢?”
蕙罗一怔。她此前没读过《小山词》,也一直不知自己的名字原来还有这说法。面对赵佶的问题,她如实作答:“从我懂事时起,便听人这样唤我,但也不知这名字是谁取的。”
“那应该是你父母罢。”赵佶随口应道。
会是妈妈么?蕙罗想,眼圈不禁又红了。见赵佶提起父母,差点脱口告诉他,他的母亲曾抚养过她,但旋即按下了这个念头。此刻他们身份有天渊之别,若自己向他提此事,倒有攀高枝的嫌疑。既然十年前她没有被送到他身边,恐怕天意便是如此罢,自己何必再多事,去提自己那本就不被宫籍承认的身份。
何况,他是这样的男子,光艳炫目,却像一卷会灼人的火,令她心生畏惧而不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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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香饼——焚香用的特制炭饼。
“沉水”古语写作“沈水”,所以“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熏”一句包括了沈蕙罗全名。
顺便说明一下:其实我并不是有多喜欢小山词,只是觉得晏七的词适合用在涉及感情的段落中。
(待续)
| 作者:Tinyfox 回复日期:2009-05-13 03:32:19 | |
香料之道夹杂中医学,看起来更丰富,但对于香味的印象就减了
| 作者:无情无恙临川柳 回复日期:2009-05-13 04:08:04 | |
晏几道的词,不喜欢的嫌狭窄单一,喜欢的,大概就喜欢里面份“执”吧。倒是很久前,被那句“日日楼中到夕阳”晃过眼睛。百度了一下,小山真够狂傲,苏轼都在他那里吃过闭门羹。
古人生活真够精致。赵佶还真是擅长敷衍这些官家“身边人”,当然,也是乐在其中。蕙罗的生世定是一篇文章,等着看米兰留到什么时候作:)
古人重养生,用的香料都不是随便配的,要根据身体情况来。就算现代人去做精油美容,美容师也都会询问你的健康状况,再选择适合你的精油,所以写香道不可避免地会写到一些医学内容。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13 10:30:38 | |
沉水是不是沉香木的一种?
因为看到这篇小说,前几天特意找出孟晖的《花间十六声》重新看了看香薰的几节,在这段中看到不少器物--和出土文物和古画果然相仿,呵呵,那种蒙纱篾笼,确实是那样的。米兰的考证功夫下得也不少。另前面写小凤团小龙团,记得前几年《读书》上杨之水连载器物考证,果然也说过徽宗前后团茶如何煞费人工。
各种香花(比如永嘉的栾花)和沉香一起蒸,也是孟晖书中介绍过的,中国古代的香料和欧洲的工艺不同,因为没有真正掌握蒸馏萃取法,我当时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联想到聚斯金德的《香水》--这倒是我今年来读的最痛快的小说之一。
永嘉的柑橘让人想到欧洲香水业中的橙花香精,现在是果花香精中的普遍使用的一种,我自己不懂,只是陪讲究的女同学逛店听说,不知道米兰是不是平时用香薰和精油保养?
赵佶真是豪奢,纱用了一次就扔,不愧败家皇帝,这真不是社稷之幸。虽然在太后和哲宗面前扮演着一个理想储君的形象,但这种性情,做一个亲王还无非只是豪奢,做为帝王就属于不恤物力,以天下为私人的奉养--哪怕他的私人生活如何精致风雅。
看到这段中写赵佶和王驸马的关系,呵呵,想起水浒开篇,王驸马都尉和端王真是臭味相投。
香料之道中夹杂中医,确实香薰中也常依照医理,不过怎么总是容易让人想起《大长今》,日常起居常常牵扯到中医养生,这就是东方人和聚斯金德之流的洋人不同之处了,欧洲人和阿拉伯人制香,旨在感官享受,浓烈芬芳,工艺精密。远东的制香,则意在雅趣玄远,乃至天人合一。这篇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岂不也挺有东方趣味,很受欢迎。
沉香木有很多等级和种类,古今中外名称也很多,古代按含脂量粗略分为三大类:沉水(或水沉)、栈香(或笺香)和黄熟香。沉水入水即沉,栈香半浮半沉,黄熟浮在水面。其中每一种类还可细分,具体可见《铁围山丛谈》。
扬之水的古诗文名物新证比花间十六声对我的影响更大。扬之水的考据更详细,涉及的古籍更多,非常专业。我当初看了后按图索骥,找到了许多讲古代香道的史料。本文中提到的香药配方可以保证每种皆有出处。
后文还会写到很多宋代的香道器具、薰香方式和各种各样的香药,都是宋人生活中常用的。
橙花精油除了对精神有安抚作用,美白效果也挺好,我现在在美容中心做面膜时按摩膏中就会加橙花精油。我很喜欢香料,以前收集香水,现在更喜欢薰香。相比精油,我更喜欢一些原始香料,例如沉香。宋代焚香以烟少或不见烟为佳,不过若用博山炉焚沉香屑,不但气味清雅甘馨,那烟还极美丽,袅绕而上,烟缕不易散,像白色丝绢一样。等我摄影技术练得稍好一点,我就拍几张沉香屑炉烟的照片贴上来。
本节提到的薰炉形制如此,薰衣时中间盘中盛水以吸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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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13 22:52:13 | |
啊哈,怪不得店里的小姐看到我就向我推荐橙花精油,所以我特别记得她--每个护肤品的导购看到我就有推荐美白产品的条件反射。哼哼。
扬之水那套古诗文名物新证是紫禁城出版社出的吗?篇幅挺大的吧,我书架上故宫退食录,锦灰堆,都没看完,犹豫想买一套,还是怕看不完。
哈哈,我记得你不黑呀,如果很黑我一定有印象的。
不过无论怎样外部保养,效果都没有睡好美容觉来得显著。我这段时间憔悴不堪,现在痛定思痛,决定不熬夜写作了,改在上午写,呵呵。
那套书是紫禁城出版社出的,印数少,全彩印,所以定价很贵,其实一共也就500多页。图文并茂,窃以为比锦灰堆好读,呵呵。还是建议你看,这套书的深度和广度均超过了花间十六声。
| 作者:清露紫芝 回复日期:2009-05-14 11:58:23 | |
千里迢迢从四月天赶来留爪。
真正凑巧,我也正在看扬之水的古诗文名物新证,正看到点茶和斗茶。不知米兰会不会重点写到,赵佶可是斗茶大行家,《大观茶论》一书绝对算是陆羽《茶经》之后的集大成之作。这个人还真是可惜,不做皇帝的话不知评价要有多高。
点茶和斗茶我在《孤城闭》里已经写过一些了,下册中有梁怀吉和张茂则斗茶的细节。将来在讲苏舜钦的小说里还会重点写,那是他们士大夫的一大雅好,所以茶道会在那描述北宋文人生存状况的文中占不小篇幅。《御天香》主要写香道,所以茶道不会太详细地写。
| 作者:清露紫芝 回复日期:2009-05-14 13:06:45 | |
12. 龙涎
关于父母的话题,蕙罗无意再与赵佶延续,想到“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熏”,亦对这阕包含了她名字的小山词甚感兴趣,遂问赵佶:“大王可否把适才所言小山词全文说给我听?”
赵佶笑道:“可是可以,不过,你仍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来交换。”
蕙罗犹豫着问:“大王……想知道什么?”
赵佶道:“妹妹闺中用的是什么香?”
蕙罗道:“我以前曾告诉过大王的,我们学香道的内人平时不能自用薰衣香……以免香味缠身,会降低对这些香料的敏感度。”
赵佶眉梢微扬,一丝暧昧笑意旋入眸心:“我是问,妹妹床帷之间用的是什么香。”
蕙罗大窘,立时飞霞扑面,低垂螓首赧然不能语。
赵佶轻笑出声,又道:“你们既不能自用薰衣香,恐怕闺房帷幔间的帐中香也未必能用。但你们研习香道,岂有不爱香之理?何况又是方当妙龄的好女子。我猜,你们会用一些天然香花,例如素馨、木樨之类,装在香囊里,置于被褥间,如此,夜晚可拥香而眠,而翌日更衣,也不会太过沾染花朵香气。”
蕙罗睁大了眼睛:“大王怎么知道……”
赵佶大笑:“我钻进妹妹心里,读出了妹妹的答案。”
蕙罗无语。少顷,再提适才要求:“那大王可以告诉我那阕小山词了罢?”
“不行,”赵佶摆首,“刚才的问题,答案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你根本就没回答,所以无法交换。”
蕙罗着恼道:“那词大王就不必说了,但请告诉我上次所用的异香名称。”
赵佶悠悠一笑,亦未推搪,从容答道:“那香名为龙涎香。相传南巫里洋之中,离苏门答刺西去一昼夜之地,岛屿林立,波激云腾。每年春季,群龙齐聚于此,相互嬉戏而遗下涎沫,在海中凝结为脂胶。起初是黑黄色,颇有鱼腥气,再经风吹浪打,会逐渐变硬,成为蜡状硬块,颜色也越来越浅,从黑黄依次变为灰褐、灰,乃至白色。鱼腥气随之退去,那温润蕴藉的香气也会慢慢浮现出来,焚之则翠烟浮空,结而不散,烟缕清晰,甚至可分可剪。而那香味,你也曾闻见过,类似异花气,芬芳馥郁,但又似乎不尽于此,其中还有一脉气息难以名状,温和而含蓄,我一直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
蕙罗不觉颔首。她当初闻见龙涎香气也有此感觉,那抹神秘气息难以名状,像一种温柔的蛊毒,总在吸引她前去寻觅。
“宫中广藏天下香药,却为何我一直没见过龙涎香呢?”蕙罗问。
赵佶道:“龙涎在海上漂浮时间越长,颜色越浅,便越贵重。一块白色龙涎往往须经上百年才能成形。龙涎留香甚久,终日不歇。其余任何香药,包括麝香,留香与定香能力都远远不能与它相比。龙涎之香,几可与日月共存。因其由龙所生,香气特异,不似人间物,故亦有别名——天香。诸香之中龙涎最贵,天价求之还不易得。宫中不知有无存货,即便有,在尚服局女官中,大概也只周尚服才可一见罢。”
蕙罗又问:“那大王是如何寻到的?”
