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之岛
------自传体长篇文字
写在前面的话
(一)
今年三月初的一个黄昏,案头上迎春花的嫩黄已经弥漫了我的书房。我似乎听到了迁徙的灰鹤从远方扇动翅膀的声音。早春的温暖已经在北方这个遍布寺庙的小城里徘徊了。
我的小矿山即将转让,四年的山里生活让我几乎清修般的捱过。从地下五百米的深处钻出来,第一个想做的就是,坐在电脑前,看我自己的文学博客。在无数的好友跟贴的栏目里,忽然一个久已疏远却又难以忘怀的名字闯进我的留言框:“德成大哥,终于在百度上搜寻到你,可找到你了!我是南京的李德成。”那一瞬,我盯住那个名字久久的发呆,然后眼睛有点发涩,有东西湿了眼眶。
南京远吗?天涯远吗?心和心的距离远吗?二十年的光阴远吗?我不知道。
我记得,在这个岛上四年多的流浪日子结束的那天,我在秀英码头,看着粗大的锚链,哗哗的从海底升起,我满脸泪水,模糊的视线穿过码头,码头上的椰子树,椰子树后面的远山,远山后面的蔚蓝色的南海-------我在心底曾喃喃的低诉:海南岛,不会再见了,你是我的一场蔚蓝色的梦,梦醒了,你便是我永远的心痛。在海风的颤抖中,我艰难的启开低沉的喉咙唱起来:
谁不爱自己的家?
谁愿意浪迹天涯?
只因为要走自己的路,
只因为种子要发芽。
然后,唱第二遍的时候,我把李德成的歌词改成了嘲弄自己的模样:
路已经走到了天涯,
晒干的椰壳怎么还能发芽?
一去千万里,回首已成烟。二十年,我远离了诗坛,远离了文字,因为海南的心痛症结,我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二十年间,我在大陆开办装饰公司,赚了钱,我在我的家乡办起了最大的吃喝玩一条龙的酒店,因为有钱,我一夜豪赌,因为有钱我一夜风流,因为有钱,我失去了最为豪华的文学青春。我失去了朋友,我丢失了自己。我混出人样来了吗?在我逐渐老去的时候,我的同学,我的诗友,甚至我的无数学生,为一本本的新著作签字的时候,我知道什么是羞惭,和心灵的不安。积攒金钱其实就是最后为自己买到一块豪华的墓碑。而让你心灵震颤的,让你时光永驻的却是任何金钱也买不到的那些让心灵战栗的文字。
比如此刻,点开电脑,天涯社区海南1988版块上李德成的那首“海南梦”悠悠的穿过二十年的红尘,灌满我的书房。震颤我早已麻木的心灵。让我知道文学艺术的永远价值!
3月4 日,我冲动的敲响灰色的键盘。远离二十年文字的我,除了感动,还有心的悸动。为了那些逝去的大潮涌动的日子,为了我的海南岛的流浪生涯,为了我心痛的1988,我每天都敲上一段文字,然后把帖子粘上。目睹无数朋友们的回帖,经常被那些温情弥漫的帖子感染得热泪盈眶。在这个网站上,因为这些文字,我竟然意外的遇到了许多杳无音讯的二十年前的老朋友们:国际诗人、建筑师姜强国、影视制片人周伟思、内蒙诗人舒洁、四川作家高虹、湖南作家李咏芹、海南本土诗人陈家孝、海南本土诗人作家符耀彩、海南银行家杨叶以及许多和我有过共同经历的甚至一面之缘的闯海南的朋友们。都通过网络的砰然相遇而向我致意。为了朋友们的厚爱,我愿意把这些粗鄙的文字一直写完。
5月10日晚,是我网上最后更新的一份帖子。
5月12日下午,我正准备更新刚敲打的文字。接到了版主的电话,希望我把我的通联地址发到版主信箱上,是为了网络大赛评选时作者的真实凭据。顺便告诉我:汶川发生了巨大灾难。详情不知。接下来,就是众所周知的大地震。
在这个旷世大灾难面前,任何文字都是软弱的。想想,在那个瞬间,八万多个魂灵一起升天,把去往天堂的路都给堵塞了。连我们共和国的总理,都曾无奈的大声对部队将领喊道:“子弟兵养育了你们,你们看着办吧!”我们除了流泪,和默默合十的祈祷,我们还能做什么?我停止了这种对遥远情感的软弱的回忆。
因此,停止了写作。
(二)
旷世大灾难过后,许多人都在默默的重新思考有关生命的意义,重新审视恒河沙数般的有限而脆弱的生命。我们为什么来?为什么去?我在想我的经历:有就是无,无就是由?
五月中旬,宣化上人的大弟子72 岁的大德郭冰清女士来华为罹难的亡灵做往生超度,我陪她在山庄的几个寺庙持念“大悲咒”。我看到了亡灵舞蹈。
六月下旬,我飞到到深圳,在碧树簇拥的弘法寺,拜谒102岁的本焕长老,长老用温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灌顶,赠我十六颗菩提子的腕珠。知道我是诗人,瞩我行善,广播善言。在京逗留期间,拜访广化寺的主持怡学大师,赠我他主编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集注,与我解说未曾有之因缘。开我蒙窍许多。
七月中旬,云南梵净山的大德毛老师,来承德为我开释生命的本真,在沉水的演示中,在天籁之音的梵唱中,我看到了我的元神在头顶徘徊的刹那。
八月奥运期间,上海的“世界易经协会”秘书长李定博士穿过空荡无人的京承路来承,为我讲解《易经》的三维和四维的空间学说,为我开智慧,希望我写出醒世妙文。
九月,我与中国老年慈善基金会磋商,拟在京成立“中国佛教艺术诗书画院”。得到了首肯。并且得到了许多专事佛教艺术的艺术大家的赞许加盟和几位大德的护持和嘉许。
整整半年过去了,我把天涯网上这个网友嗤之为“太监贴”的帖子置之度外,我心宁静如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放弃,生命是鲜活的,回忆是温馨的。更主要的是这些文字可以窥见一个尘世之人为追逐那些空幻的求取,追求物欲之私的真形之显,作为警戒。也可从当初闯海的大潮汹涌中折射我们国家改革开放进行中的若干举措的伟大实施,以及许多不可言说的失误。我觉得,我还应该继续下去。经过半年的思绪沉淀和大德的施惠,我会更认真的挖掘生命中的本真,尘世中污染我皮囊的陋行,毫不隐晦的了了分明。
我的传记体小说作品,《海南,我永远的心痛》移到“舞文弄墨”版块,更名为《心痛之岛》,争取每天临屏创作完成。是为了更多的读者重新审视,是为了当初一起闯海南的朋友们和至今坚守在海南的朋友们的慎重审视。对了,是为了良心佛眼的庄重审视,
感谢一贯支持我的朋友们,尤其感谢尚在海南的鲁院同学---美丽的“细菌蘑菇”,数次的留言、短信、电话---催促我完成这个半截子文字。没有她和朋友们的鼓励,我实在是没有勇气继续敲打这个灰色的键盘。
因此,开始了写作。
第一章
一
1987年寒冷的北京冬天,东郊八里庄鲁迅文学院西侧的礼堂,中国作协的领导、作家王蒙、诗人雷抒雁还有党组书记等一干人马,正襟危坐。唐因院长正在主持隆重的“鲁迅文学院作家编辑班”结业典礼 。
我和《青海湖》杂志的小说编辑石培华拉着班长周大新的手,把他拽到走廊:“班长,我俩请假,要进城买些东西,然后马上收拾行李,今天晚上就去海南岛”。
周大新是一入学就被学院指定的班长。因为当时他是济南军区的军旅作家,身材颀长,有一对浓黑的剑眉,不苟言笑,标准的军人风范。人长得英武漂亮,但似乎没有几个女同学喜欢他。说他没有一点浪漫气质。
“那,典礼不参加,毕业证你们不领了?”
“你替我们代领不就得了。”我俩嘻嘻哈哈的说。
班长知道我们的一贯散漫作风,无奈的挥手,准了假。溜出了庆典礼堂,忙不迭的回宿舍准备行装。车票,几天前就买好了,就等着这个结业典礼结束,当晚就要告别同窗一年的五十多位同学,由陈家孝带领我们义无反顾的去闯那座遥远的海岛了。
我们那届鲁迅文学院的学员,是各个省作协重点推荐到中国作协的,一个省限名额推荐一至两名编辑作家。几乎都是省级杂志以上的编辑,号称八十年代的“文学的黄埔”。从这里走出去的作家数不胜数。而一旦那些作家的光环耀人耳目的时候,伴随着高职称的顺理成章,伴随着编辑间交换作品滥发的直接收益,都会感激我们敬爱的中国作协给予的这个机会。就在我敲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知道了我们的班长周大新熬了二十年后终于获得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因此我想:二十年前一个人的命运的改变,有时仅仅因为一朵花的走失、一片叶的藏匿。或者是一个学生宿舍偶然的房号的无意排列。很不幸,我被命运击中了。
入学的时候,我被安排在二楼和一个海南人共同占有一个216的空间。他是个糟糕的诗人,时任海南作协秘书长。我经常嘲笑他乌里哇啦的用海南土话朗诵的诗歌,我必须调动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才能看清有数的几个汉语单词在他的嘴唇上舞蹈。那时,他的全部诗人情绪砰然四溢,配上手舞足蹈的肢体语言,神情凝重的自恋情结,我以为就是典型的八十年代诗人的风貌。补充一下,可以读懂他的诗意,绝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我也沮丧的知道,他最扬眉吐气的时候是在餐厅里的大气磅礴的进餐。那时候,我们都是一盘素菜一碗糙米的打饭,而他常常嘀嘀咕咕和厨师商量:今天来个小松肉,外加个炒鸡蛋还要个泛油花的煲汤。(以后,我知道这是诱惑我闯海南的第一个信息)那时候,我的编辑工资是每月42元。打饭菜的时候,都要仔细地掂量剩余价值。
鲁院的日子是快乐的,我们酗酒,结伙打架,去城里泡妞,去城里的文学沙龙和文学女青年套近乎,晚上回来偷学校花坛里的红玫瑰给女同学献殷勤-----我是班委的成员之一:文娱委员。为此,甚至在周末辗转打入中戏,用花言巧语领回来几个中戏班的朝鲜族女孩,和同学们一起唱歌跳舞,她们妙曼的舞姿,荡人心魄的朝鲜民谣把我的同学折磨的够呛。这时候,陈家孝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拍巴掌。更不幸的是,我和这个海南人做了朋友,我喊他家孝兄。
家孝兄经常挂在嘴头子上的一句话是:你可以错过深圳,但是不能错过海南。我查查看地图,海南岛和台湾的面积差不多,最南端的三亚孤零零的面对经纬线中的西沙和南沙的一片蔚蓝。家孝神经兮兮地说;深圳是邓小平在那儿画个圈儿,是比对着香港来的。海南是邓小平首肯,赵紫阳又在那儿画的一个大圈儿,是比对着台湾的。我心里思斟着,用东北话说:那到底谁画的圈好使哪?他答不上来,只是说,反正那里的圈圈大。他补充说:海南的开放是任何地方都不能比的,一旦政策允许,他爆发的程度肯定会超过深圳。想当年,中央只松了一小口:可以由海南的批文效力自主进口货物。一下子,海南的进口小轿车,就黑压压的铺满海岛。从高空俯瞰,到处都是钢铁的甲壳虫,爬满海南的各种操场和空地。海南经过这一次的全岛总动员的走私大洗礼,许多寒怆的人们体验了一夜暴富的快感,打心里对改革开放充满了渴望。海南人的腰板都直起来了。我笑着说家孝:“你每天吃的小松肉大概就是车轱辘的滋味吧。”“就是,就是。”他笑眯眯的承认。
家孝又告诉我们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88年初海南省要建立,到时万物复苏,百废待举,各种机会都会有。海南行政区文联曾经有个《海角》报,没人打理而停刊了,我们去海南可以把这个报纸恢复起来。他来组建,并且报请文联聘请我和石培华做这个报纸的副主编。那一晚,我们兴奋的大喊大叫,三瓶酒下肚,我和石培华被他鼓动成功。决定放下我们各自的编辑工作,去那个有蔚蓝色的大海,和美丽的传说的地方搏一搏命运。启程的日子就是鲁院结业的那天。
家孝兄俨然沉浸在老江湖的英雄状态中,他背着手用嘴巴指挥着我和培华往南下的列车上搬行李。在北京站城11月寒冷的北风中,我们和送行的同学握手告别,我特意和班里的死党稽亦工、高虹久久的拥别。同学们看我们的目光有许多狐疑不解和些许的羡慕。在那个年代,轻易地听信一个预言,抛掉令人羡慕的编辑铁饭碗,去莫名的孤岛闯世界,多少有点——疯狂。列车启动的时候,稽亦工和高虹的泪水出来了,追着列车高喊:再见-------再见!
咣当咣当的火车用了两天两夜把我们送到广州,然后家孝轻车熟路的领我们登上了“紫霞”号海轮,我们住的是三等舱,算是豪华些的房舱。下面还有四等舱和底舱。这些舱里全部塞满各种口音的大学生,大多都在在那里神采飞扬的,滔滔不绝的畅想着未来。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甚至连我都相信海南岛上的沙滩都可以筛出金子来,人没到海南,渴望海南,向往海南的情绪,已经像南海潮一样高涨起来,一波一波地涌动起来了。
一个带着金链子的广州人,对我们的攀谈,用蹩脚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鄙夷说:“海南不好的了,谋听嗦有一个广州人愿意去海南的了。”
“为什么?”我问他。
“海南自古就是发配的地方喽,广州人的孩子要是哭了,大人都会这样吓唬小孩子:再哭,把你扔到海南岛去了,孩子马上就会止住哭声。”这个广州人得意洋洋的描述,被几个东北口音的大学生听到。大声的呵斥:“操!当初深圳还不是一个破渔村,没有整个大陆人的支持,你们广州佬就会喝老婆的煲汤!”那个广州人脖子一缩,讪讪的离开船仓。
我整日就在船舷边流连,因为我是第一次坐海轮,最喜欢站在船头迎着猎猎的海风,让我的长发啪啪的抽打我年轻的脸颊。在“紫霞号”的船舷边,亲眼目睹海轮犁开的波涛翻卷的水线上,飞跃起来的飞鱼,在海面上滑翔几十米,然后跌入大海。连鱼都向往天空,而人的贪欲应该比鱼还强许多罢?我旁若无人的对着空旷的大海高喊:“五指山,万泉河,椰子树,我——来——了!”
而我当年的地理知识仅仅是“红色娘子军”里婆娑的椰子树的影像以及大江南北都在传唱的李双江的独唱词儿。
第二天清晨,海轮到了秀英码头。岸边的高大的椰子树在晨曦中静静的伫立,椰子树下则是喧嚣的码头,攒动的人头,不对,是攒动的人头顶着粽叶编制的斗笠,另有个优雅的称呼:东坡笠。家孝兄告诉我说:那是苏东坡发配海南澹县时发明的抵挡烈日的编织物。
海南文联坐落在一片拥挤的大杂院中间,围墙三面隔开,另一面则是人工湖水。芦苇葳苼,水葫芦碧绿,只是那湖水黑乎乎的,隐约有渍泥的臭味。院子的南面四层小楼是文联的办公区,西北面是文联的家属楼,家孝的家在一楼101室。
到家了。
家孝的老婆是个典型的海南女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姣,是个精明能干的侍家婆。对我们的到来,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一会儿的功夫就弄出一桌子菜来。精致的空心菜炒海蛤、碧绿的鲜韭炒沙虫、带血渍的洁净白斩鸡、红壳的大花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海鱼。最让我惊异的是一种带角质的东西,嚼在嘴里,咯咯吱吱的嫩滑在口腔里游移,那种人间美味无法描述。家孝老婆告诉我,那是在南沙群岛守军的外甥捎回来的,是一米直径的海龟割下的风干后的龟裙。我的天啊!
这一餐家庭欢迎宴,竟使我终身难忘。虽然海南的口杯包装的米酒不好喝,有一股臭脚丫泥的味道,但主人的殷勤劝酒,让我忘了这是大陆的尽头。我是个诗人,但同时也是个经常饥肠辘辘的俗人。民以食为天,诗歌不能当馍嚼。我从鲁院的小松肉连接到陈家的海鲜宴,感觉是第一个诱惑我留下海南的,就是这种来自大脑皮层的强烈信息。
第二天,家孝领着我们拜访了文联领导冯麟煌,据说是个诗人,我恭敬的把我的诗集《这个世界》交给他“指教”。他漫不经心的把它仍在边上,哼哈的回答我们的恭敬之词。随后,我们悻悻的告别,他在门里面说:“欢迎再来。”
第三天,家孝领着我们拜访《天涯》杂志的社长、主编冯秀枚。她极为热诚的接待了我们,问长问短,端茶倒水,让我们受宠若惊。言谈之间,才了解到海南文联每天都要接待十几个来访的自以为有点名气的作家、诗人的求职。心里多少对冯麟煌的轻慢有点释然。我们提到有关《海角》报的复刊和重新组合,或者我们来承包这个报纸的可行性。
“不可能的了”。秀枚大姐一句话让我们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介绍了文联作协的情况。为了迎接海南省的成立,不久的将来海南行政区文联自然的要升格为省文联,为了宣传海南的大特区的大开发,海南行政区刚刚批准文联申报的一份报纸叫《海南开发报》。文联的李挺奋承包了报纸的全部出版、发行业务,包括招聘人员的任聘权。冯大姐极为真诚的说:你俩是个优秀的作家人才,我会向李挺奋推荐。培华和我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的谢绝:“呵呵,不用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本来是一腔热血的来海南办报纸,准备放开手脚干一场。却落得给一个海南土著文人打工,(打工,这是那时刚刚兴起的名词儿)并且是他抢先一步占了头筹,我俩正心怀嫉妒,哪有兴致为他干活?我们起身告别冯大姐时,我再一次地注意她的眼睛:明亮,祥和,透着爱惜和无奈。这是个让我终身愧疚的好大姐,(以后我会解释这句话)
郁闷至极的回到文联招待所一头睡下。家孝老婆喊我们吃饭,我俩说不吃了。晚上,家孝负疚般的神色让我反觉得不安,我痛快地说:我想好好玩几天,到三亚,到天涯海角,然后,打道回府!
