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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务处理]一期记事本_天涯诗会_天涯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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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诗会』 [版务处理]一期记事本

作者:月露轻狂 提交日期:2006-11-11 23:09:00 访问:683 回复:64



勿的诗(四首)

           □勿



◆斧子

深夜,我站在家具的中心
喊:斧子。
我听到的回声
像耳语
我接着喊:
斧子。

有人回答但没发出声音
只是从黑暗处
扔出
一张怒不可遏的脸


◆夜宴

今晚,灯火辉煌,
臭皇帝
不要,靠近我桌子

我抽古巴雪茄
戴印度尼西亚绿帽子
去三趟洗手间
这是我身边的女人,乔
她,她,她,她是结巴
今晚,她将一言不发,只负责斟毒酒
跳脱衣舞,反弹琵琶


◆春花秋月

红地毯,沙发像沙漠一样大
浴室里的镜子占据了一面墙
澡盆镶嵌玛瑙
秃头的青年,非男非女
亦男亦女
背对镜面,边刮体毛边念咒
他念的是: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邮局

骗子骗过魔术师
路上的灰尘一路跟着他
他走得很快
有时很慢
快的时候眼看就到了邮局
慢的时候邮局总在他后面

一百年前
我日行千里
夜行八百赶到邮局
就为了讨回那封
被魔术师
变没的信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1 23:12:09 
 
  


孙慧峰的诗(四首)

             □孙慧峰



◆《一个中午的事》

蝴蝶死了。遥远的群山。难以永恒。
一瞬间。
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悬在空虚之上。


◆《杀死生活》

她想杀死生活,但结果
生活杀死了她。

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中午
这个中午,天忽然黑得像狗熊的脸。

不久,一场雨就在同事的惊讶里落了下来
再不久,天就又白了起来,雨停了,落叶满地。


◆《孔子出关》

在此之前,我发过誓,
要守株待兔,直到兔子已经跑出厨房。
日子快到了,我听见一个声音
透过墙壁而来。我把酒倒掉,把街道扫干净
趁着一个未亮的早晨,扯着背囊去了东城门。
拿出出城谍,就像拿出人生的一个补丁。
那些内心的裂缝将被缝补完整,并把随意的风声
一一平复。驿车准时出发,有两个说客
一路坐在我的对面,喋喋不休。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和他们赶往同一个方向,
却不是为了说服诸侯的政府如何为人民服务,
而是暗藏音乐,去见一只圆胖的蜗牛。
我已经多年没有柔情,但那一只蜗牛的
坚硬和柔软的兼备,让我觉得这世界,
有着理智的外壳和情感的内瓤。
在此之前,我经受梦的多次提示--
一个女人在时间的最后被剥夺掉了一切,
包括白衣裳和脸上的红晕。
她前生里的翅膀,在来生
只是很消瘦的两片肩胛骨。
我不能浪费人的消息,
我必须把情欲放在她面前的舀子里,稀释掉。
时日不多,我必须在我思想完美之前,
用健康的身体给世界一个我来过的证据。
人生就是一场分外辛苦的赴约,
我经过清白的萝卜和撒满鱼纹的河水
目睹一些水果,抓着树枝眺望秋天的仓库。
我已经对时间的服务付出了白发与褶皱。
我爱我的命运甚过对命运的虚构。
过居庸关时,我买了一捧青枣,吃掉最涩的一颗,
剩下的我要送给长发遮盖夜晚的人,
同时送达给她,一个男人单枪匹马
占领一座城邦的消息。


◆《我忽然忘了怎么描绘世界》

枝形吊灯的光线打在她熟睡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梦中的秘密
但是生动地用一个安恬的轮廓
让旁边的醒者,得到一种奖赏。
黑暗全部远去,她握着我的手
蜷缩如婴儿。眼帘有些发青,
嘴唇闭合成椭圆形。我坐在她身边
坐在每一个容纳温馨和慈祥的时刻里。
此时是早晨,隔壁有人在高声朗诵
我看了三次表,离分离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在梦里轻轻动了一下肩头
我把手指从她竖条纹的嘴唇上拿开。
窗外的大街上已经人车喧嚷
阳光一定照亮了海边买贝壳人的脊背。
而海底熟睡的蚌微微张开嘴,那里的湿润
是珍珠的归宿。我的目光越过
她身体的曲线,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屋顶上有一盆鲜花,鲜花开得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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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1 23:29:40 
 
  


湖北青蛙的诗(五首)

             □湖北青蛙



◆无题

距离跃进河二十五米,有桑树、白杨、坟茔
祖父母及姥姥埋在那里。
梵高兄弟描绘过你,加歇医生,你愁苦的眼睛、多事的脑袋
同样无从医治。人类啊,人世的块垒无从医治。


◆无题

中国西部,有山称峨眉
那景色无限秀美,使人激动又令人安静
正如一貌美道姑执帚,打扫她寂静的庭院
并不抬头,并不望一眼你,与远山。


◆无题

又是人间的第五十二个年头,草木寥落
溪水干枯,露出遍地的石头。
白云苍狗,忽忽焉人踪灭
何以归故乡,秋风吹散天底下的乌鹊


◆春天带来的一些错误

春天的一些片断:虫豸滋生,你衣衫减轻
乳房现出圆形。
春天的一些片断:花掉色,柳飘絮
搂水蛇腰。口衔一支醉薰薰的蛤蟆烟,睡不着。


◆月亮下犯的错误

晚风拂过水面,船上人好像是张若虚,又好像是李白
月亮晃得不成样子。
杜工部愁病在床,看见窗外有月亮,将自己的孤苦,穷照彻
月夜如此静谧,无声无息,引入索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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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1 23:32:54 
 
  


白舟的诗(一首)

             □白舟



◆父亲闭口不谈他的心事

这些年里
父亲闭口不谈他的心事
仿佛他没有心事
他只说地里的庄稼如何如何
他对我说 要听领导的话
干好自己的工作
父亲从来不说自己
不说他的心事
看到我的小女儿时
他是高兴的
父亲从来没有谈起过母亲
我不知道
这些年里父亲在晚上
或者一个人的时候
会想些什么

2006.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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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1 23:48:46 
 
  


六六的小木碗(六首)

             □津渡


◆比喻的力量

你用一块玻璃吸附住太阳
光线像胶水一样粘稠
树木们不能隐形,全部
陷进明亮的深渊
就像一只苍蝇落进瓦盆
翅膀,无谓地击起汤水的涟漪

上个星期,我用一个提包
提走了全部的海水
你仅用一根膨胀螺杆
就拧走了一口深井
我的老祖母,用无关紧要的死亡
证明了地狱的存在

我简真要惊奇我还活着了
就像圆周率的尾数一样
漫长,而无规律
可惜我写下的,都不是我的
生活,我一转身就要忘记
我记下的,活脱只是个比喻


◆南北湖小景

没有什么能够存下
远处的山坡,仿佛是流沙

山脊上,几棵松树
使我想起去年,一群穿着滑雪衫登山的女子

南湖和北湖,两只安静得发白的耳朵
即使用时针,也探不到耳涡深处

天空是一口倒扣的锅,流着云朵的口水
但是沉闷得,依旧像个哑巴

我躺着,光线像刀子一样切割我的身体
我疼痛,但我分毫无损

从我看不见的伤口,走出一百个我、一百个
小蘑菇,降落在草甸上

哦,天堂与地狱的门钮
都禁不起一拉


◆《易碎的和完整的》
      ----给南方

我们将拥有一个又一个,打碎
又拼接的日子,我们将
拥有神
以你的肖像与我的肖像塑造

你太完整了,按照虚构的
情节,依着湖水又建起了高山
你太容易碎啦
水纹分解了内心的倒影

哦,连同你的梦都长成了一个浑圆的球体
但将从两颗失眠的眼睛开始破碎
你这么真实
连我都不敢相信生命是所剧院

你还是呼吸吧
用一张被时光打碎的脸与嘴唇证明存在
我们就要飞走啦
一条暗黑的隧道,连我们自己也追不上自己


◆我的床铺与海面平齐

对一个静止的世界来说,一张床
和一个大海没有什么两样
甚至,一个梦境开始破裂时
依然没有什么两样

几乎所有的梦都要爬高,但所有的
梦,无疑都是下垂的
那些海鸥、天幕上的星星
就像海面下吊着的,无数的铁锚

今天夜里,当我在这里生活了
十二年之后,终于发现:
我的床铺竟然与海面平齐
床单揉乱,与打碎的波浪连成了一片

我被放入到一张多普勒雷达图中
在风暴中心,我的心脏
被重新审视、被分离
在黎明返回之前我承受复活的折磨


◆蛾子

接连的噼啪声,撞击在车前窗上
轻微,急促
如同一部又一部小型的发动机
在暗夜里熄火

停下车来,我看到它们,不
它,贴在玻璃上
像我车内微弱的顶灯一样
颤抖,收缩多毛的腹部--

又一个赶路人,临死前的恐惧
在两只,涡流一样的眼睛里睁大
当它愤怒地死去
眉毛,却温顺地耷拉


◆重逢

这是津渡最后的岁月
他又回到竟陵老家的乡下
秋天的田野上洗劫一空,一个太阳
显得更加孤独

水杉们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卷入云朵的漩涡

一袋子风放出来
把村庄从身后推来,又推得很远
回忆往事就像绷紧一张鼓皮
他的竹杖刚好点在沉默的嗓子眼上


◆夜晚

当我们像两颗星星那样靠着,谈论
银河、大海
天穹就像天鹅绒一般铺开
那近了又远去了的,还是时光

我们扶着栏杆,听凭巨大的舰板载着我们
滑过恐龙骨架的森林,缓慢地
驶进一口深井,海藻们
走上岸去,摇身变成了树冠

有好一阵子,我们沉默不语
但我们的手指,不小心捻出了火星
像是两颗星星的泪水
我们还看到了彼此头上,闪耀的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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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1 23:58:47 
 
  


风过之痕的诗(三首)

             □风过之痕


◆水鬼

今晚夜色美得
让我难挨
他的双手仍插在口袋里
拨弄水雾
一缕滴水的头发
垂到左腮
使我们彼此不能看见
他不说话
房子后面不停有
雾气漂上来
我点一根烟
用十指交替转动着
变换不出花样
偶尔咳嗽一声
声音象发自水底
带着曲折的鸣响
一直没有人说话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
我想捏走左腮上的头发
我把我的手
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溺


终于在泥沙中
坐稳

我的女人提着
黑雨伞
沉默地踱过小桥

河水经过我
象流经
另一块石头

燕子
一只,两只,三只
擦过水面

偶尔滴答一声
什么也没落下来


◆都是前奏

一粒药片与另一粒药片的距离有多远
一个白天与一个夜晚的距离有多远
一声哭泣与一杯水的距离有多远
一滴血与一片暗下去的草原的距离有多远

多远就是,多远多远就是--

所有拿错的钥匙与一把锁的距离有多远
一个人站在门外
想了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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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0:00:41 
 
  


指纹先生的诗(一首)

             □指纹先生



◆秋天十四行(ⅩⅩⅢ)

我听见秋
从高高的树林上方而来
飒飒地,从群星之间
倾斜着下来,叫人不由地一阵惊悚。

秋,秋,秋,
泣着鸟的泪水而来,谁
不为痛失家园而悲鸣。而我
更伤怀于这孤城旷日之虚空。
羽毛与树叶一起凋零,磨擦着金石
刮我每一寸骨头,飒飒地
落一地白霜,积年的毒。

秋啊从屋顶下来,在窗外来回走着
以磨损的手指摸索墙壁,寻找灯火
叫人不由地为之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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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0:09:01 
 
  


杨北城的诗(一首)

             □杨北城



◆影子移过来,你没有察觉

在真理的阳光下看到外部事物
--柏拉图
影子移过来,你没有察觉
你正在挖掘洞穴
阳光攥紧你,影子越来大

“世界上除了这些影子,别无他物”
我指的是影子里的黑暗
命名之前的借口

它迫使你转过身来
但你不能移动镜子
“你从它的反面,看见了暮年”

我急于说出这个真相
“熄灭身后的火堆
让形式显现出真实的破绽”

一个预谋,如影相随
你只能假借下一次死亡,杀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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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0:37:22 
 
  


风来满袖的诗(三首)

             □风来满袖



◆至人无己--给文在兹

那么,我们到哪里去了
整个世界一片尘埃、烟云
明日黄花,我们身处其他事物中
丝毫感觉不到绳索的重量

世界被他们以大小与多少分割得七零八落
假如有一天,你们没收了
栎树发芽的权利,那么
我是不是还可以做自己的配角


◆与树交媾的人--给余怒

他的身体一部分是木头,扎根于土地
遵循发芽与遭受害虫的规律,接近于栎树
可以制成风箱、木筏以及阳具
他的身份可能是雕塑或者种猫之人
但我更愿意怀疑他是木匠


◆浮肿的光芒

如何向未来解释自己的童年?引来河流
房屋与我们沉浸在一片浮动中
屋檐上布满了时光褪去后的枯草

河底,乡亲们一日三餐
一群孩子浮出水面,到岸上采摘桑葚

堂屋紧邻卧室,水井在河畔不远
结冰的时候,鱼儿像我们一样
在青荇间,穿梭
每座房子都曾是宫殿,柱础上
留有先人们的楔形文字,移开枕头
可见桃花,桃花落尽
有小路领我抵达床沿

十月一过,我们就张开了自己的腮
所以,我一直相信在解冻的午夜
有人将从河堤上沿单一方向离开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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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1:00:47 
 
  


符力的诗(二首)

             □符力


◆风景

众鸟飞去的平冈上,只剩下那一棵
苦楝树,独立在夕光里
他的叶子,已被秋风一一掠去

不论从哪个方向,我都能看见:
他腰身坚挺,沉默不语
好像在跟许多不断到来的事物,暗暗地较劲


◆一片树叶

把自己拴起来,我才是你的乖孩子
在高枝上
我连哭泣也是那么稳当
这样,你才放心

我耗尽了春天
耗尽了夏季
秋风从身边经过,带走枝头的温暖
不留只语片言

此刻,我全完枯萎了
最后的一丝气息
在经脉里游移,越来越慢,如同伤口流着的鲜血
行将凝止

最后的这一口气
我用来挣脱,飞翔
转瞬之间被秋风扫进了泥水里
那又有什么关系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1:02:22 
 
  备注:以上为实力方阵栏目.上传时第二楼孙慧锋的诗需去掉书名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1:32:41 
 
  


微笑若初的诗(六首)

             □微笑若初



◆咏叹调

说起夜晚,河流
有什么能够真正抵达
读一千遍箜篌引
小女子,依然是一个
不肯乖乖就范的
芸芸众生


◆凌晨十二点

亲爱的,我们蓄谋已久
现在你熟悉我体内所有沟壑与明媚
你的脚步轻些再轻些
在我最纯净的时刻
快速而准确地杀死我


◆秋风辞

我走得有些萧瑟。身后有
羊群站立。芦花,芦花
你将归向何处!额前轻羽洁白
雁南飞。今年谷穗饱满
我们衣冠整齐,将神州踏遍
山峰如刀刃,女子偏行
但向高处,觅得野果几只
排排坐,你一个,我一个
有狼悄悄靠近,夕阳在落
风生,水起


◆冷从哪里开始

深呼吸。闭目,观云。河流下陷
突出顽石,以及落日
南方以南
你和谁谈风月与江山


◆三朵花

一朵让我归还故乡
一朵用来照亮内心苍茫
还有一朵,插在我的孤坟上


◆宋词之死

这尊痴迷的肉体,花瓣
与灵魂。如此轻薄傲慢而无望
它还要诉说什么

不要试图唤醒我。今夜
大雨倾盆,蛇蚁群居。情人相厌
一切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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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2:36:12 
 
  


  

《天涯人物·李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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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简介:


  李少君:湖南湘潭人,1967年生,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现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天涯》杂志主编,华东师范大学、海南大学等校兼职教授,是草根主义的提倡人。

      ----本刊编辑



草根性与新诗的转型

                        □李文君


    作为一个新诗的爱好者与观察者,虽然总体上对诗歌的发展抱着乐观的态度,但我也无法漠视和否认这样的事实:新诗的越来越被人漠视,写诗的人远多于读诗的人,号称成千上万的民刊大多是诗人们自慰的角落,有广泛影响的诗人或广为流传的诗歌非常之少甚至几乎没有,即使所谓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争论带来的表面繁荣,也掩盖不了新诗圈子化、边缘化的总体趋势。已有百年历史的的新诗始终无法真正深入寻常百姓街巷胡同之中和真正进入人们的内心深处。

  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例子:每当遭遇最引发人们强烈情感的时刻或地点,每当人们最想和最需要抒发和发泄其思想情绪时,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古典诗歌,很少有新诗。因为,恰恰是古典诗歌最能表达人们的那种永恒的深远的情感,比如每到中秋节,人们吟咏的肯定是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每到异地思乡时,人们吟诵的是李白的“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每年都到一些大学去讲课,知道大学生们毕业时,毕业纪念册上留言最多的还是毛泽东青少年时期的那首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有人归结于新诗教育的滞后,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年轻一代在表达现代情感情绪时经常引用的也是西方的现代派诗歌,比如艾略特的“荒原”、弗罗斯特的“林中路”,还有金斯堡的“垮掉”等等,可见年轻一代的新诗素养并不差,只是,那是西方的新诗。他们觉得西方现代诗更能表达他们对所处时代的体味与感受。

  曾经有过读者调查,调查对新诗的看法,其中三类意见比较集中:一类是说看不懂---很多当代诗人对此不屑一顾,我倒觉得值得认真思考,人们对古典诗歌都看得懂,为何对用当代白话文写出的诗歌反而看不懂;还有一类是觉得太平板浅显,缺乏深度、变化与味道,这似乎应当归结为功夫不够;第三类则是觉得缺乏亲切感,难以亲近,很多人甚至觉得读西方现代诗比读中国新诗更亲切,更能表达和触及一个现代人的内心深处。这一看法其实击中要害,新诗确实有某种过于强调抽象与超越、不食人间烟火、远离读者与常识的宿疾和矫揉造作、虚情假意、假模假式的恶习。

  因此,我们需要追问,新诗内部的真正现状到底如何?新诗到底蕴含怎样的危机?新诗到底存在怎样的深层的问题和发展障碍?