赵佶笑道:“我是偶然听王姑父说,广州今年来了一位番商,专售异国香料,心念一动,派人专程去看,果然见他那里有一钱龙涎,当即便买了下来。”
蕙罗好奇问:“这一钱龙涎价值多少?”
赵佶答道:“还好,那番商知我爱香,让利不少,我仅花了二十万缗。”
“二十万缗?”蕙罗难以置信地重复。就算是当朝宰相,月俸中的钱也不过三百缗而已。听赵佶如此口气,好似花的只是二十缗,而不是二十万。
“值得的,”赵佶浅笑着,目视前方,若有所思,“我一直在追寻一种最爱的香,希望只要闻见它,就可忘记所有痛苦、忧虑与烦恼,得到身处极乐世界一般的安宁与平和。但那种香好似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直到我闻见龙涎的香气……它的味道与我期待的香气还有些差异,但已相当接近。以后我会继续尝试,用各种香料与之相合,希望有一天,能配成我一生追寻的那种香。”
蕙罗听得悠然神往,亦十分理解他追寻香气的这份执着,虽然同时也还在为那二十万缗钱心疼。待到赵佶说完,她叹了叹气,问:“大王下次能再让我闻闻龙涎香么?”
赵佶一展双袖,微笑道:“何须下次,我现在衣裳上就带有龙涎香气,妹妹没感觉到么?”
他今日用的明明还是上回入省今上时的合香。蕙罗讶然想,又着意闻,还是没闻见一丝龙涎香,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佶朝她招招手:“你离得太远,自然闻不见,靠近一点再闻闻。”
蕙罗缓步走至他面前,低头闻闻,仍没辨出丝毫龙涎香气。
赵佶舒展开一幅大袖,示意她闻闻袖角。蕙罗态度一如在尚服局辨识香料般认真,一时浑然忘却他的身份与男女之嫌,亦托起袖角准备再闻,岂料赵佶忽地伸手一揽,蕙罗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躺在赵佶膝上怀中。
蕙罗又羞又急,慌忙招架,欲开口斥他又怕外面的人听见,进来瞧见这场面自己也难于解释,最后只低声说出几个字:“大王,你……”
“我并没骗你,”赵佶在她耳边轻笑道,“我的中单上仍有些许龙涎香,妹妹不信再闻闻。”
言罢他愈发搂紧了蕙罗,让她的头靠近自己的衣襟领口。蕙罗现在哪还有心思闻香,奋力挣扎着,奈何赵佶用力甚猛,她无法脱身,便只好双手乱抓乱挡,无意中触到他一只手,便一咬牙,用指甲狠狠地抓了下去。
指甲迅速划破了赵佶手背上那片光洁的皮肤。赵佶缩回那只手垂目看了看,蕙罗亦随之望去,但见他那白皙漂亮的手上多了三道醒目的血痕。
赵佶一瞥蕙罗,眼神居然甚委屈。蕙罗低了低眼睫,竟也有些惴惴不安,仿佛是她对那无辜的亲王犯下了大错。
见她是这般神情,赵佶忽然又展颜一笑,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轻抚着她的唇对她低语:“每亲近你一回,便会多一道伤痕。妹妹,我有种预感,这将是我的宿命……”
一壁说着,一壁倾身,向她朱唇吻去。蕙罗避无可避之下忽生急智,头一侧,冲着门外唤了声:“官家!”
赵佶一怔,立即松手放开她仓促站起。不见门外人影,才明白是上了蕙罗一当,不由失笑,对她摇了摇头。
蕙罗退至远处,朝赵佶一福,正色道:“大王是亲王,言行宜自重。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现在的我不是亲王,是妖。”赵佶柔声道,用的仍是情人般语气。然后拾起大氅披上,肃然整装,再举步走至门边,眺望天际一痕晨曦,带着怅然若失的神情,说出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东方既白,我又该化身为人了。”
此后三日,赵佶仍是每日来入省请安,但每次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就算与蕙罗相见也都是礼貌客气的,再无调笑举动。但在第三天傍晚,一个小黄门敲开了蕙罗的门,递给她一个礼盒,道:“这是十大王命我送给沈内人的。”
蕙罗道:“大王美意,蕙罗感激不尽,但无功不受禄,蕙罗不敢收大王厚礼。”
小黄门道:“大王说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内人不必介意,还望内人笑纳。”
小黄门把礼盒直直地递到她面前,蕙罗只得接过,打开一看,见里面礼物有三种:一个银鎏金镂雕忍冬纹小手炉,既可暖手又可拢在袖中薰香;两个竹雕如意香盒,里面盛着如今这时节寻不到的两种香花——素馨和桂花,应是用冬青叶汁浸过,封埋在地下保存至今的,还保留着初开时的芬芳;还有一柄高丽素白摺叠扇,松木为骨,银钉为饰,敛之宽不盈寸,极小巧可爱。
扇中夹着一折成条状的香笺,蕙罗取出展开看,见上面写有小楷数行:“持赠蕙君聊一笑。闲时略助引香扑萤之雅趣,若逢金殿传宣,亦可轻轻褪入香罗袖。”
蕙罗再将那素白摺叠扇舒展开来,一幅仕女图随之映入眼帘,笔致典雅,精丽纤巧,画的是一位美人斜倚薰笼,望月薰衣。而其上题有小令一阕,蕙罗凝神看去,发现正是她先前问赵佶而不得的那阕小山词:
“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熏。阑干曲处人静,曾共倚黄昏。风有韵,月无痕,暗消魂。拟将幽恨,试写残花,寄与朝云。”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15 15:41:56 | |
这段写的很美啊。本来宫女在寒冷的凌晨熏衣,是件枯燥的苦差事。“御衣熏罢辄更残”,寒夜熏衣,是很多宫词描写的宫怨场景,不乏凄清。蕙罗这样自幼生长在宫中的孤女,并无花容月貌,也没有不甘寂寞的热烈性情,甚至对富贵的奢望都很淡,唯有一种技术学徒的痴和淳朴,加上善良的天性,本来她的青春韶华和高超技术就是为他人做嫁衣,消磨在孤寂的寒夜中。却幸而有这样一位不甘寂寞的亲王,夤夜来说笑调情,这样的贵公子身边多少佳丽,却也不忘对灯火阑珊处的小宫女加以青眼,这一方面是风流公子的处处留情,一方面也有点在香道上的趣味相投。除此之外,他们相似之处几乎很少了。。崔小霓周妩儿之辈,对端王无不情丝萦绕,难免伤心,蕙罗和端王自己,却没有这种爱情的伤害。所以这调笑读者看起来轻松而令人发笑,甚至有点滑稽的意味。
但话说回来,她现在虽然感到尴尬羞恼,若以后年华流逝,即使她从来不曾爱过他,抛开道德感和责任感来说,这段往事大约依然流溢出青春的香气,缈如天香,人间能得几回闻。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15 16:38:11 | |
聚斯金德的《香水》对我影响很大,实际上我假如对香水有一点点求知的热情,也是来自这本小说。
赵佶制造出极乐之香的志向,真是再一次让人想起《香水》中的主角格雷诺耶--一种强大到有宗教力量的香气,令人忘掉俗世。对于欧洲人来说,这种宗教力量叫救赎,对于东方人来说,这种力量叫解脱。胡乱联想,呵呵。可能这篇小说不会涉及到太沉重的人生苦难吧,我猜。
不过若写到赵佶在靖康之难后的残生,那时的痛苦足够沉重。若想起年少时的天香飘渺,想起那认真的小宫女拒绝了自己的挑逗,倘若真能有一种香气能带他回到承平和少年时,那将是灵魂多么渴盼而不可得的解脱和救赎。或者这章里的那句戏言竟然是箴言,在此后的人生中,每遇见蕙罗,必然让这位享乐天子品味伤痛的感觉--这伤痛应该不会专指是爱情上的拒绝,而是让他面对人生中,凭着他那点聪明才智无法逃避的质疑和挑战。
格雷诺耶收集美女,不为爱情,只是一种香水师傅收藏珍贵原料的痴迷。赵佶对多个女性的追求,未免也令人想起艺术鉴赏家和名匠的那种收集的热情,在他的后宫中,谁堪比沉水香,谁堪比龙涎香,谁或谁又是哪一种香花呢.....