家孝说:“走,我领你们去三角地吃夜宵,”
我,吃茶去了。
我一直关注文坛,这些年确实很少见署有你名字的作品出现,但看了你的这些文字,很有感慨,抛开文笔功夫不说,最让我感慨的是你的认真写作的态度,你对文学的虔诚。这是我在征文中看到最认真写作的文本!
海口这个城市,只有这里是个不夜城。当夜色慢慢掩住这个南国都市的时候,才是这个城市最喧嚣的时刻。不很多的霓虹灯闪烁着,极具富贵气的居高临下。只有那些无数电线拉起的串灯,才最有活力,像章鱼须般的四面八方的缠住这个夜色斑斓的城市。就在这种灯光下,铺满了甘蔗摊儿,芒果摊儿,牛腩摊儿和打边炉摊儿----海南人赤裸着上身,乌拉拉的呼喊着,烤着火红火红的炭火炉,映得满脸都是大汗,津津有味的大嚼着带皮的东山羊。
据说东山羊是海南极为美味的一种野山羊,身材瘦小,矫健,因此攀越山岩如履平地,不易捕捉。它的肉质细腻,最为特殊的是鲜美的肉质绝没有羊膻味。家孝请我们坐下,要了一个打边炉,切点羊肉,上些蔬菜后,就开始小酌了。入口,果然没有一点羊膻味。家孝说:这些其实都是养殖的,野生东山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很难吃到。
海口的天气到了夜晚虽有凉风吹掉了白日的暑热,但依然闷热在延续。何况是每人守着火炉。坐了一会,就坐出一屁股汗来,裤裆里湿漉漉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海南人的坐姿极端不雅。几乎都是光着脚丫片,并且把一只光脚片坦然的放在座椅上,一边吃菜聊天一边惬意的搓着脚丫片。我看家孝也是这德行,不由得讪笑他。谁知他告诉我,以后你也会这么坐的。事实上,真的是他说的那样,过一会儿我就知道了这种坐姿的优势。一只脚翘起,用脚后跟担住屁股的半片臀,屁股的四分之一接触脚后跟,悬起的屁股和两腿之间奇迹般的有空气流过,裤裆的那股骚热被流动空气带走,马上变得凉爽起来。(多少年以后,除了有淑女在场我一直保持着这种把一只脚放在座椅上的习惯,包括我此时在电脑前敲打这些文字。)
我们正在三角地的马路边喝着难喝的海南米酒,聊着要去三亚旅游的路线问题,偶一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一看,没错,是谢大光。
我惊异的呼喊:“大光老师!怎么是您?”
谢大光也惊异的问我:“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巧,在天涯海角碰着头了?”
我告诉他,鲁院毕业了,找同学玩来的。我没好意思说刚想闯海南就碰了壁。
1984年时,我的老师著名散文作家郭秋良邀请天津百花出版社张雪衫、谢大光为嘉宾来承德开散文笔会,那时我做会务,曾经带着他们游山庄、逛寺庙、去坝上草原骑马。后来几乎每年夏天都来承德避暑山庄开笔会。谢大光是个优秀的散文家和散文编辑,为人谦和,彬彬有礼,人长的潇洒,一派学者风度。我们没想到会在这儿相见.
大光高兴的说:“德成,你陪我在岛上转一圈,明天就出发。”
看我略有迟疑,马上补充说:“做向导的是海南日报写散文的黄宏地,他负责一路的食宿行。”
我马上明白了,黄宏地是大光老师的弟子,这是学生孝敬老师的一次旅行。我是蹭吃蹭行的陪同。我马上答应下来。
后来我知道,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我,就因为这次豪华的环岛游,以及一路上的故事让我怦然心动,决定,在这个海岛留下来。
世事都是个缘,先有家孝的引路,再有大光海南弟子的接引之缘,无所往而生其心,睹幻境而动其心。人就是这么被轻易诱惑的罢?
我们出行的路线是西线,我的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在路上贪婪的看两边的景色。感觉出了海口后,一片荒凉的景色延续了好久。大片的土地都荒芜不堪,除了我们这辆吉普车在土路上奔驶,很少看到别的车辆。中午打尖时符耀彩指挥车子开进了一个县城。到了一个比较大的门口停下,门口挂着牌子:中国共产党临高县委。门口翘首等待的是恭恭敬敬的两个中年人。引到餐桌上。
符耀彩大咧咧地介绍说:“这是县委副书记,”书记忙点头不已。
“这是作家,”大光颔首微笑。
符耀彩吩咐说:“随便弄一口饭罗。”“罗”的尾音拖得很长,有含糊不清的威严在里头。
看着像是黎族姑娘的服务员们鱼贯而入,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大桌子菜肴。
我的天哪,这么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这几个人怎么吃的了?入口的味道远不如家孝老婆的手艺,可是奢华场面让人乍舌。螃蟹黄盅,龙虾煨粥,石斑鱼清蒸,海蛇枸杞炖,还有说不上的各种山珍野味,目不暇接。我就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吃个小猪不抬头般的往肚子里填这些奢华的菜肴。
吃完饭,副书记塞过两条希尔顿烟。符耀彩一点也不客气的收下,拉开车门,扔给我们:“抽烟罗。”吉普车绝尘而去。
拐弯的时候,还看到书记还在那摆手。符耀彩说:这是个穷县,县财政开支少得可怜,县委的车子有一半因为没有汽油而闲搁在那。
我说:“怎么吃顿饭这么隆重?”
他得意地说:“海南人只认《海南日报》,去年《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的记者自己到下面县里采访没人理睬咧,居然连吃饭都是自己买罗。”
我不语。因为岛的闭塞,阻隔了岛上人们瞭望的目光,人民日报离海南人民太远,光明日报的光明太暗淡。海南,就是孤岛的海南。现在,这个以往的发配流刑的蛮夷之岛,曾被我党委以重任的海防前线,该是改革开放风起云涌的时候了?
车子路过洋浦。我们停下来伫立。
那时,我是第一次听说洋浦的开发正在争议中。日本熊谷组准备大规模开发洋浦港,一切就看中国政府和海南政府的最后决定了。看着乱草丛生,丘陵逶迤的洋浦,因为海南的百年难遇的开放机遇,这里即将变成两面国旗飘扬下的翻天覆地,一个新兴的滨海工业城即将诞生。我陡然生出一种海南即将像庄子《逍遥游》的一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幻象。那将是怎样的冲天之举啊!我们伫立在那久久,每个人都被想象的翅膀搅得神情激荡,进而感慨万分。
在儋州,拜访了东坡书院。
修竹摇曳,芭叶滴翠,红墙惹眼,对老苏的获罪贬谪,后人给予了无数的同情。历史上罪与罚的境遇常常会在以后的时辰重复,这是我若干年后才明白的道理。而老苏只能无奈的随遇而安的吟诵: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老苏绝不是陶渊明似的出世逍遥,他是无奈的慨叹。
晚上住在东方县委招待所。晚宴一无例外的是豪华酒宴,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了野生东山羊,麋子,和穿山甲。照例是书记陪同。
第二天扔在车上的依然是两条希尔顿烟。县委特意安排了一辆车在前面引路,去尖峰岭原始热带雨林造访。车行到连绵的半山沟壑时,停下,看黎族人在山沟的涧水中淘金。先用筛罗沿着水流的方向摇动,筛去大量砂子。剩下极少部分砂子用面盆像淘米那样摇晃,几分钟后,就露出了针尖大小金灿灿的黄金来。我惊异于东方的金子竟是这么唾手可得,那么,河流的上游,不知道有多少金矿在那沉静的埋藏着。可是,为什么这的黎族人为什么还这样穷?穷的甚至没有被子睡觉?我听一个年轻的会说汉话的黎族姑娘这样偷着跟我说:汉族人在山脚下住,苗族人在山腰上住,黎族人在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山头住。国民党时是如此,共产党时没改变多少,黎族人甚至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的状态,黎族人怎么能不穷?她说:“就盼着改革开放的日子早点到来,我好能嫁到山下去。”
我的心一痛,山里女人期冀改革开放的到来,仅仅是希望能嫁到山下去。我可怜的黎族同胞啊!我半是祈祷半是告慰她:你准备嫁妆吧,这个日子很快就会来到了。
在尖峰岭林场,接待我们的是林场符场长,对记者的突然造访,让他手足无措的倒茶递烟。说着我听不懂的道歉话。
我突然在他的办公室里的东侧墙面上,看到了一只长臂猿。长长的双臂向上伸展,极为美丽的皮毛纷披着,被钉子钉住四肢,静静的扑卧在墙上。
我们都拥过去仔细欣赏这神奇的雨林精灵。符场长说:这是前几天黎族猎人枪杀后剥下皮,被林场发现没收下来的。我轻轻的抚摸它华润的毛皮,仿佛触摸一个灵魂,我的双目是哀伤的,看着这只神奇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就这么哀伤地变成了这间屋子的装饰品。
我想起了我曾经写过的一段诗:大山寂静的不打一声呼哨\大林莽重复着生生死死\有无边的荒原作证\我们曾经是兄弟\
我这样默读着,唏嘘不已。
从层林叠嶂的尖峰岭下来,在海的这头,遥望了一会儿越南的海岸线,然后,沿着日本人修建的窄轨铁路线向三亚驰去。
作者:我是中国人MM 回复日期:2008-11-2 17:41:41
我和你素不相识,但我喜欢认真对待文学的人,鄙视游戏文学的人
谢谢mm.
但是,我认识你,我听邓丽君大姐对我说的:“是你,是你,梦中的就是你”
哈哈,读你的帖开心。
海南的西线应该是沧桑的西线,铺满一路的历史沉重。
按说,偏居中国最南端的这个岛,要矿产资源有巨大储量的石碌铁矿,有东方八所的丰厚金矿,有举世无双的南海天然气大采区。要停靠的码头,有天然的24公里长的天然深水良港,要旅游资源,有最洁净的三亚大东海海滨,号称东方夏威夷的亚龙湾,名震八方的天涯海角---------多少年过去了,这个美丽的海岛如弃妇般幽怨着。海南西线最大的水库,铁矿,铁路,公路等设置依然是日本人占领海南时修建的。解放海岛38年后我们的海南依然是旧时的模样,怎不让人喟叹!
我们的车子从三亚的后山直接开到了椰树婆娑,绿荫淹没的鹿回头宾馆。符耀彩安排的晚餐又是让我大吃一惊。海南的山珍海味几乎齐全了,第一次吃穿山甲和剧毒蛇,胆战心惊的不敢动筷子。几次催促才小心翼翼的动了几筷子,竟然感觉象在吃北方鲜嫩的山鸡肉。最精致的是那种用椰壳盛上的枸杞人参炖海蛇汤,实乃天上的美味,让地上的人嚐。
在亚热带的晚风习习中,我在椰林中散步,试图消化一肚子的美食。抬头看这一片高大的椰子树,每一片叶子都像飞天的翠凤之翅,斜斜的嵌在天空。树冠的中央簇拥着肥大的椰子,又像翠凤孵窝的一堆翠卵。
我和在树下抽水烟的老陈搭讪:“长这么高的椰子树要多少年啊?”
老陈说:“几十年的罗”。
老陈年轻时就在这里做服务人员,他骄傲的诉说领袖当年的逸事:毛主席,刘少奇曾经先后在这休养了好长时间。先是刘少奇来,每天晚上都在这散步,高兴的时候和警卫员一起捅叶子吃。后来毛主席来了,晚饭后,也喜欢在这椰林里散步。宾馆的人第二天就全部行动来,突击打椰子,不许一个椰子留在树上,原因很简单:唯恐主席他老人家散步的时候,树上成熟的椰子,突然掉下来砸着龙头。第二天,毛主席看着光秃秃的椰子树,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老陈的追忆有多少杜撰的成分,我此刻,倒是极盼望有一颗巨大的椰子从天而降,落到我的怀里。
在三亚的转悠,以及我们东线的回程不想多说。因为我的海南四年时间有两年多时间是在三亚度过的,我会慢慢叙述。
这次足迹经过的地方:陵水南湾的猴岛、万宁的东山岭、兴隆的温泉、琼海的红色娘子军塑像、海滩中的红树林-----让我真正亲身体验了海南天堂般的胜境以及任何文人都无法勾出其神韵一二的宝岛。我比所有的上岛求职人都幸运的免费环岛一圈,白吃白喝的同时,让我这个北方佬亲眼目睹了魅力四射的椰风海岛。尤其是壮观的文昌东郊椰林,那种风中喧嚣的深绿,清晨宁静的浅绿,黄昏温情的淡绿----让我在这种椰风的氤氲中手足无措。那刹那的感动在梦里无数次的摇曳。以至于我从海岛撤离后,在大陆办起装饰公司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定我的公司名称为-----文昌公司。
这次的环岛游,似乎是上天的安排。在我马上退出海南的时候,因为与谢大光的伴游让海南的瑰丽风情迷住了我。更因为与符耀彩的相识,让以后无奈的政治阴影静静的潜伏在那儿,袭击我。这是后话。
回来后,家孝招呼我去他家喝酒,随后培华来了。我一看,大惊失色。他原本瘦长的脸,出现无数的疙瘩,在浮肿的脸上盘桓,脸,整个大了一圈。
“怎么回事?”
“他妈的,让蚊子祸害的!”
细问才知道:我去环岛游的几天里,时培华耐不住寂寞,找到正在筹备《海南出版社》的洪寿祥,他草草看了培华的简历和发表的作品目录。当即拍板留在出版社。那一晚,他和家孝喝了好多酒庆祝,大醉。没有放下蚊帐就睡过去。第二天早晨,侥幸从蚊子的口中逃生。他撩开大背心让我看,后背上一大片恶心的肿胀的疙瘩。看得我身上的汗毛都乍起了。他咧着肿胀的嘴说:“那一晚,我的后背肯定密密麻麻爬满了灰褐色的大肚子蚊子,从褥子上的血迹斑斑可以猜测出来,夜里翻身的时候,喝饱血的蚊子都飞不动了,噼里啪啦压死一大片。那些轻微的尸体爆裂声一定非常壮观。
家孝说:“海南四大怪之一被他撞到了。三个老鼠一麻袋,两个蚊子一盘菜,一条蚂蟥当腰带,老婆子上树比猴快。”
我听了哈哈大笑,提议为蚊子和求职干杯。
因为这次环岛游,我知道不仅仅是海岛的魅力,还有符耀彩手里的那个小小的本子的诱惑,我知道,在海南的畅通无阻,吃的是一页一页的“记者证”哈。我渴望有这种海南通行的“小本子。”
接下的几天里,我准备用我的五年省级杂志诗歌编辑的身份、“河北青年诗人协会主席”的头衔和一本烂诗集做敲门砖,试图投靠任何一个新闻出版单位。(除了海南开发报)
没想到,再没有遇到洪寿祥类的“伯乐”,我这匹瘦马几天下来就瘸腿了。海南来的诗人太多了,一个椰子从树上掉下来,准能砸到一个诗人。你看,连街头卖报的人都能编出朗朗上口的卖报歌词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连海南本地人都知道:百无一用是诗人。这些诗人,除了激情和浪漫,狗屁不是,海南大开发不缺这样的人,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到处都是。
看看日子,就要到春节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慌。
如果自此走了,也就作罢。也就没有以后四年的心痛。活该我命里有此岔道。
那天,冯秀枚大姐找到正在招待所闷坐的我,开口就说:“小白,你想不想搞经营。”
“搞什么经营?”
“文联为了将来海南省成立后的新形势,注册了一个《天涯广告装饰公司》”
秀枚大姐让我考虑组建这个公司,可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一年以后向杂志社上交部分盈利,算作是支持杂志社的文学事业。
“行!”我这个做编辑爬格子的人,对什么经营,大脑一片空白。可是我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
我说:“我得先回大陆,准备一下,起码得搞点钱来,垫点底。春节后上任组建公司。”
秀枚大姐慈爱的看着我,点点头:“去吧,早点过来,路上小心啊。”
作者:老王牌 回复日期:2008-11-4 23:15:27
宏地、家孝、耀采、大光都是朋友
朋友的朋友自然就是朋友,以后肯定能沾点王牌兄的好文采哈。远握。
穿过琼州海峡,在海安--湛江转乘北上列车的站台上,密麻麻的挤满了等待渡海的人才们。看到我是从海的那面过来,都急切的过来打探海那边的情报。我一张口,漏出地道的普通话,竟呼啦一下把我围个水泄不通。江浙话、陕北话、东北话、河南话---- 一股脑砸向我。所有的关注其实都是一个重点问题:海南好不好找工作?去“海南人才中心”怎么走?