  一、新诗是先天不足的早产儿

  回顾新诗的诞生,我们不得不承认,新诗其实是一个先天不足的早产儿。
  我们都知道,就象中国的现代化是最初被迫的、是被西方列强的大炮强加的一样,新诗总体来说是一种学来的东西,是中国近代以来现代化宏大叙事的一部分。五四时期,痛感传统文化不能适应时代变迁,一些激进的知识分子主张重建新文化,为最终实现现代化做思想观念准备,这就是以新启蒙为主题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作为文化先锋领域的诗歌也不能幸免,旧体诗被认为不能承载和表达时代情感与思想,于是,胡适等学者身体力行提倡新诗。作为一个理性化的学者,被称为新诗第一人的胡适显然主要以西方的思想观念来指导诗歌,主张诗歌要表达新思想新情感,启迪民智,塑造新人。在形式上也以西方现代诗歌为榜样,主张自由、活泼、口语的形式。就这样,在向国人介绍大量现代化思潮、观念的同时,新诗也被引进、模仿、学习过来了。因此,新诗自诞生起,就担负起民族救亡与思想启蒙的重任,是一种知识分子用以唤醒民众、灌输现代意识情感的工具,因此也就具有强烈的功利性。这样的新诗显然就是一个早产儿,先天营养不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由于与中国古典的诗歌传统发生了过于巨大彻底的断裂,新诗在形式上一开始也不自然,只是模仿来自西方的翻译诗歌,而在翻译过程中,又遗失了西方诗歌在自身语境中的那种自然的优美、韵律与节奏感。因此,新诗一诞生就显得僵硬、机械,缺乏艺术本身具有的自然的自由的美感,更缺少活泼生动的本民族气息。即使是穆旦这样具备现代意识的知识分子,写起新诗来仍不自然,无法施展,或者干脆借助翻译的便利优势直接从欧美诗歌中照搬拿来。而当代汉语诗歌更是成长不易,在本来就很单薄的传统中断二三十年之后,朦脓诗居然能横空出世,已是奇迹。但考察其来源,灰皮书之类功不可没,毕竟不是从自己土壤里自然长出的东西,所以硬伤早已暗伏,因此直到晚近,还有人指责朦胧诗领袖北岛的诗歌缺乏“中国性”,其诗作完全可以看作一个英国诗人或加拿大诗人所写。至于对新诗缺乏原创性与雷同性的指责,人们早已耳熟能详。

  二、观念性诗歌为主导的新诗发展方向陷入误区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新诗是模仿引进来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学习的积累,新诗也应该逐渐本土化,完成其自然而然的转变。可是,新诗发展了百年,这一转换过程似乎还未完成,那就有别的原因存在了。那是什么原因呢?
  在我看来,原因有二:一是中国百年来历史的曲折反复,一切都不断被冲突、战争打断,诗人们无法潜下心来研究斟酌诗艺,使得每一次动乱之后新诗的恢复都象重新回到起点,重新开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断裂。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我看来,那就是中国新诗自诞生之日起就始终被一种观念性诗歌主导,不断陷入误区。
  我们不妨来回顾一下:被称为新诗第一人的居然是一个毫无诗歌天赋的、非常理性的学者胡适,在他的心目中,诗完全是可以制造、甚至可以经培训后制做出来的,只要事先有了一个想法、观念。这样的诗歌理念,可想而知对诗歌的伤害何其深重。从此,新诗就追随西方的思潮、观念,被各种产生于西方的新思潮、观念引领,成为各种新思潮、观念的附庸。同时,还由于一味推崇观念、思潮,对于诗艺本身就基本忽略。一种新的观念、思潮出来,也就会有一群诗人跟着出来。有时为紧跟观念、思潮,干脆直接就是喊口号,看看郭沫若早期的诗歌吧,可是那时候郭沫若还被认为是最有天赋的天才诗人。至于后来如李金发,徐志摩、闻一多、冯至等等,基本都是每人追逐一位西方大诗人,写一些语言干巴巴的练习之作(当然也偶有诗人们的天才灵感之作)。这种所谓的观念性诗歌路线,中间虽然历经历史的冲突与混乱,但总的路线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到新时期文学,基本还是西方流行什么思潮、观念,我们就引进、模仿什么思潮观念,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小说诗歌中,最容易引起轰动和让人激动的不是作品本身,居然是某种新的流行性观念、思潮。
  我们随便举一两个例子,比如在诗歌界影响甚大、被不少人推崇的所谓“非非”诗歌,实际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观念诗歌,自诩是针对所谓文化的积淀繁冗,提出还原到简单、直接,只使用最基本的词汇,如名词,动词,认为这样反而能呈现更深刻复杂的也是更多更广泛的内容,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想当然的幼稚的语言游戏。看看“非非”那些所谓代表作吧,里面能看到一点真正的生命的体验与个人的脉搏的节奏、能呈现我们生存的严酷与背景吗?依据这样的理论写作出来的诗歌,最多不过是学生“习作”而已,难怪可以批量生产。“非非”这种理论在先实践在后的创作,其理论也毫无新奇之处,不过是混合“现象还原学”与“新小说”创作理论的怪胎,可以说诗坛的豆腐渣工程。从创作的角度来说,“非非”不过是一点刚开始时还略觉新鲜奇怪的语言把戏,根本不可能产生什么震撼性的作品。但居然还赢得不少叫好之声,可见诗歌界的某种病态畸形状况。
  还有一种所谓“反文化”的观念性诗歌也风靡一时,其中典型的是韩东的《关于大雁塔》、《你看过大海》,居然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吹捧成杰作。《关于大雁塔》是最拙劣最明显的观念性诗歌,语言干瘪、生硬、机械,内容空洞,据说是针对杨炼的《大雁塔》一诗反着来做,完全是一种对着干的小青年心理,是对西方六十年代文化的幼稚模仿,也是文革时期延续下来的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简单化惯性思维的产物。标榜所谓反传统、反权威、反文化,仅仅从观念出发,而并无切实深刻的内在体验与感觉,怎么可能引起阅读者的共鸣和深层感触?这样的小技巧小诡计怎么可能赢得人心、征服读者。但此类观念性诗歌容易模仿、学习,所以很快流行,爆得大名。李白、杜甫那样的大诗人从来不反什么,真正的诗歌就是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地涌动出来、喷发出来的。《关于大雁塔》这样矫揉造作的诗作却居然好评不少,被当成所谓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作品,难怪人们说当代诗歌界病入膏盲。也使得大批初学新诗者容易走入误区,谋求以观念取胜,吸引眼球,获取虚名。
  在这里,深入地区分一下观念性诗歌与草根性诗歌的不同非常重要且必须。我常常说其实区分“草根性”极为容易,“草根性”是指一种立足于个人经验、有血有肉的生命冲动、个人地域背景、生存环境以及传统之根的写作。比如同是“口语诗人”,韩东几乎没有“草根性”,只是擅长制造观念。于坚的“草根性”却很明显,且非常深厚,无论是其早期的《尚义街六号》、《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还是晚期的《零档案》、《事件系列》等诗歌。来自个人经验与生命深处的激情,云南特有的地域背景以及诗人自然的生存环境以及对唐诗等传统之根的继承,汇成汹涌的源泉横惯其中,打动一切有血有肉之人。于坚常年的历炼已经逐渐“诗成肉身”。而韩东的诗,完全不能达到如此境地,不过一些小技巧、小诡计,所以即使在民间内部,与沈浩波相比,韩东也被称为“伪民间”。但恰如一位诗人所说:“你们以为一点小诡计就真的能蒙骗世人吗?”当然,韩东本身是学哲学出身,擅长学习西方观念,只不过阴差阳错误入了诗坛。
  当然,观念性诗歌在中国当代诗歌界占主流位置,背后的深层原因还可能是所谓追赶意识导致的。这是所有后发国家的通病,企图在很短的时间内赶超发达国家,而观念、思潮是最容易学的,但要学到根本的东西还需要漫长的岁月和足够的时间。当然,虽然这样,但也就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西方发展积累了几百年的现代诗歌的技巧、理念演习了一遍,为缓慢逐渐涌现的可能的新的转型做了某些准备。

  三、危机之中的新迹象

  无疑,新诗到了一个面临转型的关键时刻。
  一度,对新诗悲观的人不在少数,比如当代汉语诗歌的积极鼓吹者、曾为朦胧诗的发展肩顶铁闸的谢冕先生,一度也对新诗的混乱感到十分悲观,说:“新诗正在离我们远去”。不过最近,谢冕先生改变了他的部分看法。在今年4月22日由《诗刊》主办的第二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的座谈会上,谢冕先生从三位获奖者---来自山东临沂的江非、云南昆明的雷平阳和新疆乌鲁木齐的北野等三位青年诗人身上,看到了某种新的希望。他说:“几年前我担忧诗歌正在离读者远去,但看到这一批青年诗人的创作,我不再担忧了,新的诗歌在默默地生长,从江非等青年诗人的身上,我看到一种新的写作倾向出现了,在崛起的新诗潮的基础上,在二十多年诗歌积累的基础上,新诗中的一种新的层面在展现,一道新的风景线在出现”。
  谢冕先生的敏感令人钦佩,我也很认同谢先生的看法。这三位青年诗人身上确实表现出某种新的倾向与追求,比如在雷平阳的诗里,对具体细节非常执拗,观察入微,其乡土性也并非传统的乡土性,而是非常具有现代意味,耿占春称他:“个人记忆与地方经验融合,使之独具魅力”,这里引用他的一首短诗《亲人》,全诗如下:“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内里充溢一种深刻的沉痛感,一种个人化的极致的爱与痛,这样具体深沉的情愫,令人读后身心颤栗。同时,令人欣喜的是,这种倾向与追求并非这三位年轻诗人独有的个别现象,它已经成为某种趋势。我个人认为这样一种趋势是新诗的危机之中显现的某种新的希冀,这就是我称之为诗歌的“草根性”的苗头---一种扎根于个人之根、生命存在之根、现实地域背景之根与传统文化之根的写作。而且,从大的诗歌发展的历史视野看来,一切外来的东西最终都需本土化、草根化。
  确实,“草根性”在一些青年诗人身上日渐凸现。比如近年来在诗歌界比较活跃的直面支离破碎的山河大地、对世事人心深怀悲悯之心的安徽马鞍山青年诗人杨键、呈现都市场景、体察都市人情的香港青年诗人黄灿然,从个人日常生活出发,以其草根性打破女性主义神话与陷阱的女诗人王小妮,质朴而直接的表达现代乡村情感的山东小镇诗人辰水、出自下半身却又不限于下半身甚至迅速地上升到比上半身更高的高度、最近以关于河南艾滋村为主题的组诗《文楼村纪事》引起广泛关注的沈浩波、全方位展现当代社会与生活复杂纷耘世象的谭克修、从知识分子视角深入时代方方面面、充满自我反省精神的桑克、擅长解析当代青年自我内心经历的广州青年诗人凌越,以及树才、朵渔、雷武铃、叶辉、潘维、尹丽川、岩鹰、江一郎、蓝蓝、胡续东、李小洛、魔头贝贝、莫小邪等等,还有前面提到的江非、雷平阳、北野等等,均表现出某种共同的新的倾向与追求,从他们的诗中,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生存背景、独特个性及地域特征,他们个人的内心深沉伤痛也毫不掩饰。显示了与以前某些追求繁杂纷纭意象或粗痞简单直接写作截然不同的特征。他们的诗,具有了某种原生性和深度,一种将个人的独特内在的生活、经验、脾性甚至背景自然地转化为诗的创造性与独特性。这些具有草根性特点的诗人们,也正在暗暗地汇成潜流,逐步浮出水面。
  这里仅简单地评介一下杨键及其诗作。杨键是一个每月生活费仅三百元的下岗工人,过着异常艰苦节俭的生活,基本只吃素食,但他并不怨天尤人,牢骚满腹,仅仅关心自己的那点悲苦。他的足迹遍布偏僻贫困地区的江淮大地,他的目光所及,是“振聋发聩”、“思维混乱”的拖拉机,“破碎”的山河,“手上抓着命运的蓝灯”的扳道工,“背着孩子进城找工作的乡村妇女”,“两个蹲坐在石头上吸烟”的民工……在多少个不眠之夜,在昏黄的灯光下,杨键写下他亲眼目睹的真实的残酷的一切,写下他的忧愤、悲悯与痛苦:“你河边放牛的赤条条的小男孩/你夜里的老乞丐,旅馆门前等待客人的香水姑娘/你低矮房间中穷苦的一家,铁轨上捡拾煤炭的邋遢妇女/你工厂里偷铁的小女孩”;“在车厢里,人们凝望着落日/一件挂在桃树上的农民的蓝衣褂!”“在冬天,/人世凝成了/鹌鹑的瑟缩模样”;“乡村呵,/就象一头驴子,/一根绳子就把它留在了树桩上,/摇着尾巴。//在它的眼里,/万物的寒霜,/消化得多么好呵,/忠厚、无言,还有温良”;“她老了,/乳房耷拉挂下来,/象一口袋面粉,/他们家乡的河水奔流,/两岸的人民/换了一茬又一茬,/象夏天的萤火虫,/一闪一灭的”、“远处的起重机勾勒着黄昏的凄凉/一个工人和一个农民无言地相遇在桥头”、“点点墨斑/那是寒霜的麻雀/像一群民工/挤上火车---冷清的老柳树上”、“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一个老人低头写着状纸/周围的一切/都跪下”……这样的诗句,只可能是从脚下的这片大地与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只可能从个人的内心深处带着火热的高温喷涌而出。没有深厚的“草根性”,是不可能写出这样深刻蕴蓄的诗歌的。
  杨键和上面所列举的这些诗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大部分都生活在边缘地区或身处边缘位置,受主导性思潮、观念冲击较少,自然的、朴素的、原生性的成分较多,本能地具有了某种“草根性”。此外,由于不在所谓中心,他们也就不赶潮流,而一心关注脚下的土地、身边的自然、周遭的群类,或内心的困境----孤独而执着地审视与凝望自己的内心的难言的伤痛,默默地成长着、茁壮着,保持着某种原生性。此外,他们还有一个可以称为幸运的因素,那就是对于他们这样年轻的诗人来说,他们没有所谓旧体诗之类的负担,他们生下来就接受了新诗,新诗对于他们来说,从来就是他们的现实,他们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外来的跟他们没有关系的东西,而且,一百年来,西方乃至大部分其他民族国家的优秀诗人作品国内几乎都有介绍、引进,他们从小就吸纳了各种营养。在这样的基础上,如果还能保持自己的本性,听任自己的自然感觉与天赋的发挥,“草根性”几乎就是自然而然的。
  事实上,这也是和当代汉语诗歌的的发展趋势和轨迹是基本吻合的。当代汉语诗歌最早在北京这一文化中心地区兴起。其中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北京作为首都,有更多的与西方接触的机会。西方现代派诗歌通过“灰皮书”之类各种渠道进入那些北京城里敏感的年轻人的心灵。现代派的形式与技巧迅速被掌握,朦脓诗崛起。而且北京是当年唯一的诗歌中心。北岛、多多、芒克、顾城、杨炼……个个竞相攀比,各从西方借来法宝、绝招,各显神通,各创门派,个个堪称当时诗坛的重量级人物。其他城市无法比拟。但这也因此奠定了当代汉语诗歌的起步是一种对西方的学习模仿,当代汉语诗歌最初的发展对主流思潮、观念、形式的依赖。后来,随着中国社会的逐步开放,原来类似武功密籍的现代派著作人人随意获得,现代派不再神秘,很快,唯一的中心被打破,北京诗人一统天下的格局被打破,形成了北京之外,以成都为中心的四川诗歌群体、以上海、南京为中心的华东诗歌群体等两大新的诗歌中心,三国鼎立的局面显现,激活了诗歌内部的创造力与继续发展。唯一中心的诗歌格局被多中心的诗歌格局取代。而随着诗歌的继续发展与普及,当代汉语诗歌开始深入偏僻边缘地区,深入普通人家,这时,一种被我在一些文章中称为诗歌“原生态”的格局出现了。“原生态”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无中心,依赖自然原始的自然生长状态,呈现野性的勃勃生机与原始气息,这样的状态正是诗歌“草根性”发芽的最佳土壤。也是中国新诗真正进入原创性阶段的基础。中国新诗也才因此真正进入一个自然的发展状态,一种自然扩展的现象出现了,开始呈现出汉语诗歌的丰富多样化。

  四、草根性可以挽救新诗吗?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从西方学习、模仿过来的新诗如何中国化、本土化也即我所说的“草根化”问题。
其实,这不仅是新诗的问题。中国思想文化界也面临同样的困惑与思考。哲学家张志扬先生称之为:“苦难转换为文字时为何失重”的问题,而且认为这一问题是当代汉语思想界面临的一个重大命题,本质上,也就是汉语的言说能力的问题。确实,具体到新诗,新诗的发展也已经有了百年历史了,中国百年来的历史也如此曲折多变,富于深度与广度。但新诗为何却无法将个人的苦难与经验转换上升为诗歌表达,无法处理和表现丰繁多姿的历史与现实,无法承担起曲折多变的时代与世界的命名与言说使命,仍然如此生硬、机械、僵化,缺乏变化与灵动性,缺乏千姿百态与原创性,以至本来应该成为呈现世界、大地与个人的主要媒介的诗歌日趋边缘化,很难占据人们的视野,很难表达出中国人的丰富深邃的情感境界与体验和思想的深度,以致本来应该成为人们生存与生活中心的诗歌言说被逐渐遗忘。
  当然,诗人们不是没有努力过,在我看来,当代汉语诗歌起码有三次实质性的突围,即:朦胧诗、口语化努力、叙事性的强调。前者使中国的新诗传统在滞缓几十年之后再次与世界接轨,并逐渐同步。它最大的贡献是唤醒了一种现代意识。一种新诗现代化的意识。但它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它过于重视所谓时代性。突出的是时代特征、意识形态功能。与五四时期的诗歌具有异曲同工的特点,将诗歌纳入了民众启蒙与国家改革意识形态的建构之中。朦脓诗人中除了多多这样少数的天才之外,不少诗作容易流于口号化、宣传化。技术上也缺乏中国性。口语诗和叙事诗则是新诗在从一种拿来的状态转换成自然生长状态的过程中的两次有意义且实效明显的努力,是向新诗“中国化”的尝试与探索。口语诗人如于坚、伊沙、李亚伟等人,试图寻找一种纯正的中国日常本土语言来表达日常生活经验,且颇有成效。诗歌叙事性的强调,如萧开愚、孙文波、臧棣、王家新、张曙光等的探索,则是针对诗歌仅仅是年轻一代高烧抒情的误见,打破海子似的高调空洞,力图将诗歌变成一种持久的恒定的日常的沉着的日趋成熟的创作。但要指出的是,它们都做得还不够,因为它们更多地还只是形式上的转化,艰难而缓慢的寻找新诗的“中国形式”的不懈努力,还没有触及诗歌的“根性”的问题----而这其实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所以,我想中国新诗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无论如何,一切外来的、模仿引进学习来的思潮、观念最终要经过转换、经过潜移默化,最终本土化、草根化,才能真正成为有生命力、具原创性的来源,才能成为生生不息地涌动的源头,就象当年引进来的佛学最后转化为中国本土的禅,才最终深入寻常百姓家、渗入百姓日常生活并因此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一样。但这一切需要时间与积累,只有等待时间酝酿到一定时候,一切才会水到渠成,而新诗经过上百年的积累,如今终于到了某种转型关口。但能否转型成功,出现大诗人和伟大的诗歌,还需要诗人们的艰苦卓绝的努力,还需要万事具备。所以,一切预言还为时过早。

  
   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02:44:00 
 
  收工,明天继续!
  上面这个是天涯人物栏目,
  上上面栏目名称诗路花雨,不好听~~做恶梦中~~~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23:05:19 
 
  


冯碧落的诗(六首)

             □冯碧落



◆大提琴的流浪

窗子流泻寂寞的阳光,公路和车轮一样迷茫
四根无动于衷的弦,不知晓哀伤打着拍子
正藏在尘埃的微小里。拉琴的手指多么修长
唯一的好留下,人们也无动于衷
表演在人的头顶滑过
每个心不在焉的窃窃私语者,都不如
大提琴厚重的怀想。你可曾
背着它流浪过?挤进拥挤的公车
背着谱台和指挥棒,一个沉重的台阶
一大块天鹅绒的幕布和
一个有双迷离而安静眼神的女人?