| 作者:清露紫芝 回复日期:2009-05-16 16:39:36 | |
扇中夹着一折成条状的香笺,蕙罗取出展开看,见上面写有小楷数行:“持赠蕙君聊一笑。闲时略助引香扑萤之雅趣,若逢金殿传宣,亦可轻轻褪入香罗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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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米兰你一不小心穿越了呀。“若逢金殿传宣,亦可轻轻褪入香罗袖”是化用了金章宗《蝶恋花.聚骨扇》中“忽听传宣须急奏,轻轻褪入香罗袖”一句。虽然年份不大对,但人物身份、口气还是很相配的。
另外,翘翘应该就是后来的徽宗明节小刘后吧。宋人笔记中记她以二十万缗钱求购二钱龙涎香,不知米兰会不会把这个细节写进书里?我决得这个细节很可以发挥下,翘翘后来虽然专宠,但于香道与徽宗却没有共同语言,妒嫉蕙罗在这方面和徽宗的交流以及灵犀,于是补课同时搜集名香,试图一较短长......自己YY下,米兰勿怪。
| 作者:安小牙二号 回复日期:2009-05-21 09:27:40 | |
13. 太妃
翌日清晨,蕙罗伺候赵煦盥洗罢,忽见圣瑞宫遣了人来,说太妃知道沈内人擅梳头,今日欲请她过去,感受一下其过人技艺。赵煦亦颔首同意,命蕙罗随来者前往圣瑞宫。
依大宋制度,后宫之中,惟皇太后所居殿阁才能称“宫”。太皇太后高氏在世时,一向尊皇太后向氏而抑皇太妃朱氏,命太妃舆盖、仗卫、冠服悉遵皇后之制,此后又授意礼部,要求皇太妃冠服之属又减皇后五分之一。皇太后居处称隆祐宫,而皇太妃居处只称殿。太皇太后薨后,赵煦有尊崇生母之意,向太后便主动提出,扩建朱太妃殿阁,改名为“圣瑞宫”。而今圣瑞宫规模盛大,无论殿阁面积还是其中宫人内臣数量,皆不逊于隆祐宫,几有两宫并立之势。
蕙罗带上奁盒首次步入圣瑞宫,但见宫中侍者内人往来出入络绎不绝,皆衣着光鲜,华服严妆,宛如天人。朱太妃殿阁内部也是金碧辉煌,椅披、踏脚垫子之类皆珍珠络绣,帘幕用五色琉璃珠,帘钩以白玉雕成,褰帘之间珠玉玎珰作响,琉璃流光溢彩,观之不似人间。
蕙罗入内时,朱太妃斜倚在暖阁美人榻上,两名内人跪在她面前,托着太妃左手为她修指甲。榻前古藤花架上锁着一只鹦鹉,太妃右手拈了一支金簪,此刻正懒洋洋地伸出去调弄那鸟儿。榻尾那端置着一个鎏金暖盆,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镂雕荷花纹,里面焚着以沉香、笺香、檀香、乳香、甲香和龙脑、麝香制成的花蕊夫人衙香。宫香馥郁,阁中又温暖如春,令人如坠温柔乡中。
待蕙罗施礼毕,太妃缓缓道:“我见官家那梳头方子不错,也想试试,今日你便用那香发散为我梳梳头罢。”
蕙罗答应,打开奁盒取出用具,上前为太妃梳头。太妃躺下,让蕙罗拢其长发至枕头外,开始接受蕙罗的按摩。左手指甲此时已修好,她又伸出右手给修甲的内人,自己闭目小憩,状甚闲适。
其间她没再说什么,直至简王赵似入内定省,她才睁开眼看了看珠帘外的儿子,道:“十二哥,你别急着出去,且坐下等等,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赵似默默在一侧椅中坐下,从大袖中取出一卷书开始看,也不像是准备与母亲多说话的样子。
太妃眉头一蹙,有不悦状,似存心冷落他,也不立即对他谈论要说的主题,依旧闭上眼睛,却对蕙罗开了口:“这香发散味儿挺好,用的是哪几味香药?”
蕙罗一一答了,还把这些香药的药性也说了一遍。太妃又道:“既然这些香药对官家有益,那官家薰衣也常用罢?”
蕙罗说不是,告诉她皇帝薰衣所用的是哪几味香药。太妃再问:“官家的中单也薰香么?”
这问题听上去颇古怪,蕙罗一愣,如实答:“奴婢为官家薰的只是外面所着的御衣。”
“那官家的中单上也会沾染上一些香气罢?”太妃不动声色地问。
蕙罗想想,答说:“应该会有一些罢……但奴婢每次见到官家时,他都已穿了罩衫或褙子……”
太妃睁目,眼波在蕙罗脸上睃巡一番,继续追问:“那官家衾枕之间用的是什么香?”
这暧昧的问题令蕙罗渐渐意识到了她真正想求证的事,顿时羞红了脸,深垂首,低声道:“奴婢不知……”
“你真不知?”太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似还准备继续发问,帘外的赵似却于此时开口打断了她。
“别拐弯抹角地套她的话了,”赵似冷发一语,干净利落地作出了判断,“她长得又不美,皇兄不会看上她的。”
太妃侧目瞪他,斥道:“姐姐问你了么?要你插嘴!”
赵似既未反驳也未辩解,只侧身看书,不顾母亲迫人目光。
但赵似那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太妃打量着蕙罗,眼神柔和了许多。蕙罗梳头的手法也像是令她感觉颇惬意,少顷,她对蕙罗薄露微笑:“你这丫头手确实巧,怪不得官家留下了你。”
蕙罗欠身应道:“奴婢愚拙,全赖官家宽仁,才能留在福宁殿中。”
“他要真宽仁,还轮不到你去给他梳头。”太妃一哂,瞥了瞥赵似,又道,“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蕙罗垂首继续为她篦发,不敢接话。太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几日官家精神好了许多,我瞧着应该跟你梳头的手法有些关系……听说他昨日兴致好,还去后苑走了走,给两处新建的殿阁取了名……后来我去看了,觉得那俩名儿挺怪的,一个叫‘迎端’,一个叫‘受厘’……”
她把“受厘”的“厘”念成“离”,其实这里应该是念“禧”。蕙罗昨日听赵煦讲解过“受厘”之意,因此听太妃这样说,心里明白她念错了字,却也没有指出,依旧浅含笑意一壁梳头一壁继续倾听。
而那边厢的赵似倒又打破沉默了。
“那字不念‘离’,念‘禧’。”他淡淡道。
“你道你娘不识字么?”太妃愠道,“那字明明是厘,毫厘的厘!”
赵似解释说:“‘受厘’的典故出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原文是‘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宣室是未央宫前殿正室,而受厘的意思是祭祀后接受皇天福佑,这里的厘应该念禧,乃祭祀福胙之意,你读成‘离’就错了。”
太妃见儿子如此直言其错误,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遂扬声斥他:“你以为读过两本书就了不得了?连你娘都敢取笑!”
赵似道:“我只是说出个事实。每次你说错话我都不曾笑过,只是指出而已,是你自己觉得我在笑你。”
太妃怒道:“天下哪有儿女指摘父母错处的道理!”
赵似又直言道:“若我不指出,你下次还会犯这样的错误。你说错的话我听了可以不取笑,但若被外人听见,他们的反应就未必会和我一样了。”
“你口口声声说我错,却又不看看自己平日能做对几件事!”太妃示意蕙罗暂停梳发,索性坐了起来,拍着榻沿面对赵似数落道:“你虽比姐姐多读了几本书,但为人处事全不通情理,真真不懂事……我还想问你呢,上月梁都知庆生,姐姐拟了一份礼单给你,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加的,你却为何非但不添,还私下减去了其中一斛白笃耨?”
她说的梁都知是如今的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继张茂则之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宦官。而言语中提及的白笃耨是指出自真腊国的笃耨香。此香属于树脂香,其树状如杉桧,而香藏于树皮之中,自老树中自然流溢出的香脂色白而莹,虽盛暑不融,名为白笃耨。若至夏月以火炙树枝,令其脂液溢出,待冬月凝结而收取的则名为黑笃耨。笃耨香不易得,尤其是白笃耨,每次真腊国进贡,不过三斛而已,而朱太妃为梁从政庆生便赠一斛,实属一份厚礼。
听太妃这样问,赵似垂着眼帘懒懒地答:“梁都知年纪大了,又不爱名香,你何必送他这个。”
“人家梁都知这几十年在宫中什么没见过,若送他参茸金玉之类,他能入眼么?而白笃耨今年只得三斛,我便送他一斛,好歹也算送得出手了。”太妃道,和缓了些许语气,又说,“何况,梁都知不爱名香,章相公却是爱的。他们往来应酬,梁都知也可借花献佛……”
这章相公则是指当朝宰相章惇了。赵似闻言目露厌色,道:“我就是不喜欢你在礼单里塞这么多门道。回头被别人知道了,还道是我送的。”
“就真是你送的又怎样?只许某些人往枢密院送,就不许你送到中书门下?别人还没说话呢,你就忙着假清高!”太妃冷笑道。见赵似无语,她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试图劝说,“你这孩子就是未经历练,不懂世态人情,而今你也不小了,你哥哥又是这等情形,这些事也该学学了……上次你私下减去那白笃耨,我起初不知道,还跟梁都知说起,问他用了没有。当时他愣了愣,但毕竟是我阁中旧人,很懂眼色,马上说收到了,很喜欢。我回头细想他神情,放心不下,又去查看了礼单,才发现你撤掉白笃耨的事……好在梁都知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这臭脾气,不会跟你计较,若换了旁人,还不知该怎样多心呢……”
赵似颇不耐烦,站起来朝母亲一揖,道:“孩儿还须准备除夕剑舞,现在已到练剑时辰,请姐姐容我告退。”
太妃道:“别急着练那劳什子剑。你先取了白笃耨,亲自给梁都知送去再说。”
赵似置若罔闻,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太妃恼火,当即拍案怒唤“十二哥”。赵似仍不理不睬,并不停步。太妃离席追至门边,扬声道:“十二哥,你给我站住!”
赵似不应,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太妃怒极,忿忿回到阁中榻前坐下,猛抚着胸口叹道:“十七年来就养了这么个孽障,真是生生气死我了!”
(待续)
| 作者:素履无咎 回复日期:2009-05-21 13:38:28 | |
我以前有个师兄,我们导师是工程院院士,70多岁了,有时候说话要掉文,常说“某某觊觎什么什么很久了”,但是老是把“觊觎”念成“凯俞”,大概从来没人敢纠正。有一回师兄终于忍不住了,小心地说“那个词念JiYu吧”。 老板的脸色当时就很难看--不过我估计是师兄实在不忍心看堂堂院士到处念白字丢脸。不过之后老板再也不说“觊觎”了。
这个赵似,应该是同样的好心,作为皇太后,说白字的确让人暗笑。不过这是小节。不懂得笼络和收买人心,确实是很吃亏的。也许赵似无心争帝位?或是觉得自己是皇帝胞弟,理所当然?
估计他是不说不痛快!
在母亲和兄长面前也不想掩饰什么!