那时候,我的脸上肯定流露着最愉快的笑容。举手投足的装模作样像极了海边临时的海南问题新闻发布会。
仅仅十几天,我的自我感觉似乎就已经是老海南了。心里得意,也就每问必答。然后对每个人都重复一句殷勤的嘱咐话:“兄弟,别误了这班船啊!”他们都对我的这句双关语心领神会地傻笑。
没等我去向河北的诗人们辞行,我下海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诗歌界。很奇怪,没有一个人对我的下海劝阻,都是给予了最大的热情鼓励,仿佛我天生的就应该经商似的。在石家庄北马路边小放的平房里,小放喊来了边国政、郁葱、逢阳。一个诗社的兄弟们举杯为我饯行。我大口的喝酒,到半醉的状态时,我的右手擎杯、左手像宣誓似的指着天上:“等我赚够了100万,马上回来,在兴隆雾灵山上建一个诗人基地,我要把全国的诗人都请到那里去-----写诗!”然后,几个诗人就着半酣的酒兴,热烈的讨论将来这个基地组织应该起什么名字。七嘴八舌的,最后通过了边国政的提议,起名叫:诗人谷。天降大任,非我不可。
从石市返承前,又和周力军、杨松霖一帮弟兄们道别。告诉他们,我的这个“河北省作协青年诗人协会”主席自动卸任了,你们这些兄弟看着弄吧。
回到承德的时候,我承德的许多学生,纷纷到我家拜访,要求带上他们一起闯海南。至于到那里去干什么,怎么闯海?除了向往自由的概念外,其余一概都是很茫然的样子。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开始动脑筋想怎么赚钱的道道了。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报社,挨个找当编辑的哥们安忠和,曹伟刚,那文江。赵晨光等人。一见面他们一叠声的嚷着请我喝酒。
我说:“先办事,后喝辞行酒。”
他们爽快地说:“办什么事?”
“两天内给我凑齐汉字常用字的铅字。宋体、楷体,黑体5号至7号铅字各两枚。宋体,隶书3号铅字各一枚。6-7号所有体的1-10数字铅字各五十枚,还有若干垫块。”我拿出了单子,交给他们。
他们面面相觑:“这不是让我们去排字车间去偷吗?”
我面无表情:“那是你们的事儿,我只管接受赃物。”
两天后,几个人陆续的把这些赃物都送到我这里来了。据说,为了这些铅字,他们做了仔细分工,废寝忘食的完成了任务。
过完春节,正与初八,离开承德,踏上南下的路途。
我的几个学生----白金庚,党政,姚超,王大成和他的女朋友鸿雁。一行六人,两只大号铁皮桶装着几万个铅字。带上两个大号扁担,两个壮小伙子抬一桶铅字,扁担是弯的。
路过北京的时候,《诗刊社》的编辑寇宗鄂、雷霆在农展馆前的小馆子里也为我饯行。杯盏间,竟然给我出了个主意:开画廊。那时北京刚刚兴起了办画廊。收集画家的作品,明码标价,很火。我听了怦然心动。两个诗人还一再表示愿意帮我这个忙,帮忙收集一些作品。我说:我先扎下根来,马上考虑办画廊。
列车到广州,找个小旅馆住下,买预售船票。我让他们痛快的在这个著名的南方都市玩了两天。而这两天,我独自一人在广州天河市场转悠了许久,用2500元订了一批货。小老板说:一个星期准时发到海口文联。
两天后,我们顺利过海。居然又登上了上一次渡海的“紫霞”号。
那时候我只顾沉浸在即将到来的人生转变的激情战栗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种巧合暗含的端倪。紫色,在相学里是不祥的颜色,紫为过,并非合运势。海南人取老子“紫气东来”的吉祥寓意来命名。其实,就是在紫气东来的青牛背上,老子出关,再没有回来。
几天后《诗歌报》的主编蒋维扬,在《人民日报》专门刊载了一篇文章,“海南的召唤”里面直呼我的名字,为一个诗人的远行喝彩。而我,义无反顾的穿过琼州海峡,扔下我的诗歌,我的朋友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二十年后反思,我们这种80年代诗人的浪漫和激情,掺杂了过多的骄傲自大和自以为是的诗人使命感和责任感。当然,现在说起来也绝不脸红。那个时候诗歌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那时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暂时离去,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更自由的回来写诗。
正是这种诗人的浪漫和激情,几乎让我在一个月后横尸海口街头。
还没出正月。海口,用空气中弥漫的硝烟来证明。
海南人喜欢传统节日,喜欢烧长香,喜欢叩拜财神,喜欢此起彼伏的爆豆声炸响每一分钟。但是那些在海口滞留而惨淡过节的大陆人,听着熟悉的爆竹声响在异地他乡,是什么滋味?只有他们知道。
在和平北路的巷子里,家孝帮我租了一个小二层楼。房东是个宽厚但不乏精明算计的海口当地人。看我们是文联介绍过来的,在价格上相对宽松了不少。400元一月,按季交。一次交足1200元。因为炉灶齐全,还有大锅小锅,另有几架宽大的床一并供我们使用,省了我们许多麻烦。买了一些简单家庭用具,就起伙了。
我们的第一顿饭,光买菜就花了将近60元,相当奢华。王大成在原单位国有宾馆后厨上班。是有执照的“二级厨师”。他们都是第一次吃到鲜活的基围虾,螃蟹,沙虫等海鲜。兴奋的脸庞都被1元2角钱一斤的“小角楼”白酒染成了红色。
酒宴是在一遍遍的《橄榄树》中结束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只有我知道,凑了5000元带了几个学生远行闯海。广州订货,海口交季租后,到此为止,我的兜里还剩下800元。这是一个公司的全部资金。
那时候,我觉得我还拥有整个未来世界,我一点都不慌张。
晚上,我们会一起沿着和平北路散步到三角地。啃着5角钱一根的甘蔗。随意的吐掉嚼了许久 再没一点汁的蔗渣,在晚风中大摇大摆的趿拉着拖鞋。
我们不是求职者,我们是创业者。我早忘了曾经求职跑断腿的时光,总是用怜悯的眼睛注视那些心神不定却有万丈激情的求职者。
海南建省的消息极大的刺激了无数有志青年,似乎是全国各地的人才都来了。在这些人才中最神气的就是《海南开发报》的记者们。这些才情迸发的人才、心存幻想的人才,落下脚,即刻用更煽情的词语推动这种激情的波澜。十万人才下海南绝不是夸大之辞,后面还有络绎不绝的人们继续往这个刚刚被人们知道的岛上聚集。
那时候,我的脑子一闪念,这么多的人才,有多少是真正的人才?都像我们这样自命不凡的诗人,怎么开发海南这个曾经是贬谪的岛地?而即将成立的海南省政府,该如何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人才大潮的激荡?
后来在三角地我知道,盲目,这个词儿,在海南是被奚落的词儿,是胸无大志的代名词儿。你如果在三角池边随便质疑人才们来到岛上是不是盲目,说不定有人会煽你大耳刮子哪。到处都是求职的人才们,各种语言,各种行囊,各种演说,各种朗诵,各种演唱一股脑全部汇聚到这片空地来。
最出风头的是几个抱着吉他的大学生,唱着一种略带摇滚的歌声,吸引了无数人围观。“谁不爱自己的家?谁愿意浪迹天涯?”歌声冲向海口的夜空。我听出歌声里面有一种苍凉的韵味,暂时的无奈韵味,但主旋律流露的是渴望创业的热烈情绪。所以很快就在人群中流传开来,此起彼伏的传唱着。
有更大的台子围拢了数千人,响亮的声音被传递着:
“有四川的吗?”
“有湖北的吗?”
“有山东的吗?‘
“有吉林的吗?
“有河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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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话音未落,临时搭起大台子上都会跳上几个人争先恐后地高声答应,然后就好不羞赧的自报家门,然后依惯例顺序表演节目,或者朗诵,或者唱歌,或者演说-----
几个东北人集体上去,竟然唱起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唱得泪流满面,声嘶力竭。
试想:几个月下来,等待求职的人们大多食宿无着,工作无望,真的成了流浪的人群。熟悉的歌声共同的命运勾起满广场的人都跟着一起唱,转瞬就变成了千人大合唱。在海口的夜空震荡不已。
我也被这种情绪鼓荡。听到叫了两次喊:“河北有人吗?”都没有人上去。几个学生一撺掇,我就一下子蹦上去了。大声说:“我,河北的白德成,即兴创作《流浪者之歌----献给闯海南的朋友们》。台下,马上寂静下来。
我是来自北方的汉子,
穿越八千里的风尘,
来为一个海岛作证:
青春可以这样!
(掌声打断)
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
我爱大东海柔软的沙滩,
我爱鹿回头一回眸的热恋,
但并不妨碍我爱黎寨姑娘婀娜的舞蹈,
踏起八月十五的节拍。
(掌声长久打断)正好给我喘息的时间。
因此,我快乐的流浪,
让青春作伴,不需明月回乡。
因此,我用节省的饭钱买一包良友,
谦卑的低头让烟,
只希望老板给我一个站立的姿势。
因此,我用剩余的青春火柴,
为你擦亮,不经意的火苗,
燃烧你脸上的冷漠。
(掌声打断)
总会有一天,
我的亲人们会变成候鸟,
来这里定居,翩然的躲避北方的严寒。
总会有一天,
我的流浪会变成一棵椰树,
自由的站在这儿,
为你们唱起一万首情歌!
{掌声不息}
那一刻,我也泪流满面,满脑子都是诗歌,似乎一张口就是汹涌。我甚至为我是诗人而骄傲,而沾沾自喜。尤其是许多女孩子找我签字的时候。
因为我的登台朗诵,好多河北人都知道我来了,纷纷和我打招呼。在我陶醉在诗意的氛围中时,河北电视台的记者孙冠民找来了。(现在央视十频道编导)他领来一个他正在采访的人介绍给我。
他告诉我,这位就是创作那首《海南梦》的大学生,他叫:李德成。
精致、景致。
因此,我快乐的流浪,
让青春作伴,不需明月回乡。
因此,我用节省的饭钱买一包良友,
谦卑的低头让烟,
只希望老板给我一个站立的姿势。
因此,我用剩余的青春火柴,
为你擦亮,不经意的火苗,
燃烧你脸上的冷漠。
热泪盈眶。
正在品读,、学习中。
与李德成一见面,就有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在作祟。仿佛过去的某一天,他在某个地方唱歌,我恰好路过,然后在歌声的萦绕中我隐进了尘世。
李德成是是南京人,方脸庞,方镜框,方正的身材。第一次相识给我的的感觉是德成兄的才华孤傲下的过于自信。是从他略微口吃的“狂言”中感觉到的:“你,你知道吗,海—海口街头最出名的就是两个德成。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忸怩作态,那种自信仿佛天生的。
其实,交谈后你马上就会发现他是那种那种闯海人都具有的坦荡真诚、和热烈奔放,但是更有对前途命运吉凶未卜的惴惴不安掺杂着,海口街头千千万万流浪人的有增无减让即使再优秀的闯海人的自信也要打折扣,从而生出心底的卑微。毕竟,大老远的过海,是来求职的,说白了,先得找个端饭碗的地方,才有可能施展每个人心地隐藏的那种抱负。
接下来,他到我们和平北路的小楼做客。一顿小角楼的酒精度数,就把他唱哑的嗓子再度勾起,我们唱着他的歌,拍着桌子,敲着勺子。然后就成了天涯沦落的朋友。
我的诗歌是即兴的茫然而苍白的宣泄,这是那个时代诗人过剩的激情。李德成也是个诗人,又同时是个音乐人。诗言志,歌永言。言的是那种激情澎湃的感觉和些许的落寞和无奈。更感动人的是那种苍凉音调配着异乡的此时此景,当然能引起无数性情的闯海人共鸣。所以历史记住了这一位特殊的歌手,让若干年以后的闯海人,不管是成功的、失败的、平庸的、退缩的、坚守的都会在某个夜晚回忆往事的时候 轻轻唱起它-------
广州的发货迟延了半个月,海口的十几天等待期间是心痛的挥霍。但是我依然若无其事的领着他们每天去秀英海滨浴场沙滩上看落日,回来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海鲜,摆最长时间的“小角楼”宴席。然后在酒后吼崔健的“一无所有”唱老谋子的“红高粱”。我悄悄捏一下衣袋,还有两百块钱。
广州发的货到了,我等待的时候终于来了。
这是一台手动名片机。
来海南求职的人才们络绎不绝,几乎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证书,文凭,各种剪贴本等,新奇百怪,五花八门。与人交往,到处求职都是凭的一张嘴和这些东西。
那时候名片,是刚流行起来的一种时髦的交际方式,一般只是被经商的老板和手底下的业务员们所持有。来海南求职的人们一般用不起这种极奢侈的印刷品。
来海南人才中心递上一份求职表以后,等待期间,到处叩门,缺的恰恰就是拥有一张自己的印着各种或真或假的头衔和学位的名片。拟发现到处都是求职的人们,而你持有一张自己的名片,当然是很便捷、很体面的见面方式。
那个年代,海口街面上很难找到这样的名片社。这是我第一次上岛仔细观察到的现象,也是我以此起步的机遇。我奇怪海南人怎么会放任这种难得的赚钱机会?
上岛前,我在广州天河顺利的找到那个市场,也都是我早已打听好的厂家批发场所。辅材是油墨,油辊,各种名片纸,名片盒,烫金纸和一个名片烫金加热板的附件,也是我仔细挑选的。
在那个嘈杂的大市场,我的学生们探头探脑的逛广州的马路时,我早已经用两个小时学会了印名片的全部操作。
自然,我就是天涯广告公司经理兼名片社长兼师傅。
打开包装,马上对着安装图安装起来,仅仅是半天时间就教会了他们排版、印刷的方法。这应该得益于我以前在编报纸时经常跑排字间看大样时的勤劳,纯属无心插柳的结果。
当天,第一张名片就诞生在和平北路这个小二层楼的房间里:
海南天涯广告装饰公司
天涯名片社
======================
白德成 (诗人) 总经理
地址:和平北路东里203号 电话:------
我美滋滋的看着这张自己亲手设计亲手印制的的名片,想象着该用什么样的姿势递出去我的第一张名片。是单手,还是双手?是像老板的漫不经心,还是像郑重其事?
我感觉海口的明天肯定非常惬意。
姚超嘴皮子好使,自愿担当揽活的差事。白金庚管排版,党政印刷,大成打下手。一个名片印刷厂就开业了。生意好得很,不用太张扬,到海口的大街上转一圈,到人才中心搭讪几句就能拉到活,每天都有五六盒名片催命似的等着要。每盒名片要价80—100元。个人印制一般要80元,有单位的或公司印制的100元闸死,一律不讲价。
因为生意好,几个学生逢到这种时候,经常是一付爱印不印不印拉到的蛮样。
我只得半真半假的这样教训他们说:“俗话说客大欺店,店大欺客。就咱们么个小作坊也学会了欺客,谩客,这怎么行?”
他们只管嘻嘻哈哈的笑,全不理会我的训示。因为我知道每张名片都是他们在铅字堆里费劲巴力地捡出,笨拙的排版,再咣当—咣当的用手一下一下推出来的。
在这个即将被开发的大特区,我们正用手工作坊式的劳动来为这个城市,为无数陌生的人们制作谋生的记号。而我们在完成这个过程的劳动中,每天收入五六百元的暴利,的确是快乐的事儿。每天临睡的时候,我都会闭着眼睛计算:一天伍佰元,十天五千元,一百天五万元,一千天……就在这种反复计算的快乐中进入梦乡
我这时候才相信家孝兄的话:诗人向商人转化的光辉大路上,美丽的海南啊,沙滩上都埋着无尽的财富。
因为我在广场上的朗诵,引来一帮河北人,几乎每天都有拜访的客人,马上就变成食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是在海南建省的前夜,在一切都是毫无头绪的状态下他乡遇故知,怎能不大吃大喝一顿?
那个时候来的老乡,大多已经囊中羞涩、面容憔悴的样子,恰好满足了我们光鲜自足状态下的虚荣心,因此每个学生说话都是牛逼哄哄的样子。北方人那种天生的好客又总能让来访者酒足饭饱的满意而归。在我们的感染下,想回大陆的都转了念头,都想再拼一拼。都对明天充满了憧憬,几杯劣等酒下肚,毫无例外的都爱口吐狂言。
大成是厨师,看到这种热闹场面,累点也高兴。只是他的女朋友鸿雁总是皱着眉头,这样提醒我:
“今儿又吃掉了两盒名片。”
“没事儿!”我豪壮地挥手。
也有许多不是食客的人光顾,并且给我们带来许多生意的朋友。
比如周伟斯应聘来海南筹建《海口晚报》,第一站就到我这来。河北电视台主持人陈美女应聘也先到我这来大搓一下。白华考察海南领着商人在我这儿过了一夜。河北日报张先和几个记者也来闯海南,也是在我这打尖。然后,都掏出钱来在我这多印制些名片。我坚决不收他们的钱,他们都给了我无法拒绝的一个理由:“我们都能报销啊,是花共产党的钱。”
我知道这是他们当时唯一能帮助我的一个途径了。
几天以后,周伟斯告诉我,河北都传开了,你这里已经成了“河北业余办事处”了,我哈哈大笑说:“改天我一定挂牌!”