◆寂寞的女高音

也和她一样空旷,带着素日的淡忧伤
百合花掉在高速公路上
来回快速转动的车轮,舔噬路面的尘埃
没有人抬起眼皮。看那,一具空旷起来的
音符,四处流浪着。跳,或者平静


◆无法独奏的小夜曲

车里有一大块无法堵塞的空洞感。汩汩的
泉眼。喷洒碎屑的憋闷、恐慌、不安
小提琴提前尖锐,钢琴脚步凌乱、长笛瘦硬
圆号和长号磕磕碰碰、大鼓闷声闷气--
实在不能再糟了,这样一个夜
被无法独奏的小夜曲吞吃、呕吐。
我扶着变成尖刺的神经,小心翼翼穿过
夜游的人群。按住喇叭、发出刺耳的尖叫


◆公园的湖边听SUMMER

琴键和傍晚在一个人的手指间跳动
湖边的矮树疏朗,我的背重生了白皮毛
夜慢慢降下黑丝绒
一遍遍的跳动,和我安静的生命


◆流浪

他翻检垃圾,笑吟吟的
财产丰厚:健康、名字、一身棉衣
人在哪里,鞋在哪里。忠实、
温暖。他把睡眠,饥饿,冷
装在背包,时轻时重
随时被风掀翻。还有什么
能让人忘记自己?
夜晚的江边
灯光璀璨
他收留自己回家:那空椅子
厚纸壳。还用心对自己说
回家,再见。


◆化工厂的天空

天上白鱼群消失了。他缺乏想象
在钢铁的支架和管线穿透天空之前
披上锈蚀的外衣,继续氧化。这漫长的思考
铁质在内部发幽冷的光,白的云钻进钢铁的管道
飘出时它们心不在焉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23:08:36 
 
  


张小美的诗(三首)

             □张小美


◆月满西楼
    --致南方狐



你坐在树杈上
黄昏将至
在你身后
花落了又落,风反复地吹

乘夜色弥漫
我代替你说一些
不能言说之事
远方的山峦,近处的雾蔼

昏沉的月亮
迟迟不肯上升



暮色于瞬间加深
我夜游,露水打湿衣裳
野外的鬼魂
越来越多

一只白色的狐狸
从此隐入人群
我喝醉了,像个欢场女子
路边有人呼天抢地的哭

那是后来
秋霜过后,层林尽染



月亮从远方移来
嵌于宾馆的某个窗户
我们唱歌,拥抱
月亮越来越近

阔叶植物垂于窗棂
我们被夜晚安排
制造飞舞的肥皂泡泡
我们旋转

月光下
我们被风反复地吹


◆魔鬼

最后,我释放了你
小房间空气很差,你吸入
过多的焦油与烟雾
我试图微笑,收集秋天
为数不多的阳光
披在你身上,伪装成天使
霜降过后,白天越来越短
我过得不好
你一直燥动,暴跳如雷
身上的铁链咣铛作响

我想找一个宁静的地方安置你
我们上山,去拜菩萨
你看见我在佛前烧香,叩头
山风朔朔,我像一片叶子
干燥,脆弱,
轻易被风吹上山顶
你看,我这就原谅了自己的罪孽
我像个天使,披上黑衣
依旧显得神秘,优雅
可我不能离开你,我依然痛苦

此时,我呆在黑暗里。关掉手机。
以前的夜里,我说错过很多话
你指点着灯火阑珊处
告诉我寻欢的酒宴的散了
喝醉的人胡言乱语
在摇头丸里找到爱情
窗外,对面的机器响了一整夜
我在写一首长诗
“她手上的烟灰,越来越短
脸上的泪,不断长出新的”

你看,我说过要原谅你
你蒙上我的眼睛,可我依然
看见了天空
我不去西藏了,我就呆在
我的小房间里
我打开电视,超女们
还在演出复活赛
我为其中一个哭泣
你缩在角落里,垂头丧气
越来越安静

现在,你不要回忆春天
那是蜜蜂们的好日子
一张银杏叶片,被收进书页
我坐在江边,看见一只白鹤单腿
立于激流之中
时间不曾流逝,而是增加
哦,别扰乱我。让我们听歌吧
听莎拉。布莱蔓
你也喜欢她的,
让我们促膝谈心,握手言和


◆葵花与手枪
    --致老虎

我一再提醒你要记得葵花
天气阴沉,下雨
失明的人眼睛蒙上红布

我用手划出一片天空
湛蓝的,能让你沉默
能让你跃上山岗,遥望鸟群

你让遥远与永恒吸引
手枪,玫瑰,隐入树丛的人
葵花优美的转动脸庞

你朝着黑暗,扣动扳击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23:10:06 
 
  


忧伤樱桃的诗(五首)

             □忧伤樱桃


◆夜行

找不到锦衣了

你忐忑不安
你的菊花茶凉了
你的夜色仓皇

我的妹妹,快快上路了
没有锦衣,你还是我的好妹妹

快骑上那枣红马,赶到那短松冈
你可看到我的坟茔,夜夜照不到月光

在破晓以前,请你带我
回故乡


◆过期香水

一朵花,死过很多次

她反复地苏醒
醒来就亲吻你的嘴唇

最后一次,你确信她不再醒来
你坐在黑暗中,感觉到空,乏味

你抱着她的骨头,一点点摸索
你摸到她过去虚弱的脉搏和
出尔反尔的表情


◆允许

请允许我,一边爱你
一边消失。一边消失
一边告别

这样你才能长久地怀念我
象怀念一颗星,坠入深谷
一朵莲,死于秋天


◆乌

乌鸦的乌,被乌鸦裹在身上
乌云的乌,被乌云涂在脸上

子虚乌有的乌,沾着你信誓旦旦的唾沫
沾着爱情的灰。被一根指头

轻轻抹去


◆不要告诉妈妈

嘘,不要告诉妈妈
是过冬的小老鼠偷吃了蜜罐里的糖

我抱着蜜罐睡觉
天一亮,那些五彩糖果就长出来了

嘘,不要告诉妈妈
她睡着的时候,我悄悄亲吻过

她额上的皱纹,当时
一片雪花正倏地经过漆黑的窗前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23:14:22 
 
  


孟芊的诗(七首)

             □孟芊


◆秋天

秋风吹去,牛走到街上
用角嬉戏,又散开
秋风安抚小狗,平息
它的叫声。吹拂它。
我和这秋天的身体血脉相通
我的血液汩汩流淌
秋风川流不息
从平地吹过,渐渐遥远
万水千山,没有遮拦。


◆模拟

每当我面对即将到来的黑夜
秋天的光摇摇欲坠,又那么坚硬
我母亲,我写。我沉默,我的土。

厨房的霉味正在渗进屋子
木器垒在窗旁。敲打,母亲,坚硬的
我的胸腔,我的玻璃,装满
腌黄瓜的坛子。凌晨两点后
窗外的一切都暗了下来
我侵入、冒犯、亵渎,慢慢打开
我的男人,儿子,斯拉夫语中所有阳性的单词。
我要阅读,我说。我坐在不尽相同的
容器里,我的锡和铜。


◆爱

我把水果皮搁在你额头上
你把我搁在床上,把你放在我里面
于是,
生活把我搁在了三秒钟的痛苦上
越快乐就越痛苦。


◆榴花飞

我爱榴花
我爱榴花
我爱榴花飞
榴花落在地上,那么肥
又丰腴,又幼小

我身下的青草慢慢生长起来
生命相映
红的红,绿的绿
它们都比我低,都比我更努力地
伸向天空
我比它们更适合做
草料和肥料。


◆水霉

霉点遍布在河流上
河流干净
阳光洒下来,它们并不消失
浮起来又沉下去
这只是光,
照耀在人世的斑驳上。


◆蚂蚁

入冬,蚂蚁飞到树上
伏在树干上等待春天
蚂蚁看天,天就蔚蓝
蚂蚁睡觉,世界就安静
蚂蚁开口说话了
蚂蚁长了翅膀
飞过女性的额头。


◆黄金刺中猛禽

这是被思想压抑的颚骨和颧骨
被烽火燃烧的眉眼
这黑色的轮廓背负着刀。
就在黄道的某一日,我亲眼目睹了
一只猛禽被杀,凶器来自三个方向,
像黄金,刺在那幼小的身体上。
猛禽并不哀鸣,它伟大的父亲昨夜死于深水
它的母亲在雷雨中变得焦黑
它是鸟,它却不愿呆在高处
额上渐渐生出了两条褶皱,
那代表不怕流血、灾难、苦厄
那代表凝重、沉默、短命
它与不相干的野兽们一起行路
落在地上,并不一定死去,并不一定
服从于婚姻。如果幼小、羽翼未丰
是否有多种理由苟活?在树下掘土
埋自己的脚,创造一种半截入土似的象征
一路上,它看见大而黑的蜘蛛
吐着丝,昏昏欲睡。它惊诧于这些
异象的、庞大的存在,这种多足的、
不长耻骨的消极动物。它们毫不羞耻地
袒露在路上,没有羽毛蔽体,也不需要性伙伴,
幼小的猛禽,它的心是四瓣的
回响着黑毛蜘蛛们的轰鸣
它需要被刺穿,被杀害
需要血液穿过空气,染红树叶和泥土
腥味弥漫在闪着荧光的河流上
这种境遇是大气层给它的压力,是天空的压迫
是那些托起它,又击落它的旋涡
是冰冷的星辰给它的刺痛
总之,它需要这样通透的身体
穿了孔的、破碎的、燃烧的身体
铁蒺藜流进血液的磨砺,它不出声地忍受
死亡是一种永生的享受
它面对着黄金戟,金属的气息直冲口鼻
一瞬间它牙齿酸麻,看到血液在空中绽开
多少事物记住了它此时的眼神
在冰凉的、优美的武器下,它像幼雏一样振翅
山谷里的风扶摇直上,天空的涡流
落下来,泥土里钻出鳟鱼般的植物
肥厚、性感,就像长斑点的马奔出草原
就这样,我走在那条白色小路上,
和鳟鱼一起滑入水中。山峰全部变成了淡墨色
猛禽的死亡像苍白的日头挂在天空。


◆透露一首诗的问题和它的延伸

你是不是觉得那首诗很普通,
甚至有点冰冷。是啊。
写它时,我看见沥青从天而降
浇到我的屋顶上。
就在那一瞬间,黑房子的形象
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黑房子比其它房子神圣,
它淋漓的血液在皮肤外面流。
它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也不属于它
夜晚的工地上有人唱山歌
有人在机器的轰鸣中死去,
有人气喘吁吁的做爱,压抑着喊叫
却从每一个毛孔里迸出火热的精灵
我脑子里想来想去都是房子
可写出来却是一棵树,一棵华美的树
又安静,又冰冷,
就像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阳光
看到鸟窝浮在空气巨大的涡流里
该怎么形容这个世界,我有点茫然无措
但,那首诗温暖而孤零,
我知道它是必然的。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2 23:58:41 
 
  


古典诗人系列:醉里挑灯看剑

             □庄晓明


  如果要在中国古典诗人中挑选出一位,既是诗歌中的英雄,又是战场上的英雄,那么,这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辛弃疾。这是历史上的一位非凡的人物,生性豪爽,尚气节,有燕赵义侠之风,史书为我们所描述的形象是:红颊青眼,壮健如虎——迥异于传统中的文人形象,更是以文弱而著称的宋王朝的一个异数。辛弃疾生于1140年,此时,他的家乡山东历城,以及整个淮河以北已沦陷金人之手,报国复土的志向,一直伴随着他的成长。他曾两度抵达燕山,“谛观形势”,察视北方山河,探听金军虚实。公元1161年,二十二岁的辛弃疾趁当时的有利形势,聚众两千,举起抗金义旗,并加入了当时北方的主要抗金力量耿京军,被任为掌书记。期间,经辛弃疾动员,另有一聚众千人起事的济南僧人义端亦归属了耿京。然而义端却是个投机分子,一晚突窃印潜逃,愤怒的辛弃疾立即亲自追捕,将其截杀在逃往金营的途中。次年正月,辛弃疾从南宋奉旨归军的同时,义军中不幸出现了张安国等叛徒,杀死耿京,投降金人,被任命为济州知州。辛弃疾闻讯后,又立率骑兵五十,突袭济州,将张安国缚置马上,连夜押回建康。英雄的壮举,盛传一时。归南宋后,辛弃疾辗转于各地的官职,行政治军,俱有声誉,其间虽也有数度被迫归隐,但始终没有改变的志向,就是收复中原。据传,他郁郁而终时,嘴里仍不甘地呼喊着“杀贼”,时年六十八岁。


    当然,对于历史来说,辛弃疾更主要的是一位英雄式的伟大诗人,他将他归南宋后,再也无法回战场驰骋的英雄豪气,引注入了词这一诗体的创作创造,纵横杀伐,不仅收复巩固了豪放词派的崇高地位,而且缔造了更为庞大的词的帝国。而另一方面,他早年抗金的英雄壮举,他中晚年坚固如磐石的收复中原的志向,亦从未从他的诗中退出,而且成为了一种情结,一种背景,始终或隐或显地出现在辛词的主流创作之中,使得《辛稼轩集》在某种意义上,可作为一部跌宕起伏的英雄悲剧或英雄史诗来阅读。


    诗歌史上,历来以苏辛并称,作为豪放词派的两位巨擘。然而,在都拥有着巨大的胸襟与气魄之外,由于二人的生命个性及人生态度的差异,使得所构成他们词的力量的元素及力量的效果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苏轼太能调节自己了,他总能面对不同的境遇遭遇,适时地从儒释道中取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来解脱自己,他的一生在精神上似乎都在御风而行。与之相比,辛弃疾一直没有也不想超越自己的那个世界与理想,他仿佛一个肌肉始终紧张扭曲的巨灵,固执于一个目标,挣扎于人生的炼狱之中,当然,他亦由此获得了一种更为雄健壮阔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以追求一种静穆之境,超越为主流的中国古典诗中,是殊为难得的,因而也显得更为珍贵。


    在诗歌伟大的创造力,以及这种创造所呈现的一种强大而复杂的生命力上,宋词中的辛弃疾实际上更相似于唐诗中的李白。虽然他们都在众多的题材与风格中显示了一流的身手,但在他们最具个性的诗篇中,在李白的歌行,辛弃疾的长调中,那种瞬间而强烈的爆发,多声部的对抗交织,波澜起伏的开阔气象,都使得这两位诗歌史上的巨人最有条件与资格并论在一起。在李白的歌行中,在我们熟悉的随口就能吟诵出的《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将进酒》等伟大的诗章中,我们可以很轻易地辨认出上述的那些鲜明的诗歌特征,尤其是那种多声部的对抗交织:一会儿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一会儿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一会儿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一会儿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然而,我们在阅读中并不觉得这两个声部的矛盾,分裂,它们在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生命的力量的统御下,相互对称,相互激荡,并奔腾出李白那不可一世的伟大诗篇。在这一意义上,我想说,辛弃疾的一些词章亦是如此——只是李白的奔腾力量主要是来自于一种生命与个性要求无限的解放与现实的无情的压抑之间的矛盾;而辛弃疾的奔腾力量则完全是来自于他的坚定的收复国土的理想与南宋王朝的狭隘自私之间的矛盾。下面,我们来看这首《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这首词写于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这一年,辛弃疾四十九岁,按理说仍值壮年,但在多次的抗金复国的努力无望后,他沮丧到了极点,消沉到了极点:

    老大那堪说

    似而今元龙臭味

    孟公瓜葛

    开篇的三句,似乎已完全是一个阅尽了沧桑的老人的通达之语:我已经是这么大的年纪了,对于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我珍重珍惜的,只是故人的友谊,就象历史上的元龙,孟公相待他们的友人那样。

    我病君来高歌饮

    惊散楼头飞雪

    笑富贵千钧如发

    硬语盘空谁来听

    这是又一个声部的出现。虽说明自己仍在病中,但这四句声调的激昂悲壮,显然与开篇的三句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辛弃疾,从词的一开始呈现给我们的那个似乎已顺卧在命运之榻一侧的老人的身影上欠起了身,并疏离出来,目光炯炯地虎视世界。

    记当时

    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

    换鸣瑟

    但第二声部似乎是昙花一现,诗思很快又回到了第一声部,回到友谊的回忆与饮酒的解脱之中。

    事无两样人心别

    问渠侬

    神州毕竟

    几番离合

    然而,在辛弃疾身上,解脱永远只是暂时的,临时的。涌涨的酒意又使声部起了变化:世上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只是对待它的人心不同。请问你,历史上的中国,有过多少次分裂,多少次统一。这里似乎出现了第三种声部,它既不属于第一声部的平和超脱,也不属于第二声部的慷慨悲凉,或者说,处于第二声部和第一声部的纠缠,挣扎,争斗之中。

    汗血盐车无人顾

    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

    这一段诗境虽仍处于“关河路绝”之处,处于第二声部和第一声部的纠缠,挣扎,争斗之中,但强烈的社会批判,不屈的命运抗争,已明显地使第二声部在搏斗中胜出,虽然在站立伫望的诗人身后还拖着一片阴影。

    我最怜君中宵舞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

    补天裂

    结尾的四句,第二个声部完全胜出,或者说是一种伟大的民族精神的胜出。可以这么说,中华文明之所以在世界文明古国中绝无仅有地绵延至今而未中断,绝大程度上依赖于这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儒家精神。而儒家思想的发源地齐鲁大地造就出辛弃疾这样的伟人,也决不是偶然的。至此,历史馈赠我们的那个至死都在想着收复失陷河山的伟大爱国诗人辛弃疾的形象,已清晰地站立在了我们面前。这个形象,不是通过简单平面的抒情描绘出来的,而是通过多声部的交织激荡,呈现出来的,因而也就更真实更立体感,具有着更强大的感染力。


    自然,这种多声部交织的长调在《辛稼轩集》中所占的数量不是很多,正如这类歌行在《李太白集》中一般,然而,无疑地,正是这类作品构成了他们的最具个性最具感染力的部分,有着不可模拟的风格与力量。而另一方面,我们如果放开视野,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在中国古典诗词的阅读中显得篇幅巨大的李白的歌行,辛弃疾的长调,与许多西方伟大的抒情诗比较起来,都还是显得短小的。然而,在实际的阅读效果中,我们却并不觉得其短小,往往反而有一种更加辽阔的感觉——这种阅读效果,或许是中国古典诗歌最为独特的贡献之一。如何探讨这种效果的形成原理,这里,我想引入一个启发性的比拟:核爆炸原理。在某种意义上,那些辛弃疾的长调或李白的歌行,每一首都可谓质量非常巨大,具备了核裂变条件的原子核,当读者的目光,如一粒外来的质子,打入这些原子核内部的时候,便会产生核裂变,并随着阅读的深入进行,引发着系列撞击中的核裂变,而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巨大的阅读效果。这种阅读的核爆炸,因为是由读者的共同参与完成的,因而,每个读者的学养,人生经历,及生命力的强弱,都会使核爆炸的当量有所差异。然而,即使那些最弱小的核爆炸,它的辐射力,冲击波,都会超越对一般优秀诗作的阅读。即使你不喜欢这种核爆炸,你也不得不承认它的巨大威力与存在。


    形成这种核爆炸效果的另一个更为深层次也更为基础的因素,应是中国古典诗特有的文字结构及逻辑,使得语言获得了一种罕见的弹性。如英文文法中不可或缺的主词及动词,中国古典诗中往往可省去,因此,很简练的词语排列,就能构造出一个个鲜明的意象或场景。不同的时态在中国古典诗中亦无需象西诗那样,顾及逻辑的繁琐羁绊,而从容地跳跃于诗行之间。如由“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跳跃至“记当时,只有西窗月”再跳回“重进酒,换鸣瑟”,这样的诗的建筑,在西诗中是不可想象的,亦无法译成西诗,仅“笑富贵千钧如发”前面的主词是用“我”还是“我们”,就令人大伤脑筋。因而,一首长调或歌行,在杰出的古典诗人手中,往往能容纳下众多的不同时态的意象和场景,这就为在一首诗中多声部式的意象或场景的相互碰撞,激荡,提供了先天的优越条件。所以,西方诗人虽很擅长形成抒情诗长河的滔滔奔涌,但极难制造出这种抒情诗瞬息间的核爆炸效果,而当他们试图唱出多声部的时候,不得不把抒情诗丢在一边,去寻求戏剧的帮助。


    由于词这一新诗体的特点,以及辛弃疾大胆灵活的运用,发展,辛词中的这种多声部的对抗,交织,还具有着辛弃疾自己的新的特色。在最典型的李白的歌行中,它的两个声部始终是在各自的极端对称,对抗,交织着,无论哪个声部似乎总处于一种颠峰的醉意状态之中。而我们再来看辛弃疾的另一首著名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整首词几乎都为第一声部的一种醉意中的壮语所占领,直至最后一句的“可怜白发生”,才出现了第二声部。整首词在诗思的结构造势上,就仿佛把读者引领到一座山峰的绝顶处,突然面临着一个万丈峭壁及深渊,令人惊心而颤栗。显然,这最后一句才出现的第二声部“可怜白发生”,不似李白歌行的不论哪个声部,始终都处于一种极端的癫狂状态,它似乎显得冷静,客观,仿佛是在一个醉意的吟咏者一边站立着的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在适时的时候响出自己的声音,指出舞台中心的那个戏剧独白者的宿命,并构成了一幕具有悲剧力量的戏剧场景。这种站立在一边的歌队的声音,我们在辛弃疾的其它词,如:《贺新郎》(用首韵送杜叔高)收尾的“南与北,正分裂”;《念奴娇》(瓢泉洒酣和东坡韵)收尾的“万事从教,浮云来去,枉了冲冠发”等中,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辛词获得广阔而强大的力量的另一个艺术手法,就是它的密集如军团列阵般的用典。诗中用典,无疑是中国古典诗人的擅长,并在李商隐与辛弃疾的手中发展到了一个极致。如我们在前面所分析的那首辛弃疾的《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即使把无须分行的如“记当时,只有西江月”“看试手,补天裂”等也分成行——其实迥异于现代人对诗的理解,中国古典诗是不分行的,分行并非是诗成立的决定性条件——全词二十二行,一百一十六字,却运用了至少八个典故,其密集程度,运用的出色程度,都是中外古今诗人中罕见其匹的,直如一个天才的统帅,对一个伟大战役的布局,控制,驱遣。这些典故的运用,不仅使这首长调词拥有了一个更加纵深辽阔的背景,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使之胀破了抒情诗的格局,而拥有了一种史诗的品质。虽然典故在诗中的大量运用,增加了读者阅读的难度,但克服这些难度所花费的代价却是值得的,至少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次对中国历史与文化的探幽访奇。再具体到诗的内部肌理上,从运用典故的艺术手法与效果上来说,辛词信手掂来,自然超妙,已使之完全化入了自己个性鲜明的语言之中。在《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一词中,除了“元龙臭味,孟公瓜葛”一典,若不能了解其历史成因,便不能体味到一种对友谊的珍视珍重外,其余的用典,在一般意义的阅读上来说,并不构成障碍。如“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其文字本身的画面,意象,已提供了足够而充沛的诗意感染力;如词结尾的“看试手,补天裂”,即使读者不知道其后面的中国古典神话中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文字本身的结构亦足以使一个伟大爱国诗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就我的阅读范围所触及的西方抒情诗的总体印象而言,在二十世纪之前,诗人们对诗中用典这一技艺似乎并未下很深的功夫,他们更擅长于围绕着典故中的神话或传说来展开一首诗。直至二十世纪初,在现代派大诗人艾略特的手中,这种局面才得到了改观。艾略特的名作《荒原》一诗,就是通过神话,宗教传说,经典著作等等典故的旁征博引,来使诗歌获得一种广阔而纵深的背景,其风范直如七百多年前的中国大诗人辛弃疾在他的词中,“论,孟,诗小序,左氏春秋,南华,离骚,史,汉,世说,选学,李杜诗,拉杂运用”《莲子居词话》。甚至在某些诗篇的用典布局上,艾略特与辛弃疾都发生了惊人的相似:辛弃疾有一首《贺新郎》,直接移用了《论语》中的感叹句“甚矣吾衰矣”作为词的发端;而艾略特的《三圣人的旅程》一诗起首的“我们碰上一个寒冷的清晨……”等发端的数句,亦是直接移自于西方中世纪的一本宗教著作。他们的移用,都与全诗融合无间,如同己出,并撑开了一个纵深的诗意空间,令人回味无穷。如果两位诗歌巨人的用典风范有异处的话,那就是理性深邃的学者诗人艾略特的用典,有如女娲补天,将一块块典故之石镶嵌焊接成一片斑斓的天空;而“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诗人辛弃疾的用典,则有如奔腾的江水,冲击激荡着一块块典故之礁石,并使之似乎亦成了自己江水奔腾的一部分。