就算得罪了别人,看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子上也没人敢怎么着他。
不过他说的都在理。
有时候越是掩饰的多的人,越不能听见真话,听见了尤其刺耳。
14. 绿萼
篦发之后,太妃起身至妆台前坐下,阁中内人奉上太妃冠子、冠朵、发簪等首饰头面,以备蕙罗为其梳妆,但蕙罗一顾,发现那冠子是白角鹿胎皮团冠,样式形制竟与起初她在福宁殿见到的向太后冠子一般无二,所配的簪子是白玉龙簪,冠朵状若飞龙,若依大宋礼制,太妃冠朵不能用龙形,只能用牙鱼,太妃戴这样的冠子显然是僭用太后服饰了。
冠子呈上来时太妃睨了一睨,便气定神闲地转过头去,看着镜里的自己,静待蕙罗梳头加冠,显然这样的冠子她是一向用惯了的。
蕙罗犹豫,一时没动手,太妃于镜中注视着她,淡然问:“怎么?有何不妥?”
蕙罗忙对她微笑,轻声道:“没有。奴婢只是在想,今日应给太妃梳个什么发式。”
太妃道:“何须多想?随便挽个椎髻,把冠子加上去便是了。”
蕙罗建议道:“太妃今日不出行,阁中暖和,这样的冠子太厚实,戴久了既累又热,不如免去冠子,容奴婢为太妃梳个簪花的发髻,家居之时这样妆扮很轻便,也好看。”
“簪花的发髻?”太妃一挑唇角,道:“我年轻时倒常梳。那时年纪小,也没有多少珠呀玉呀的戴着,一年四季,有什么花开便去摘一两朵簪在发髻边。秋天用菊花,冬天用红梅,春天桃花李花海棠杜鹃都有,运气好,还能摘到一朵牡丹,夏天么,簪的就是荷花……”
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笑意渐深,目光柔若春水,语气也温和许多:“那时我常把头发拢起来挽个高椎髻,耳边留两缕长长的鬓发,薄薄的,像蝉翼一样……”
尚宫卢氏伺候在侧,听到这里便笑了,道:“娘娘当年这样梳头真是美。后来又蒙先帝眷顾,宫中女子纷纷学梳这种头,一时蔚然成风。”
蕙罗顺势道:“既然太妃喜欢,那今日奴婢就为太妃重新梳这个发式罢。”
太妃笑着摆首:“那发式只有小姑娘梳才好看。我若现在再垂两道薄如蝉翼的长鬓下来,别人该说我老妇聊发少女狂了。”
这话听得阁中内臣侍女都笑了起来,气氛显得很轻松,蕙罗遂浅笑着继续建议:“太妃若喜欢长鬓的发式,不妨试试晚唐后妃常梳的抛家髻。那种发式状如椎髻,留有长鬓,但是用刨花水贴面,呈两鬓抱面之势,顶髻簪花,额发上再加几枚同心花钿,妆容十分雍容华贵,很适合太妃选用。”
太妃想想,道:“也罢,你先梳来看看,若不好再改回来。”
蕙罗答应,立即开始为太妃梳抛家髻。
修剪好太妃两道长鬓,蕙罗打开奁盒取出刨花水,沾湿鬓发令其贴面。太妃闻见香味,便问蕙罗:“你这刨花水挺香的,不是用榆树刨花泡的么?”
蕙罗道:“还是用榆树刨花,但里面加了薄荷、香白芷、藿香叶、当归等几味药,经常用来抿头,可使头发乌黑而不易落。”
太妃听了,又取刨花水来闻了闻,像是很喜欢,还对身边的内人说:“你们都学学。平日里都是一般梳头,怎么就没人家这心思?”
一群内人怯怯地应了,蕙罗这才想起,圣瑞宫与别处不同,自选宫人若干,平常一切起居膳食之事全由太妃宫中内人来做,不大用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所以以往给她梳头的应该就是答应的这一群人了。
贴完鬓发,蕙罗为太妃挽好顶髻,再簪上两朵做成并蒂莲状的绢花,又选了一个点翠凤鸟衔珠步摇插上,最后在额发上贴大小七枚云母、水晶和碧玺做成的同心花钿,这抛家髻便完成了。这发式果然雍容华贵,太妃左右侧首,反复细看,不禁喜形于色,道:“这样一梳确有新意,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卢尚宫等人也纷纷称赞,说娘娘这妆容既华美又显年轻,还如初入侍神宗时一般。太妃大悦,当即握住蕙罗的手,笑道:“若不是官家也离不开你,我真想把你留在我宫中,天天为我梳头呢……不如这样,以后你午后闲时就往我宫里来一趟,教教我这些梳头的丫头。怎样梳妆,怎样调香,但凡你知道的就都教给她们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强调,“只要你对官家和我尽心,我决计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便命人取来珠玉首饰及衣物若干,赐予蕙罗。蕙罗连连推辞,太妃并不收回,径直命两位小黄门把所赐之物送往蕙罗居处。又再三询问蕙罗是否愿意教授圣瑞宫内人,蕙罗只得说:“须先回过官家,若他无意见,奴婢自然是可以过来的。”
太妃道:“只要我开口,官家岂会不允?”立即便掉头吩咐卢尚宫,“你且带沈内人去见见我宫中梳头的丫头,让她们今日先拜个师。”
卢尚宫领命,带蕙罗出去,在太妃寝阁后一处宫院正堂中坐下。少顷,两列内人鱼贯而入,在蕙罗面前列队站定,再一齐下拜,但见满堂翠鬟云集,粗略看来,人数至少有四五十人。
蕙罗忙起身回礼。待这拜师仪式结束,内人们退去后,她忍不住问卢尚宫:“人怎会有这样多?太妃不是说只教‘梳头的丫头’么?”
“这些都是梳头的丫头呀。”卢尚宫道:“圣瑞宫中专管太妃巾栉服玩之事的内人明里是八名,但她们每人手下还有五六个无职事的私身,加起来就有五十余人了。”
蕙罗叹为观止,心想以往听说圣瑞宫中内人侍者甚多,约有七百余人,而今看来,仅梳头一项就有五十余人在伺候,那宫人总数逾千只怕也有可能,俨然是个自成体系的小后宫了。
卢尚宫又道:“日后你要常来,还有一事须稍加留意:在圣瑞宫中,每人皆称太妃为‘娘娘’,你最好也这样称呼,太妃必会喜欢。”
大宋惯例,只有天子正室、皇帝嫡母,才能被称为“娘娘”,宫人对其余嫔御都只称“娘子”。听尚宫这样说,蕙罗低眉垂目,略略微笑,但没有清楚地答应。
回到福宁殿,蕙罗先去见皇帝,把太妃邀她教授宫人及厚赐财物一事说了,问赵煦是否同意,礼物要不要退回去。赵煦淡淡道:“没事,你午后可以过去。礼物既然她送了,你便收着罢。”
蕙罗轻声答应了。赵煦沉默片刻,又道:“以后向你送礼的人想必会很多,不管谁送的,你都收着罢。”
蕙罗踟蹰道:“这……合适么?”
“合适,”赵煦一笑:“不收才不合适。”
黄昏时回到居处,见太妃的礼物已一一罗列在室中。蕙罗看了看,见其中有几个翠翘形状很别致,便拾起细看其工艺,一时兴起,亦在妆台前坐了,挽了个稍高的发髻,再把翠翘簪在鬓边。
她们这样的内人,平时装扮及其素雅,衣无华彩,发无珠玉,蕙罗几乎从未戴过这样华丽的首饰,如今这样梳妆,小女儿心性顿起,揽镜自顾,觉得挺好看,不由对镜中的自己微露笑颜。但看罢发饰,再细看五官,忽然又想起了之前赵似在太妃阁中说的那句话:“她长得又不美,皇兄不会看上她的。”此后再自顾,脸上那些不完美之处越发凸显,果然越看越觉得丑。
蕙罗好生气恼,伏首埋头不忍再顾。自怨自艾之余想到赵似,亦对他心生两分莫名怨气——尽管明知他那样说其实并无恶意——用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声音嘀咕道:“我就是不美,那又怎样?要你来说!”
这位十二大王的话还真是不中听。虽然他说的都是真话,却让每个人听了心里都不舒服……蕙罗想起赵似每次说完他那些真话后众人的反应,不禁又笑了起来,劝解自己道,他连对兄弟、母亲都是这样,自己又何必因他这句话生这闲气呢?
还在胡思乱想,忽闻有人敲门。蕙罗开门一看,见是杨日言。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地,手中持着一枝盛开的绿萼梅花。
杨日言把绿萼梅送至蕙罗面前,道:“今日我去端王宫中与他商议绘陈贵仪写真事宜,花园内梅花盛开,端王便剪了一枝绿萼梅给我,嘱我带来给你,说梅花之中他最爱绿萼,愿请蕙君共赏此花清芬。”
蕙罗看看那花,问杨日言:“如今官城梅、重叶梅、红梅皆开得好,颜色娇艳,重叶数层,花形丰美,十大王却为何最爱这单薄素淡的绿萼梅?”