最让我难忘的是,诗人们的来访。
1988年四月,北海诗会结束,开会的诗人说:“白德成在海南,这么近了,去找他。”一下子来了一帮。记得有诗人蔡其矫,虹影,边国政,刘小放,刘章,姚振函等八个人。我们就在这个小楼上煮螃蟹,喝大酒,侃大山,讲诗坛趣闻-----当晚就住在我们那里。房间紧张,把床留给老诗人和虹影,我和边国政就铺席子在屋地上睡。点大把蚊香的时候我说:“虹影怎么看都像农村来的痩丫头嘿,怎么蔡老还那么喜欢他?”老边摆手,怕虹影听见。(我哪知道在同一个房间里酣睡的农村丫头,二十年后成了红遍海外最优秀的的女作家。而我成了一个不敢写诗的诗人。)
送走了诗人们,再迎接食客们。
月末,盘点银两,挣的钱大多挥霍了,散尽了。
我经常奇怪我临睡前的那个算数怎么没有正确答案?
我想:为了大把的赚钱,该考虑在海南开画廊的诸多准备,以及海南建省后正式转向装修的事了。
何况,那时候的钱,很值钱啊,相当于按现在1000?
那个虹影,是谁啊,哪个诗人?
一盒名片100元,您够黑的哈。
何况,那时候的钱,很值钱啊,相当于按现在1000?
那个虹影,是谁啊,哪个诗人?
100元一盒,是黑了点。那是市场规律啊。
比如说:现在市场上一颗菩提子手工雕刻的要卖到150元--180元。而一串菩提子16颗仅仅卖到80元一串,只因为这一串的同样精美的菩提子是机器雕刻的。
虹影是目前海外最走红的女作家。
在流浪的日子里,面对突然的惊秫,突然降临的变故,我相信每个人应对的方式都各不同。
我年轻时研究李白,对他的仗剑远游、行诗天下充满了极大的敬慕。少年时刻意登山,游泳,摔跤,学武练飞刀。把自己也练成了身手灵便的状态。从小对刀剑爱不释手。
在鲁迅文学院毕业的前几天,同学们临分别都要互赠点纪念品。在西北青海湖边长大的培华懂我,赠我一把跟随他多年的户撒刀。(从西北那儿出来的男人,为了装点西北人的骠悍,常常佩带这种古朴精致的短刀。)
赠刀的那天,我写了一首诗《户撒刀》,后来培华把它放在《青海湖》杂志上发表了。高虹看我那么喜欢,用重庆话揶揄我说:“赠刀可是不吉利的哦,没准会给主人带来----”往下她没说,我也没理她,直管独自摩挲着这把精致至极的短刀,似乎从冷森森的刀口上,再蔓延到我的心里,生出一种沁人心骨的敬意。
我哪曾想到西北人的骠悍和凶狠的气息,已经静静地从这冰冷的刀锋上释放出来传染了我。
名片生意好,心情也顺畅,收工以后, 我们几乎每天都去三角地转转。此时的海口,正是在建省的前夜,求职的人们用最大的忍耐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似乎建省的日子,无疑就是天亮了解放了的日子。
我带着学生游荡够了,坐到三角地湖光旅社门前一片小排档上。“吃夜宵喽 !”我招呼摆摊的两个人才姑娘。说心里话,肚子一点也不饿,能坐下来,一是因为她们的漂亮,再就是自然流露的对大学生们的怜惜,给他们送点生意。
我们坐着简易的折叠圆凳,要水饺,拌菜,海南啤酒。边喝边搭讪着和那两个漂亮的“挡主”说话。没几分钟,我就知道她俩是湖南岳阳人,中文毕业,上岛45天。为了求职期间的暂栖身。两个人合伙在街头开个小排档。即赚点盘缠,也能暂时糊口。这通常都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求职者,等待明天。这两个姑娘大概就是如此。
乘着微茫夜色,过来三四个烂仔。这些以主人自居的土著们,面对这种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混乱,经常招摇过市旁若无人的搔搅这些女孩子开的小排档。
“哎喽,跟我走喽”烂仔们嬉皮笑脸。
“又来了,”那个叫苗苗的姑娘紧张地说。
“不怕!这儿大陆人多,”我低声声安慰那个苗苗。
领头的烂仔趾高气扬地恣着脸说:“唉喽,跟我走啦,给你弄个大馆子开,让你做老板娘。”说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盯着苗苗的乳沟。我冷眼看着。
几个学生里,数白金庚火气爆裂,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的玩意,滚!”
那几个烂仔呼地围过来,抄起酒瓶子,哇啦哇啦的大喊。临近的几个摊儿都是大学生摆的。十几个大陆来的大学生也聚扰过来,本能的袒护这个摊子,怒视着这几个烂仔。所谓众怒难惹,几个烂仔悻悻然的溜走了,临走说的口语听不懂,大概就是等着,有你们好瞧的意思。家乡里一般打架败走的都是这个说辞,不新鲜。人群散去,只剩下我们几个陶醉在英雄救美的惬意中。
临结帐走时,那个叫苗苗的大学生,一迭声地谢我。执意不收我那夜宵钱。正为几块钱推来推去的时候,一声尖利的呼哨响起,从胡同钻出二十几个海口烂仔,举着砍刀一窝蜂地向这个摊子扑来。看那种凶猛气势,几个学生撒腿就跑。我迟疑了一下,看苗苗惊恐万状的样子,我反而镇定下来,反手把苗苗挡在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明亮亮的菠萝砍刀向我头上狠很劈来,如果我躲开,苗苗在我后面肯定是被砍个正着,我下本能地用左手去挡,带弯头的刀看在我的左臂上。“噗”一道血箭溅我满脸。
在这只前,我还心存幻想,觉得这伙烂仔无非是吓唬人的,三角地上到处都是大陆人。虽然是海口当地人也不会在这里轻易惹众怒。就因为这个理念上的致命疏忽麻痹了我。在我手档砍刀的刹那。知道这回是来真的了。“呛”的一声,我随身携带的户撒刀兴备地呻呤了一下,出销了。
挥砍刀的小烂仔惊叫一声,捂着胳膊反身就跑。
第二个扑上来,我闪身,侧踢,一刀捅他后背。惊叫一声应声而倒;
第三个小个子冲上来,胆怯的没有力气,还没劈下来,看我凶狠的反冲过来,转身就跑,户撒刀豪不留情地向他后肩骨捅去。
湖光旅社前面乱成一锅粥,大陆人被突然的殴斗惊呆了,实际上,我打架蛮有经验的,在鲁院时,一次学校周围的北京痞子来学校舞会捣乱,被我在混战中赶跑了。打架,必须要眼观六路,一定要提防背后的突然袭击。北方叫“打闷棍”,那是非常致命的。因此,我迅速跃到广场空地上。此时,潜伏在刀身内的骠悍和凶狠,在这陌生的城市全被痛快地挥洒出来。几十个烂仔围着我,几百个人再围着他们围观,很快形成了一个壮观的包围圈。而我象一头暴怒的西北狼,落入陷井的西北狼,狰狞至极地低声嗥叫……
“我操你个妈的,谁敢上来?”
左臂上喷溅着我的血,右臂上喷溅着烂仔的血。
在这个围拢圈子里,我一刻都不敢停顿的走着侧步,摆出练家子的架势。故意的突然转身、扭胯、横肘的动作。还真奏效,烂仔们谁也不敢靠前。这时候,不知道两个烂仔从哪找来四米多长的脚手板子,抱着向我冲来,因为他们只能抱着后半部,前半部低垂着,我“蹭”地踏上板子,一步就冲到他俩面前。“妈呀”一声,一起撇下板子撒腿就跑。我的目的就是维持这个圈子,绝不能追人。我很清楚,如果没有这把户撒刀,可能我会退缩,会选择逃避。很有可能在逃跑的人群中被后面的突然一棍子打蒙或一刀砍翻,烂仔们会一拥而上乱剁乱砍,然后一哄而散。横尸街头。死了都找不到谁是致命的凶手。
我感觉握刀的手湿滑滑的,我必须握紧。刀尖强悍地指着十余米直径的包围卷,历声叫喊:“来!你,你,你上”血装点了我的凶狠,刀,增添了我的骠悍,没有人敢上前。就这样对峙着,僵持了几十分钟。其实我感觉好漫长,那时候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妈的!怎么没有一个大陆人援手啊?
不知道啥时候,几个学生从我身边冒出来,手提着家伙作势要追他们。孙冠民看着我满身是血,一脸惊恐,小脸都白了。那个叫苗苗的女孩急忙跑过来用一方手帕帮我包扎。只到这时我才仔细地看一眼伤口:一只小臂被切开一半,三根隐约的大概是白色的肌键断开抽缩着,切断的肌肉红白相间,里面有猪油般的油质层翻卷着、扭曲着。恶心欲呕,一阵眩晕。
苗苗拦住一辆车,说:“快快,赶快去医院!”孙冠民我们三人在车上问出自车司机哪个医院最好。司机说:“海口二院喽。”出租车到了医院大门口,我马上让出他停下。我还有一件事没处理。在大门口拐弯处,我把户撒刀刀鞘解下来,拔出刀看看,血槽里的血还没干。插进去,瞄一眼左右,迅速的扔进下水道里。
孙冠民高举着河北电视台记者证:“我们是记者,在采访过程中手臂被流氓砍断了,赶快抢救!”
值班大夫看看记者证,又看看我的记者证,急忙抄起电话,用海南话哇啦哇啦的说一通,然后告诉我:已经打电话从家里把外科主任调来,马上就到。
我一辈子都感谢这个海口二院的外科主任,他是全医院医术最高超的大夫。如果不是他亲自及时的给我动手术,用最精湛的方案缝合肌腱手筋,恐怕我的这只左臂早就残废了。
他用最细的羊肠线,用最小号的缝针,先缝合肌腱,再缝合肌肉,最后一层缝合皮肤表皮。我做的是半麻醉,可以清醒的看到缝针的穿梭,肉体不过是一件刮破的皮囊。手术完了,打上厚厚的石膏,把我放在床上,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朋友们纷纷到医院看我,第三天,秀枚大姐和杂志社的办公室陈主任也来探院。他们告诉我一个惊人的结局。我到医院后一个小时左右,三角地发生了剧烈骚乱。那些海口烂仔竟然啸聚了数百人,扫荡海口的三角地,连现场采访的记者都被打伤,相机被砸烂。烂仔们疯狂的把几个大陆人人踹到三角池的污水里,有一个人的眼睛被打爆。据说,海口公安局出动抓了五六个人,新华社记者在场,已经把此此骚乱上了大内参。分析原因,就是典型的排外倾向。十万人才下海南,这个孤岛本来基础就很差,他们的骤然到来,必然严重的影响到海口本地人的就业问题。这种情绪郁结着,恰好因为我的这个斗殴而爆发出来。
我住了十三天医院,苗苗探望了二十六次。每天两次她给我送饭,都是饺子。只因为第一次停止输液进食时,我狼吞虎咽时没忘恭维了一句:“你包的饺子真香,北方人,最爱吃的就是饺子!”
出院的那天,苗苗捧着一大把鲜花,把我塞到出租车,告诉司机:“大英村,320号”,说完,笑盈盈地盯着我。我意乱情迷地乱点头,乱摇头,装做茫然,一付爱去那去那的傻样。
十三天的看护,十三天的目光流盼,十三天无话不谈的海阔天空。没有谁触动一下那根情感的丝弦,可是谁心里都知道,那种事迟早要来!
我知道住院的第十天,苗苗的工作有了着落。被一家国内设在海口的办事处招聘了。大英村320号就是办事处的单身宿舍所在地。
苗苗的宿舍,整洁得要命,那一大把盛开的鲜花,把洁白的房间装点得生机盎然。
我故意挑剔:“怎么,你宿舍怎么跟医院似的。”
“是吗,就是让你在这安心再养些天,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苗苗快乐地说。
宿舍里放置了两张床,一张挂着蚊帐一张没有。苗苗说那张床的主人是个川大毕业的女孩回家办辞职手续去了,一星期后回来。
我自告奋勇地倒在没蚊帐的床上,苗苗诡洁地一笑。
苗苗冲凉后,旁若无人地换上一袭细纱睡衣,钻进蚊帐。迷离的象一对远山的轮廓,就在三尺之外隐约着。我们象一个孤独的无任何抵抗力的战士,不知所措地守着各自孤立无援的阵地,言不由衷地聊着天。
熄灯后,成群的蚊子开始发起进攻,让我叫苦不迭。想起时培华后背的一片疙瘩,我拿着蒲扇使劲的摇摆。
“有蚊香吗?”苗苗没应声,我奇怪她那么快就入睡了。
当我在身上拍死第七只狂饮鲜血的蚊子时,苗苗突然说话了:“嘻嘻,还是到我的床上避难吧。”
这是海口一个激情肆意的销魂之夜。
在进入的前一刻,苗苗娇媚又迟疑地阻拦说:“听老人说,伤口愈合期不能做爱,否则那道伤痕永远会是红色的”。说罢,无声地长久吻了一下那条长长的半月形伤痕。
那就让这伤痕为这场幸福做永远的佐证吧!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
孤寂的海岛,本就是天之涯的尽头,因为爱欲的火光闪烁,海口灰蒙蒙的天空,在这个夜晚竟变得如彩霞漫天般绚烂。
第二天,激情过后,我冷静下来了,我还有一帮弟兄们,我怎么能跌在这个温柔乡里沉迷?乘苗苗上班时,悄悄地离开了。收拾东西时我发现另一张床的蚊帐,悄悄藏在墙角的纸箱里。
旧时光的爱情轨迹,有时会随着娶妻生女的平淡生活而游若蛛丝。二十年不过是一瞬的距离。连孔子都在河川上感叹,逝者如斯。那么爱情何尝不是如斯?
只是这一道呈半月型伤痕依附在我的小臂上。每当朋友们开杯畅饮、酒酣耳热后,偶然瞥一眼它,那道伤痕就会奇异地发出鲜红的色彩。郑重的提醒我:在遥远的甚至现在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的一个湖南女孩儿。你还想念他她吗?
前面都看过了等待楼主新的段落出来
前几个月刚被高虹在成都接待。
看着这么多朋友一一亮相,乐不可言。
估计后面出场的还有不少朋友。
1988年4月13 日,一个三万四千一百八十九平方公里的海岛,一个被历代王朝贬谪重臣的天边海岛,一个被椰树覆盖海浪沙滩簇拥的海岛,记住了这一天。中央政府在解放三十八年后,正式把这个行政区辟为海南省。这是个继深圳特区试点后,又站立起来一个中国最大的改革开放的大特区。
那一天,在和平北路的小二层楼里,第一次燃放起长挂鞭炮,闻讯而来的一群河北人全到我这儿聚会。我们奢侈的挥霍各种海鲜、用大铁锅煮了三十多个海南大花蟹。无数次的高举“小角楼”,一次次的划拳,一遍遍的唱歌-------
真是奇怪啊!仅仅几个月,我们和无数大陆人期待的希望被证实,好像这里就是我的家乡,就是我的刚建立的省份,就是我的海南。那一刻,没有人怀疑我们的新生命我们的未来会和这个海岛分离。那一刻,打死我都不会否认青春必然在这里永远驻扎。
那天的聚会,河北老乡还带来了一个内蒙商人,看到我的人气还是很旺,酒到半酣的时候站起来宣布,说:要和我们一起做生意。供给我们北京工艺美术公司的精美产品,让我们寻找门市地址。我兴奋不已,和我的在海口开工艺品店的思维不谋而合。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满大街去寻找可发展的门脸。
最后锁定了海口宾馆。
1988年的夏天,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海口宾馆的。著名的“海南汽车事件”过后,海南国旅赚了一大笔钱,修建了这座宾馆。它在市中心也就是三角池的南面一拐弯几十米处。在当时的海南,坐落在这里酒店,是整个海南岛最豪华的三星级酒店。酒店的正厅是豪华气派的酒店大堂,左侧是早茶餐厅,二楼是“海之梦”歌舞厅,右侧是友谊商店。大堂南侧就是令海口宾馆名声大振的“停机坪”。这就是海南88年最为壮观的粉色“停机坪”。
每天这里都有几十个美丽的女郎,浓妆艳抹的独自坐在那等待起飞。起飞的票价可以商榷,100—200元不等,不用说,都知道“机”就是“鸡”的谐音。这些神秘的女郎无一例外,洁净的方桌上的面前都摆着一杯透明的苏打水。内行的人告诉我,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些眼波流转,眉梢飞翘的女郎,一般杯子里斜插一只吸管。是在暗示:可以讲价。那些冷艳的凝眸沉思的女孩儿,一般把吸管捏在手上把玩,这是在暗示:不还价的。通常这些都是气质高雅的暂时沦落的人才女。至于偶尔喝咖啡的女孩儿千万不要去搭讪套磁儿,准会招来一句刻薄的海南话:“你道丁哦----?”
当时有钱的上岛投资者,一般都选择住在这个酒店,有一半的原因是这里有这么一道脂粉的风景线。住在这里无疑就是身份和地位和财大气粗的象征。这是个商贾云集,红袖翠招的喧嚣的码头。如果选择在这儿开工艺品店的话,肯定是赚钱的好档口。
我瞅准了一个地方,是在二楼歌舞厅的对面,闲置着一片空场,正好可以做个极好的档口。我小心翼翼的敲开酒店老总的房间。递上我的名片,说明了来意。然后恭敬地递上海口的“国烟”万宝路。不管他吸不吸,啪的一声就打燃了打火机。他手一挥挡住我点火的手,严厉而简短地命令:“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喽----”
其实,这是一个比较宽容随和的老板,大腹便便,一身牌子服装,透着富贵慑人的气息。但是我这个编辑诗人出身的人,见过太多的官儿,曾和文化部长、省长都在一个酒桌上碰过杯。不知道为什么,当生存需要低下头来的时候,对着这个决定生存空间的酒店老板,我竟调动了许多诗一样的语言去赞美他的非凡气质、大家气派。
“老板肯定不是海南人。”这是我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像海南人?”早知道他会这样反问。
“看老板气宇轩昂,中挺饱满,富贵气象暴露无遗。”
“哦,”
“您的身才高大,魁梧,显出您祖上的德阴福泽,没有海南人的低矮、干瘦。”
“是吗?”