    在大量而密集地运用典故,以及驱谴散文,口语入诗等方面,辛弃疾无疑是极具现代意味与启示的,但在今天,他却被我们不应该地疏远了——当下不是一个英雄的时代,但并非不需要英雄。然而,即使我们把辛词主流中的“醉里挑灯看剑”之类的英雄情结排除,来读一些下面这样的诗句:

    昨日松边醉倒

    问松我醉如何

    只疑松动要来扶

    以手推松曰:去

    ——《西江月》(遣兴)


    回首叫

    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

    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

    二三子

    ——《贺新郎》

    我们至少也可以把辛弃疾看成我们身边的一位极有个性与魅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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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00:12:23 
 
  


上山的秩序与山上的秩序

        ——对商略《山居杂诗》的解读


             □高鹏程


  商略有近作《山居杂诗》一组,于近日终于完成一遍粗读。其中有我喜欢的气息。感觉他完成了从以我观物到以物观我再到以物观物的过渡。至于物我两忘的境界,我觉得到彼时已经不需要诗歌的表达。诗歌只是通往这个阶段的寒山石径。

    当然我这样说,其实并不是表明诗歌的表达一定要追求物我两忘的境界。从我到物的过程,任何一个阶段都会有好诗。“身是菩提树、心似明镜台”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就诗学文本而言,其实在我看来并无高下之分。诗歌毕竟不是参禅。更何况从禅悟来说,神秀和慧能也无高下之分。只不过一个强渐顿悟一个强调顿悟而已。我相信多数人还是适合渐悟式的修行方式的,诗歌写作也是如此。这话说得有些远了。收回来吧。

    特别喜欢《山居杂诗》中的一首《远上寒山》。这首诗如果真要套用上面所说的几个阶段的话,一开始它的确还处于以我观物的阶段。但到整首诗完成时,视角已经完全变换了。也就是说,在这一首诗里,商略完成了由以我观物到以物观物的过度。先来看第一句:


  
    自然的入口,被淹没在生活之中


  
    的确是颇有禅诗意味的开始。一个被字,强调了我所见所感知的主观性。同时也暗示这是外因所致,而“我”此时正要扮演一个寻找者的角色。寻找什么?当然是“自然”。自然无处不在,何需寻找?显然,“我”要寻找的自然另有深意。接下来的两句,商略宕开一笔,强调了寻找路途的逼仄和迷离:


  
    那条斜斜的石径被破败的落叶覆盖

    是鸟雀和虫子的天堂


  
    石径肯定不是笔直的,甚至被破败的落叶覆盖。而且很少有人愿意进入这寻找的幽寂之径。这两句由实入虚,自然无痕。但接下来,商略写出了一段惊人的句子:

  

    当我行走完一小段山路

    发现了半小时之前探究上山入口时

    所发现的那个墓园

    墓园的一角,一个出口隐蔽侧伏

    如果再走十步,就可以发现


  
    尘世的生和死,很快就被商略并列起来,我们离开生活的出口,事实上就已经面临 “死亡”这个命题,尽管从主观意识上,我们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一旦发现,我们的确很少有人能够继续探询这生死之间的意义。因为:


  
    但墓地里的寂静和萧瑟

    消除了我继续探寻的勇气


  
    除了像弘一法师等少数人物,若非经历过大劫大苦痛的人,我相信很少有人愿意在贪恋的红尘中突然转身,去感受生命的寂静和萧疏。夫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尽管这是绕不开的大命题,但的确没有答案。但这首诗的用意显然不在于生与死之间的追问,在这里,商略代替我们很多人对于死的认识作了否定:


  
    我一度以为,墓园的深处

    便是死亡的深处

    但不是


  
    那么,这首诗的落脚点究竟在哪里?商略给出了他的答案:


  
    在死者和碑文的深处

    是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尘世的生和死

    它都通向寂静的秋天,和自然


  
    很显然,这也是一个庄子式的答案。但它的表达确是商略式的,安静、平和。至此全诗通过“上山”这一事件的叙述,从视角上完成了一次以我观物到以物观物的转换,从诗歌意义上完成了一次对于生命过程的追问,而落脚点的答案则在生死之外了,如果我们能在尘世的生活中就接通自然的入口,任意往返,我们不再忧惧死,因为死亡不是最后的结局,它也通向了自然。这是商略给我们的从尘世生活到的参透生死后生命的秩序,自然(山上)的秩序。

    读《远上寒山》,恰好有过一次爬山的经历。忍不住和了一首。因为就我的观察,所思所想,一些地方和商略不谋而合,一些地方又有些另外的发现。以致有了续貂之举,不同的是商略强调的是山上的秩序,而我强调的是上山的秩序。类似于陶渊明或王国维暗示的通往某种境界的秩序了。


  
    附:商略《远上寒山》


  
    自然的入口,被淹没在生活之中

    我用了半个小时才找到

    那条斜斜的石径被破败的落叶覆盖

    是鸟雀和虫子的天堂

    当我行走完一小段山路

    发现了半小时之前探究上山入口时

    所发现的那个墓园

    墓园的一角,一个出口隐蔽侧伏

    我本来已经走到了那些石碑和死者的身边

    如果再走十步,就可以发现

    但墓地里的寂静和萧瑟

    消除了我继续探寻的勇气

    我一度以为,墓园的深处

    便是死亡的深处

    但不是,在死者和碑文的深处

    是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尘世的生和死

    它都通向寂静的秋天,和自然


  
    高鹏程《远上寒山》

        ——和商略老师同题诗


  
    在山脚,总是有敞开的入口。

    有竹篱、茅舍 世俗生活的种种迹象

    然后是笔直向上的毛竹、松林

    它们所遮蔽的 上山的曲径

    总是越走越窄。这时会有

    凉亭出现,有人借机而返。有人纵观流年,

    有人久坐,

    身体长出苔藓。

    经过山腹的寺庙,有人留下,

    参来历不明之佛。

    但有一部分人 继续越过荒草覆盖的墓碑

    远上寒山

    最终抵达山顶

    更为宽阔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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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00:18:25 
 
  


生活的全部真相不过是一场宗教

        ---试读霜林晚诗作《石浦教堂》


             □天涯方人也



    [石浦教堂]


  
    目前,它肯定不在

    坐标的中心。它尖顶上的十字架,和上帝的位置

    稍稍有些偏离。而它弧形的穹顶和我们

    黑压压的头颅

    多么接近。它粗大的拱柱正在努力支撑我们生活

    缺失的部分


  
    在教堂空阔的大厅,我遇到一位在早市上卖鱼的妇女

    她和别人争抢鱼货时象一头发怒的母狮

    而现在,她打开体内自带的小教堂

    红肿的手指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圣经》大声祷告,并且

    像个委屈的孩子

    泪流满面


  
    任何解读都难免失之偏颇,甚至可能与诗人的意图有所偏离,然而有些误读却构成一首诗的无限可能性。诗歌确实是个有趣的东西。现在简略谈谈这首诗我的阅读体验和一些看法,或者说断章取义。


    石浦教堂,就这个标题读起来也没有巴黎圣母院、伦敦教堂来得自然、顺滑,于我们的感触,石浦这样的镇上的教堂,比上述后者定然也深些。就目前,当然不在坐标的中心,坐标的中心应该在西方,上帝的“位置”应该在西方。就这个话题,西方宗教与我们的关系,可以较深广地发挥,这也是这首诗带给我们思考的问题之一,但这个方向在这里我们不必讨论下去。“而它弧形的穹顶和我们/黑压压的头颅/多么接近”,“它粗大的拱柱正在努力支撑我们生活/缺失的部分”,都是好句子,值得仔细玩味,人或说众人的高度能达到信仰的高度?生活缺失的部分?人的精神支柱是什么?乌托邦?我们缺失的是什么,我们缺失的是信仰吗?不记得谁曾说过:生活的全部真相不过是一场宗教,换句话说,生活的真正意义即在于信仰。


    带着这样的思考我们便进入了第二节,“大厅”和“小教堂”,“发怒的母狮”和“大声祷告,并且泪流满面”等对比起到了强烈的艺术效果。卖鱼、与别人争抢鱼货等日常生活,是我们每个人每天生活着的样子,没有谁能脱离这种现实生活。同一双手,由于争抢鱼货而致手指红肿,却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圣经》,又是强烈的对比,耐人寻味,我不说这是对信仰的追求,我宁愿说它是某种有趣的行为方式。有意思的是,“小教堂”却是“体内”的、“自带”的,不属于那个大教堂,也不是她身外的,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她大声祷告时用的可能是象山方言或陕西秦腔,她可能对自己所诵读的内容一无所知,《圣经》是被她翻成皱巴巴了还是被别人翻的?“泪流满面”是由她深深地沉浸而亢奋造成还是自己也不知道读的是什么东西而急成那样?一首好诗就是这样让人反复品味,让人思考。关于“体内的”和“泪流满面”再提一下,这些都是被N个人写过N次的了,什么“身体内的灯亮了”、“一场下在我体内的大雪”等等,倒不是说被人写了多次就不好了,“体内的”在此处就很妙;而“泪流满面”我觉得可再斟酌斟酌,我在琢磨着会不会有别的词更能打动人心。


    整首诗是精致的、精彩的,这种探索是成功的,对诗的探索,对生活本真面目的探索。读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给我们带来了一场思维的盛宴,诗人成功地平衡了直觉和智性,若一首诗哲学味过浓,则可读性降低了,但这首诗诗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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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00:27:19 
 
  以上三个栏目:视角观点
  
  疑问:上传到空间时,会不会自动空两格?
  
  如果空格,这里的格式都要重新排。如果不空格,可以直接用。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00:28:56 
 
  晕死,发出来又空了两格,看来还是要重新动工的:(
  班主上传时,把每行前面删掉两格:(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1:37:42 
 
  


轻轻离人诗歌选(七首)

             □轻轻离人



◆表演自杀

把月光移进屋子
我可以微微发亮,静静地表演自杀
一根绳子或者一把尖刀
就能切入正题

我感冒,流鼻涕
没人关心
我流血,痛苦
没人在意

我瞄准每一个登场的人
射出暗箭
刺透虚伪之心
我吐出鬼话,穿过园庭
对有缘之人说
“咱们演戏的时候,把月亮杀掉吧”


◆过客

我离开岸,给某人写诗
仿佛一条水蛇,坐在那里自言自语

我喜欢自己被更多的人称为过客
你听,我的马蹄声声疾
睡梦中,残荷摇曳
谁拎着月光来到我鞍前,惹得
寂寞嘤嘤而泣

我伸手抚摸若有若无的河流
它巨大而昏黄。这些年
我草率地缠绕湿地,无心变换形状
我在自己建造的楼阁之上
挽云霞,醉生梦死


◆同病相怜

同病,且相怜
你用心写梅花篆体。我落一地梅花
撩动水墨,借着暮云低垂
之于旧愁,我依然能开花结果
你怎么能轻易吐出
瓷器的冷与伤。沿街的草木日益颓败
蛀虫镂空了往事,
在远去的路上,我们依然备受煎熬

倘若,必须为爱而死
我将惊慌失措。之于灾难
我微不足道
你在船头,我在船尾
中间隔着一片流云

◆用剑疗伤

我长着翅膀
低飞
屋檐被描成
猩红

把一首歌听到
足以滴血
偶遇旧日友人
听说,她擅长用剑疗伤
喜欢到集市上购买
垂死的鸟类

听说,她喜欢过五十岁以后的日子
那时,她还要用剑疗伤,还要去集市购买垂死的鸟类
她要代替它们重新飞翔


◆转世

松树愈合了伤口
赤色的蟹拿走我的镜子
入夜,腥风血雨,我死于焦渴
今后,无一附件任我澄明

有一个我变成了植物
从土地上长出叶脉,流红色的汁液
如同人间,你深情朗读我前世的诗句
我破裂,不适宜于入梦

你掩藏我复原的痕迹
我用眼睛结识了你所有的亲人
你们同在一张画纸上说笑
在倦怠里,我记起那些病弱的族类
包括我和我身上的植物


◆逃

布帛上有歌声,听啊
之前,没有任何一首诗提及到它
想表达什么,为时已晚

去路狭窄,只取一两个音符
落荒而逃。注定逃不出
纷纷扰扰的情事

最适宜倾斜,降一点雨
画一朵残荷
望向对方,胭脂憔悴


◆转身

几个词汇,逆水而行
我在木舟上摇摇晃晃

水,蓝月光
我为你支起茫茫夜色,
山无语,一把折扇尽毁

弦断处,江水生得枉然
我悉心装扮,转身
尤见大好青春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5:3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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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04:27 
 
  


《米沃什诗歌选》

             


  ◆诗人简介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 1911-2004) 波兰诗人、作家。生于当时属于波兰版图的立陶宛基日达尼,曾在维尔诺读法律。二战中纳粹德国占领波兰期间参加了抵抗运动。曾任外交官。1951年旅居法国,后定居美国。著有诗集《无名之城》、《月出与日落之处》、《冬日的钟声》,小说《篡夺者》、《伊萨之谷》、《时间的容貌》及文论集《被禁锢的思想》、《故土:对自我限定的探求》等。

米沃什对生活很敏感,但很少歌颂生活的美,而是冷静地探讨生活和历史的意义,不断追求人生的真谛,透过光怪陆离的现实认识生活的本质。米沃什的诗歌包含丰富的哲理。在风格上,他的诗自然,流畅,不讲究韵律的严谨,具有自由讨论的特色,同时善于运用典故,神话传说作为事物的比喻,在幽默中、包含着对现实的怀疑和讽刺。

1980年,米沃什以“在自己的全部创作中,以毫不妥协的深刻性揭示了人在充满剧烈矛盾的世界上所遇到的威胁,表现了人道主义的态度和艺术特点”,而获诺贝尔文学奖。布罗茨基称他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或许是最伟大的。”

作为一个不再存在的世界的流亡者,米沃什目睹了纳粹对波兰的蹂躏以及苏联对东欧的占领,他在诗中处理了我们时代的核心问题:历史对人的压迫,在一个崩溃的世界上寻找灵魂救赎之路。他曾经这样写道,“写一首诗便是信仰的一次行动”。




  

◆米沃什诗选


  
  1、《诱惑》


  
  我在星空下散步,

  在山脊上眺望城市的灯火,

  带着我的伙伴,那颗凄凉的灵魂,

  它游荡并在说教,

  说起我不是必然地,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

  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

  即便我很久以前死去也不会有变化。

  那些相同的星辰,城市和乡村

  将会被另外的眼睛观望。

  世界和它的劳作将一如既往。


  
  看在基督份上,离开我,

  我说,你已经折磨够我。

  不应由我来判断人们的召唤。

  而我的价值,如果有,无论如何我不知晓。


  
  张曙光 译



  
  2、《偶遇》


  
  我们黎明时驾着马车穿过冰封的田野。

  一只红色的翅膀自黑暗中升起。


  
  突然一只野兔从道路上跑过。

  我们中的一个用手指点着它。


  
  已经很久了。今天他们已不在人世,

  那只野兔,那个做手式的人。


  
  哦,我的爱人,它们在哪里,它们将去那里

  那挥动的手,一连串动作,砂石的沙沙声。

  我询问,不是由于悲伤,而是感到惶惑。


  
  张曙光 译



  
  3、《使命》


  
  在恐惧与颤抖中,我想我才能结束我的生命

  只有在我当众忏悔

  在揭穿我自己和我时代的虚伪之后∶

  我们被允许在侏儒和恶棍的囗舌上尖叫

  但不允许喊出纯正而又慷慨的词语

  在这种严酷的刑罚下哪个敢宣称他

  认为他自己是个失路的人。


  
  沈睿 译



  
  4、《幸福》


  
  多么温暖的光啊!自明亮的海湾

  桅樯,像云杉,缆索静卧

  在晨雾中。溪水喧闹着

  流入大海,通过一座小桥-----一支长笛。

  远处,在古代废墟的拱门下

  你看见一些小小的走动的人形。

  有个人戴着红头巾。树林,

  城壁和群山都在这清晨之刻。


  
  沈睿 译



  
  5、《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劳作。

  歌唱的鸟儿正落在忍冬花上。

  这世界上我不想占有任何东西。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

  不管我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我都忘了。

  想到我曾是那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受。

  我身上没有感觉到疼。

  挺起身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


  
  沈睿 译



  6、《希腊肖像》


  
  我的胡子稠密,我的眼睑半掩着

  眼睛,正像那此知道可见之物的

  价值的人。我保持缄默,这正适合

  学到"人心比人言含蓄更多"这点的人。

  我抛弃了故乡,家园与公职。

  并非我在追求利益或冒险。

  我并非陌生人在船上。

  我平凡的脸,税务员、商人

  或军人的脸,使我成为人群中的一个。

  亦非我拒绝对地方神祗表示

  适当的敬意。而且我吃别人吃的东西。

  这些将足以说明关于我自己。


  
  杜国清 译



  
  7、《河流越来越小》


  
  河流越来越小。城市越来越小。而美好的庭园

  显出我们从前未曾见过的∶残叶和灰尘。

  当我第一次游过湖水,

  它似乎无涯,假如我最近到那儿去,

  它就会像个洗脸盆,

  介乎冰河后的岩石与桧木之间。

  哈利纳村附近的森林从前对我是原始的,

  发散着最后但在最近被杀的死熊的气味,

  虽然耕地仍可从松树间看见。

  过去是个人,现在是统一模型的一个花样。

  意识甚至在睡眠中改变原色。

  我脸上的特征溶化,如腊人在火中。

  而在镜前谁能对人类的一张脸表示赞同?


  
  杜国清 译



  
  8、《献辞》


  
  我无法拯救的你们,

  请听我说。

  尽量了解这个简单的讲词,因我会对另一个感到羞耻。

  我发誓,我身上毫无言语的魔术。

  我对你们说话,以沉默如云或树。


  
  使我坚强的对你们却是致命的。

  你们将一个时代的告别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混在一起,

  将憎恨的灵感与抒情的美,

  将盲目的武力与完成的形象。


  
  这儿是波兰浅河汇流的河谷。而一座巨桥

  伸入白雾。这儿是一个破城,

  而风将海鸥的尖叫投在你们的坟上。

  当我在跟你们说话时。


  
  不能拯救世界或人民的

  诗是什么?