杨日言道:“大王说,梅花萼蒂,一般都作绛紫色,惟此花绿萼,连枝梗都是青的,特为清高。于百媚千妍中乍见此花,更有九疑仙子萼绿华之叹。何况此花清芬雅致幽远,与别品不同,因此最为钟爱。”
见蕙罗兀自沉吟不语,杨日言直把梅花递到她手中,微笑道:“快拿去插瓶罢。日后你自会发现,十大王的眼睛和鼻子都与众不同,他可以留意到芦草扶风的美态,也能闻出路边红蓼的一缕清香。”
杨日言走后,蕙罗把绿萼梅插在花瓶中,怔怔地看了半晌,又取出日前他所送的礼物,手炉、香盒及高丽摺叠扇,手指一一抚过,感觉如闻梅花清香,心里安宁而愉悦。打开摺叠扇,看着那阕小山词,与赵佶相处的几个细节悄然浮上心头:月夜寻香之下的邂逅,为他更衣时的接触,凌晨薰衣的叙谈,自然还有他那两次轻狂的无礼之举……
想至此处,蕙罗双颊灼热,偏偏目光又落在那词下半阕上:“风有韵,月无痕,暗消魂……”
蕙罗默念此句,心宛如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撞击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但那种隐约的疼痛竟也是温柔的,令体会这种痛苦都成了一种隐秘的乐趣。
觉出自己此时的心神恍惚,蕙罗合上摺叠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与之相关的事。但赵佶的影子却挥之不去,即便她紧阖双目,他那言笑晏晏的模样仍不断浮现在心头。
(待续)
| 作者:71411 回复日期:2009-05-25 10:24:24 | |
顶一下!
我觉得赵佶轻佻只是一个侧面而已, 他在艺术上还是很痴心很发奋的!
希望可以看到人物更多的侧面性格, 和对内心更深层次的挖掘, 千万不要单一的脸谱化了!
15. 香斗
次日午后,蕙罗如约前往圣瑞宫,先见过太妃,再进入后院为宫人授课。其间有一些喧哗声自墙外传来,似有宦官在呵斥什么人,但隔得远了,听得并不真切,蕙罗也没多留意,依旧向内人们认真讲解所授内容。授课结束,蕙罗离开圣瑞宫时,见守门的内臣在窃窃私语,依稀听到他们提“司饰内人”、“香药”等几个词,蕙罗顿时上了心,立即止步,问他们:“刚才我听见有位先生在这里斥责宫人,可是哪位司饰内人犯了错么?”
因蕙罗最近颇受皇帝、太妃重视,这些内臣对她态度也极好,见她发问,立即赔笑道:“先前有几个司饰内人送新造的香斗来,请太妃过目。也是她们不稳重,不知在聊什么,一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想十二大王从那边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内人还在回头跟同伴说着话呢,一边笑一边提着香斗上下挥舞,一不留神在拐角处撞上十二大王,香斗重重地击在十二大王的右臂上,十二大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然后摁住右臂,好像很痛的样子。那些内人吓坏了,一个个全跪下哀求。当时梁都知在太妃阁中,听到动静便出来,骂了她们一顿,然后让人把为首的那位内人拖下去批颊掌嘴,还说要严惩她,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香斗是一种长柄香炉,一端供持握,另一端是个小香炉,其中薰烧香丸香饼,是在礼佛或出行时宫人手持使用。新春将至,太妃亦要外出进香,嫌以前的香斗样式旧了,吩咐尚服局设计些新式的来,这事蕙罗也知道,如今见守门的小黄门这样说,忙问那为首的内人是谁。小黄门回答:“就是常来送香药的冯香积。”
既知事关尚服局,蕙罗本已颇感忧虑,听说是香积更加紧张,立即赶往尚服局探视。
香积一向勤恳,人也和善,在尚服局人缘极好。蕙罗还未进尚服局大门,便听见里面哭声哀戚,入内一看,见一群内人及尚服局诸女官围着香积,有人在连声劝慰,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不发一言,但看上去都是忧心忡忡的,而香积双颊红肿,早已哭成泪人。
蕙罗上前去,唤了声“香积”,香积泪眼看她,立即双手搂住她,泣道:“蕙罗,我被赶出尚服局了。”
蕙罗惊讶之下转顾一旁的周尚服,周尚服叹道:“这是梁都知授意卢尚宫下的命令,我们亦不能违抗。”
“那香积要去哪里?”蕙罗问。
周尚服不语,林司饰替她答了:“遣往尚食局,做烧火拾柴之类的事。”
香积闻言哭得更伤心了。蕙罗心里酸楚,想劝她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得紧拥着她,自己的泪也掉了下来。
这时有个小内人建议蕙罗道:“沈姐姐现在受官家器重,不如去向他求情,请他下令,赦免冯姐姐之罪。”
蕙罗尚未反应,周尚服便道:“不可。且不说官家是否会答应,香积因冒犯十二大王获罪,命令是梁都知下的,蕙罗避开梁都知、十二大王及圣瑞宫,直接请求官家下令赦罪,宫中诸人将会如何看待蕙罗?如此一来,香积未必能脱罪,而蕙罗受到的影响或许还比香积的严重。”
“那……若我们一起去恳求梁都知呢?”林司饰轻声问她。
周尚服摇头:“梁都知的性情,你们不是不知道……”
梁从政对待下属一向冷酷严苛。当年赵煦元配皇后孟氏的养母燕氏曾联络尼姑法端、供奉官王坚为皇后祷祠祈福求子,郝随是当时婕妤刘氏的亲信,得知此事后禀报赵煦,说孟皇后在宫中行巫,意在祸乱宫闱,赵煦遂命梁从政制狱查办,捕逮了皇后宫中宦者、宫女三十多人,严刑拷问,手段残酷,屡次毁折宫人肢体,还有断舌之事发生。此“巫蛊”事件成了孟皇后被废的导火索,而梁从政也因此建立了他那令人闻虎色变的威信。对处罚宫人这一点,梁从政向来说一不二,要他改口难于上青天。
林司饰亦沉默了。又有人问:“可以去求求十二大王和圣瑞宫么?”
“遣往尚食局,便是圣瑞宫的决定。”林司饰叹叹气,又道:“十二大王是香积冒犯的正主,何况以他的脾气……”
提到赵似的脾气,众人也都无语。多年来,他一直是一副桀骜不驯、冷漠高傲的模样,对寻常宫人都难得有好脸色,更遑论要他饶恕冒犯他的人了。
这日尚服局内人的商议并没有理想的结果,香积哭过一回后亦渐渐认命,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要搬走的物品了。蕙罗跟在她身后,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出门,朝圣瑞宫奔去。
守门的小黄门见她回来,含笑问:“姐姐是有事要见娘娘么?容我前去通报。”
蕙罗摆首,道:“我有要事,想求见十二大王。”
片刻后,有赵似殿阁的内臣出来,把蕙罗带到了赵似的书斋。
赵似正在里面看书,见蕙罗进来施礼,抬起眼帘略看她一眼,简洁地发问:“何事?”
蕙罗垂目道:“奴婢听说,司饰内人冯香积冲撞了十二大王,将被遣往尚食局服役。”
“这就是你说的要事?”赵似一哂,反问:“那又怎样?”
“大王认识香积么?”蕙罗问,见赵似不语,她继续道,“宫中内人有好几千,大王未必个个都认识,香积大王恐怕也不会有印象。但对香积来说,大王却是她相当重视的人,因为大王日常所用的龙脑香,便是由她亲手检验挑选的。”
赵似依旧未说话,但听到这里,本来落于书卷上的目光又移到了蕙罗脸上。
蕙罗问他:“奴婢斗胆请问大王,龙脑是什么形状?”
赵似蹙了蹙眉,有不耐烦状,但还是回答了:“片状,色如冰雪。”
“大王说的这种是上品,名为梅花脑。”蕙罗说,“但是,龙脑并不都是这样子的。还有一些很细碎,状如米粒,名为米脑,而晶体与木屑混在一起的,则叫苍脑。大王用的龙脑,是色如冰雪的梅花脑,片大整齐、香气浓郁而无任何杂质,这是因为,送给大王的龙脑香积都会亲手检验,哪怕是内藏库中的梅花脑,她都还会一片一片地挑选,剔出其中的微小米粒和残存的一点木屑,所以大王看到的龙脑不会有任何细碎颗粒和杂质。”
赵似道:“她负责检验香药,这些不都是她应该做的么?”
蕙罗答道:“虽是职责,但也不必工细至此。内藏库中的梅花脑,在入库时已经检验过,品质是没有问题的,司饰内人在使用前检验,只须看其有无变质,而运输中碰撞产生的颗粒和微乎其微的木屑原本可以忽略不计,并不会影响到香料使用时的效果。香积为大王挑选龙脑香片,常常劳作到深夜,我们曾劝香积说,不必花这么多时间,因为无论片大片小,放进香炉,焚出的香气都一样,又何必细心至此呢。而香积则说,大王独爱龙脑,平日焚香,必然会注意观察香片,乃至品赏把玩,看到细碎颗粒和木屑一定不喜,所以有必要精心挑选,让大王看见的龙脑香片都形态完美、品质纯净。”
“你是想说,她是个忠于职守,既敬业又尽心的人?”赵似抛开手中书本,面向蕙罗,正色道,“可是一位内人的职责,并不仅仅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在宫中做事,自然应该行止庄重,严守礼仪法度。如此肆意嬉闹,乃至冲撞亲王,难道不该受到惩罚么?”
蕙罗颔首道:“是的,此事香积确有过错,不该乐而忘形,在宫门前冲撞大王。但这完全是她无心之过,她那时尚未步入圣瑞宫门,亦不知大王会突然出现在宫墙转折处。她素日在尊者面前都是十分恭谨的,言行从无逾礼之处,只有跟姐妹们在一起,才会有说笑嬉戏的举动。她虽是在宫中做事的内人,但却也只是名十六岁的姑娘,偶尔言笑,是出自天性。大王也很年轻,想必也有几个可以交游的朋友罢?跟他们在一起时,也会跟在官家面前一样么?”
赵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凝视她的目色加深,若有所思。
蕙罗顿了顿,又说:“适才大王说到职责,那么,奴婢敢问大王,大王你的职责又是什么呢?”