“所以说,您的气质真的是阳刚之形,精与神合。”
他露出笑容,竟主动扔给我一颗烟。我借势迅速阐述了文化带动酒店品位的主题。谈了二十多分钟后,他表态:这是个好事儿,利用酒店的空地,还能收租金,还能提高酒店的档次。(这都是我提示的)他拨个电话,喊来了酒店后勤部长。
“不好办喽,已经有个公司要在这儿开酒吧了。”他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张嘴说话,牙床子肉都是黑的,一颗金牙灿灿的闪光。海南人好多都是这样的牙床,包括散文家黄宏地,据说是嚼槟榔的原因。
老总一听,挥挥手:“你们协调啦,我还有事喽”。
在后勤部长的办公室里,不论我怎么说,他就是一个劲的摇头。我发现我的口水没了,唾液早干了,喉咙滚过火。
“没办法喽,我要出去办事喽。”他耸起肩膀,摊开手。
这是下逐客令了,我懊丧的离开。
接下来,又转了几天,一无所获。转遍了海口市的各个酒店,这时愈发觉得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海口宾馆这里地势优越。
看来还得要重新想办法打海口宾馆的主意。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计策。
继续期待。
我相信,有时候在黑暗、或者陌生的地方,一个人的想象力经常会被莫名的丑陋呼唤出来。而这个充满欲望的海口,一阵椰风的撩动就能够制造那种令人遐思的场景。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坐在海口闭关南侧的“停机坪”大厅里。我早就色眼迷离的瞄上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女郎。
引起我注意的除了她的美貌外还有她的掩藏不住的书卷气。她看人的眼光不游移,但也不专注。淡定而落寞,端坐在那里有无奈更有无惧。如果不是她面前摆放的苏打水,很难判定她是在“停机待客。”
“你好,小妹。”
“唔,你好。”
“哪里人?”
“大陆人。”
“我知道是大陆人,我问的是家乡。”
“家乡在上岛时就丢了。”
我的猜测没错,听她回答的这么机智和无奈,这肯定是个曾经有幻想的的人才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沦落到待客的境地?我窃喜,找的就是这种有点品位的女人。
我摸摸索索的从兜里掏出钱夹,夹出一百元。
她揶揄的笑着说:“老板,你不觉得张数不够吗?”
我故意装出茫然的表情来:“妹子,别多想,我是一个人闷得慌,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我是怕耽搁你的时间,才给你一百元。”
她一愣,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这才饶有兴致的认真打量我说:“你想聊什么,随你啦。”
要想打动别人必须先学会打动自己。我就把我说成是个最懦弱的诗人,怀揣着一肚子破文章和散碎银两就来闯海南,没想到却到处碰壁。过一段时间就会滚回大陆了。这中间适时的插进好多压抑着叹气的“唉----”声。
她开始安慰我了:“大哥,别着急慢慢来,希望总归是有的。”海口的明娼暗娼对所有的嫖客都称呼“老板”,她改口叫我“大哥”了。她说她是四川绵阳人。师范毕业后,没有门路,毕业又分回农村,可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等着姐姐挣钱供上学那。去深圳的同学来信说特区挣钱多,机会也多。从报纸上知道海南搞比深圳还大的特区,就奔这来了。因为学历低,没有应聘单位接受,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再以后就沉默了,彼此说着海南的天气、风景什么的。在内心中,我几乎已经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但最后还是说了:
“小妹,我想明天早晨请你喝早茶。”
“好啊。”
“是帮我陪一个‘老板’。”
“怎么陪?”
“就是帮我公关的意思了。”
我简单介绍了在这里碰壁的原因,希望他帮我搞定这个后勤部长黄先生。如果,事情有了结果,我会付500元报酬的。
她笑了笑说:“我行吗?”
我记得我说了一个让人受用的玩笑话:“我就够色的了,他不会比我还正经。哈哈!”
海南人都有喝早茶的习惯,所谓早茶其实就是吃早餐。简陋的大众早茶,一般都是那些粗壶糙碗摆龙阵,脏兮兮黑乎乎的小笼屉高高的攞着,小圆凳摆开九宫阵,送差点的伙计就在人群中吆喝着开道。人声鼎沸,乌里哇啦的一片嘈杂声,所有的海南人都是乐此不彼。而宾馆是高档的喝早茶点儿,多是有钱人光顾。舒缓的海南美女推着不锈钢餐车缓缓而来,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十几种精致小茶点任客人随意挑选,美女就在小本子上随便一划,你的财务记清清楚楚的查有所证。
我和杨小姐瞅准了黄先生的身影在大厅一晃,马上迎过去,装作是偶然遇见。然后就是热情的拉他去喝早茶。他看了一眼明媚皓齿的杨小姐,杨小姐适时的递上名片:“一起去坐一坐了。”他也是装作不情愿的答应了。
我们谁都不提租赁的的事儿。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海南的鬼天气。杨小姐挨着他,娇柔的扭着身子为黄先生夹小点。看他眉开眼笑的语无伦次的赞美大陆姑娘,我知道这个早茶喝的黄先生已经心旌荡漾。
餐后,杨小姐拿起他的手说是给看手相,那只手翻来覆去的揉搓,胸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我发现他斜眼看她的乳沟走神了,连杨小姐说的是什么都没注意,只是呜呜的点头。
第三天,在他一进大厅的时候,我俩又“偶遇”上黄先生,相反却是他拉着我的手非要请我和杨小姐喝早茶。
早茶时,表现的格外热情。我知道这都是杨小姐的脉脉秋波所致。结账的时候,杨小姐作势要掏钱,黄先生攥住她的手坚决不让。告诉结帐的服务员:“记我的账上喽。”
黄先生捂着嘴剔牙的时候,我装作漫不经心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原准备在你们这弄个档口。谁让我们来的晚呢,唉,无缘合作了。”说完,递给他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戒面。
我煞有介事告诉他:“我们在缅甸进了点儿珍贵的石头,老黄够朋友!送给你一粒做个纪念。”老黄推托了两下,然后爱不释手的收下了。
“老白够朋友,实话告诉你,原来那户还没交租金,你们可以赶在他们前面抓紧办一办喽。”
从宾馆出来,我们俩相视大笑。
她说:“你怎么给他那么贵重的礼物啊?不用送东西,我完全可以搞定的”
我悄悄的告诉她:“那块翡翠是假的。就值三块钱。”
若干年后我写过一首《石头剪刀布》的诗:我能够覆盖你的坚硬吗\你能戳破我的脆弱吗\伸出手,可能是步步莲花\蜷起手,也可能是暗桩密布\每一次的出手\都是一个无法预料的结局\以及无法逃脱的定数\谁能躲避生生相克并且环环相扣\所有的结局都是下一个猜测\你猜吧,无论你怎么猜\我要出的肯定是:石头剪刀布\ 是啊,世事是个谜,谁也猜不出命运给我们留下的谜底。因此,被时间拷问的灵魂,常常徘徊在善恶的路口而茫然不知所措。
租赁海口宾馆场地的合同文本顺利的盖上了天涯公司的红戳,我马上开始紧张地筹备开业。装点铺面的货物以内蒙的商人孙老板的代销货为主:精致的工艺地毯、上百种的景泰蓝工艺品、旅游纪念品、江浙的玉质品等等。临时凑的货,也算琳琅满目。
开业征得宾馆的同意,在宾馆门口燃放了两卦长鞭。我第一次学着有钱人的样子,腋下夹着精致的手包,站在宾馆门口志得气杨、踌躇满志的样子,没人知道包包里仅藏着一包最昂贵的万宝路和一包最难抽的良友。看来人敬烟或抽烟自有我掌握该打开那种牌子。
开业庆祝宴是在三角地的湖光饭店,来的大多是河北的食客朋友,孙老板张罗请客。他带着他十分漂亮的小秘,一派大款的劲头:“今天开业,我请客,山珍海味随便招呼啊。”我的弟兄们第一次进这种有杏黄的餐布铺在面前的大馆子。兴奋的大呼小叫的点菜。庆宴开始的时候,我让孙老板讲几句话。他把领带紧了紧,干咳了几下:“今天开业,万分高兴,兄弟我略备薄酒,以表祝贺。没了!”我知道他这几句话憋的够呛,真正的学历是小学毕业,后在家务农,在牧场转悠做接缝的买卖熬到现在,不易。酒宴开始,按河北的规矩大家共同举杯三次:前进一,前进二,前进三。
宴会一开始就被孙老板弄得满场热烈。起因是酒过三巡后,第一个敬他的人给他满杯,他竟然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叩着指头敲着桌子说:“三----三”,然后用手拍着脑门,憋得满脸通红:“妈的!三-----三什么来着?”满桌的人都看着他要说出什么话来。张家口的女孩儿杨希是英语系毕业的。急忙提示:“Thank you”。孙老板大喜:“对!三扣,三个扣”。满场哄笑,弟兄们笑得喘不过气来。
工艺品店开张后,生意真的很好。这应该得益于这个好码头的天时地利。白天有外地的老板们在这转悠,到了晚上,与商店对着的是兰州人承包的《海之梦》歌舞厅的霓虹闪闪,好多到歌舞厅的老板携着美女款款而来,正好路过工艺品柜台。总有先生殷勤的掏腰包为偶尔驻留的女人买单,而且绝不讲价。最走俏的就是我送给黄先生的那种碧绿的,晶莹剔透的翡翠宝石戒面。
在海口找铺面地段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浙江嘉兴人,已经做了七八年工艺品。喝了一次酒,被我灌趴了,就认我这个诗人了。在半醉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做生意不能太老实---赚不到钱,老实不值钱----不老实----才值钱。”他拿出一小袋子哗啦响的翡翠,拿出一粒问我:“你说这个成色翡翠值多少钱卖?”
“大概值3000元左吧。”
“三块钱进的货。”
“啊!”
“按进货批给你一袋,一袋500粒。”
“真的!”
他详细告诉我这种翡翠是辽宁的低档岫玉,嘉兴人成吨的买回来再加工,机器打磨,架起大锅,烧沸了水加进颜色反复煮,直到把颜色都煮进去,变成阳光下看,也是翠色迷人的流光溢彩的甲级翡翠。这种造假技术的天衣无缝,是浙江人独有的。
我不是高尚的人,我是个闯海的人,是个刚刚被利欲引诱的小商人。我的良知还没有理喻到金子般诚信的高度上,我想赚钱,如此而已。
我买了一批锦盒来包装它们,货一上架,定价3000元一粒。来买的大多是东南亚的游客和来海南投资的大款们,后者,大多是送给那些陪在身边表情暧昧的女人们。我窃笑着,多少有点心安理得。为了尽快出手这批货,唯恐有人慧眼识假,我告诉弟兄们,可以大幅度的讲价。结果,这些讲价的东西2000元也卖,1000元也卖,甚至最低500也出手。这样的现金交易,让弟兄们眉开眼笑。我发现他们都偷偷的喝早茶了,偷偷的抽上万宝路了。当时的收款都是个人往口袋里装,晚上统一上交货款,实际上是一个良心账。因为我宣布的创业期间,一律没有工资,所有的收入都交给王大成夫妇俩保管。我们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美金,英镑,日元,法郎,港币的颜色,可以醉心的抚摸它的纸张薄厚,醉心的畅想着未来,甚至未来的妖娆的女子们-------
这些天上掉下来的“翡翠宝石”让我这个北方佬在海南半年内捞到了第一桶金。
第二章
一
从那个冬天开始,穿过蔚蓝的海峡,无数人就已经迷失在若干梦想的彩虹中。只不过,海口的天空,总是被初冬的阴霾缭绕着、弥散着,甚至落到你的心里。
我们的小楼对门,搬来了四个大学毕业生。他们都是电气专业的毕业生,四个人合伙闯海南做修理电器的小生意。因为是初来乍到,难免缺东少西的。有时候不凑手就过来借小一袋盐或半碗酱油什么的。王大成毫不客气的管他们叫四个九头鸟。经常嘟嘟囔囔的和我说:“九头鸟真会算计,连劈劈柴的斧头也不买,就靠借来过日子。”
时培华和家孝偶尔来这里小酌,但是从来也没人谈起文学的话题。更多的是对海南开发现状的迟缓而担忧,为文人如何应对未来生存而担忧。酒上脸的时候,他们俩都对我搞起的公司充满了艳羡。我也假装内行的给家孝指出一条生财之道。我知道,当初一踏进文联大院的时候,看到满院子都堆着树根,尤其家孝的楼后面,枝枝杈杈的树根堆成高大的柴垛。家孝喜欢根雕,家里摆满了他鼓捣的各种艺术根雕。我说:“为什么不把它变成商品艺术?”
几天以后,他就行动起来,把他的根雕一股脑摆在“望海楼”酒店的大堂内。它开业的时候是悄悄地。我去看他,为他祝贺。他坐在角落里的根雕上悠闲的抽着烟袋,也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告诉我说:“不亏得啦,有人买,就和宾馆三七分成喽。”
培华带着灰色太阳帽,匆匆也赶来祝贺。一见面就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贵州省在海口买地,建了一大片公寓做贵州省办事处。急需装修。办事处副主任他认识,可以帮着说话。我大喜过望,马上拉着他去找那位副主任。没想到,这个主任当即告诉我:我当然可以考虑让你们来做,毕竟有培华的关系那。只是,要签这个合同,必须要到贵阳和那个正主任见面,他点头才行。
这种事绝不能拖,事不宜迟,我马上拖着培华和我一起去贵阳。我知道,贵阳市市委副书记鹤亭是他的姐夫。由他陪我去见面,估计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从海口到广州停下,看望了鲁院的同学鲁风潮,他正在做报纸的副总编。接风酒中,听了我们的近况,他笑笑说:“你们听说有广东的人才去闯海南吗?广东人对海南有一种天生的轻视。谁家里的小孩子哭个不停,老太太准会这样说:再哭,就给你扔到海南岛去了。孩子马上会止住哭声。”我仔细一想,还真的没有遇见过广东人来海南岛求职或者谋生。
我的印象,火车几乎是在葱绿的大山中长久的穿行才到了贵阳站。培华就住在姐姐家,他姐姐把我安排在“金爵大酒店。”培华的姐姐打了电话,住宿费免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草拟的装修合同写好,就到大街上找打字的地方。沿着陌生的城市街道,悠悠然地走着。看到一处若大的建筑,牌子上写着:贵阳市文物店。我推开门就进去了。然后就沿着柜台一遍遍的端详那些文物。我吃惊于这里文物的浩杂和丰富。陈旧的金银饰器透着华贵的气派、远古绿锈掩映的凝重的铜器、线条简约的明清家具、泛黄陈旧的字画------让我目不暇接。
“先生,选几件吗?”一个精明的小伙子过来说。
“啊,我随便看看。”我极力装作很内行的样子回答。
“听口音是北京人?”
“哦,我是河北的,刚从海南过来。”
“海南来的?”从我身边经过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显然很惊奇。站下来打量我一下。
小伙子介绍:“这是我们S经理。”
我赶紧掏出名片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名片,拉我到经理室,亲自沏茶倒水,不知道为啥那么热诚。我猜想大概是来自海南建大特区的新奇感吧。我灵机一动,空台静明。竟突然被我的一个大胆的设想吓了一跳。一分钟以后,平定心境,小心翼翼的开始实施我的预谋。
我讲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壮观,我讲大学生们露宿街头等待海南的求职机会 ,我讲洋浦港熊谷组的几十亿资金开发,我讲海南岛要建成自由岛,而且马上要封岛了,开始准备发行海南岛币。所有的鼓惑都是一个中心意思:时不待我,海南是百年难遇的大开发的难得机遇。我甚至都被我的滔滔不绝的情绪所感染。我现身说法的讲了我的工艺品商店和画廊在海口的闹市区,就那么一点货竟然就挣了好多钱。
S经理哈着腰小心的说:“我说,白经理,您看能不能考虑我们两家的合作?”
“呵呵,可以考虑啊。”我的口水早就干了,就是等的这句话。
在海南岛四年,我经历了无数的谈判。甚至在我回到大陆办公司的业务谈判,几乎都是美满的结局,这得益于我有个文化的桂冠:诗人。诗人是浪漫情结,诗人表现的一般都是真诚的心境。没有那个商人会把诗人当作对手来看待。比如:S经理。
我炫耀了一下我来贵阳的实际目的,是来接一项海口的装修工程。只因为贵阳市委书记是我同学的姐夫。工程协议签好,两天以后就要离开贵阳准备开工。随后,我为了证明我的话的分量,从挂包里我把那个没打印的合同书拿出来晃了一下说:“你看,我是出来找打印的地方,纯属偶热到你们这来看看。”
S经理明显的着急了。急忙说:“这就是缘,我看,已经达成共识,咱们签个草签协议吧?”他简要的介绍了贵阳文物商店的情况。并且着重讲述了这些文物都是国家规定的可以出口的清代和民国的文物。有许多清仿明,民国仿明清的大量书画作品。低价仅在300元左右。而这些文物一律打上上海局的火漆印。这就意味着海关绿色通道放行的文物,这是中国的地道的如假包换的文物商品。
“也行,你们写吧,为了合作成功,什么事儿都可以慢慢商量。”我压抑不住巨大的快乐,语音都颤抖了。
S经理马上喊来了商店的书记,是个40多岁的女人,很温厚的人。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让那个小伙子起草协议。这期间,他们陪着我,参观商店的库房。并介绍说,其实,省文物局和市文物局都在一个大院里,几乎贵州省的文物,都在这了。我再一次的惊叹这个仓库的琳琅满目。许多贵重文物物品,浑身散发着古老幽邃的气息,竟然就那么随意的堆放在库房内的地上,一句话,太多了!