  官方谎言的共谋,

  喉头即将被割的酒鬼之歌,

  大二女生的读物。

  我要好诗而对它并无了解,

  最近我发现它那有益的目的∶

  在这点,只在这点,我找到了救赎。


  
  他们从前将玉米或罂粟的种子撒在坟上,

  去喂化成鸟儿回到人间的亡魂。

  我将此书呈献在此给曾经活过的你们,

  因此你们永远不致再来骚扰我们。


  
  (华沙,1945)


  
  杜国清 译



  
  9、幸福的生活


  
  他的晚年偶然遇到了丰收的年景。

  没有地震,也没有干旱或洪水。

  仿佛季节的转换如约到来,

  星星变大变亮,太阳的威力也在增加。

  甚至在遥远的省份也没有战争。

  一代代人长大,成了友善的青年。

  人的理性不是一个嘲弄的对象。

  告别如此新鲜的世界令人痛苦。

  他忌妒,他为自己的怀疑而羞愧,

  满足于他撕裂的记忆将随他一同消失。

  他去世两天后一场飓风夷平了海岸。

  休眠百年的火山冒出浓烟。

  岩浆在森林、葡萄园和城镇蔓延。

  而战争从岛屿上的一场战斗开始。


  
  马永波 译



  
  10、《奥尔弗斯与欧律狄刻》


  
  冥府入口,人行道的石板上,

  奥尔弗斯蜷缩着,站在风里,

  风扯着外套,雾气翻涌,

  满树的叶子摇晃。汽车的前灯

  在雾里时隐时现。


  
  他站在一扇大玻璃门前,不知道

  自己有没有经受这终级考验的力量。


  
  他记得她曾说过,“你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他对此半信半疑。抒情诗人

  通常都有——他知道——一颗冰冷的心。

  这就像一种病。忍受它的折磨,

  是为了换取艺术上的完美。


  
  只有她的爱让他温暖,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感受大不一样。

  现在她死了,他不能辜负她。


  
  他推开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迷宫、

  长廊和电梯的世界。铅色的光不是光,而是

  地的黑暗。

  电子狗无声地从他身边经过。

  他往下穿越了许多层楼,一百,两百,三百层。


  
  他很冷,发现自己来到了“无处”。

  在几千个冰冻的世纪下面,

  在过去世代的灰烬的踪迹上,

  在一个似乎无始无终的国度里。


  
  一群群幽灵包围着他。

  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脸。

  他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涨落。

  他强烈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与罪孽。

  他害怕遇到自己伤害过的人。

  但他们都已失去记忆,

  只是瞥他一眼,木然地走开。


  
  他用一把九弦的竖琴保护自己。

  里面装着大地的音乐,可以对抗

  用沉默埋葬一切声音的深渊。

  他把自己交给音乐,在一首歌里

  忘却了自己,狂喜地倾听。

  他像自己的竖琴一样,也变成了一把乐器。


  
  就这样,他到了这个国度的统治者的宫殿。

  珀尔塞福涅坐在她的花园里紫云英的宝座上

  听他歌唱。园子里满是枯萎的梨树和苹果树,

  黑色的枝干裸露,枝条弯曲扭结。


  
  他唱明亮的早晨和碧蓝如镜的河流,

  他唱玫瑰色黎明的烟水,

  他唱颜色:朱砂,洋红,深赭,天蓝,

  他唱海里的游泳,在大理石崖下,

  他唱露台上的宴饮,在繁忙的渔港旁,

  他唱葡萄酒、橄榄油、杏仁、芥子末、盐的味道,

  他唱燕子和猎鹰的飞翔,

  他唱塘鹅群在河湾的从容姿态,

  他唱夏雨中满捧丁香的气味,

  他唱自己始终用诗歌对抗死亡,

  从未写下颂赞虚无的篇什。


  
  我不知道——女神说——你到底爱不爱她。

  但既然你到这儿来救她,

  她可以还给你。但有条件:

  你不能跟她讲话,回去的路上

  也不允许因为担心而转头看她,一次也不行。


  
  于是赫尔墨斯把欧律狄刻带了出来。

  她的脸不再像昔日,一片死灰,

  在睫毛的阴影下,眼睑低垂。

  她僵直地走着,神在前面

  牵着她的手。奥尔弗斯

  想喊她的名字,将她从睡眠中唤醒,

  但他不能,因为他已接受了条件。


  
  于是他们出发了。他走在最前面。后边远远的,

  传来神凉鞋的拍击声和她的脚

  轻轻触地的声音。她的长袍碍住了她,像是尸衣。

  黑暗像隧道壁一样坚实。

  一条陡峭的向上的走道磷光般浮现出来。

  他不时停下来听。可是他们

  也会停下来,回音便消失了。

  当他开始走的时候,身后就又响起双重的脚步声。

  有时似乎近了些,有时又远了些。

  一种怀疑从他的信心下面冒出,

  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

  他哭不出来,他为人类

  丧失了对死者复活的信心而哭。

  因为现在他和别的凡人没什么不同了。

  他的竖琴沉默了,但他还在梦想,虽已失去一切防御。

  他知道他必须有信仰但他却无法有信仰。

  所以他需要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在半醒

  半睡之间的困顿中数着自己的脚步。


  
  天快亮了。岩石的形状

  在地府洞口的光亮中隐约显现。

  结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回头。

  后面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太阳。天空。天空里的白云。

  只是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他呼喊:欧律狄刻!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我惟一的安慰!

  但他闻到香草的气味,听到蜜蜂的嗡嗡声。

  他渐渐睡着了,脸贴在被阳光烤暖的泥土上。


  
  (译自2004年5月17日New Yorker杂志82-83页。由作者本人和Robert Hass从波兰语译成英语。)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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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23:31 
 
  


  



离乡的米沃什

----1980年,米沃什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致受奖辞
             

□《南方周末》驻京记者 夏榆


  
  

  即使是流亡他国,客居异乡,米沃什也没有失去作为一个作家的独立姿态。他在回忆录中说:“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


  
  1996年10月6日的夜晚,中国旅美学者杨小滨在耶鲁大学见到米沃什的时候并没有新奇的感觉。“那时候米沃什来耶鲁大学朗诵他的诗歌,去的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可能也就是几十人,耶鲁经常会有各种人物来,可能人们并不在意东欧的一个什么诗人,作家在美国不算主流,哪怕是得诺贝尔文学奖。美国人自我,不大在意一个流亡的诗人。那时候米沃什看上去是有些落寞。”杨小滨说。


  2004年8月14日中午,米沃什在其位于克拉科夫的家中去世。


  获悉米沃什去世消息的时候,诗人西川正在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当时还有其他的诗人,西川立刻把消息告诉了其他的诗人。虽然知道米沃什已经九十多岁了,但是大家还是感到难受。“实际上米沃什不仅仅是一个诗人,当然作为一个诗人他是伟大的,但是他不仅仅是一个诗人。也就是说他不仅仅是一个经典作家。他等于是20世纪的一个见证人,他对很多政治问题、文化问题的看法已经远远超出一个诗人的身份。他也并不完全是一个思想家,但是他启发了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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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31:18 
 
  


  



他是一个知道事情所有复杂性的人

             

口述:崔卫平(学者、作家)


  
  

  
  米沃什给我的感觉,不是诺贝尔文学奖获者的那种荣耀和炫目。


  米沃什是个比较复杂的人,很难把他概括成某一类,或者很难简单地把他说清楚。很多人概括了米沃什的很多特点,但还是很难把握住他的特点。我看到一部《战后东欧文学史》,里边介绍米沃什的时候说他可能是一个多样性的牺牲品。因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他又是诗人,又是翻译家,写随笔,写长篇小说,做学术研究,他长期在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教波兰文学,到了晚年,他开始用波兰语翻译《圣经》,他的整个面貌比较复杂。


  
  切斯瓦夫·米沃什(1911-2004)


  
  青年时代的米沃什是比较被看好的波兰文学新星。


  米沃什一直是一个另类,一直是一个很难被环境吸收的人。1951年他离任出走。他出走是有争议的。我不同意说他是在反对苏联集团,因为他实际上是很低调的人。他在流亡期间是惟一一个拒绝给《自由欧洲之声》写稿的人,《自由欧洲之声》是西方反苏联集权的一个重要宣传工具,它的读者就是东欧阵营,但米沃什拒绝给他们写稿。我想说的是,米沃什不是一个单向度的人,他早年有左派倾向,但是他又选择出走流亡,然而在出走和流亡之中他又拒绝诋毁他的祖国。他是一个知道事情所有复杂性的人,也是一个政治观念很淡薄的人,他不是异议分子。他是一个诗人,是一个向往自由创作的人。


  我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也是一个深受折磨的人,关于身份的模糊性,关于要不要坚持原则,他要面对自己的软弱,承担自己的软弱,面对自己内心道德上的焦虑,他不直接判断善恶是非,也不直接给定是非的界线,面对自己的悲惨、不幸、软弱和罪责,他把这些东西以一种非常节制的方式吞吞吐吐地表达出来。有时候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他会写一些自然景色给人安慰,这是他的一个良知的表现。


  1953年他写出了《被禁锢的头脑》。他关心的是人的精神自由,这是一个作家始终坚持的立场。他秉承着一个作家对于个人心灵自由的敏感所在写出了这部书,这部书在西方影响非常大。


  1953年他到了巴黎,直到1960年。他在巴黎过得比较惨。经常没有钱,没有正式的工作,日子过得比较艰难。从1951年到1960年他的诗歌写得很少,我们可以想象他内心所受到的煎熬。或许是因为忙于生计,他后来去了美国,到了美国以后他的诗歌开始出现,他一直用波兰语写诗,用英文写作,用英文教书。他后来一直感谢美国,到了美国他的生活是有保障的。


  有一个美国作家说米沃什的诗始终处于一种受威胁状态,而且是一种被监视的写作。如果说被监视实际上是两道线,一个是他的祖国,一个是他的良知,因为他在波兰生活的时间很短,如果说有监视,那他就是被自己的良知所监视。因为只有他能看到自己。


  有人说米沃什是一个宽容的人,我倒是觉得他是一个培养我们宽容的人。真的,我不认为他是伟大的人,我认为他是个诚实的人,诚实到承认自己的软弱,也能面对它。他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他有面对自己软弱的勇气。在一个绝对的年代,一个冷战的年代,他用写作担当起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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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35:41 
 
  


  



他是一个冲破了诗歌抒情限制的诗人

             

口述:西川(诗人、作家)


  
  

    我最早接触米沃什的诗歌是看到他的一首诗《鲜花广场》,那是罗马的一个广场,他在诗里写一些暴民当年就是在这个广场烧掉布鲁诺,后来这个广场又经历战争的洗劫,一些人被炸上了天。米沃什的历史感是很多欧美诗人不具备的。因为以往我们更多从西方的诗歌里学到的是技巧。但是我们读了米沃什就知道我们必须要面对生活。


    我翻译《米沃什词典》是受出版社委托,他们一问我,我就说好吧。我知道米沃什很重要,也知道这几年在中国很多诗人喜欢米沃什,而且很多人都在写他,但是写的米沃什我觉得不大对头,他们总是把他混同于欧美诗人,或者混同于美国诗人,他的东欧背景被很多人所忽略。我在翻译《米沃什词典》,越翻越觉得他跟所有的美国诗人都不一样。他的东欧背景对他非常重要。我在前言里写到波兰和他的家乡维尔诺是他认识世界的一个背景,是评判欧美的一个他证。而且他把故乡和波兰当成他展开道德想象力和历史想象力的一个支点。


    米沃什身上不仅仅具有强烈的文化色彩和历史色彩,还有道德色彩,这个在别的诗人那里很难见到。很多诗人不具备这种道德性。对于一个美国作家,道德感可能不重要。对于像米沃什那样出生于波兰社会的作家,道德感当然重要。


    米沃什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诗人,他不是一个抒情诗人。曾经也有人批评说米沃什诗歌抒情性的不足,但他是一个冲破了诗歌抒情限制的诗人,他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文化良心。诗人有很多角色。我想首先一个社会需要表达,我说的这种表达不是歌舞升平的表达,也不是插科打诨的表达,那是一种真正的表达。他要表达出灵魂深处的一种声音,这是诗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在这种表达中他应该表现出怀疑的精神,对现实的怀疑精神,对文化的透视力,我们现在已经不说诗人是先知,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一个时代了。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诗人对于生活有限的挽救。


    米沃什对于他那个时代的持久的关注,对于个体生命的关注构成他强烈的个人风格,米沃什反对一种现行观念的勇气很令我感动。我甚至觉得20世纪有这样一个诗人也算不上那么丢脸。因为每个世纪都会出现一个、两个真正优秀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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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39:38 
 
  


  



他非常复杂,非常丰富

             

口述:林洪亮(学者、翻译家)


  

    虽然我在1984年获波兰政府颁发的“波兰文化功勋奖章”,在2000年获波兰总统颁发的“十字骑士功勋的奖章”,但是在1980年以前我不知道米沃什这个名字。


    1980年代的中国文学界也不了解米沃什。作为叛逃作家,国内不会去介绍他。当时我们学波兰语的几个人也不知道。就是看到他的选集,老师也不会讲。


    1981年,米沃什受邀回波兰,当时文学界分成亲政府派和持不同政见的反对派。反对派热烈欢迎米沃什的到来,将其作为代表和精神领袖,以增强自己的势力。亲政府的作家也欢迎他的到来,以此表现他们的改革和开放。


    1980年后我开始收集米沃什的资料,国内做波兰文学翻译和研究的只有三个人,我是最早介绍研究米沃什的。当时法国出了他一套文集,我们就订了一套。那个时候国内对米沃什的状况都不了解。当时从英文翻的名字都很乱,很多波兰文没有相应的英文字母。比如米沃什这个“什”字,英文没有这个字,开始很多人把他翻译成米罗斯,这个“斯”被翻成各种不一样的“斯”,后来才被慢慢地纠正。


    像我们这样长久在大陆主流的文化语境下生活,接触他的诗歌有一定冲击。他的诗歌里更多的是关注人类和真理性的东西。他的题材、他的思想从1950年代他刚出去的那段时间就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开阔。


    禁锢被打破,接触米沃什作品,阅读他的文字,感觉他的诗非常丰富,很难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就是非常复杂,非常丰富。1985年以后我们的工作量就大了,国内好多杂志比如《诗刊》还有地方的一些杂志都有刊登米沃什的诗歌。当时在中国诗歌界,阅读米沃什成了一股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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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42:51 
 
  


  



他在没有土壤的地方吸取养分

             

口述:林贤治(编辑、批评家)


  

    布洛茨基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我觉得他是能够真正担当得起“伟大”两个字。


    一般的仅仅在艺术上有很高造诣的作家未必能担当得起这两个字。20世纪是被称为死亡的世纪,是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纪,是大屠杀的世纪。这个世纪的伟大作家必然要关注整个人类的存在,而且要非常执著于这种存在,把他的写作作为干预这种多难世纪的手段,这样的作家从人格的完整、思想的深入上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样的作家才称得上是伟大的作家。


    米沃什是个怀有自由理想和个人尊严的作家,他的独立和尊严是和自由结合在一起的。当自由受到侵犯的时候,他就起来反抗。就像他当年从事反对纳粹暴政的抵抗运动一样,当自由受到限制的时候,他就选择出走。当他到了美国以后,进入到美国主流文化系统,自由有可能变质的时候,他坚持他自己是一个小地方人的独立姿态。他始终心系波兰,一直坚持用波兰语写作诗歌。他的写作是一个苦难民族的历史镜面。对于每一个当代诗人来说,波罗的海人的问题,比风格、格律和隐喻重要的多。他自称是一个亲西方主义者,他的整个价值观也受到西方传统文化的影响,但是他一直警告东欧作家不要盲从西方,他公开表示对东欧那些迎合西方文化市场的写作不抱好感。他反对用肉体写作代替灵魂写作,他提出人要实现两个解放,一个是从对思想的屈从解放出来,一个是从对市场的依赖中解放出来。在美国那里,他看到从波兰看不到的东西。但是作为一个流亡美国的波兰人,他也能看到美国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他非常清醒的地方。


    1980年诺贝尔授奖辞里说米沃什具有传教士的品质,说他也有帕斯卡尔的风格。说传教士你就想到教义,但是在米沃什那里不是教条,而是道义。这是作家必须具备的道义感,对人的存在的终极关怀。米沃什的诗里充满哲学的沉思。除了道义感,除了对自由的沉思,他的诗歌中还有非常丰富的人性的成分,他的诗非常温暖。道义、哲思和人性,他把这三者融合到一起,这样的作家已经非常稀少。


    米沃什作为人类和波兰民族的良心,自由是引导他的看不见的灵魂,而政治是他脚下的道路。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棵橡树,他在没有土壤的地方吸取养分,他在空虚中呼唤真理和道义。即使在倒下的时候也充满正直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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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19:47:46 
 
  


  



他是欧洲文明的守护者

             

口述:一平(作家、旅美学者)


  

  
    1989年,米沃什再次回波兰,之后他经常回波兰,以后他长久地居住在克拉科夫。


    克拉科夫代表波兰古老的文化,曾经是波兰的首都,那里有波兰最重要的建筑和王宫。由于俄国的统治,华沙也有俄国的色彩。波兰人对克拉科夫更具有感情。


    我初到波兰的时候,米沃什似乎还没有在波兰定居。他只是偶尔往返于克拉科夫。在波兰米沃什有很高的威望,米沃什对波兰人有几个意义:首先他是波兰民族的荣誉,因为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由于波兰的不幸历史,波兰人的民族荣誉感很强,相对而言也就是他们有自卑感。米沃什为波兰人获得了世界荣誉,自然对他们重要。还有,米沃什代表波兰文化传统,他是很典型的波兰作家,继承了欧洲和波兰文化的传统。


    他偶尔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电视对他的报道。但是他也是个有争议的人。我的一个波兰学生就跟我说:他热爱波兰,为什么不回到波兰?我觉得米沃什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实际上他很能代表波兰人,他身上带有很强的波兰人的气质,我们说他高贵,或者说他是一个非常自尊的人,他在生活中的表现,他和外部世界的关系都能让人看到他自尊的品性。但他也是一个内心有剧烈冲突的人。一个更深刻的作家,他的内心一定有强烈的冲突,米沃什是从反传统的道路上走出来的,他的很大的一个意义是看守欧洲的传统文化,他是欧洲文明的守护者。很多人把他跟索尔仁尼琴比较,但米沃什和索尔仁尼琴不一样,他是典型的波兰人,始终关注时代和他的祖国,他的作品和现实保持直接的关系,但是他又是驻守传统的人,似乎可以说他有着欧洲古老的灵魂。


    在今天这样的作家已经不多了,他重视个人的自由和精神,由此而关注现实的人文状态。应该说,他有波兰的浪漫主义的传统,比如他的抒情性、对完美精神的幻想。当然,他非常节制,没有那种无制约的扩张性,在这点上他是古典的;同时千万别忽视他是现代作家。伟大的作家总是能恰当地融合。但是他不是我个人喜欢的作家,他的自我保护性太强,过于自爱。


    美国大多作家比较尊重米沃什,因为他是欧洲文化的继承者。今天是大众文化时代,而米沃什代表精致文化。


  
    米沃什肖像


  
    米沃什,1911年出生于立陶宛维尔诺附近的基日达尼,成长于维尔诺。维尔诺是一个原始的民俗传统与复杂的历史遗产并存的城镇,当地人的生活与一种尚未污染的自然密切联系着。1929年他在斯泰凡·巴托雷大学攻读法律。四年后发表第一部诗集《三个冬天》。1934年大学毕业后在巴黎留学两年,回国后在波兰电台文学部工作。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之前,米沃什是一个比较被看好的波兰文学新星。他是一个庄园主的儿子,他的家庭在当地属于社会精英,1930年代米沃什投入先锋文学运动,在一个先锋文学的小圈子里边,办刊物,发表作品,他的志向是当一个先锋诗人,1933年,他22岁,出版了第一部诗集。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把所有的一切摧垮了,历史的灾难把他拖入了一个深渊之中。1940年,米沃什去了华沙,参加了地下抵抗组织。那个时期他编过一本诗集,叫《独立之歌》。


    米沃什到了华沙,华沙和他所生活的维尔诺有相似的地方,那是一个强权要争夺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人们很难选择自己的身份,他们只能选择不同的入侵者。每次新的政府来了,在不同的街道上,人们都要在墙上粉刷不同的标语,人们要换新的护照,一些学校也要换新的语言。1944年8月,华沙起义,火光冲天63天,20万人死在华沙街头。米沃什在33岁时候经历这些事情。对一个作家来说,他敏感的是死去的人们,包括那些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命的年轻人。


    纳粹的暴行和种族灭绝、战争和压迫将米沃什的梦想毁灭殆尽。他开始参加反纳粹暴政的地下抵抗运动。


    战后,米沃什在波兰外交部供职,曾先后任波兰驻美国和法国使馆文化专员。


    1951年,米沃什离开波兰,定居巴黎,成为一名自由作家。1960年到美国,在伯克利加州大学斯拉夫语言文学系任教。他在国外发表了20多部诗集和小说,主要的有《白昼之光》、《冬日之钟》、《面向河流》、《诗歌集》、《拆散的笔记簿》及长篇小说《权力的攫取》、《伊萨谷》等。