“我的职责?”见她如此直言提问,赵似颇感意外,少顷,如此作答:“作为亲王宗室,我不会有任何实权,我所领受的官职全是虚衔,无人要求我做任何事,除了对皇帝保持绝对的忠诚。”
“不,除了忠君爱国,对我们这样服侍大王的人,大王也有自己的职责的。”蕙罗道,“大王与官家一样,是在受万民供奉。我们也像奉养自己的双亲一样尽心竭力地侍奉大王,例如香积,惟恐有一点做不好,会令大王不高兴。她忠于大王,就如孝敬父母一般。儿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父母对他们是否也应怀有一些关爱之心呢?小时候读书,尚仪师傅曾跟我们说过,古代的贤王态度谦恭,像关心自己的孩子那样关心平民百姓,庇护无依无靠的人,从日升到日落,都勤于政务,甚至忙得顾不上吃饭,目的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奴婢不敢以此比拟大王,但大王身份既与古代诸侯一样尊贵,一样受万民景仰爱戴,那像那些贤王一样,对我们这些身份卑微的人稍加庇护,难道不是大王的职责么?”
赵似神情冷肃,问她:“你是在跟我说‘徽柔懿恭,怀保小民’的道理?”
蕙罗摇头:“奴婢读的书不多,并不知圣贤书上是怎样写的,当时只觉尚仪说的有道理,就记下了。”语罢,郑重地朝赵似敛衽一福,再道:“香积服侍大王如此尽心,如今冒犯大王并非有意而为,所以奴婢恳请大王对她略加垂怜,像父母对偶尔犯错的孩子那样,略施惩戒足矣,但不要把她逐出尚服局,让她去干她既不喜欢也不适合她的粗活——那样无异于完全摧毁了她的生活。”
赵似锁着眉头重新审视她,既未答应也未否决,良久后,才开口道:“你要我怎样做?”
蕙罗轻声道:“命令是梁都知下的,大王可否跟他说说,请他饶了香积?”
赵似沉吟须臾,然后问蕙罗:“那犯错的内人名字是什么?”
蕙罗目中一亮,忙不迭地回答:“冯香积,芳香的香,积累的积。”
赵似默然提笔,在一页信笺上写下一行字,旋即拈起信笺,向蕙罗展示。蕙罗凝眸看去,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无心之过,冯香积诸罪可免,勿加责罚。”
蕙罗喜道:“这是大王写给梁都知看的么?”
赵似点点头,蕙罗如释重负,再度施礼谢恩。赵似待字迹稍干,取来信封,准备封缄,蕙罗忽于此时提醒他:“大王尚未落款。”
赵似闻言抽出信笺,援笔在那句话后加上“简王似”三字,看了看,又盖了个印章,提起来让蕙罗看了,再面无表情地问她:“够了么?是否需要我摁个指印?”
蕙罗掩袖一笑,又一福道:“够了。谢大王恩典。”
赵似把信笺封入信封,唤来一位小黄门,吩咐他把信送与梁从政。小黄门领命,迅速带信出门,赵似再看蕙罗,冷冷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蕙罗答应,施礼告退。赵似重又拾起原先看的那卷书,不再顾蕙罗一眼。
蕙罗低首倒退而出,转身朝福宁殿走去。默思赵似今日所为,心想他虽然始终拉长着脸,但也还肯听她这卑微内人进言,宽恕了香积,终不失君子风度。一壁想着,一壁薄露笑颜,直到忆及他在信笺上写的歪斜的字,才有一点疑惑掠过心间:他是亲王,必然也与十大王一样从小习字,精于翰墨,怎么字迹却是这样?
左思右想当时情景,才陡然记起,他原是用左手写的,而拾书、翻书也都是用左手,右臂则一直垂着,除了封缄时右手压了压信封,就完全没有动过。
他的右臂动不了,像是受伤了,难道香积那一击力道竟如此之大,令他右臂伤到提不起笔的地步?但香斗是提携所用,并不厚重,香积又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无论如何撞击,当不至于重伤赵似至此。
蕙罗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目光触及自己手腕上方,一处旧年香饼灼出的伤痕,才有了一并不确定的猜测:莫非他右臂原本有伤,香积那一击刚好撞上伤口,他才痛不可遏?
(待续)
香斗: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bmiddle/537462bcg6b23016d0dbd&690
龙脑香:http://static8.photo.sina.com.cn/bmiddle/537462bcg6b23fb92f8e7&690
16. 隐情
蕙罗低垂着头,微蹙双眉,边走边思索。出了圣瑞宫,还在想得出神,忽闻身后有人唤了声“沈姑娘”。蕙罗愕然回首,见唤她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容长脸面,慈眉善目,衣饰不俗。两人目光相触,她对蕙罗呈出温和微笑。
蕙罗不认得她,不知如何称呼,便先欠了欠身。那妇人走近两步,自己介绍道:“我姓陆,是十二大王的乳保。”
蕙罗遂又敛衽施礼,向她道万福。陆氏颔首道:“姑娘不必客气。”然后又浅笑道:“适才我听说姑娘求见十二大王,也不知是何事……大王年轻,性子直,行事说话常得罪了人还不自知,不过他绝无恶意,若刚才对姑娘说了重话,还望姑娘海涵,勿对官家提起。姑娘有何要事,但请告诉我,我回头好好跟大王说。”
蕙罗忙道:“大王宽仁,我的请求他已应允,并没有说过什么重话。”
“是么?”陆氏问,“那姑娘因何不乐?”
蕙罗顿时明白了,原来陆氏是看见了她颦眉而行的模样,误以为赵似斥责了她,怕她回去后在官家面前抱怨赵似,故而特意追来解释。遂对陆氏微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与十二大王无关的。”
陆氏这才放心,笑道:“以后姑娘若有需要帮助之处,不妨也告诉我,但凡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我的居处就在姑娘授课的院子之后,异日姑娘授课结束,若还有空,就来我那里小坐片刻,喝点茶罢。”
蕙罗道谢。陆氏又说在窗外听了她今日所讲合香之法,获益匪浅,对她技艺多有赞誉,蕙罗应以谦辞,两人又闲聊几句,陆氏始终面带微笑,语调温柔,令蕙罗颇感亲切。
少顷,陆氏向蕙罗道别,说炖好了些甜品,还要给十二大王送去。蕙罗才留意到她手里还有个炖盅,双手端端正正地紧抱着,既像是防止糖水侧漏,又像是以衣袖手肘为炖盅保温。
这景象看得蕙罗心中一暖,只觉面前这陆氏倒比朱太妃更像赵似的慈母。待陆氏转身走了数步之后,蕙罗想起赵似手臂的情形,忍不住又开口唤住了陆氏。
陆氏止步回身,依然微笑着静待她说话。蕙罗走上前去,轻声问她:“大王右臂,可有旧伤?”
“没有。”陆氏旋即睁目,很紧张地问:“姑娘何出此言?”
蕙罗踟蹰道:“我是见大王的右手……似乎有些不便……”
陆氏了然,道:“多谢姑娘提醒,我这就去看看。”
从圣瑞宫出来,蕙罗先去了尚服局看香积。片刻后果然有消息传来,梁都知收回了之前的命令,香积可继续留在尚服局。蕙罗方才安心回到福宁殿。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氏亲自到福宁殿蕙罗居处找她,关好门,握着她双手,恳切地说:“好姑娘,大王的右臂果然受伤了,是今日受的剑伤,他还不跟任何人说,自己随便包扎了。幸亏你及时提醒我,我回去强撩开他衣袖看才发现,否则,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剑伤?”蕙罗一惊,立即想到了赵似要与赵佶舞剑之事,脱口问道:“是十大王刺伤他的么?”
陆氏摆首道:“不是十大王,是十二大王的一个随从,陪他练剑的。今日他们两人私下在宫墙角楼里练剑,那随从一时不慎,刺伤了大王右臂,鲜血淋漓的。随从又惊又急,欲唤人来料理大王伤口,却被大王止住。后来大王从中单上割下一条布帛,就这样硬生生包扎住伤口,脱下练剑的衣衫烧了,又让随从抹去地上血迹,他自己换上备用的襕衫回来,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偏偏又在圣瑞宫外被那冒冒失失的冯香积撞了一下……”
蕙罗方才明白此事前因后果,再问陆氏:“大王这样,是不想让那随从因此获罪?”
陆氏叹道:“可不是么……若有人来,发现这事,那随从必将受到严惩,轻则逐出宫去,重则押送至大理寺,判他个谋逆罪都是可能的。他跟随大王许多年了,两人说是主仆,实际如同兄弟密友,大王自然要百般掩饰以庇护他……他知道是你看出他手臂上有伤后就要我来跟你说,千万别把此事泄漏出去,尤其不能让官家和太妃听到半点风声。”
蕙罗答应,从陆氏所言事联想起赵似宽恕香积之善举,不由感慨万千,心想他外表如此冷漠,不想竟会如此重情重义,难怪听自己言及情义之事,便开始原谅了香积。一念及此,遂对他油然生出几分钦佩与敬仰之意,再想到他为掩饰剑伤还须装作一切如常,不躺下将养,仍去书斋看书,甚至还用左手为她写下给梁都知的信,蕙罗更为动容,对他又多了两分怜惜之情,愈发关心他的伤势,再问陆氏:“那大王后来可曾上药?”
陆氏道:“唉,我还在为此事犯愁呢。我那里只有少许常备的金创药,刚才都给他用了,准备再去药房要一些,大王还不许我去,说一旦要药,御药院必问因由,乃至派太医诊视伤者,届时不好应对。他那伤口不浅,必须每日换药,这可该怎么办呢?”