只等了一个小时,拟好的合同就放在我的面前。由甲方贵阳市文物商店第一批供底价价值500万元人民币的货,由乙方以代销形式销售文物,(国家许可的由上海局火漆封印的文物货品)以保证底标价的营业额分成形式分配利润。要知道,这个底价低的惊人。足可翻上十几倍售出。我提出,在这个底价上应该允许乙方自由加价,甲方不参与分成。他们欣然同意。合同就这么订了。我随身带着公章,郑重的按上了。我的手是颤抖的。
谁都知道“深圳速度,“但是我创造了”海南速度“!两个半小时,从一个陌生人,一个偶然的路人,偶然的闲逛中,谈成了一项重大合作项目。而且签字盖章。这里面巨大的利益,足可以让我从此风光无限!我知道,这些偶然的机遇,只能归功于人们对海南的神秘和向往,对海南未来的极大寄托。
这天的中午,是贵阳市文物店为合同草签设下的庆祝宴会。我坐在上首的位置上微笑,恍然是个隔世的梦。那天吃的是正宗的贵州风味,把喜欢吃辣的我整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下午,会见了贵州省办事处的主任,谈判期间,市委书记打了个电话慰问一下,很顺利的把合同拿到手。其实,工程项目不大,也就十五万元的工程。比起另一个合同简直微不足道。我把那个协议给培华看,培华“啪啪“的使劲拍我的肩膀。
在贵阳临走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精美的手工蜡染,那些绚丽的图案,透着少数民族绮丽的韵味,让我叹息万分。我想到了那个许久没见的苗苗,应该给她买一些蜡染的工艺布料。买完布料,想象苗苗穿上这些迷人的衣裙,不定是怎么风情万种的婀娜而行。
我突然想起古人说的一句话:饱暖思淫逸。
如果在异地他乡,你是一小群人中的领袖,你就要在承载自己的希望的同时也要承载着别人的希望。而一旦不可预测的风云摇动起纷乱的影子时,一种责任感的恐慌,总会让人不知所措。
从贵阳回到海口是傍晚时分,在海口的十字路口,我踌躇着。
是马上回到我的弟兄们中间,让弟兄们分享我此次黔行的快乐?还是到一个女人的身边,去感受离别后旖旎的风光?我选择了后者。帝王重色思倾国,草民重色轻朋友。这好像是男人的通病吧?
在大英村敲开了苗苗的宿舍门后。在掺杂着海南潮湿气息的空气里,那一刻,我就像狗一样嗅到了一种气息在空荡的屋子里笼罩着:对了,是离别的气息!
推开门拥抱我的那一刻,像蛇一样缠着我的身子,怎么都解不开。我发现一滴泪水重重的敲在我的肩头上,像雾一样散开。
“傻丫头,你要缠死我啊?”终于推开她腻歪的拥抱,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那些急于给她展示的蜡染傣裙和蜡染方巾,只让她有一瞬的眼亮,随即就黯淡下来。
她幽幽的告诉我说,国内的老总来海南办事处视察,苗苗做向导陪着到三亚转了一大圈后,几天下来,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行程安排的井井有条。老总对苗苗的能力大为赞赏。马上做了决定,调回内地做大部门主管。应该说,在人才如过江之鲫的海南,这无疑是无数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机会。她选择了让我来决定他命运的方式。
“你说,我该不该回大陆?”
我听了沉默不语。
“你倒是快说啊,我究竟回不回大陆?”
我沉默不语。
“算了,我不回大陆了,就在这陪你,好吗!”
我狠狠掐掉了烟头说:“我们去吃最后的晚餐。”
她点点头又摇摇:“不,我要给你烧最后一次湖南菜。”
我和她在望海楼侧面的街道上采购了许多菜肴,所有买的菜,好像彼此约定了似的。一概不讲价。扔下钱,拿起就走。谁也不说话。
我选择了一种有些甜口的大陆白酒“莲花白”。在她简陋的小桌上堆满了炮制好久的菜肴。两个人对酌,半小时就喝干了。实际上这种酒度数并不大,后返劲大。再加上最后的晚餐的抑郁,空气中都凝结着离别的无奈。
善于在女孩子面前讨巧卖乖的语言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略带腥咸的海风穿过整个岛屿和这扇小小的窗户,唯独穿不透我郁结的心。
我无法面对这种牵肠的离别,我又无法挽留这段情感,因为我不配!
还是细心的苗苗懂得我的无奈,她开始努力想让我快活起来,我以为她是故意吃吃笑着:“看你,胳膊上的刀痕红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
“我可没让你动刀啊。”
“我说的不是打架。”
“那你说的是什么”
“和你做爱的后遗症!”
她娇嗔的扑过来佯装拧我的嘴巴,我没有抗拒,一下子就滚到床上了。
我不敢说这是爱情的激荡,我以为是天涯沦落的情爱之火被离别擦亮、在海口的夜晚熊熊燃烧。我们没有做爱的技巧,但也绝没有一丝不挂的羞耻感,裸露的身体碰撞着、缠绕着、摩擦着、爱抚着、拍打着-----我们不是在享受性爱,我们是尽情的挥霍最后一次的性爱。 她的丰腴、她的妖娆、她的气味、她的低吟像温柔的海潮,一次次的覆盖我。我只记得在最后的一次高潮中,她满眼泪水,拱起下身大喊着:“来吧,都来吧!我要装进去千千万万的小白德成!
普罗米修斯在高加索的山上死去
那一天,火种开始发芽
而伊甸园黑色藤蔓
慢慢爬到我流泪的窗口
石头也死了
变成南海的一地沙滩
-------摘自我的《-性爱》
我本来是要认真写一段长些的文字。可是,写到离别时,过去的悲伤隐隐而来,让我无法继续心安理得的敲打文字。网络上赢得点击率的媚俗的性细节描写,是我不愿意用在苗苗身上的。那种神圣的性爱的光芒,我愿意只在我的荒漠上闪耀。看到午夜的时辰就要到了,一分钟以后就是明天了,我把上面那段文字匆匆粘上。然后静静的听书房里当当的午夜宣告。
我知道我终身无法超越的是什么,这与性爱无关,这与天涯无关,这与风月无关。
这就是男人在一个真情女人注视下的卑下,这是一个特定时代一个诗人浪漫后面的最懦弱的悲哀。
午夜前敲打
这样的文笔,堪称一流。这样的情感,让人迷醉。这样的离别,让人刻骨铭心。
海南是什么?海南是个被世纪荒废了太久的夏天。有古诗说海南:"四时皆是夏,一雨便是秋。”说的是气候,可以给人好多隔海嗟叹的联想。
我白发苍苍的母亲曾经告诉过我一个朝鲜族的古老谚语:“富人过冬天,穷人过夏天。”小时候唱那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妈妈穿着破烂的衣裳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的情节描写。夏天,穷人呢光着上身就可以走来走去,没有寒冷,省了布料。比如在这个海岛上,除了大裤衩子和尚领大背心,几乎不用添置衣服。
我羡慕候鸟,总是选择最舒适的地方,现代社会如果人们都像候鸟一样自由的在这片土地上飞来飞去的该有多好啊。而我这个穷诗人暗暗地发誓,在这个岛上,一定会把“琼”字的谐音变成“富”字,然后回到北方的避暑山庄去过凉爽的夏天,带着母亲来这里过温暖的冬天。
为什么要这样多愁善感,因为春节就要到了,弟兄们明显流露出强烈的思乡情绪。千百年来春节是亲人团聚的固定模式,北方有一句老话:再穷也要回家过年,再难也要吃顿饺子。
我意识到我们的这个梁山泊必须开个议事会。当然是在“贵州醇”的微醺中进行的。(我们已经不喝小角楼那种“创业酒”了。)
会上,我把我们的现状和未来向大家说明。1,公司正式开始承接装修工程,各位都是工头。2,名片机是我们维持较好日常生活的印钞机,不能放弃。3,工艺品店店马上要划时代的转变成海南第一家文物商店。这是头等大事。所以,创业期间,谁也不能回家。我的提议,和对明天的诗意描述,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报以最热烈的碰杯!只有姚超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我让王大成的媳妇公布了我们这个梁山泊的全部资产。鸿雁细声细语的说;“内蒙孙老板大部分代销的货,都已经付完款,剩下的货意味着都是我们自己的了。买装修设备的一万五千元钱已经赞下,要让懂行的人到广州去买。工艺品店的货款有日元三十二万元,美金两千五百元,港币三千六百元,英镑一千多元,瑞士马克一千多元,外汇券一万六千元。公布完毕。”
听罢,所有的人都欢呼不已,萎靡不振的姚超,细细的眼睛不大,也倏地发亮。想想那些终日忙碌在大街上求职的大学生们,我们这些人应该是海南最幸运的闯海人了。
最后,鸿雁说补充:“白老师,这些钱够多了,看看是不是存到那家银行去?”
我搔着后脑勺疑惑地说:“这-----外币能存吗?”
鸿雁没把握地说;“或许-----应该有地方存吧?”
我略一思索,这么漂亮的外币,每天看着它心里踏实,让人充满力量和向上的动力。所以断然的说:“不用存了,就放在你那玩吧!”我们都一起哈哈笑了。
我们终于可以随时摩挲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玩”了。
切肤之痛啊,老师。
-------多少人的梦啊。
要不是有深厚的生活,笔触不会这么动人心弦。期待下文。
曾经在街头摆饺子摊的河北张家口的刘玉和与他的蜜月妻子杨希。在海口的街头与我们相遇后,常常到我们的小楼里喝“小角楼”。
“杨希那,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我问他。
“唉——”他长叹一声,眼圈就红了。
“杨希失踪了!”从他口里说出来,我惊的半晌没反应过来。
杨希长得甜甜的,白白的圆脸透着北方坝上才有的高原红,一笑两个酒窝,说话叽叽喳喳的快乐随意挥洒着,总让人怀疑她的稚嫩样是不是新婚的女人。她给人的感觉似乎是缺点什么,对了,心眼。也正是这个致命的缺点让她莫名其妙的和几个上海人混到一起,做所谓房地产开发的项目。她们聘请杨希做了那家皮包公司的会计。这期间曾经喊我去和他们喝酒见个面,我看那个经理贼目鼠眼的看着杨希的样子,心里就很恶心。下意识的就感觉这些人不地道。
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我多少还有点感谢他们。
那个上海老板说:“白哥也有个装饰公司,咱们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做生意了的。”
“为什么?”
“我不想骗你们了的。”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缓缓吐出一个眼圈,然后狠狠的吹散它。我突然明白了,他们在用空手套的手段在做事。他们拿出很大的架势来装备这间办公室,一个沙盘威风凛凛的矗立在房间的正中,分外显眼。准备开发与望海楼比邻的商业局大楼。绘制的图纸堆成三尺高。
然后,放出风来,于是那些成群的建筑商蜂拥而来。
我不清楚一个大楼工程到底许给了多少个婆家,每天杨希都到颠颠的到银行去取现金。这都是各家的工程质量保证金!一个月后,“上海开发商”骗取了无数个工程队的现金二百多万元后,在一天早晨神秘的失踪了。杨希前一天早晨还在和刘玉和亲密拉手和自己的哥哥道别,愉快的去上班,晚上再没回来。以后永远的人间蒸发了了!
我和刘玉和探讨,是不是老婆跟着老板逃跑了。刘玉和无法承载戴绿帽子的耻辱,含含糊糊的予以否认。我想也是,那么漂亮的张家口女孩,一辈子都活在诗歌的梦想中,不会因为那几个钱、那个矮小丑陋的上海人而抛开蜜月的丈夫和一同闯海的亲哥哥不辞而别的。
事实上我的猜测是没错的,二十年过去了,杨希永远的消失了,二十年没有和自己的父母、亲哥哥、丈夫有任何联系。因为她是那个诈骗集团的现金会计,是唯一的外部知情人,为了那个集团的安然,必定要被封口!
这是必然的结果。
时间就在毫无征兆的那个傍晚。
一个写诗的杨希,一个美丽的杨希,一个和我们一起高唱海南梦的杨希,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去了那里。但是肯定是在海南某一片泥土下,悲惨的凝视海南最后的一片蓝天和白云。
在此郑重谢谢蘑菇、老呆、羊雁三位海南朋友的反复顶贴。谢谢清史专家秀丹的捧场。谢谢菩提、居士的热情,一并稽首了。
喜欢看,才情锦绣,大气流畅。
可能白兄希望把他的传记写得精彩传奇一些,如果是这样窃以为还是把“传记”二字拿掉,更不要拿兄弟姐妹们的真姓真名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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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帖子越到后面涉及的人和事情估计会越多,楼主一定想要保持真实性的话应该要考虑这些人的感受了.
善意提醒:-)
再一次致歉lyh19882008兄。
我记得80年代读过罗赛蒂的一首诗。对两段诗的结尾印象最深。第一段的是:如果你愿意就怀念我,如果你愿意就忘记我!另一段的是:也许我偶然想起谁,也许我偶然忘了谁!一个人和他的朋友们把青春放逐了,最后得到的绝不是谁可以怀念谁可以忘记的等式。遥远的朋友们,也许你们偶然想起我,我却是长久的怅望那一片喧嚣过的土地啊!
二,
贵州文物局文物商店的S经理带着小陈来海南考察了。
海南的大花蟹,鲜活的石斑鱼,游水海虾,海滩涂的沙虫,配上大成二级厨师的手艺,第一天就征服了黔人的胃口。
严格地说,文物商店对这次“萍水”的合作,还是很慎重的。不然不会谨慎的来考察一下再做最后的决定。只因为他们对海南开发充满了太高的希望,这和大陆上所有的期望改革开放的人们的思虑是同步的。尤其是大特区的各种优惠政策让你十分雀跃,雀跃的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因此先期的考察自然都带有惯性的优化症。而我们无须掩饰,都是创业者,都对明天充满了憧憬。我们的条件虽然简陋些,在创业者的眼睛里还过得去。
看了海口宾馆的地段。还是很满意,提出了经营方面的要求,商店需要扩大重新装修,需要配置各种文物商品货架。我们一一答应。我马上就安排了各种工作,由弟兄们去落实。
第三天,我陪着他们两个人去“考察”三亚。
这个考察项目是我在酒席宴上提出的,言之凿凿的告诉S经理,以后一定要把业务发展到三亚,听说凤凰机场都已经开始征地了。三亚将来必定是国际旅游的魅力城市,必然是东方的夏威夷,那个时候 ,老外如云,我们的文物商品直接就从三亚飞走了,多么好的前景啊。S经理的激情澎湃起来了,一拍大腿:“对!明天就去!”
我们从东线去的三亚,晚上住在三亚市政府招待所,又是一顿活水海鲜,我咬着牙要了一只半大的龙虾,三个最毒最毒的海蛇枸杞盅。我当时认为,能够终老一生的活在三亚和海南,是可以在梦里笑出声的幸福。
我们抱怨海南没有“辣的辣椒”时,服务员诡笑着说:“有辣的辣椒了,不知道你们敢不敢吃啦?”我们仨个大笑。谁不知道川贵人吃辣椒的厉害?谁不知道朝鲜人用辣椒拌饭的习惯?我们赶紧说:“尽管拿来!”一会儿,服务员拿来几个金黄色的球球果,手指肚那么大,透着玲珑的韵彩。
“这是辣椒?”
“对,很辣的辣椒。”
我咔嚓一下咬开大嚼,才知道为什么那个黑皮肤的海南妹子为什么诡笑了。我的味蕾像是被突然袭击。鼻子皱成一个蛋,眼泪噼里啪啦的流出来,舌头是麻酥酥的,喉咙烧了一把火,继而两个嘴唇麻木肿胀起来。天哪!这是辣椒吗?
服务员嘎嘎的笑,告诉我们:这就是海南的“辣椒王!”然后才告诉我们,这种球球果必须把它们捣碎了,小心的兼在菜肴里入口才行。
“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害人吗?”
“哈哈哈-----”他们大笑。
我和黔人的胃口好极了,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有一半原因是缓解喉咙的热烈。
晚饭后,在三亚的大街上闲逛,瘦瘦的三亚小伙子,脚趾头夹着一根筋的拖鞋,塌塌的过来搭讪着:“看录像啦,香港片啦-----很好看的啦。”
我马上响应:“对!看录像。”
我知道这是什么录像!拉着S经理就往录像厅钻。里面正放香港武打片,到处是乌拉乌拉的嘈杂声,S经理皱了一下眉头。我说不着急,一会就好。果然,五分钟后,一串呻吟声伴着清晰无比的画面豁然打开,硕大的阳具在阴道里反复抽送。当最后一声尖叫被白色的精液灌满女人的嘴时,满场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声、鼻息声烘托这个肮脏的录像厅。我偷偷的看一眼正襟危坐的S经理,看他正悄悄地在两腿之间用手往下压什么东西。
这也是我一开始就用S来称呼我尊敬的朋友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他是极善良的人。他伏在我的耳朵边悄悄地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片子,这在大陆,我这个党员会被撤职审查的啊,想不到三亚满大街都可以放这种片子!”