    1978年,米沃什在美国获得由《今日世界文学》杂志颁发的诺斯达特国际文学奖的时候,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诗人布洛茨基说:“米沃什是我们时代伟大的诗人之一,或许是最伟大的。”


    1980年,米沃什荣膺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学院拉尔斯·吉伦斯坦在授奖辞中说:“米沃什的生活一开始就以分裂和瓦解为标志。在外在和内在的意义上,他都是一个被流放的作家。紧张和对比是米沃什的艺术和人生观的特征。据他说,作家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给读者创造一个将日常生活变得惊心动魄的境界’——‘保护我们免于巨大的沉默’,并且告诉我们始终如一的做人是多么困难。”


    维尔诺作为米沃什的故乡,成为他日后写作的源泉。维尔诺带给他的不仅是美好,更重要的是赋予米沃什强大的现实感和历史感。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爱尔兰诗人西缪斯·希尼在评价米沃什时说:“作为一个作家,切斯瓦夫·米沃什的伟大在于,他具有直抵问题核心并径直作出回答的天赋,无论这种问题是道德的、政治的、艺术的,还是自身的,———他是这样一种人,这种人拥有暧昧难言的特权,能比我们认知和承受更多的现实。”


    1989年,米沃什获准回国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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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0:06:44 
 
  


  



重读米沃什

             

□张祈


  

  
  
  拆散的笔记本


  
  有时想起来,与一个诗人的相遇真是很偶然的事情。


  大约是在十年前,我从漓江出版社买到了米沃什的诗集《拆散的笔记本》,那是诺贝尔获奖作家丛书上的一种,译者是中国著名的诗人绿原。当时一起买到的还有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希梅内斯和普吕多姆等诗人的诗集。漓江版的诺贝尔获奖作家丛书是一套非常好的书,我个人在其中获益良多,想来别的中国作家和文学爱好者也会深有同感。关于诺贝尔文学奖,许多人对获奖作家和颁奖倾向等议论纷纷,但在我看来,获奖作家里真正不够格的极少,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拿手绝活。至于那些由于诸多原因未能获此奖的优秀作家,如托尔斯泰和博尔赫斯等,我的看法是,既使他们也获了奖,也会有人说另外的作家也应该获,因为获奖人数有限,而时光流转,世界上的好作家却如黄昏时天空里一颗接一颗升起的亮星。


  《拆散的笔记本》的译文很流畅,也很清晰,米沃什对形象的把握能力让人惊叹。在他的童年组诗里,一个有着斑斓五色、视角多变、气息生动而触手可及的世界在蓬勃地展开,在那里,母亲的身影,父亲的书房、晨光与晚霞、一片硕大的叶子、一条深不可测的小路都成了诗人回忆里无法忘却的经验与形象。一位著名画家说过,艺术作品的最高水准就是清晰的轮廓,不管是什么艺术作品,它与外在物的界限和隔离越清楚,这样的作品就越是有属于自己的特色。在我看来,米沃什的诗就是具有这样神奇的效果,他的语言很平易,其艺术效果全在别的地方如陌生化、音乐感等方面凸现。当时,米沃什的这本集子我读了一年多,当然对集子里的其它诗也进行了较认真的读解,能记起原句的诗也有六七首之多。后来,一位朋友在我那里借走了米沃什,至今我还记得那本书的暗绿色封面和封面下面坚硬的纸板,仿佛那是某种温柔和力量的象征。



  
  
  威胁:认识与抗争


  
  最近在网上,我又读到了米诗的另一个译本,译者是台湾的杜国清。这个译本的出现使我得以重温米沃什的诗,也产生了许多我在当时读《拆散的笔记本》时不同的微妙感觉。也许,我现在除了依然感到对他的亲近外,还对他的锐利的思想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米沃什是波兰诗人, 1911年生于立陶宛维尔诺附近的谢泰伊涅。他1929年在维尔诺的斯泰凡·巴托雷大学攻读法律。1933年发表第一部诗集《关于凝冻时代的诗篇》。1934年大学毕业后,靠助学金在巴黎留学两年,回国后在波兰电台文学部工作。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华沙从事地下文学活动,曾秘密编辑出版反法西斯诗集《独立之歌》。战后,米沃什在波兰外交部供职,曾先后任波兰驻美国和法国使馆文化专员。1951年留居国外,先在巴黎,1960年到美国,在伯克利的加利福尼亚大学斯拉夫语言文学系任教。


  1980年,米沃什由于“在自己的全部创作中,以毫不妥协的深刻性,揭示了人在充满着剧烈矛盾的世界上所遇到的威胁”,表现了“人道主义的态度和艺术特点”而获诺贝尔文学奖金。这个授奖词是恰如其分的,它的确说出了米沃什创作中一再强调的主题——对威胁的认识与抗争。在米沃什之前,我没有读到任何一个作家或者诗人的作品中充满如此繁多而沉重的矛盾,也没有见到谁能用那种异样冷静、坚定甚至是充满了雄辩而热情的语调来把它们讲出。对于所有刚刚开始写作诗歌的年轻人来说,米沃什都是一针清醒剂,他能够告诉你许多你原来自以为是而其实那并不是的东西,帮助你摆脱掉一种自恋式的唯美和另一种因厌恶和仇恨带来的狂乱,从而在美学和道义的两端建筑起一座天平。



  
  
  宁静的肖像


  
  米沃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据对他照片的记忆和诗歌的理解,我猜想他应该是一个喜欢沉默的有着隐秘的温情的人,至少看上去并不像在他的一些诗中表现得那样尖锐和严厉。当然,米沃什也许给人的印象更多的是冷峻和淡漠,因为他的爱与恨都不是那样明显地写在脸上。


  
  我的胡子稠密,我的眼睑半掩着

  眼睛,正像那此知道可见之物的

  价值的人。我保持缄默,这正适合

  学到"人心比人言含蓄更多"这点的人。

  我抛弃了故乡,家园与公职。

  并非我在追求利益或冒险。

  我并非陌生人在船上。

  我平凡的脸,税务员、商人

  或军人的脸,使我成为人群中的一个。

  亦非我拒绝对地方神祗表示

  适当的敬意。而且我吃别人吃的东西。

  这些将足以说明关于我自己。


  
      ——《希腊肖像》


  
  在这首题为《希腊肖像》的诗中,米沃什讲出了一种理想的人的生存状态,也就是他在荷马与萨福的诗句里找到的那种自信、健康而充满着活力的精神面貌,一种对生死问题的遗忘与轻视,一种对现世生活的积极肯定。做一个平凡的人,对神灵保持适当的敬意,过一种与其他人并不相异的简单的人的生活。从这首诗里人们很容易感觉到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六音步诗韵的回响,诗句委婉而坚韧,而其间的战火与漂泊的背景被修正成为一种切近的现实。同样地,在另一首短诗中,米沃什对自己的生活信念做了如下说明: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拥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我曾遭受的任何恶祸,我都忘了。

  认为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我没感到痛苦。

  当挺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海和帆。


  
      ——《礼物》


  
  在这首诗里有一个硬汉的形象,这个硬汉就像是海明威式的“永远不被击败的人”一样,他承担了命运里交给他的痛苦的一切,而且也认识到了在人的生命中的确有幸福如同花朵和小鸟的存在。对于读者来说,最有意思的就是米沃什诗歌中的语气。



  
  
  
  在矛盾与痛苦中


  
  理想的生活与现实总是不相同。回看米沃什的生平,我们能够看到,像那些在二战的硝烟中被沉重的命运几近压倒的波兰人民一样,在米沃什的青年时期,祖国与家园展现在他面前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块岩石在海底深处,目睹了海水枯竭,

  而亿万白鱼在痛苦中跳跃 ①《市民之歌》


  
  还有这样令人绝望而愤怒的时刻:


  
  他们命令我们收拾东西,因为房子要烧毁。

  还有时间写信,可是那信在我身上。

  我们放下包袱,靠墙坐下。

  他们盯着,当我们将一把小提琴放在包袱上。


  
  我那些小儿没有哭。严肃与好奇。

  一个士兵拿来一桶汽油。其他的在撕下窗帘。② 《梦痕录》


  
  同时,诗人也在自问:


  
  谁是有罪的?谁剥夺了我的

  青春与成熟的岁月?谁将我的

  华年掺入恐怖?③《市民之歌》


  
  米沃什在他的《被禁锢的头脑》(1951年)一书中,曾以一种出奇的冷静谈到他自己上中学和大学的小城,那是一个令历史和地理老师头疼的地方:在近五十年内,她依次属于不同的国家及其统治者,人们在大街上看到穿着不同制服的军队。稍前的顺序是俄国人、德国人、立陶宛人和波兰人,然后又是立陶宛人、德国人和俄国人。而每次这样的变更,油漆工都要重新粉刷街道,新的政府要重新颁布新的官方语言,居民们也要更换新的护照,被指定服从新的法律和禁令。


  
  后来,米沃什所抵达的城市波兰首都华沙更是一个饱受蹂躏之地。1944年8月1日,在红军白俄罗斯战役收尾阶段,苏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前锋突入波兰,到达华沙远接近地。在原波兰流亡政府指挥下,华沙波“国民军”发起起义。华沙市民纷纷响应。德军迅速调重兵镇压。盟军与波兰流亡政府要求红军支援。然而由于苏联红军并不想支持流亡政府,德军的兵力也很强大,10月中,在63天后,华沙起义失败,起义军全军覆没。华沙的悲剧发生了。人们很难说苏波谁对谁错,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华沙的悲剧中最大的赢家是德国,最大的输家是华沙市民——至少有20万华沙市民死在这次起义中。


  
  这样的悲剧无疑会让诗人反思这一切,事情已经发生,说谁对谁错已经无用,诗人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永远沉默的嘴巴,那些永远不能睁开的眼睛。


  
  而永远,那雪将留下,

  未被赎回、未向任何人提及的。

  那上面他们的足迹日落时冻结,

  在一时、一年、一区、一国里。


  
  而永远,那脸将留下,

  多年来雨滴鞭打的。

  一滴从眼睑流到嘴唇,

  在一个空旷广场,一个未名的城市。④《梦痕录》


  
  在另一首诗里,米沃什写到了一个在这次起义中死去的年轻人和他的母亲,这位母亲来到儿子的坟墓前,她坐在灰色的树影下,望着天空中一只只拍动着银色翅膀的鸽子——


  
  加伊齐长眠地下,他任何时候也不会知道,

  华沙战役失败,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曾战斗死去的那个街垒,

  已被这破裂的双手拆掉。

  大风吹来.卷起一阵红色的尘土,

  大雨过后.夜莺也唱完了它的歌,

  泥瓦匠在白云下高声吼叫,

  他们盖起了许多新的房屋。


  
  儿子呀!有人说,因为你曾捍卫这不善的事业,

  你应当感到耻辱

  可我不能和你谈话。

  我什么也不知道,让上帝判决! ⑤


  
      ——《致耶日·安杰耶夫斯基》



  
  
  诗人的使命


  
  对于米沃什这个波兰起义的亲历者来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与莫名的羞耻,痛苦与焦虑日夜折磨着诗人:是呀,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诗人有什么用,他又能做些什么?


  
  不能拯救世界或人民的

  诗是什么?

  官方谎言的共谋,

  喉头即将被割的酒鬼之歌,

  大二女生的读物。


  
      ——《献辞》


  
  在某一时刻,怀着内疚与愤怒,他审视了自己和这个时代,用极度严谨的词句写下了自己要做的一切。


  
  在畏惧和颤栗中,我想我会完成我的生命,

  只当我促使自己提出公开的自白书,

  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

  我们被允许以侏儒和恶魔的囗舌尖叫,

  而真纯和宽宏的话却被禁止;

  在如此严峻的惩罚下,谁敢说出一个字,

  谁就自认为是个失踪的人。


  
      ——《使命》


  
  请读者注意的是,这首诗的结尾的语句有被风一吹就走的轻飘感,但这个以无数杀戮和阴谋为背景的空落的句子只能把前面“公开的自白书”加强,从中也可以看到诗人直面现实的勇气。同时,面对严峻的堕落的欧洲,诗人也对另一些人发出了强烈的责难,他们中有那些醉生梦死者和盲目者——


  
  有些人避难于绝望,它甘美

  如强烈的菸草,如在虚无时喝醉的一杯伏特加。

  其他的抱着蠢人的希望,玫红如淫艳的梦。


  
  另有一些人在爱国的盲目崇拜中找到安宁,

  它可以维持很久,

  虽然并不比十九世纪维持得更久。


  
      ——《可怜的诗人》


  
  还有那些强权者、独裁者、那些法西斯主义者,那些手里沾满了鲜血的一刻也不肯放下屠刀的人——


  
  创造历史的人永远是安全的。

  死人不会起来作证反对他。


  
  你可以控告他们任何你喜欢的行为。

  他们的答辩永远是沉默。


      ——《欧洲之子》


  
  而他们望着我,暴出笑声,

  因为我仍然不知道在人手中死去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得很呢。


      ——《咖啡馆》



  
  
  自我:批判和争论


  
  也许有人会说,米沃什诗人使命结论的得出也过于容易了,而对别人的批判也过于严厉。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们可以这样说,一个诗人对时代的批判首先是从他自身开始的,如果他不能够清醒地认识与判断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么对外部政治与文化事件的透视绝对无法谈起。


  
  我的脸用外套覆盖,虽然可能还记得

  我欠债没还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仍活着,

  我的耻辱并非永久,卑鄙的行为将被原谅。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由于资料所限,我们无从判断这首诗歌写作的时间是在波兰还是在诗人留居国外后,但是这首诗里有一种忏悔的声音,这个一个在经过国家和民族的劫难后幸存下来的人的声音,他感到耻辱只是因为在某个时刻他不在那里,或者说虽然他在那里却没有做或者没有做到他应该做到的事,这种耻辱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躺在医院里对那些死亡的战友的回忆的耻辱,也是一个以文字为生、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的耻辱。然而,我们在诗中也能够读出,诗人打算偿付这笔债务,并且以此获得原谅。因为“我将回去”,而城市也将“光辉灿烂”。


  
  在诗人的另一首给印度作家雷杰·饶的诗中,诗人说:“假如我有病,这毫不证明/人类是健康的动物。”然后又说:


  
  希腊不得不失败,她那纯洁的心,

  只有使我们的痛苦更加剧烈。

  我们需要在我们脆弱时,

  而不是在至福的荣耀时,爱我们的神。


  
  无助的,雷杰,我的本份是痛苦

  挣扎,落魄,自爱与自恨,

  为"天国"祷告

  以及阅读帕斯卡。


  
  显而易见,这儿的“希腊”应该是波兰的代名词,而在这里诗人也表现出了自己的焦虑、无奈和企盼拯救的思想。在和一位美国风景诗人杰佛斯的交谈中,米沃什也谈出了两个人所在民族、国家政治以及生活经历和由此带来的体验与诗歌目标的不同。“然而,你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大地/比自然力的裸裎教示得更多。”然后米沃什强调说:


  
  最好将太阳和月亮刻在十字的接合处,

  一如我们的地区所做的。给桦树和枞树

  女性的名字。恳求保护,

  以反抗无言而奸诈的强权,

  而非,如你所写,宣告一件非人道的事情。


  
  在这里,米沃什指出了“宣告”、“恳求”和“反抗”三个词的不同重量,在他看来,面对罪恶与黑暗,绝非是仅仅说说而也就行。这一点也是后来(就像希尼所说的)英美诗人在面对俄国及东欧诗人时所感受到的道德的压力的原因。



  
  
  正义、爱与美的宣言


  
  总应该有一个答案。总应该。虽然这个答案不会仅仅是一句话,也不会像是2加2那样简单。米沃什在痛苦中追问,探索,不断地衡量着,对应着,和自己争论与反驳着。我们究竟活着有什么意义?什么东西属于我?我们能够做和能做到的究竟是什么?


  
  突然我们看见,竖立在山上

  一件粉红的紧身胸衣,飘荡着丝带。

  更远些,第二件,第三件。于是,露出我们的头,

  我们走向它们,废墟中的神殿。 《梦痕录》


  
  如果猜的不错,那件紧身胸衣是人性的象征,是母性与爱的象征,它在高高的山上飘扬,让荒凉的废墟变成神殿。面对人生,米沃什有怀疑,有诅丧,但他最后还是坚持了一种肯定的积极的态度,一种信念和理想的态度,因为他明白没有这一点人就无法活下去。二十世纪的人们普遍有一种末世情绪,他们绝望并恐惧,而米沃什却并不这样看——


  
  在世界终结那天,

  女人撑着伞走过田原,

  醉者在草坪边昏昏欲睡,

  蔬菜叫卖声响彻街道,

  而黄帆的船更接近岛而来,

  小提琴声在空中缭绕不绝,

  而传入繁星的夜空。


  
  在米沃什的眼中,就像上帝和万物,人与人之间也应该是互相关爱,共同支持的。在《赞歌》一诗中他说到:


  
  你我之间没有别的。

  没有从大地深处汲出汁液的植物,

  没有动物,没有人,

  也没有在云间走动的风。

  

  而对于那些穿白衣有翅膀的天使,他则发出了这样的请求——“日子快到了,另一个。做你所能做的。”


  
  正如米沃什在《咒语》一诗中曾经宣称过的,人类的理性美丽无敌。而在对艺术的态度上,米沃什最后还是寻找到了美。在《无常》一诗中,他把自己当成了古代日本“安排诗句,吟咏樱花、菊花以及明月”的许多商人和工艺人之一,在诗的结尾他感叹到:


  
  从无可奈何的事物中

  能收集到什么?什么也没有,至多是美。

  因此樱花对我们必然是足够的,

  还有菊花以及明月。



  
  
  米沃什在世界中


  
  在二十世纪的世界诗人中,米沃什是卓然独立的一位。在他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他的诗歌被广泛地介绍到世界各地,他的诗集以多种语言出版,而他因自己诗歌作品对人类文明理解的深度、广度与力度而得到了同时代众多杰出诗人的推崇和喜爱,像帕斯、沃尔科特、前文提到的希尼等都曾公开撰文或者口头表示过对米沃什诗歌的喜爱,而布罗茨基则在一篇论文中把他确定为二十世纪文坛人们必读的诗人之一。


  
  1996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了波兰著名女诗人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又译作维·申博尔斯卡),她是继显克维奇、莱蒙特、米沃什之后,获得此项殊荣的第4位波兰作家。瑞典学院称颂她的诗“通过精确的嘲讽将生物法则和历史活动展示在人类现实的片断中。她的作品对世界既全力投入,又保持适当距离,清楚地印证了她的基本理念:看似单纯的问题,其实最富有意义。由这样的观点出发,她的诗意往往展现出一种特色——形式上力求琢磨挑剔,视野上却又变化多端,开阔无限。”仔细阅读这位女诗人的诗,无论是早期对战争与苦难的抒写,还是后期对人类生存位置的拷问,我们都不难发现她的作品对米沃什诗歌精神的继承。最相似的还是两个人的语言和气质,都是那样简洁和冷静,我想这不是偶然的。


  
  米沃什在中国的影响也很大,据笔者了解,有许多优秀的青年诗人都不程度地喜爱米沃什,有的甚至把他当做自己诗歌写作的标尺,根据笔者的体会,这是由于中国二十世纪以来的民族和人民的命运和波兰相似,两国的政治与文化也有重合,而这一切在米诗中都有表现与解答;另外,在商品资本时代的到来和文化走向后现代的背景下,人们的物质和道德意识之间冲突日益剧烈,新一代的青年人需要对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进行重新判断,以在个人信仰和时代需求寻找到平衡,而这些他都可以从诗人米沃什那里获得足够的支持。


  
  总之,米沃什是二十世纪世界上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的思想与艺术值得我们认真吸取、借鉴和学习。另外,对一个诗人的理解并不是一朝之功,在笔者的这篇文论中,主要对诗人的思想进行了理解,而忽略了对他诗歌技艺的分析;同时,对于米沃什这样一位极端复杂和深邃的诗人,这样的一篇短文显然是不够的,我们还是去读他的那些诗吧,就像笔者一样,我也相信读者朋友也能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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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0:08:50 
 
  域外来风已经编完,肖像年谱有疑问...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1:31:24 
 
  同题PK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1:33:32 
 
  


斯卡波罗集市

             □巫小茶


擅自入侵的歌
来自保罗·西蒙
来自布莱蔓
亲爱的,却不见你
不见你在我庸懒的日记里
曾不时被遗忘的
那回首盼信的模样
防水妆容
泪水却不能滴落
不能滴落
因为那里有
欧芹、鼠尾草、迷迭花和百里香

乐音飘渺
被蜘蛛悬上屋檐
它们记不住枪炮硝烟下玫瑰的容颜
我写不下我
被轻风、稻田和松鼠记住的模样
它们会唱歌
并以温柔刺疼我耳膜
可你只会笑
笑在我看不见的日子里
走上石板路
脚步声
咔嚓咔嚓通向我
未被收割的
斯卡布罗集市

牛奶还在
送牛奶的人还在午夜独自静默
灯光昏黄滴落他
隐约的哭泣
是为他的姑娘吗?
我的目光不忍迎接
门铃打破的晨曦
清晨忙碌。疲倦的身影他还在
哦,我在。
这支歌在
欧芹、鼠尾草、迷迭花和百里香
正开在我失去的光泽里
歌声飘过
我发黄的纸页
它还飘过我的想往、他的你
我未曾去过的斯卡布罗
我无能捎信
你可知道
你那回首顾盼的模样
并不曾被忘记


  张小美评:我看到了音乐在小茶的诗里飘浮。我不知道我是被她的诗歌所牵引,还是被这首美妙的曲子所牵引。它们互相浸润,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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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1:39:55 
 
  


斯卡波罗集市

             □轻轻离人


它的身体里飘着颜色各异的云
斯卡波罗,斯卡波罗,
在我外婆的故乡苏醒
我第一次变成芫荽,鼠尾草,
迷迭香和百里香,看你如何辨认
我前世的样子?