蕙罗略一思忖,有了个主意:“这样,用降真香。降真香可止血、定痛、消肿、生肌,治疗折伤刀伤。圣瑞宫中应该也有罢?可取了来,就说大王焚香要用。然后用磁瓦刮下研末,把粉末掩在伤口上,会很快结痂,据说痊愈之后连瘢痕都不会留。”
降真香又名紫藤香、鸡骨香,是黄檀植物根干部的芯材,纹理致密,香气浓郁,也是宫中常用的香料。
陆氏听后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蕙罗郑重点头,道:“我们学香道之前必须先熟悉各种香药的药性,降真香的这种药效是记载在唐人《名医录》里的,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
陆氏一叹:“既如此,姑且试试罢。若药效不佳,大王伤势加重,我就一定要请太医诊治了。”
蕙罗亦赞同她的决定,又道:“先试一次。明日我去圣瑞宫就讲需要加降真香的妆品制法,你们也可以此为由问内藏库和尚服局要更多的降真香。”
蕙罗奔波大半日,又一直惦记着香积与赵似的事,心神不宁之下愈感疲惫。这日夜间,如常伺候赵煦盥洗毕,蕙罗正欲告退,尽早回房歇息,赵煦却对她说:“这两日我觉得帐中香的气味过浓,今晚你去调调罢。”
帐中薰香之事原本是司寝女官做的,蕙罗既见皇帝吩咐,也只得答应,与司寝一起扶赵煦进入寝阁卧室,赵煦在帐前坐下等待,蕙罗便取出香具,打开一个个帐中悬挂及床上放置的鎏金银香球,把点燃的香饼和调好剂量的香药放进去。
香球有三对,两对悬挂于床帷之间,一对搁于锦被下。这种银香球外壳镂空呈花鸟纹,设计精妙,内有两层同心圆环,中心是一个盛香饼和香药的小香盂,圆环与香盂之间以轴承相连,与浑天仪同理,无论香球怎样碰撞转动,内部的圆环都会相应滑动,辗转调整,使香盂始终保持水平状态,而炭灰香药不致倾倒而出。
蕙罗这日加的香药是按南唐方剂所配,以沉香、白檀、龙脑、麝香及牙马硝和蜜炼成的香丸,名为“李王帐中香”。先把点燃的香饼置入香盂,在上面覆以云母隔片,再加上香丸,扣好香球,须臾,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便透过香球镂空之处,丝丝缕缕地飘扬而出了。
蕙罗把帐中悬挂的和薰锦被的都一一安置好,然后转身准备告退,却闻赵煦对室内其余女官内人们说:“你们都出去罢。”
诸人答应,相继退出。蕙罗寻思着这“你们”也应该包括她,便随之往外走,不料赵煦却又道:“蕙罗,你留下。”
留下?蕙罗一愣,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其余宫人退出,卧室中只剩下她与赵煦两人。赵煦外披的褙子衣带已散开,是随时可登榻就寝的样子。他此刻正凝视着她,双眸应着跳跃的烛光闪着幽亮的光,而那李王帐中香的柔婉暗香还在连绵不绝地飘入她鼻中……这诡异的气氛令蕙罗忽然想起了朱太妃日前的问题:“官家衾枕之间用的是什么香?”
(待续)
17. 密友
许多零碎的画面和旁人说过的语句在脑中如电光闪过,例如朱太妃凌厉的眼风,向太后冷峻的神情,初见皇帝时他的病态,以及香积向她说起的魏典饰的遭遇……然而奇异的是,最后浮现而出,并顽固地占据她所有思维的竟是赵佶:在那寒冷的夜,他如何飘然出现在她身后,温情款款地展开大氅将她拥入怀中,耳鬓厮磨,用和风细雨般温柔的声音唤她“妹妹”……
蕙罗一阵心酸,两泊热泪涌了出来,她艰难地控制着,那温热的液体便在眼中打转。
赵煦皱了皱眉,朝她微微抬手,目示床榻的方向,命令道:“扶我过去。”
蕙罗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却是带哭音的,而双足犹如被钉于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赵煦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你在怕什么?”
蕙罗噙着泪,咬着唇,没有回答。满心里想着的仍是那春衫翩翩的十大王,留存在她记忆里的他的温言软语、轻颦浅笑在这一刻分外分明,萦绕于阁中的李王帐中香的味道似乎也随着她的思绪悄然改变,转化成了他中单上散发的龙涎香,那芬芳似凝结了百花精髓,却又另带一种神秘气息,与他和暖体温相结合,在不知不觉间,已摄去她心魄。
近乎不带希望地,她发出了一声虚弱的请求:“官家,我可以出去么?”
赵煦不应,但盯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他的猜测:“你不愿伺候我?”
这一语令蕙罗不堪重负,双睫微颤,两滴泪珠便坠了下来。像展开那柄高丽白松扇那样,关于赵佶的记忆仍在心中徐徐展开: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薰……月下笛声,绿萼清芬,和着那少年谪仙般身影,一幕幕如翻动的书页,连接成一幅流动的画卷。记忆如斯美好,她却于这美好中闻到了绝望的味道。面对咄咄逼人地凝视着她的赵煦,她既委屈又伤心,决堤的眼泪奔涌而出,她以袖掩面,开始抽泣。
赵煦目色冷了:“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么?”
逐往瑶华宫,或者赐死?蕙罗没出声回答,心里只是想,这些后果跟眼下状况比都不具威胁性了,“大不过一死,死便死了罢,反正我就是不愿意。”她索性不加掩饰地痛哭起来,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伺候”他的抵触。
她像个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扬声哭着,在外侍立的宫人们闻声而进,好奇地探看着,而赵煦脸一沉,厉声朝她们喝道:“滚!”宫人大惊,立即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把门掩上了。
蕙罗依然哭得肝肠寸断,就算小时候做错事受到尚服局女官的体罚,她都未曾这样伤心过,那种如罹大难的绝望倒与幼年丧母时的感觉依稀相似。
赵煦冷眼观察她许久,才又说了话:“扶我到床前,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愿意做么?”
蕙罗怔了怔,反复思量他这话,不由重复道:“扶官家到床前?”
“对。”赵煦道,“我累了,想躺下跟你说话,所以让你扶我过去。”
蕙罗似逃出生天一般,以手抚胸,乍惊乍喜,却还不敢确定,又试探着问:“只是这样?”
赵煦不动声色:“你还想怎样?”
蕙罗顿时羞红了脸,忙拭干泪痕,深垂着头走到赵煦身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他至床前,整理好衾枕,请他躺下,又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迅速退开数步,在一自觉安全的角落侍立着。
赵煦侧首看她,哑然失笑。须臾,叹道:“虽然我从没想过,也不打算要你侍寝,但如今见你如此不情愿,我心里居然还是大不痛快。”
蕙罗这才彻底放心,回想他这句话,亦浅浅笑了笑,轻声应道:“奴婢既丑陋又笨拙,不配服侍官家。”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哦,小霓也这样说过……”赵煦双目轻阖,思绪飘浮,沉默片刻后,又道,“福宁殿中,不愿意做我嫔御的,大概也只有小霓和你。”
听他提崔小霓,蕙罗随即想起小霓为赵佶整理衣帽的情景,又是一阵惘然,好半天才应道:“崔姐姐那么美,奴婢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赵煦笑了笑:“被你这样的丑姑娘嫌弃,才更令人郁闷。”
蕙罗很觉窘迫,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和悦,才稍稍安心,也不知怎样回应才好,只讷讷地道:“不,奴婢不是……”
“不是不愿意?”赵煦正色朝她伸出一只手,“那么你过来。”
蕙罗慌忙摇头,下意识地又连退两步。
赵煦呵呵地笑了开来,道:“本来留下你,是想骂你一顿的,但被你这样一哭,我这脸倒绷不起来了。”
蕙罗低首,赧然一笑,旋即又开始关心赵煦所说留下她的原因,便问他:“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么?”
赵煦暂时未明白作答,先问她:“今日梁都知要处罚冲撞了十二哥的内人冯香积,是你去向十二哥求情,请他写信命梁都知放过冯香积的?”
此事官家如何得知?蕙罗暗暗一惊,但此刻也不及细想,还是颔首承认了:“是,奴婢是求过十二大王,请他宽恕香积。”
赵煦道:“梁都知跟我提起这事,委婉地说,你私下求见亲王说这事,乃轻狂失礼之举,多半是见新获我宠信,便恃恩张扬,擅自干涉宫中事务。”
梁从政掌控后宫事务,与十二大王相见这事圣瑞宫许多内臣都看见了,自然也瞒不过他。蕙罗听见这罪名,心下惶恐,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辩解,便屈膝跪下,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赵煦瞥她一眼,淡淡道:“你是尚服局出来的,维护同伴之心可以有,但如今你身份不同,便须处处小心,不能做出这样张扬的事,让人诟病。”
蕙罗黯然道:“奴婢人微言轻,本不敢找十二大王说情,也知道那是逾礼之举,但若不如此,奴婢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救香积……此事既已做出,奴婢不敢侥幸求官家谅解,该如何处罚,但请官家下旨,只求官家不要因此再降责香积,且容她继续留在尚服局,做她喜欢的事。”
“你去找十二哥之前,有没有想过,若此事传出去,你很可能会受到严惩?”赵煦问。
“想过的,”蕙罗答道:“奴婢知道若去了多半会被人知道,如果官家不高兴,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若不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香积哭着离开尚服局,用她那一双善于合香的巧手去伐薪烧炭。所以,奴婢还是想试一试。”
“那个香积是你的好友?”赵煦再问,“居然让你甘为她冒此风险。”
蕙罗称是,强抑住喉间哽咽之意,断断续续地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奴婢是孤儿,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五岁时,养母也不在了,入宫十年,日夜陪伴在我身边的,就只有香积……她是我事实上的姐妹,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中若有一人难过,另一人也会落泪;若有一人遇到喜事,另一人也会一样开心……看见她面对如此大祸,我无法袖手旁观,就算有风险,也必须尝试一下,因为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刚入宫时,我常常会感到害怕和寂寞,是她一直陪着我,照顾我,鼓励我……这十年来如果没有她,不知我会如何孤单。”
(待续)
18. 仪礼
“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幸运的事罢,彼此可化解一半的痛苦,品味双倍的快乐。”赵煦说,语调颇柔和。他看着蕙罗笑,但那缕浅笑却带清苦之意,“有时我会很羡慕你这样的普通宫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却很难拥有一位真正的朋友。”
蕙罗讶然道:“难道官家连一位朋友都没有?”话甫出口自己便觉多余,皇帝九五之尊,天下又有何人敢称之为朋友?