我说 :“这就是开放吗。”
我接着诡笑:“想不想实践一下,我帮你找个’丁咚’啊?”
“什么是叮咚?”
“就是三亚的妓女啊。”
他吓得双手乱摇:“可不敢,可不敢!”
给点笔墨,咱看看那时候的大陆官员是不是比现在的官员扭扭捏捏显的可爱些。。。。
当回忆如潮涌的时候,让你手足无措的时候,大脑就是一片空白。终归,因为午夜的纵容,我的忧伤、我的心痛,还在继续着。
在海口黄昏的斑驳中,我陪着贵州考察的客人回到我们的住处。刚放下行李,王大成满脸惊慌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出大事了!”
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说话都结结巴巴,我说:“慢慢说。”
“你去三亚的第二天,存放在我媳妇鸿雁那儿的现金,人民币和外钞七万多元全部被盗!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了。”
那一瞬,我的头“轰”的一下,头皮乍起,发根惊秫。
缓了一下气,我悄悄的说;“先不要声张,送走了贵州客人再说。”
我们的大业快有眉目了,千万不能让贵州的客人听到我们内部出现的丑闻,试想,将来的大批文物古玩一股脑的过来,我们这个窝里,还藏着一个贼。贵州人知道了没准会因此撤消了我们的协议。
那一刻,我强忍着心慌,满面春风的和他们三亚之行的趣闻逸事。
的确是这一趟三亚之行,彻底打消了S经理的犹豫和些微的顾虑。在贵州酒的酩酊中,他拍着胸膛一遍一遍的说:“正月初八发货,我亲自带人武装押运500万的文物过来。老白,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所有的弟兄们都被这种无限美好的前景感染的癫狂灌酒,一杯一杯复一杯,明朝有意抱金来啊!那一晚,周伟斯也带着美女主持来拜访,喝的半醉地走了。
除了姚超失踪外,所有的人最后就那样横七竖八的睡在铺凉席的水泥地面上。随后,鼾声四起,磨牙呓语,一片狼藉的现场到处挥发着酒嗝的酸臭味。
送走了贵州的客人,我开始陷入彻底的恐慌之中。
目前尚有十一个人的嘴张着,房租水电费还没付,预定装修的材料款还没付,(也是春节后开工)我闭上眼睛,头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该到哪里去找钱来应付年关。还有几天就过春节了,海南人的邻居们隔三差五的就在房子的四周放一通鞭炮。乡愁味,硫磺味,年关味四处飘荡,让人无端的懊恼、忧郁、彷徨。
一大早,周伟斯就跑过来,拿着一张白纸,递给我。我看上面记着十个人的名字。
他告诉我说:“马上印十盒名片。”
我说:“前几天你们报社才印的,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
他用一贯的哭丧脸训斥我;“哎呀,你真鸡巴操蛋!昨晚我就听大成说了你们被人卷包,我也没钱帮助你们。这不,我做主又给报社的人加印些名片,我就这么大本事了。”
说完塞给我一千元钱:“一盒一百,先付钱,你们慢慢印。”
我的眼眶一湿,无语。没说那些雪中送炭的屁话。
鼻子一酸,嘿嘿。
在去海口宾馆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河北老乡。闲聊了几句,说些找工作的线索。临走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姚超发财了?”我问怎么回事儿。他告诉我:“前几天看到他在望海楼的免税商场采购东西,真他妈的阔气,付的全是外汇券。进口香烟六条,上千元的洋酒四瓶,两千元的金利来西服两套,各种名牌衬衣,腰带,食品等,买了两个走轮箱才装的满满登登。”
出乎意料,也在意料中。
这也是我迟迟没有报警的原因,从王大成刚告诉我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就想到了他。
在承德市我的一帮年轻的诗歌追随者,得知我要去海南的那一刻,家里络绎不绝的来人看望我,姚超那几天就长在我家,砸煤,劈柴火,挑水,帮着张罗迎来送往的。姚超是个典型的公子哥,父亲在市政府里身居要职,平时花钱跟流水似的。他有非常好的工作,就是要非得跟着我去闯海南,把工作都给辞了。看他这么坚决,我只得答应了他。有的学生曾经向我嘀咕过,姚超这人不地道,老师要小心。我听了一笑过去了。
在海口街头的那次混乱斗殴开始的时候,姚超只说了一句,我回去叫人,就留走了。事后,再说起打架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老师,咱要枪不?”
“哪有枪啊?”
“我有,在家里藏着那。”
他曾经得意的告诉我,他作为少年选手在河北省体工大队学习小口径手枪射击时,临走的时候,偷了一把小口径手枪,五盒子弹。至今还用油布包裹藏在家里的米坛子里。我听听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他是我的学生里唯一一个有偷盗前科的人!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管理出了漏洞,在不内行的会计提醒下,我都没意识到金钱在我这里会有遗失的那一天。我始终认为,我的学生,我的弟子,我的同乡,我们共同来天涯创业,这是我们血肉相连的整体啊。谁会为了暂时的艰苦创业的艰辛而毁了永远无法回避的乡情,乡情在遥远的海岛,不是一杯水,是歃血为盟的一碗酒才对啊!
家乡,是个固守的栖息之地,那个地方的人谁也不愿意亵渎那个地方。只因为那是我们魂兮归去的地方。做了亏心的事后,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回家乡吗?
家乡,是个固守的栖息之地,那个地方的人谁也不愿意亵渎那个地方。只因为那是我们魂兮归去的地方。做了亏心的事后,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回家乡吗?
老师,您您您是我老师,最好的老师。
潮湿,如云似雾蔓延着所有它能笼罩着的海岛大地。大陆带来的厚衣服全部长毛了,就连抽烟的火柴已经擦不出火花来了。因此对面屋的“眼镜”经常过来向大成借火。
大成是个厨师,总是习惯让蜂窝煤炉子保持燃烧的状态。火柴就放在炉子边上,永远都是干燥的,一擦就亮。
“眼镜”是他们四个人的头儿。“眼镜”的外号是大成起的。每次眼镜都是文质彬彬的道谢,儒雅的样子透着学问气,但是总看不到他漏过笑脸,像个城府很深的人。大成告诉我,和他们闲聊过,知道对面屋的四只九头鸟合伙在海口开了个电器修理行,生意不错,忙的也没顾得回家过节。
人家是为了挣了钱,顾不得回家。我们是为了创业省下资金为了更大的投入,结果这有限的资金被狗叼走了。几个人私下里说,还不如年前都放假,就没准不会发生这个堵心的事了。到现在,连这个年关都无法过了。
还有一天就大年三十了,最不想见的房东过来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索要要房租。年关要帐,大陆也是这样。
我把兜里的1000元,在兜里暗暗捻着,刷的一下掏出六百元,用最讨好的口气说;“阿叔,先交一个月的吧,我么这一帮子人怎么也得称几斤肉过个年啊。”
我说明了失窃的原因,房东磨磨蹭蹭的走了。我的兜里又剩下400圆了。
遭受了“卷包”的打击,我们的住处笑声明显少了。大成天天怒吼着要回大陆,用刀劈了姚超这个狗操的!党政总是在吹他那管大陆带来的萧,呜呜----的低声在屋子里弥漫,更有思乡的无奈,被扼住喉咙的压抑。
我懒散的从三角池穿过,去到海口宾馆画廊工艺品店替白金庚换班吃饭。在北方家乡的宾馆到了这个年关时候,都是冷清至极,无人住宿,一般都歇业十天。可是海口宾馆的大厅人来人往,清一色的外宾。我哂笑着,这帮洋鬼子,过的是圣诞节,怎么会跟着中国人过传统的农历节日啊?海南是冬季的度假天堂,大多数人都是到三亚的海滩去流连,海口的机场在海口的市中心,这里是他们的中转站。
我上了二楼,让白金庚回去吃饭,他说,这两天外宾不少,来店里转悠的也不少,但是看到我们的所剩无几的货物,都“NO”的摇头,心里挺着急。只能盼着贵阳的货早日到来吧。他的心里也很压抑,告诉我不吃饭了,万一有大团来能卖点货怕耽误了,啃块面包算了。
我想再去温泉宾馆看看我的第二个画廊,浙江人小张在那看着。一个月前,温泉宾馆的商场经理,海南人梁经理来我这看看,给我名片后问我,能不能弄些画挂在他们那儿的墙壁上,三七分成。我说试试看,就派人在那的墙壁上挂满了国画。这种合作,就是搂草打兔子的事,双方都不吃亏。画卖出去双方都有利。但是我动了个小聪明,把送到那去的画的价格,都提高了三成,这就意味着我不动声色的白白使用了他们的场地。
我正要出海口宾馆的门,身边一句叽里呱啦的日本话让我侧了一下头。一个小个子的舔着肚子的日本游客拦住了宾馆的服务员,比手画脚的指着宾馆门口的大对瓶问着什么。小姑娘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时导游过来替那个日本人问:“门口这对瓶子卖不卖?”
“不卖!”服务员干脆的回答。
日本人遗憾的神情在我眼里一闪而过。我转过身大声地说:“啊理疙瘩,古达以马斯”
我只知道这么一句话!我也知道,海南的大小宾馆,几乎所有的宾馆门两边,都有门神似的大瓷瓶做摆设,我至今都搞不清为什么要那样千篇一律的摆设。是保出入平安?四方祈福?还是习俗?真的搞不清。但是我知道,这个日本人要买这件做摆设的大瓷瓶,宾馆不卖而已。
我镇定的告诉导游翻译:“我有和这个一摸一样的一对儿大瓷瓶。这是景德镇多年以前烧制的精品,手绘“梁山一百单八将”的瓷上釉手绘工艺瓶。你看看,你看看,栩栩如生啊,这是这镇馆的东西,肯定他们不会卖!
导游翻译把我的这个话翻译个那个日本人,这回日本高兴的直接对我说:“你的,一样一样的有?”
“一样一样的!”我伸出大拇哥肯定。一脸的巴结像。我心里嘀咕着,怎么和电影里的口气一样,我回答的口气怎么也有电影里的汉奸味道?
导游翻译告诉我,如果有一样一样的瓶子,请看看样品,然后谈价。
我一咧嘴:“没问题!”
我让他们到二楼的店里等着,我去库里提货。大声的吩咐白金庚:“赶紧沏最好的茶,上好的啊。”我知道哪有什么上好的茶,就是那种海南人喝早茶的那种糙叶子。
我一溜小跑,出了宾馆,打个屁股冒烟的摩的,直奔温泉宾馆。
我清楚记得曾经在温泉宾馆的商场里也摆着这么一对‘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大瓷瓶。当时我还纳闷,怎么海南的宾馆怎么都喜欢梁山好汉?
我对日本人人说我这对瓷瓶,其实就是这的宾馆有。
我直接找到L经理,递给他一根万宝路,撅着屁股点火.然后有一搭无一搭的开始聊天,比如:今个天气太热了,路上看到抢包得了,路边的妓女太多了等等----过一会儿我说回去了。告辞后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摆在门口的大瓷瓶,像是偶然的问问:“对了,你们这对瓷瓶卖不卖?”
他说:“不卖了,摆着看的喽。”
我说:“哎,前几天有个朋友托我,想买对大花瓶,干脆,加点价卖给他算了。”
我看他有活心,小声地说:“过年了,额外给你500元零花钱了。”他想想:“好吧。这一对我只能卖给你2500圆喽,怎么样。”我大喜,连价都没还,告诉他,先拉走一只,拉下一只的时候给你送钱来。
我把高一米四的大瓶塞进三马子里,车颠簸着,我使劲用两只胳膊搂着瓶颈,双腿担着瓷瓶的中部,唯恐三马子突然刹车有个闪失,撞碎了瓷瓶,这个年只有去喝东南风去了。
到了海口宾馆,我的脚已经麻涨的没知觉了。在地上蹦了好一会才缓解。
日本人看了大瓶,连连伸大拇指。导游翻译把我拉到一边谈价钱,我告诉他,要不是年关我才不卖那。这小子嘿嘿一笑:“得了吧你,你出个价吧,但是我要的30%回扣可要扣出来啊。” 我拉过来老王悄悄问他,咱们要卖多少钱?他伸出五个指头,最少要五十万日元,并且告诉我大概二十万日元合一万块钱人民币左右。
心里有谱了,我开价了。
“如果打上回扣的话,我只能出五十五万日元。”
“绝对不行,你不能漫天要价!”
“最低也得五十万,扣了你的,我就赔死了。”
“就四十五万,否则我不好交代。”
“好吧,成交。”
日本人听了这个最后报价说:行是行,但必须给他办理包装空运的手续,保证大瓶空运不出问题,要做好防震的大木箱,里面要有软衬。包装费用不额外出钱!做不到这些,就不买了。我连连地说:OK!OK!
日本人觉得他的条件很苛刻。很满意的看着我们连连的点头。因此很畅快的付了日元,导游翻译主动到宾馆吧台把日元兑换成约两万多元外汇券,然后这小子直接扣除了将近7000元,美滋滋的、迅速的装进他的包里。把余外得钱,递到我的手里。我借钱的手哆嗦了两下。
但是我至今也不知道日元兑人民币的比率,我只知道,在我们极度困难的时候,在年关逼近的时候,我在地上碰巧捡了一万多元钱。
有钱在手,胆气立马气壮如牛。回到小楼,我让他们马上去海府路最大的菜市场采购过年食品,和各种海鲜。王大成和鸿雁欢天喜地的拖回来一大堆年货,那个春节,我们过的喜气洋洋。也学着海南人买了长长的挂鞭放,说是崩崩晦气,肯定会迎来一个吉祥发财的明年。
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你这个年,终于过的还算满意。
三
有时候我莫名的相信命中的预兆,相信生命的前世今生游离在尘世上命定的归宿。
88年正像朋友们预料的那样,我的海南“蜜月”期即将结束,随之该是苦难的流浪历程的到来。春节前的“卷包”就是预兆。89年的开始另一种凶兆还在隐约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一伙家乡人在海南度过的的第一个春节,不铺张也不寒酸,守着这个漫天蔚蓝色包裹的海岛,乡情显得格外珍重。
对门的四个大学生只愿意和大成聊天,无非说说柴米油盐的事。大成说他们赚了一些钱,最近准备分钱回大陆探家,他们平时不苟言笑的脸,多少有点春风了
春节刚过,昔日大学同学春宵、左军、远涛,温敏、文臣联袂来海南看我,顺便再看看传说中的的海南。他们都是在中学里教书的青年老师。在寒假的间隙中,兴奋的登上这个海岛。
上岛的那天晚上,我让鸿雁买了一大洗衣裳盆的海南大花蟹。正要架起大灶准备煮的时候,发现劈柴不多了,白金庚积极的响应说:“我来劈柴火!”
找了一圈,没找到,大成说:“对了,对门的眼睛今天中午做饭借去了,妈的,借完不还,真不是好鸟。”
“是九头鸟!”白金庚愤愤的说。
用菜刀劈点劈柴,凑活着把一锅螃蟹蒸熟了。我的同学豪不客气的干掉了一大洗衣盆的海南大花蟹。喝到兴致,都脱了上身,光着膀子划拳。没有谁在意响亮的猜拳声伴着酒气和唾液,喷射到对方的脸上。空酒瓶子在窗台上摆成一排,卫生间呕吐的大片污秽,证明同学们一往无前的酒量和勇气以及天涯挚友相聚的快乐。
海口的平房都把屋子建筑的空间很高大,是为了室内空间的凉爽。高大的墙壁一般设有低窗和高窗。因此对面屋内的高窗,正对着我们小二层楼的阳台,四个九头鸟也在呼喊着喝酒,隐约有吵闹的声音,不时的还有摔杯子的声音。绝没有我们这边快乐的喝酒。快乐的唱歌。快乐的畅想未来的快乐气氛。
聊天到很晚我们才落下蚊帐睡觉。因为喝茶喝得多了,半夜的时候,我们被尿憋醒。对面窗户里息着灯,可是却传来单手断续拍打床板声,伴着长长的叹气声,和奇怪的叩牙声。
白金庚翻个身也醒了,嘟囔着说:“这几个湖北佬,在耍酒疯那。”
我在一种莫名的恍惚意识中,断续的睡着了,但是那种叹气声,像是从噩梦里传来的叹气声,对了,是一种断续的“欧-------欧------”极为深沉的叹气声,就一直徘徊在我的梦中。我甚至感觉到断续的梦中,有“吱扭”一声的关门声,有“咔哒”一声的锁门声,有轻微的脚步向海口的夜里走去,我也朦胧的睡去了。
早晨起来,我带他们喝早茶。然后到汽车站送他们去三亚,我嘱咐他们一定要在三亚逛遍了,玩个痛快,回来后继续来这儿喝酒。然后我就施施然踱到海口宾馆去试图继续等候摔个跟头捡钱的美事儿。
对面屋的大门一把锁垂着。四个湖北人两天没回来住了。
第三天早晨,我们的房门,“呼啦”被大力推开,屋子里涌进来几个警察。
“出命案了!”