我挥金如土,在斯卡波罗集市
昏昏噩噩,没什么不好
我会为你购买蓝色的海水和猩红的枪弹
我们一起在战火里投胎转世

我不用眼睛就可以看到
有人躲在斯卡波罗集市背后
矫情的镀饰衣衫,
白雪附在唇边静静地融化
我的花草郁郁

还有什么,在我的身体里飞
一场杀戮,一个爱人,一场梦
一束石南花,一滴银色的眼泪,
亦或一座染霜的坟?

甲基苯丙安评:轻轻离人的第二句太平常,影响开头的气氛.倒数第二段不够干净,但是角度不错.结尾大过于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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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1:43:10 
 
  


斯卡波罗集市

             □陌上吹笛


欧芹、鼠尾草和迷迭花香,一点一点地弥漫
斯卡布罗市场。我只是流浪至此
我只是--

一不小心,误入了你的童话
沙上的城堡。不足为信
只是碰巧
说到爱,在风里与你交换眼神。不管不顾
花儿破了,还能不能够缝补?

斯卡布罗市场
天黑的时候,我就要回到我
你头顶的圆月亮,我情愿
孤独地拥有,这世上完整的
痛。与冰凉

张小美评:也许,斯卡保罗市集,这首歌本身就是一个童话。一个美丽易碎的梦。一不小心,我们误入此地,被头顶那片月光所迷。而我们终将离去,终将从一个“我”回到另一个“我”。我听到笛子的清音从风中传来,有点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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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1:46:57 
 
  


斯卡波罗集市

             □符力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回家的人们
满面灰尘,伤口还渗着血
斯卡波罗集市,慢慢热闹起来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你们都在,你们的香气一直都在,我也不曾离开

海边的土地已找到
亚麻衣裳已做好,没有接缝也找不到针脚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水波一样的幽香,轻轻的,漂动血脉里的音谱
爱人啊,你此刻在哪里

曾经写下我们足迹的海边
绿树葱茏的山坡上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只有我日渐轻薄的身影
飘过倾城的月光。如果没有你,这世上

就不会有我,也不会有斯卡波罗集市
当我再次唱起Scarborough Fair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人来人往的斯卡波罗集市
渐渐沉入深秋的黄昏,沉入飒飒的寒风中

甲基苯丙安评:符力的是属于宏大的写法,开头落入俗套。前两行可不要,直接进入主题。中间的"爱人......"此句衔接有问题。结尾的下沉写法没有以外使整个诗歌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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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16:16 
 
  


斯卡波罗集市

□冯碧落



在夏歌和花香里,树荫陶醉
蝉音曾和我一样羞涩
小山的那边绿叶正独自品尝孤单
我最爱的人骑一匹骏马

我数着耳边的花瓣
盼望他的脚步
相逢挂在遥遥无期的树枝上
花不停下香

夕阳染红他的衬衫。就是那个傍晚
我是他最爱的姑娘。就是那个傍晚
我路过斯卡布罗集市,就是那个傍晚
我深陷花香

如果我告诉你,花香里,有你的影子
就像夜空里有你的梦,你可千万别说出来
让风知道了,传送千里
那样你会马不停蹄,舍弃一切

我只想沉默的思念。保留这个热烈的秘密
就像咸咸的海水和白色的细沙
轻柔抚摸我剧烈的疼痛。别忘记我们的祷告
◎“一颗纯洁的心,会自由地给,自由地爱,直到它受到创伤。”
◎ 注:德蕾莎修女的祷文。

张小美评:羞涩热烈而又能够忍耐的爱,我被这首诗的最后两段所打动。“我只想沉默的思念。保留这个热烈的秘密”,有时候,沉默不是放弃争取,而“舍”也并不是为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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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19:44 
 
  


斯卡波罗集市

□灯灯



翻过那座山
穿过乱乱的坟岗
斯卡布罗集市。
黄昏,人群默默追赶夕阳

我穿着少女时的旧衣裳
是一个陌生人
走着走着
天就黑了
一个人走在斯卡布罗市场

风里
欧芹、鼠尾草和迷迭花高出地面
它们飘着
多年以前的香

走在街上,我多么悲伤
又不悲伤
捧起树枝上的蓝月光
撒在旧时马蹄
响过的地方

张小美评:一首曲子,每个人去听,都会有不同的感受。这多么奇妙。而我们可以跟随着音乐,回到旧时光,这更奇妙。“我穿着少女时的旧衣裳,是一个陌生人”,在这里,我看到了时空错乱的迷幻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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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22:35 
 
  


斯卡波罗集市

□张小美



这是黄昏
夕阳安详
穿马靴
戴毡帽的年轻男人
正在回家

尘土于颠簸之后
归于尘土
你坐在窗前张望
忽然想哭

没有人告诉他
斯卡保罗市集空无一人
这世界
只剩一朵小白花
只剩最后一座小庭院

张小美附记:我想写一首安静的诗。就像我此时的心情。无欲无求,无嗔无怨。就像我听到《斯卡保罗市集》时,那种苍茫而又澄明的心境。
同一首歌,不同的时候去听,感受各不相同。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音乐,这个“需要”已经包含了太多自己的情感渴求。当你反复的听一首歌,实际上你对你这曲子,是有“盼望”的,你希望它能洗涤你,让你清澈;或煸动你,让你飞翔;或打击你,让你沦陷。于是你继续听,迷迭香在歌唱,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但你听懂了。你觉得你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她就在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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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28:55 
 
  


斯卡波罗集市

□韩宗宝



这个下午 我决定要去一趟 斯卡布罗市场
如果你不去 我可以帮你捎一个口信
我会告诉那些野地里的草和花们你也在想它们
为我织蓝毛衣的姑娘 如今她在哪里
我要收集多少爱和露水 才能再一次找到她
我要用尽多少针线 才能缝好她心中的伤

夜黑下来的时候 谁能察觉我脸上的泪光
谁能知道 我的微笑里正有着 深深的悲凉
这个下午 我决定要去一趟 斯卡布罗市场
我要怀着爱 把那支歌静静地交给月亮
我要让月光淡淡地照我 让我的心
在夜晚安静的风里 慢慢地摇晃

张小美评:这首诗是白舟一贯的风格,我们戏称为“白舟版”。“我要用尽多少针线 才能缝好她心中的伤”,这样朴实的句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这么写了,可是朴素的,往往也是最能打动人的。

甲基苯丙安评:白舟的前两行的开头可以说很好,因为没有任何姿态.但到第五行的时候落入抒情的陷阱。而且语言开始俗套,六七行是一样的,到第八行好转,但是结尾一样落入抒情陷阱.当然我说的是技巧上的,从立意上讲的话离人的更好一些,从语言上,白舟的简单更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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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36:05 
 
  以下为天涯聚集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37:08 
 
  


价值,是支撑世界的最敏感的神经

——“中青报诗歌事件”的反思(之一)



             □贵州南鸥



  为什么?人们常常哀叹: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男盗女娼!
为什么?人们公然赤裸裸的宣称:笑贫不笑娼!
因为价值体系是维系社会基本秩序及其尺度的最敏感的神经!
因为价值体系已经紊乱、倾斜和倒塌!

一、价值,是考量秩序的最基本尺度

当今社会生活中,“价值”一词已经远远不是马克思的《资本论》中所描述的“体现在商品里的社会必要劳动”这一原有属性,它是考量社会存在秩序的最基本尺度。在当下,它已经演化为人的地位、身份、财富等多重属性的象征,以及人的信仰、道德、尊严、情感、审美意志等观念形态的代码。价值,它像钢钉一样把我们牢牢固定在某一个坐标系中,像TNT炸药一样对我们所有的秩序、观念及其尺度进行深层的爆破,像高能燃料把我们所有的立场、观点、方法及一切是非标准一夜之间焚为灰烬。
我早在《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一文中已经指出:“价值,应该说是我们社会基本秩序和尺度最敏感的神经,信仰、道德、尊严、情感等观念都是价值取向的具体演化和派生。如果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价值体系倒塌,无疑,信仰、道德、尊严、情感将全面丧失,真、善、美等一些社会生活的基本秩序与及尺度就会模糊不清,社会生活将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一片混沌,而这样的局面无疑是极为恐怖和不可思议的。”我绝非制造骇人听闻的近似于爆裂的空气,因为我们身边每一瞬间发生的事件,都是一幅现实悲剧的残酷剧照。

二、价值倒塌——心灵的沦陷与流亡

心灵的“无根性”,是现代人的一个根本属性,这种无根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指由于现代文明所带来的神性的消失,二是指人的心灵所受的前所未有的摧残、肢解和无家可归。
卢梭首先发出了“保护人的本真情感和心灵”的呼喊,显然,他首先发现了现代人的这种“无根性”。到了荷尔德林时代,这种“无家可归”则是荷尔德林反复吟唱的主题旋律,他的这种无家可归的意识深刻揭示了工业文明所导致的神性的消逝。在荷尔得林的眼中,整个德国只存在思想家、医生、警察、工匠和面包师,他们都被职业所笼罩、占据和掩藏,而没有活生生的灵魂的人。这就是说,荷尔德林同样敏感而尖锐的意识到随着工业文明的扩张,神性消亡、灵性将受到摧残、直至消失。而到了后工业时代,这种神性的消亡、灵性的消失、心灵的摧残更加触目惊心。所以,很自然我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愿意武断地认为,我们今天依然同样处于一种无家可归的空茫、虚无之中,而这种无家可归是指作为人类生活的最敏感的神经——价值的全面倒塌和丧失直接导致的精神世界的空茫。因为一切都没有价值,没有秩序,没有向度,个体的生命如尘埃一样毫无意义,被任意肢解、移植和占有,人的主体性完全分裂、丧失于近似血腥的境遇之中……”(《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诗歌月刊》2006年第6期)
无疑,当下心灵的沦陷与流亡已经无法掩盖,所以我被迫哀叹:“真的,我每天都在想,我们像孤儿一样被弃在街头、荒野,无人认领。如果说我们真的还有什么权利,那就是我们自己创造自己的精神家园,自己用自己的诗歌文本,自己把自己,连同我们的孩子领回家去……”《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

1、社会的转型是价值倒塌的内在原因和现实基础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国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具有历史意义的转型时期,这种转型集中体现在是以经济体制改革为突破口而带来的人们思想观念的转变已及具体生活方式的演化,这是一种历史里程的进步,它远比政体的变革,政权的交替更具深远的意义。因为世界各地经常上演的政变与战争反复告诉我们,政体的变革与政权的交替也许一夜之间就可完成,但它不能从深度和广度上带来思想观念的转变以及具体生活方式的演化。
上世纪70年代末,小平同志以非凡的理论勇气,首先以开展“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为前奏和序幕,逐步概括、提升出“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不管是花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等一系列上世纪的经典结论。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思想、文化领域也随之活跃起来,西方大量的文学、艺术、哲学等思想文化丛书被介绍到国内,国人的思想受到前所未有的熏陶和洗礼,中华民族的文化与以西方文化为代表的外域文化又一次交流与碰撞。毫无疑问,这样的熏陶、洗礼和碰撞,为思想领域的活跃与进步奠定了理论基础,提供了现实氛围。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财富,成为社会价值的唯一体现和最高的体现。人们对财富的本能占有和追求让人们忘记了人的姓氏:信仰被冷藏,道德、尊严、情感已经丧失最后的底线,一切都被金钱覆盖与吞噬,金钱成为指挥一切、控制一切、奴役一切的巨大的魔兽,原有的秩序被变形、被扭曲,人们仿佛被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阴冷的、恐怖的充满着凶残与死寂的荒原!……
因此!
信仰不得不死去!道德不得不堕落!尊严不得不丧失!心灵不得不麻木!秩序不得不错位!黑白不得不颠倒!!
而这一切,都是价值紊乱、倾斜、倒塌的必然结果和具体表征!!

毫无疑问,社会的转型是价值倒塌的内在原因和现实基础。价值,人们一方面千方百计的去追寻、去实现,而另一方面,它又反过来对人们的心灵进行肢解和吞噬。同时,我们必须清醒的看到,价值观念的分崩离析、严重错位,是社会的转型与后现代思潮共谋的结果。

2、反价值、反崇高、反英雄、精英文化失效,是“后现代”对一个时代的强暴、肢解、与吞噬

十余年来,后现代主义像幽灵一样,一直在我们精神文化的领空密布和徘徊,像瘟疫一样渗透我们的血液、骨髓和肌肤。它改变了我们的血质和基因,对我们固有的价值体系进行了深层的爆破和肆无忌惮的肢解。
那么,后现代主义及其思潮有哪些特征呢?后现代主义作为当代西方具有重大影响的一场思想运动,它既是一种文化思潮,也是一种思维方式。后现代主义从内容上分为文学艺术上的、社会文化上的和哲学上的后现代主义;从学理上它又分为否定性(解构性)、建设性(建构性)和简单化(迪斯尼式)的后现代主义;从表现形态它又分为解构主义、反基础主义、视角主义、后人道主义、非理性主义、非中心化思潮等。因而,它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又有着纷繁而具体的表现形态。
否定,应该说是后现代的根本特征。它包括对一元论、最高真理、绝对基础、纯粹理性、唯一视角的否定。与此同时,倡导多元性,推崇多元化又是后现代主义的另一特征,政治多极化,经济多元化就是后现代主义在政治经济秩序中的具体形态。而价值取向、生活方式、审美情趣的多元化也是后现代主义在人们社会生活中的具体表现,从这个意义出发,在艺术活动中它推崇创造性,反对摹仿和复制。 从哲学上看,后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贡献就是促使我们重新反省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疑,后现代思潮这个“否定”的根本特征,无论是对思想文化领域的建设,还是对社会实践都有着相当积极的意义。
根据以上的介绍和分析,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在诗歌领域出现的反价值、反崇高、反英雄的思潮,显然是后现代主义“否定”的特征在思想文化形态上极端化的具体表现。毫无疑问,后现代主义的“否定”无论从认识论上还是从生活观念上都具有积极的意义,它否定的是一元论、是绝对权威,它竭力主张一种开放的思维模式,倡导多元化和相对性,它激活、丰富了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并为我们对权威、对核心、对一元化的否定和对新事物、对不同观念的接纳有了理论的支撑。但是,这种多元化和相对性一滑向极端,就会演变为对信仰、价值、尊严、真、善、美等精神基本秩序的怀疑和否定,最终导致陷落一种虚无主义的深渊。
价值,如前所述:“应该说是我们社会基本秩序的最敏感的神经,信仰、道德、尊严、情感等观念都是价值取向的具体演化和派生。如果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价值体系倒塌,无疑,信仰、尊严就会丧失,真、善、美等一些社会生活的基本原则与观念及尺度就会模糊不清,社会生活将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一片混沌,而这样的局面无疑是极为恐怖和不可思议的。”
但是,我们的思维惯性从来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在这种惯性之下,后现代由多元化和相对性滑向了极端,陷入一种虚无和混沌之中,否定了价值——这个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尺度。而当后现代思潮像旋风一样席卷我们整个文化领空的时候,我们的诗人和诗歌写作无法摆脱被吞噬、被肢解的厄运,并与之相策应,成为后现代思潮的私生子,高举“非价值”、“非崇高”、“非英雄”的大旗,并使之堂而皇之的成为一种新的真理和新话语霸权。呈现出一种对人类的基本精神向度和宏大题旨的一种蔑视,对崇高、英雄和理想等人文精神的截面和基本元素进行了疯狂的解构。而在这样的语境之下,相当一部分诗人和诗歌写作没有逃脱这种被强暴、被肢解、被吞噬的厄运,表现出一种内质的高危缺钙、精神的阳萎和肾虚;表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大面积失语;表现出一种想象力的严重缺失,因而,他们的全部才华和智慧,都挥霍在大规模的制造浅薄和时尚之中。
从90年代至今,诗歌,几乎是以整个文化领域的名义宣告了精英写作和精英文化的全面失效,反价值、反崇高、反英雄等观念成为一个时代的主体精神,成为一种流行和时尚。显然,这是一个时代疾病的表征,是“后现代”对一个时代的强暴、肢解、吞噬的恶果。

三、文学的“正果”与极度“尴尬和边缘”

无疑,在这样的现实境遇之中,文学理所当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日渐从人们生活的主题旋律中剥离开来,远离公众的视野,成为酒吧的咖啡,成为午后的休闲面点,成为午夜红灯区昏黄暧昧、隐约凋落的残影,成为卫生间的道具……文学已经陷入极度的“尴尬和边缘”……
这种“尴尬和边缘”集中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从文学自身的规律上来说,由于社会的转型,作家、诗人主体意识的觉醒,文学与意识形态日渐疏离,从与意识形态的过分亲密中回到了文学自身的位置,回到了文学精神的立场,文学不再是意识形态的载体和图解政策的工具,因而,也不再因为某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被鲜花和掌声簇拥。应该说这是文学的幸事,是作家、诗人的幸事,是文学的内在属性直接发展的结果。
第二,如上所述,由于社会转型与后现代思潮合谋的结果,价值断裂,极度错位、倒塌,人生的全部主题与所有愿景几乎全部表现为对财富的追逐与索取,文学在人们的心中已经成为陈旧的粘满灰尘的摆设。

  第三,由于影视文化的勃兴,电子传媒、互联网的迅猛发展,文学消费和文学生产格局发生的重大变化:一方面,读者阅读的眼珠已从纯文学的视野转移到肤浅的游戏、时尚的娱乐上来了,而与此同时相当数量的作家盲目而庸俗的紧跟在市场的背后,过于追求纯粹的游戏和娱乐,丧失了文学基本的精神和立场。
第四,诗歌自身的演进过程中确实存在着诸多问题,对显示关注的苍白与切入的无力,让公众原本残留的几丝余温几乎消失殆尽,致使人们理直气壮的远离文学的视野。
第五,由于文学已从边缘化走向泛化,较之边缘化,文学的泛化具有更大的危险性和迷惑性,使得谁都可以极易的成为作家和诗人,模糊了文学与泛文学的界限。正如《山花》主编何锐在《文学与先锋性:纯文学期刊的坚守与追求》警醒而尖锐的指出:“这种文学藐似无所不在的假像彻底模糊了文学的真正边界,使许多不明真相者竟然将形形色色的写手和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混为一谈,这无疑造成了人们对文学更大的的冷漠与遮蔽。”
我常说:赞美一切该赞美的!承受一切该承受的!这既揭示了文学在社会生活中的位置,也强调了我们对文学的态度。我始终认为,朦胧诗后汉语诗歌最大的进步,就是由于诗人主体意识的觉醒,诗歌从与意识形态的过分亲密中回到了文学自身的轨道,回到文学精神的立场。这种进步是根本性的进步,是文学的胜利,应该说这是文学的幸事!是诗歌的幸事!是诗人的幸事!