蕙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本不指望赵煦回答的,不想他竟有回应:“小时候,也是有的罢。那时我才十岁,刚刚登基,也没把自己当皇帝,跟许多小黄门都玩得挺好,尤其是一个叫小冬瓜的,更是我的心腹,我们整天形影不离,连视朝时他都站在我身边,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真是把他当朋友。”
“小冬瓜?”蕙罗不知道现在哪位宦官的小名是这个,遂问赵煦:“他现在还在宫里么?”
赵煦摇摇头,继续说:“那时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我便坐在她另一侧。大臣们帘前奏事,往往一说就是大半天,我年纪小,很不耐烦,可是没办法,还必须得端端正正摆出皇帝的架子坐着,虽然我起的作用,跟大殿中的屏风摆设差不多……”
听着他的叙述,蕙罗设想当时的情景,只觉那十岁的小皇帝严肃地端拱而坐的模样必定很可爱,不禁微笑起来,倒没有留意赵煦说最后一句时的暗淡目光,顺势说起了在宫内传为佳话的一则少年皇帝的轶事:“我听周尚服说过,官家从小就老成持重,很识仪礼。有天早朝,太皇太后命一位黄门取案上文字来,黄门取得急了,误把官家的幞头碰到了地上。那时官家尚未加冠,头上还是孩子的发式,新剃了头,中间撮了几个小角儿……那黄门很害怕,不停地发抖,都快瘫倒了,而官家一直很镇静。后来别的黄门取幞头来为官家加上,官家还是安静地端坐着,既没发怒,也不责骂先前那黄门。后来押班问官家是否要处罚那黄门,官家说:‘他只是犯了个小错,罢了。’就这样宽恕了他。”
“嗯,那时候我脾气很好,从不发怒。”赵煦笑笑,“是不是跟现在大不一样?”
蕙罗笑而不语,他又开始延续刚才的话题:“有一天,辅臣在帘前议事,拖得久了,我终于坐不住,便唤过小冬瓜,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小冬瓜随即跑了出去。我等了等,然后也装作要更衣,退到御屏后,那时小冬瓜已拿着两副小锣钹在那里等我了。于是我们拿起锣钹铿铿锵锵地玩了起来,呵呵,也不知外间议事的人听见是何神情……”
“官家是在敲锣打鼓地催那些大臣快快讲完么?”蕙罗微笑道,“我小时候在尚服局上仪礼课,也常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时不时就扭头看窗外,盼望下课的钟声尽快响起。”
赵煦笑出声来:“怪不得现在老有人向我抱怨你不识礼数,原来是小时候仪礼课没学好。”
见他提起学业问题,蕙罗小脸泛红,吞吞吐吐地说:“呃……因为仪礼很复杂、很乏味……我本来也没想到会到后宫来做事,还以为学好合香就好了……唉,别说这个了,还是说小锣钹的事罢……太皇太后听见锣钹声是何反应?”
“她当时也没生气。我玩了一会儿,又回到殿中,太皇太后看着我笑了笑,神态仍是慈祥的。黄门抱我上御椅子,我继续端拱而坐,直待奏事结束……”赵煦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减弱,唇际笑容逐渐消散,“我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了,无人会追究我中途退出敲锣钹的事,但第二天,小冬瓜便消失了,我再也没能找到他。”
蕙罗一惊,忙问:“他去哪里了?”
赵煦黯然道:“无人告诉我他的去向,我亲政后下令去查,才知道他当年是被送往西京大内洒扫宫院,没过几年便病死在那里了。”
蕙罗愕然,欲安慰赵煦又甚难找到合适的话,思量再三,也惟余一声轻唤:“官家……”
赵煦勉强笑笑,道:“我亲近谁,谁便会大难临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十三岁时,宫中传出后宫已有内人怀上龙种的谣言,其实起因是我几个妹妹年幼,尚须乳母哺育,宫里便在外寻找乳母,后来以讹传讹,就传成了乳母是为我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大臣刘安世和范祖禹为此接连上疏,暗指太皇太后对我管教不严,导致我过早宠幸宫人,损伤龙体。太皇太后一边安抚大臣,解释寻找乳母的原因,一边却把我身边所有的年轻内人全唤了去……等她们回到我身边时,个个红肿着眼睛苍白着脸,身上手上还有篾条鞭打的痕迹。以后她们也都成了惊弓之鸟,只要我稍微靠近她们,她们就会露出惊恐的表情……”
“那官家当时有没有跟太皇太后解释过呢?”蕙罗轻声问。
“没有。”赵煦回答,适才的感伤之状退去,他又呈出蕙罗熟悉的冷凝神情,“那时,我不会违抗她的任何命令。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忍着,绝不会流露出来……从十岁到十八岁期间,我都不是真正的皇帝,只是太皇太后的孙子。在朝堂上,我与垂帘的太皇太后相对而坐,议事的大臣有话从来不对我说,而是直接走到帘前,向太皇太后禀奏,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像个木傀儡那样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盯着大臣们的臀背呆呆地看……有一次,太皇太后问我:‘听大臣奏事,官家意下如何?为何不发一语?’我这样回答:‘娘娘已处分,还要俾臣说什么?’……从太皇太后垂帘到上仙的整整八年间,我的一切全是由她安排的:读的书,做的事,用的器物,娶的皇后……她从来不会问我喜不喜欢,只要她认为是好的,我就必须接受;如果她觉得不好,我就必须放弃……我也一直默默地接受她的所有安排,除了一件事……”
蕙罗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移至他榻前近处,见他停顿当即追问:“什么事?”
“一张旧桌子。”赵煦道,“那是我常用的桌子,太皇太后觉得旧了,命人用新的换去,但我又让人搬了回来。太皇太后看见便问我,为何要坚持用它,我说:‘这桌子是爹爹用过的。’她一听,竟然当场落下泪来。”
蕙罗不解道:“太皇太后是因为想起先帝,所以心里难过么?”
赵煦摆首,淡淡一笑:“她是由此看出,我喜欢先帝用过的东西——并不仅仅是这张桌子。”
蕙罗仍有些困惑,后来联想到赵煦亲政后的一系列作为,才恍然大悟:先帝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度、易风俗,开国以来的祖宗家法被破坏不少,引起其母高氏强烈不满。神宗驾崩后,高氏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便废除新法,起用了大量反对变法的大臣。而赵煦从小受太皇太后严苛管束与压制,自然逆反心大长,亲政第二年就把年号改为“绍圣”,摆明了要绍述神宗成法。此后赵煦恢复熙宁、元丰年间多项新法,而把太皇太后用过的诸多大臣逐一贬官外放,甚至还在几位新党大臣的怂恿下,有意把已上仙的太皇太后贬为庶人,后来是向太后垂泪泣求,他才抑制住了这个念头。
而且,他针对太皇太后的逆反行为还表现在家事上,例如坚决废掉了太皇太后选定的皇后孟氏,改立他自己宠爱的嫔御刘氏。近来他与向太后两厢都态度冷淡,想必也是太皇太后所留下的阴影所致。皇帝卧病期间,后宫全由太后掌控,向太后逐出魏典饰,又是赵煦亲近的人遭殃,他一定很痛心,后来对林司饰和梅玉儿表现得那般冷硬,自然也是做给太后看的。
想到这里,蕙罗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只差一点,自己也会像那几位尚服局内人一样,成为这场母子暗战的牺牲品,也不知如今会身处何处了。
“明日,太后大概会唤你过去问话,因为你独自在我房中待了许久,还大哭过。”良久无言后,赵煦忽又嘱咐蕙罗,“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是我要你侍寝,你怕会有损我身体,因此不敢从命,被我骂了,所以才哭。这样,太后就不会处罚你了,说不定,还会赏你。”
蕙罗深垂首,没有应声,但见他对自己如此周全考虑,心下自是十分感激。沉默须臾,她轻轻问赵煦:“奴婢丑陋笨拙,不识礼数,今日又在官家面前如此失态,官家却为何还对奴婢这样好?”
“因为偌大个福宁殿,难得找出个会为朋友而不顾礼数的人,”赵煦道,“而我这一顿牢骚,也只能说给仪礼没学好的人听。”
蕙罗抿嘴一笑,但觉好似今天才认识了面前的皇帝。以前的他无异于被供在高高神龛之中的神像,现下这个会感伤、会说笑、会关心他人的赵煦才像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友好的默契在悄然建立,这也是蕙罗未曾感受过的愉快的经历。
“上一次听我发这些牢骚的人是清菁,现在的皇后。”赵煦又道,目光投向窗外,无限惆怅,“我有很久没见到她了,她如今……怎样了?”
(待续)
| 作者:娓娓嫣然 回复日期:2009-06-13 16:49:16 | |
哇,没想到米兰在天涯也有连载,一直觉得天涯200贴一页看连载才是最方便~~~
| 作者:lhminbm 回复日期:2009-06-15 11:04:33 | |
| 作者:lhminbm 回复日期:2009-06-15 11:06:18 | |
| 作者:eosp 回复日期:2010-02-24 13:36:13 | |
一直喜欢看米兰的文
不仅仅是文,里面看得出米兰的认真功课^_^
| 作者:煞_t 回复日期:2011-03-07 02:23:42 | |
| 作者:高高山崖 回复日期:2011-03-07 20:34:02 | |
前排,楼主 普利司够昂

| 作者:念如卿 回复日期:2011-04-11 18:35:42 | |
从柔福帝姬开始就喜欢米兰姐姐的文了,话说这个文更的好慢哦
| 作者:江南蕾蕾 回复日期:2011-05-12 21:57:19 | |
慢工出细活,等这文很久了,米兰的故事很旖旎缠绵,我很喜欢。
| 作者:春去春又回来 回复日期:2012-01-18 15:28:5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