警察简单的把我们屋里的人圈住,马上问口供,做笔录。警察们从邻居那儿举报知道,我们这里前几天来了一帮客人。已经走了三天了。对面屋的房东来这要房租,看人不在,趴着门缝嗅到了隐约的尸臭,然后报的警。
有一个姓陈的警官,大概是个头儿。告诉我:对面屋出了凶杀案,里面有三具死尸,请你协助我们的调查。你必须毫不隐瞒的告诉我们,你的客人的原单位地址和现在他们的去处。
我一一告诉他们,这几个人都是优秀的语文教师,是我的同学,乘着寒假来海南看我来了,我们始终在一起,是我送的他们去三亚旅游,两天后就会再回到我这里。
“你能对你的说话负责吗?”
“没问题啊!”
按惯例,我在那张海口公安的询问笔录上签上了我的大名。
看来警官们排除了我们的嫌疑,让我在笔录上按了手印后,陈警官问我们,你们能不能帮我们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吓得不敢说话。
我看了一眼平时和这些湖北人接触最多的大成,他使劲摇头。
我说:“我进去看看。”
我和警官进了房间。一个惨绝人寰的无比惊秫的场面,横陈在眼前!
海南人的这间屋子大约有六十平米左右,方形的单屋子,四张床占了东西南北四个位置,中间是两张桌子,放着零星的电器零件,和几把电烙铁,靠门边放着起火做饭的家什。东南北的床上横躺着三个人。看那个姿势都在睡觉,身上都盖着薄被。
我壮着胆子挨个辨认。
东面的床上,是身材瘦长的较开朗的A君。他的头颅被侧砍开,可以看到露着白茬口的森森头骨,乳白色掺着血的黏糊糊的大概是脑浆,斜斜的从断裂的头骨边缘裂缝流下。
南面的床上,是平时总穿邋遢的西服还打着领带的B君,他是趴着的,被人从后脑勺劈开,显然是两下,是两个劈开的颅洞,床上的褥子上,有一块核头大的头皮,阴白色,沾着褐色头发。
北面床靠我们房间这面的墙根,仰天躺着个子稍矮的平时爱吹口哨的C君。这是最残忍的一幕,脸部被一刀劈开,半片脸皮扭曲摊开,翻卷着紫色。脖颈上也被砍开,露着气管的血污茬口。可以看出只有他是挣扎的,被子被踹到地上,床板露着,上面有拍打的血手印。
最令人胆颤心静,魂魄飞散的是头顶的天花上,侧面的墙上到处是喷溅的鲜血。像是水管破裂的一刹那的喷溅状态!那一刻,我知道人的鲜血在颅内和颈部的突然破裂时,竟然可以骤然射出七、八米远。此刻,满屋子的血腥味,尸臭味,几乎窒息我的呼吸,我用我的和尚领大背心撩起捂住了口鼻。
在门口的地上,斜放着我们的锋利的劈柴斧头,斧柄上,沾着血,斧头上,沾着毛发。这是“眼镜”那天借来没还的斧头!我一直震惊在这种旷世的残杀中,没想其它。我突然一激灵,头皮再度乍起。
我大喊一声: “这里没有“眼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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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恐怖!
是什么样的仇恨,或者是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以至于如此失去人性的痛下杀手?
这个海岛,是当初所有人穿过海峡的一个试图自由的栖息地,三个年轻大学生是他们寻梦中的一员。此时,他们被迫静静的躺在这儿,把悲惨的魂灵永远留给这片远离故土的栖息地了。而制造这场血腥的撒旦恶魔,竟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沉默寡言的大学生。当三个生命被凶残扼杀的同时,我只隔着两米半的距离,听着那死亡前的叹气声,竟惘然不知那是死神制造的最后声响。
在那个血腥的现场,我可以猜测到那个死亡全过程。四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因为钱财分配的不愉快而争吵,这里只有眼镜动了杀机,但他不露声色,假意喝酒应酬,灌的其余三人酩酊大醉,昏昏睡去。然后准备好事先从我们那里借来的斧头,简单思考了一下,动手了。一个人同时杀死三个人,必须出手快,具备凶狠、残忍的心理素质。利斧在空中画个弧线直劈东面床上A君的头颅,迅速奔到B君的床头再度凶残劈下。大概是两个人的临死的惊恐使第三个人惊醒。刚睁开眼睛欲起身的时候,“眼镜”扑到,所以斧头只能劈到面们,仰面倒下的同时,怕他惊呼,第二斧劈在他的咽喉处。那个时间恰好是我们划拳喝酒的喧闹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直到这时候我才恍然明白,我半夜听到的奇怪的叹气声,那就是C君断开的喉管上倒气的声音啊。这个“眼镜,”竟敢镇静的在这个死亡之屋呆到清晨,大概是几个小时里在仔细的清除所有的逃亡痕迹。带上全部钱财,选择在清晨,坐第一班离开海岛的轮船从容的逃逸了。
至今我都没再打探这个案子的终结,我甚至怀疑海口警察的办案能力,估计最终有可能是个悬案。因为在以后的三年里,从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此案的结局。
但是,我曾经详细的向海口公安局刑警队描述过恶魔“眼镜”的相貌特征:“眼镜”,不知姓氏,湖北人。27岁左右,身高1,75米左右。剑眉浓重,眼窝稍陷,鼻子高挺,长脸型。嘴扩大,牙齿整齐。最大的特征,满头黝黑的自然卷发。
眼镜,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贫穷或富贵,你此生的结局必定十分凄惨,因为你的一生都在我的描述里,都在我的诅咒里,都在胆战心惊隐姓埋名的过着做噩梦的日子。
血。汗。脑浆。
我的二哥出狱了。
从遥远的大陆打来电话,听着他依旧爽快的大嗓门轰轰的敲打话筒,让我的鼻子酸楚得不知说什么好,我只告诉他一句话,马上来海南,这里是自由的海岛。
在码头接到二哥,同来的还有一个瘦瘦的貌不惊人的同伴,二哥告诉我,他就是冯存厚,承德市武功最厉害的一位高人,我肃然起敬。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的哥哥和他的朋友冯存厚早来一个星期,我对面屋那三个人的生命不会那样轻易失去。结果大概也不会是这样悲惨的的结局。因为我的哥哥曾经荣获河北优秀的公安系统刑警标兵,而冯存厚是市局刑警队副队长。凭他们二人的职业嗅觉,当天晚上的声音就应该让他们有所察觉。
但是,遗憾的是,我哥哥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来海南,是从监狱刑满刚刚释放出来的。与他同来的是曾经看守他两年的公安局刑警队的警官冯存厚。
我哥哥的案子很简单,公安局档案室失火,怀疑是他所为。羁押了两年审查未果。最后公安局骑虎难下的状态下以莫名的罪名判刑四年,继续服刑两年了事。在公安局羁押两年的时间里,冯存厚发现了许多疑点,认定是个栽赃冤案。
就在此案发生的半月,市委组织部和政法委领导已经对他考察完毕,做了细致的谈话。准备提拔他为公安局副局长。因为他一个人的破案率达到整个全局的一半,多次被列为河北省公安系统的标兵,媒体报纸多次报导他的先进事迹。就在即将升迁的前夕,他值班的办公室失火,烧毁了档案库。毫无疑问,他是承德市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在羁押期间,冯存厚多次协助上诉未果,遂与我哥哥成了患难中的莫逆朋友。四年刑满,正是我在海南一年的时候。知道我在海南创业,冯警官毅然决然的辞去刑警队长的职务,与哥哥携手闯海南,一句话,是为了躲避官场的丑恶,追求他们心里认定的的自由元素。
(提示:我哥哥为此案从没有放弃申诉,1994年,此案终于平反。哥哥现仍为市公安局警官,警衔一督。)
无形中我的身边,突然就多了两个绝顶的保镖。而几天后就靠他们俩给我解决了十份棘手的一桩黑社会买凶的事件。
二哥来的第二天,我说换换口味,去吃早茶。
他说:“大清早的喝什么茶啊?”
我说:“就是大陆上的早餐,这里叫喝早茶。”
在海府路绿珠楼边对面的早茶店上,二哥的早餐表现让海南人开了眼。
我知道二哥的饭量大,就多点了些早点,冯存厚个子瘦小,很优雅的仅吃了三屉早点。二哥大叫:“服务员同志,你尽管上东西吧!”然后他甩开嘴巴开吃。当海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二哥一个人的桌子上叠起18个小笼包的空竹屉时,我也瞪了他一眼,他拍拍肚子无奈的说:“算了,就吃个半饱吧。”
吃完饭后,领着他们到秀英海滨浴场游泳去。从海里出来,在阳光灼热的海滩上惬意的躺着,我说:“冯大哥,一直没有看过你的武功如何,乘着高兴你给露两手吧。”老冯忙推辞,
二哥一声喝:“别捏着半拉B了,你就给老四露一手。
他极不情愿的说:“那我打俩下无极拳罢?”
他就懒洋洋的起来,开始打起来。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眼睛就亮了。他的身子就变成了在低伏不到一米高度的辗转腾挪中。出拳柔中带钢,踢腿软中带硬,转身如狸猫绕柱,侧身似猎豹反啮。我羡慕不已,连连叫好。
二哥告诉我,他是中国唯一的无极门传人,他的师父是无极门第十三代掌门。他的这套拳法,就是低无极拳,可以在八仙桌子下面自由的打拳,而身子绝不会碰到桌子的一丝一毫。1984年的《中华武术》杂志的封面上,就登载了冯存厚的武功表演英姿。回到住处,我看到了那个摄影封面:冯存正低伏着身子用轻功从避暑山庄的虎皮城墙上飞身而下。二哥说他蹿房越脊如履平地,避暑山庄三米多高的虎皮城墙他可以飞身而过。
我问:“冯大哥,是不是真的?”
冯大哥笑笑:“能翻过去,但不是飞过去,是跑上去。”
“怎么跑过去?”我追着问他。
“说来也没什么新奇的,就是斜着飞跑,借着一股冲力,冲到城墙上倒几下脚,一直单手勾住城墙头,身子就能翻上去。”听他随意的说,我更加敬佩不已。
他俩的愿望就是在海口计划着开一家武馆。
问好楼上的蘑菇。呵呵,因为这部作品,俺认识你了,即欣赏了美文,又认识了朋友,如此说来,还得感谢楼主,请楼主吃饭。
可惜,你吃不到。呵呵。
其实我多次点开这个贴子,却始终无法让自己沉下来细细品读完。
题材其实不错,但这种MS“天马行空”的手法,总感觉象三月里的风——俗了点,轻了点!
论对文字的驾驭,明显不如《心痛之岛》的白德成,论故事的严谨与大气,远不如封国强的《海市蜃楼》。
相形之下,“戏说”与“正剧”的区别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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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转自网友“倾情空间”在我的帖子里面的跟帖。哈哈,我完全赞成。
------------------------------------黄老呆
贵阳文物店的S经理,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因为要盘点所有库房的货物,来期推迟了,需要过了正月才能动身,这期间让我们抓紧装修店铺。于是我们紧锣密鼓的开始买吕合金材料,安装不锈钢店门,准备迎接海口第一个文物店的开业。
我的装修工程也是过了正月十五以后,贵州办事处的人过春节回来后才开工,我为此提前招聘了装修技术人员。做设计的是上海静安区的冯某夫妇,他们是上海一家美术院校毕业的。又挖来了一位广东的高级装饰技师马师傅,他曾经装饰过广州四星级的酒店装修活计。四川华蓥山脚下来的木工小文哥俩带来的几个老乡组成一个小工程队,正式加盟我的公司。我看这兵强马壮的阵势,真有点踌躇满志的样子。放心的在小楼里谁个午觉。
估计他们正在海口宾馆拉开架势准备干的时候,白金庚慌慌张张的找我来了:"快去看看吧,不得了了,来了几个海口当地人,不让干活,点名要找我说话。木工小文没听他的,被他们一脚踹在地上了!"
我匆忙跑到海口宾馆二楼,四五个个子矮小的海口人,赤裸的上身故意露着乱七八糟的纹身,一看就是烂仔的打扮。
"哥们,你们找我干什么?"
"你就是白经理?"
"怎么?"
那个他们叫阿彪的头儿,摘下墨镜,眼睛盯着我好久,我也毫不示弱的盯着他。我怀疑是三角地那帮人找来了。
阿彪怪声怪气的说:"白经理不够意思啊,听说你抢了别人的码头。人家是已经交了定金的地段,被你们抢去了。"
"怎么会!我们是和海口宾馆正式签约的,他们愿意租给谁就租给谁,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找错了人啊!"我和颜悦色的对他们说。
"找的就是你!我们是黑社会的啦,有人请我们找你说理来喽!"他故意把"找你说理"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人是原来那拨准备在这开酒吧的浙江人雇来的。看到我们的生意不错,还准备在这里长期扎下营盘的架势,眼气不过,就想利用所谓的"黑社会"来撵我们走。
我耸耸肩:"我们的活该干还得干,我们的店该开还得开,你说怎么办吧?"
阿彪甩下一句话:"要想还在海口混,明天下午两点在望海楼一楼餐厅谈判!"
我一点都没犹豫;"好!明天下午两点见!"
作者:黄老呆 回复日期:2008-12-10 10:59:06
作者:倾情空间 回复日期:2008-12-10 10:28:33
其实我多次点开这个贴子,却始终无法让自己沉下来细细品读完。
题材其实不错,但这种MS“天马行空”的手法,总感觉象三月里的风——俗了点,轻了点!
论对文字的驾驭,明显不如《心痛之岛》的白德成,论故事的严谨与大气,远不如封国强的《海市蜃楼》。
相形之下,“戏说”与“正剧”的区别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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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转自网友“倾情空间”在我的帖子里面的跟帖。哈哈,我完全赞成。
------------------------------------黄老呆
老呆作品的光辉已经隐隐像东方破晓的日头,到了三杆子的时候就会感觉到温暖了。
板凳,我坐。
问好楼上的蘑菇。呵呵,因为这部作品,俺认识你了,即欣赏了美文,又认识了朋友,如此说来,还得感谢楼主,请楼主吃饭。
可惜,你吃不到。呵呵。
————————————————————————————去北京让你请客:)
细菌蘑菇,请客没问题,我请你吃正宗的北京果木烤鸭。吃完了一抹油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顺脚跑承德狠狠的宰德成老师一把去。。。
那啥,果木烤鸭算我一份,至于狠狠的宰德成嘛,俺建议咱不带斧子去,一提起斧子就想起小说里的情节,太恐怖。
大家不带斧子,带肚子。。
人处在一种进退不得时候,犹豫,是最致命的败端。想起黑帮大片里那些敢作敢为、刀头弑血的黑道汉子,从骨子里我也想效仿一下,让那种潜伏在血脉里的不安分的因素,彻底发泄一下。我发现我的心里仁爱和狠毒的影子,各自执戟在手,正在对垒、在厮杀、在火拼。
闯海南的诗人舒洁曾经面对多灾多难的世界,为我杜鹃泣血般的吟诵过:如果人类能够破解一个醒着的梦幻\如果明天开始放弃贪婪与杀戮\无论种族 无论肤色 彼此平和地注视\用相同颜色的心血培育一种理想\那么 我愿意放弃苦难的诗歌\走到一座高山上\颂歌仁爱与天堂。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三个冤死的灵魂静静的栖息状态,曾仔细的审视他们生命最后的刹那状态,心中是悲凉的。我也曾在海口街头面对十几把砍刀的高悬并且死里逃生,我已经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了。再加上两位哥哥恰逢其时的到来,因此,面对海口黑势力的威胁,我没有一丝丝的报警的念头,甚至有跃跃欲试的偏不信邪的执拗。
因此才有我爽快的答应,赶赴他们的霸王约。
我们三个人仔细的做了准备。一律换上轻便跟脚的白球鞋,刹紧了腰带了。二哥带上两只六公分直径的铁胆,在手上娴熟的把玩,冯大哥说他什么也不用。只有我脱掉大背心,穿上一件大褂罩住上身,后背上插着一把两尺长的砍刀。手里拿着卷着的一本杂志,算作文化人的装饰行头。
二哥一再叮嘱冯大哥,假如动起手来,千万要照顾好老四。甚至想好了打完架撤退的路线,冯大哥在前开路,我在中间,二哥断后。这场鸿门宴只许胜出,不能败落,关系到我们“借荆州”的立足之地。否则,我们只有灰溜溜的滚回大陆。
望海楼侧厅的一件屋子里,海口人在上首坐着四五个人,两侧站着七八个人,故意的把手插在怀里,可以明显看出里面有鼓鼓囊囊的家什。早已经拉开了威虎山过堂的架势。我进去的时候,二哥人在左边,冯大哥在右边,一左一右明显在护着我。
阿彪面无表情的示意,我们可以坐在他们对面的木椅子上。二哥眼睛一扫木椅子,疾速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听“咔嚓”一声,椅子粉碎,可是他却在稳稳的骑马蹲裆虚空半坐着。
“我操!椅子这么不结实。”他用脚一勾,换了一把,坐下,椅子又碎。
对面几个烂仔面色大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刚进门时的那种狂傲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头。
“不行,坐不下,就这么站着说话吧!”二哥大咧咧说着。我知道,我们人少,为了不让他们小觑,这是二哥使出的下马威。坐碎第一把椅子的时候,容易给人造成那把椅子没准就是坏的,坐碎第二把椅子的时候,谁都明白那是显露硬功夫。冯大哥干瘦的身子骨,谁也没人注意他,都睁大眼看着二哥的表演。冯大哥袖着手,半侧着身子用双眼的余光警惕的注视着两边人的动静。
你越帖越短了,真担心存货不多了哦。加油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