终上所述,我们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尽管有诸多原因导致了今天文学的境遇,从当下价值取向的世俗角度来考察,当下的文学与过去相比确实处于极度的“尴尬和边缘”的状态,但是,必须承认,当下的这种“尴尬和边缘”,正是当下文学本身应该存在的位置,是文学自身规律发展的必然结果和具体体现,是文学的正果,是诗歌的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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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4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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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丘主义

□编者



卡丘主义是由周瑟瑟等人倡导的文学艺术流派,强调一种对现实生活的“生理反应”,发现新的生活可能性。卡丘主义是对“人类社会的生理现象”的真实的写作。人们通常把人群中的嬉戏者与警世者混为一谈,卡丘主义者在严肃中嬉戏,在嬉戏中警世,它既不是神秘主义,也不是现实主义。一个卡丘者不会把卡丘当作后现代的消费方式,而是当作后现代的思考方式,甚至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在周瑟瑟的作品中,“暴露和解放的心理”已经帮助作者也帮助读者破解了许多生活中的困境。用文学解决自己的问题是卡丘主义的理想,卡丘主义也是“成书的博客”,这是新文明的特征之一。
卡丘主义认为,“无聊”与“无知”是人类生活的最基本形态,只有通过故意的“有趣”与“认知”,才能消除“无聊”与“无知”对人内心的伤害,达到“卡丘的彼岸”,获得“卡丘的快乐”,成为拥有“有卡丘精神的人”。“有趣”其实是人类战胜自身的最好的方法,让你的梦变得“有趣”,让你的爱变得“有趣”,让你的生与死变得“有趣”。在“有趣”中去认识你自己,认识你生存的世界。这就是卡丘主义,因为它没有真理,所以更加重视接近真理的快乐。
在后现代主义生产消费全球化历史进程中,如何面对传统精神的重估与人本价值的重估最为实现,是一个具有时代意义和未来公众价值的重要命题,从这一个角度来说,卡丘主义的行为选择表现了对未来的倾向和活力参与,旨在建立人本思想个体解放所获得的社会共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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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2: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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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报

□编者



诗歌报网站由网络诗人小鱼儿(于怀玉)于2001年5月创立,前身为“中华诗歌报”,后更名为诗歌报。诗歌报是一个集网站、论坛、网刊、纸刊为一体的大型华语原创诗歌门户网站。本站现有数万注册会员,并有海量的来自全球的未注册游客,论坛每日帖子约数千篇。网站开设有推荐诗人、诗歌理论、诗人随笔、出版邮购、独家专访等栏目。网站经常举办众多网下活动(朗诵会、聚会、诗会)诗歌报网站开站以来策划并主持了许多在网络诗歌界有影响力的活动和事件,2002、2003年举办了两届“华语网络诗歌大展”,主持评选每年的“华语网络诗歌发展10大功臣”,每月发布“华语网络诗歌论坛风云榜”,网站还创立了“高山流水杯·诗歌报年度诗人奖”,自2003年开始,每年颁发该奖,诗歌报的基本宗旨是:向外界推荐好诗,让诗歌走向读者!

诗歌报网站和国内外各出版社出版机构合作,常年编辑出版诗歌读物,《诗歌报》丛书第1-8辑88本书籍已正式出版,《中国网络诗人100家》已于2004年正式出版,2005年始更名为《中国网络诗歌年鉴》(已出版),每年一卷。其他出版物也在策划中。

诗歌报网站有着一个强大而团结的管理团队,从最早的小鱼儿,石破天,石生,到后来的潇湘妃子、花语,见闻,无哲,白鸦,红山,等的加入,更加体现了诗歌报团队精神的可贵。2006年由白鸦出资,变之前的季刊为月刊。由小鱼儿和白鸦主编的《诗歌报月刊》从诗歌质量到纸张,印刷,都更加精美,先锋和贴近时代。诗歌报网站始终是按照良性循环的轨道在发展的。从内容的更新、新闻的采集、诗人专栏的开设、季刊和网刊的制作,都是各地编辑和版主们在共同出力,协同操作。在众多版主的努力下,诗歌报论坛注册会员每天增长近百人,交流场面火爆,学术气氛浓厚,主题活动多多。尤其是临屏诗赛的开展,更是影响和带动网络诗歌界一大批写手,诗歌报也因此成为中国网络临屏诗赛的发源地。现在网上流行的临屏诗赛,也与2003年花语在诗歌报论坛的开创,坚持与推广分不开。诗歌报网站也真诚地帮助其他网络诗人开办网站、论坛,共同繁荣诗歌的交流,倡导诗歌的良性交流,反对无聊的人身攻击和漫骂,允许各种诗歌表达形式的存在,包容多样化的写作尝试,保持文学的中立性,力推新人、不唯名家。

诗歌报始终与各家主流诗歌媒体以及著名民间诗刊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经常推荐优秀的网络诗人作品在纸张刊物上发表。建站以来,已被CCTV、新华社《了望东方周刊》、上海东方电视台、《电脑报》、《文学报》、《星星》诗刊等新闻媒体专题报道。小鱼儿站长荣获首届“一行国际诗歌奖·网络诗歌推动奖”。诗歌报正在走向正规化、特色化,今后,诗歌报将以更加务实的态度,见证和推动网络诗歌的发展。我们的目标:做全球最好的华语诗歌网站,为网络诗歌发展做见证,为网络诗歌前行做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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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3: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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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诗歌的三大“绝症”
——“九月诗歌事件”的反思(之二)


□贵州南鸥



当我写下这个命题的时候,真的,我从前胸凉透后背。作为一位习诗20年的诗歌写作者,目睹当下的诗歌现场,如果依然沉溺于独自的写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如果依然以种种理由告戒自己:写作纯粹是个人的事情,写什么?怎样写?是作者自己的权利,我想,除了说明自己的无知和虚伪,又还能说明什么?
  或许只有说明无奈。这是一个多元的时代,显然,任何观点,在其理念的指引下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众多的追随者,在这样的语境之下,要强调某一个观点更逼近真实,是徒劳的甚至是非常危险的。但是,我坚信,在众多的观点中,总有一个观点是最逼近真实的。我们不能因为“多元性”而否认各个“元”之间的“差异性”,因为差异而多元,因为多元而丰富。因此,多元无法掩盖真伪!多元不是一切伪诗人遮羞蔽体、藏污纳垢的理论依据!多元不是其救命的稻草和遮羞布,不是其精神垃圾与谬论的避难所!


  今年三月,我在《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一文中就尖锐的指出:“逃逸性”写作是整个90年代诗歌表现出来的一个共同特征,而这种特征是当时的客观形势和后现代思潮共同合谋的结果,它直接表现为诗人对价值的自我放弃、对心灵的自我赦免、对命运的自我放逐。显然,其实质是对历史和一个时代的一种漠视和背叛!如果我们依然钟爱这种“逃逸性”的写作姿态,甚至是沉溺其中,请问?我们还能逃到哪里?“我已经躲到一千座坟墓的背后”!


  九月份以来,诗坛先后出现了“中青报诗歌事件”、“赵丽华诗歌事件”和“韩寒诗歌事件”, 毫无疑问,“九月诗歌事件”的发生绝对不是偶然的,而有着深刻的必然原因,它集中暴露了当下诗歌写作存在的一些致命性问题。因此,九月八日,我首先写了《强烈要求“中国青年报” 刘玉海唐艳向中国诗人公开道歉》,以此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但是,仅仅表明立场和态度远远不够,我认为必须以此为契机,以恢复诗歌及诗人的尊严为突破口,重构精神元素和诗歌文本,在此基础上,重新确立一种新的价值向度,进而重新构建一种更为和谐的新文化秩序。尽管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但我们必须一步步的逼近。所以,九月十八日,我完成了《价值,是支撑世界的最敏感的神经》——“中青报诗歌事件”的反思(之一),把诗歌置于整个社会转型突变的坐标系中来考察,力图从价值倒塌的角度客观揭示当下诗歌的生存境遇。而本文企图直接切入当下诗歌的诸多病症,对当下汉语诗歌进行深刻反思,希望从批判中获得一种力量,重构一个时代的精神元素和诗歌文本。


  
  一、 价值自我放弃、心灵自我赦免、命运自我放逐是最根本的病症


  
  事实上,只要我们略加分析,就会得出结论:价值的自我放弃、心灵的自我赦免、命运的自我放逐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疾病与表征,或者说,当下诗歌的种种病症,从根本上说,都是由价值的自我放弃、心灵的自我赦免、命运的自我放逐这个“绝症”导致而引发的。

  我在前一篇文章谈到:价值,是支撑整个世界的最敏感的神经,是考量秩序的最基本的尺度,信仰、道德、尊严、情感等观念都是价值取向在社会生活中的具体体现、演化和派生。由此可见,价值体系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一个时代的价值取向的确立,有着其深刻的哲学基础、现实土壤等社会原因,但是我们必须清醒的认识到,当下价值的倒塌,观念的分崩离析、真善的严重错位等一切病变和社会危机,是社会转型与后现代思潮共谋的结果。

  社会的转型,“消费文化”的突然降临是价值倒塌的现实基础和根本原因。随着社会的转型,财富,成为社会价值的唯一体现和最高的体现。人们对财富的本能占有和追求让人们完全背叛了人的姓氏:信仰被冷藏,道德、尊严、情感已经丧失最后的底线,一切都被金钱覆盖与吞噬,金钱成为指挥一切、控制一切、奴役一切的巨大的魔兽。原有的秩序被变形、被扭曲,人们仿佛被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阴冷的、恐怖的充满着凶残与死寂的荒原!……价值,人们一方面千方百计的去追寻、去实现,而另一方面,它又反过来对人们的心灵进行肢解和吞噬。

  后现代思潮的强烈渗透是价值倒塌的哲学基础和直接原因。事实上,早在80年代中期,诗歌领域就出现了反价值、反崇高、反英雄的思潮。客观上说,当时这个思潮并非是本土的资源,但却是本土的经验,因为这种反叛更多体现在诗歌对意识形态的疏离之上。我赞同肖鹰先生的观点:后现代文化形态的形成必须有三个前提:一是社会价值体系的形而上基础的瓦解,“意义”的内在原则丧失;二是市场经济对社会生活的全面渗透,生活在公众领域私人领域的层次上都发生了市场化转型;三是伴随着电子信息技术的勃兴,互联网成为社会文化活动的压倒一切的主导性传媒。从这个意义上看,90年代初,我国才真正步入了后现代主义的进程。显然,80年代中期出现的反价值、反崇高、反英雄的思潮,在90年代后现代主义的直接推动下开始走向极端,成为后现代主义“否定”的特征在思想文化形态上极端化的具体表现,整个90年代, “解构”和“否定”成为一个时代的最经典的关键词。

  毫无疑问,后现代的“否定”无论从认识论上还是从生活观念上都具有积极的意义,它否定的是一元论、是绝对权威,它竭力主张开放的思维模式,倡导多元化和相对性,它激活、丰富了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并为我们对权威、对核心、对一元化的否定和对新事物、对不同观念的接纳有了理论的支撑。但是,这种多元化和相对性一滑向极端,它就模糊了价值多元与精神虚无的界限,成为一种新文化暴力的利器,就会演变为对信仰、价值、尊严、真、善、美等精神基本秩序的怀疑和否定,最终导致陷落一种虚无主义的深渊。因此,“当后现代思潮像旋风一样席卷我们整个文化领空的时候,我们的诗人和诗歌写作无法摆脱被吞噬、被肢解的厄运,并与之相策应,成为后现代思潮的“私生子”,高举“非价值”、“非崇高”、“非英雄”的大旗,并使之堂而皇之的成为一种新的真理和新话语霸权。呈现出一种对人类的基本精神向度和宏大题旨的一种蔑视,对信仰、尊严、崇高、英雄和理想等人文精神的截面和基本元素进行了疯狂的解构。而在这样的语境之下,相当一部分诗人和诗歌写作没有逃脱这种被强暴、被肢解、被吞噬的厄运”(南鸥《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诗歌月刊》2006年第五期)


  
  诚然,在这样的现实境遇之下,无论是一个时代的文化领空还是人们的日常生活,都充满着一切无价值、无意义,一切皆游戏的一种极端的虚无主义的谬论与悲情。在一个没有价值尺度、没有是非标准、麻木、冷漠的时代,面对价值人们只能自我放弃;面对心灵,人们只能自我赦免;面对命运,人们只能自我放逐。精神生活的层面没有方向、没有重心,心灵无枝可依、极度空虚,他们只能自己赦免自己、自己原谅自己,对人生、对命运只能自我放逐、随波逐流。因此,尽管相当的一部份伪诗人纷纷打着民间、实践与先锋的幌子横行于诗坛,但是,他们只能“表现出一种内质的高危缺钙、精神的阳萎和肾虚;表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大面积失语;表现出一种想象力的严重缺失,他们的全部才华和智慧,都挥霍在大规模的制造浅薄和时尚之中。”(《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社》)显然,这种放弃、赦免和放逐集中表现在精神和人格之上,其恶果,直接导致了信仰、价值、尊严、情感、审美意志等诗歌基本元素的极度缺失,对诗歌精神及先锋性造成了极大的遮蔽和伤害;直接导致作为诗歌精神最高品质的“独立与责任”在诗学中空前丧失;直接导致诗歌创造力与想象力严重困乏,诗歌审美极度贫血。


  
  
  二“独立与责任”——诗歌精神最高品质的空前丧失


  
  何为诗歌精神?我想这是我首先必须阐述的问题。诗歌精神,“是一个时代的诗歌写作应该确立、闪耀的一种精神立场和诗歌理想,它是诗歌对一个时代及其主体生命诸多层面的彻照,是对该时代的信仰、价值、尊严、情感、审美意志等方面的一种诗性的揭示、发现、指认(承受、批判、赞美)、命名的一种立场和理想。”(《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无疑,这段文字揭示了三点:一是强调诗歌写作者的立场和理想,二是指出了诗歌的一些基本元素,三是渴望对一个时代进行揭示、发现和指认。我很赞同德昆西在《知识的文学与力量的文学》的观点,他认为这种“力量的文学”“能够使正义、希望、真理、仁爱等理想在人的心灵中复活”。在我看来,他的“力量的文学”就是强调文学要对读者进行信仰、价值、尊严、情感、审美意志的浇灌与冲击,就是强调这些精神元素在诗歌中的重构。然而,我们当下的诗歌却表现出内质的高危缺钙,表现出精神的阳痿和肾虚……


  1、现实切入的苍白无力与大面积失语


  
  毫无疑问,一部文学史就是一部心灵史,而“独立与责任”,是心灵的基本元素和本质要求,是诗人的人格和品质的具体体现,它直接彰显在诗人对现实的批判与赞美之上,因此,可以说一部文学史就是“独立与责任的”历史。因此,如果诗人不把独立的人格、良知与责任注入自己的写作历程,没有人格、良知的照耀,没有责任的介入,那他的诗歌写作一定是大可怀疑的,他对现实的切入一定是苍白的、无力的,甚至是无知的。显然,这样的写作绝对无法抵达对一个时代的揭示、发现和指认。因此,我愿意武断的认为,“独立与责任”是诗歌精神的最高品质。

  我始终认为,对生命意义的当代性追,对一个时代的揭示和指认即是诗歌的宿命,又是诗人的宿命。当下,我国正处于急剧转型的重要时期,“消费文化”像一头突然跳将出来的巨大的魔兽,昼夜撕咬、吞噬着人们的心灵。价值倒塌,真、善、美严重错位、黑白颠倒,人们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扭曲和肢解。然而,面对如此的现实境遇,为什么我们的诗人并没有获得一种近似于刀锋体验的疼痛与哀鸣?要么是梦魇般的呓语?要么是“酒吧式”的貌似优雅的喋喋不休?要么是世俗场景简单庸俗的复制?要么是投机性把玩?而面对转型的阵痛与后现代的肢解所带来的一个时代伤口的纹理却视而不见,无话可说!我认为是思想的高危缺钙!是精神立场的极度暧昧!是“独立与责任”的严重丧失!无论是上述的那一种写作,其本质特征是一种精神上的“逃逸性”写作,究其原因,都是由于心灵与人格的极度丧失,都是由于“独立与责任”的严重缺失,大片的伪诗人无法从文本出发,潜心写作,致力于一个时代的诗学建设,他们仅有的才华与智慧全部挥霍在对诗歌的命名、对旗帜的书写、对山头的霸占上。

  毫无疑问,“独立与责任”的空前丧失,诗歌精神的奇缺,是当下汉语诗歌写作最致命的死穴,是公众对诗歌最大的异议,是诗歌远离公众的一个直接原因。正如我所言:“从客观上说,从90年代到当下,无论是“知识分子写作”还是“民间写作”,在这样一个剧烈转型的历史时期,面对后现代对这个时代的强暴、肢解和吞噬,应该获得一种刀锋对抗的体验,应该确立一种具有严肃意义的新的精神立场,并用这个立场去发现伤口的深度和纹理,承受一切该承受的,赞美一切该赞美的,把转型的阵痛和“后现代”对一个时代的肢解以诗歌的方式凸显出来,以诗歌的名义对一段历史进行客观的指认和有效的命名。然而,历史总是这样令人失望,或许是历史需要沉淀,无论是“知识分子写作”还是“民间写作”,都没有确立一种更具严肃意义的精神立场和诗学主张,没有去发现和揭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伤口的话语方式。”(《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因此,面对日益紧张、尖锐的现实,他们的切入是苍白的、是无力的,在现实面前,他们只能是大面积失语,只有喋喋不休的小情小调,只有对世俗生活的简单的复制和模仿,并用之来代替生命本真的纹理和细节,更有甚者,直接把粗俗、下流的身体等同于诗歌。


  
  当然,这种“独立与责任”首先决定于诗人的心灵与人格的构成,而这种构成又取决于诗人的价值判断,有什么样的价值判断,就会有什么样的人格构成。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些诗人对肮脏、卑劣、视而不见,对纯粹、崇高充耳不闻,在触目惊心的现实面前哑然失语!表现出极大的麻木与冷漠!谭五昌在今天6月的“麓山诗会”上尖锐而敏感的强调了诗人的人格建设,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引起与会者足够的重视。


  
  2、诗歌精神与先锋性


  
  何为诗歌的先锋性?在我看来,诗歌先锋性的实质就是诗歌的一种力量与光泽,是诗歌独具的一种精神禀赋,或者说诗歌的先锋性就是诗歌精神的基本内核和本质要求。它集中体现在对一个时代及其生命的诸多层面的揭示、发现和指认上,因而,没有对一个时代的存在进行深度思考与切入,没有对该时代的信仰、价值、尊严、情感等基本元素进行渗透和彻照,就无从抵达真正的先锋。

  然而,90年代以来,无论是所谓的权威的杂志、选本,还是民刊、论坛,相当的版面上,要么是躲在象牙塔中昼夜雕刻着着梦魇般的呓语和技巧;要么是用庸俗的生活场景代替生命的本真纹理和细节,更有甚者,直接把粗俗、下流的情节和场景等同于诗歌。特别是新世纪以来的诗歌写作,到处贩卖的是喋喋不休的小情小调,是粗疏、下流泛滥成灾的身体,或者仅仅停留在形式的探索,有的甚至是形式的标新立异。如果仅仅是喋喋不休的小情小调,是在话语方式这个层面的探索,那是不彻底的先锋;如果仅仅是粗疏、下流泛滥成灾的身体,仅仅是话语方式的标新立异,无疑,这种没有诗歌精神的先锋是彻头彻尾的伪先锋。

  当然,我们强调一种精神深度的抵达,并不是主张诗歌要远离大众、束之高阁、孤芳自赏,恰恰相反,我们这种精神深度的抵达是公众名义、公众意志的深度进入。与此同时,要警惕盲目的庸俗的跟在读者背后的倾向,如果诗人的写作一味庸俗的跟在读者的背后,无疑,这样的诗歌写作同样是浅薄的、无效的,甚至是庸俗的写作,只能导致一个民族时代精神的极度萎缩,这将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与此同时,我必须指出:我强调对现实的切入与照耀,并非是对意识形态的反叛或者对其肤浅的图解,恰恰相反,而是指诗歌对生命意义的当代性追问与本体性关怀。只有体现了这样的追问和关怀,诗歌的光芒才能穿越暗夜,才能温暖被冻伤的心灵。


  
  
  三、创造力与想象力严重缺失,诗歌审美极度贫血


  
  创造力和想象力,是艺术家在进行艺术创造时其思维所能展示的思想空间与审美空间相统一的魅力,是任何艺术作品其艺术性的内在要求和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对于诗歌写作,它是衡量一个诗人的才华及作品艺术性的一个主要内容和重要标准。

  无疑,诗歌只有具备了卓越的创造力与非凡的想象力,才能构成诗歌超凡的艺术品质,也才能给读者贡献真正意义上的美学享受与精神秀餐。因此,当下诗歌写作创造力与想像力的严重困乏与缺失,是当下诗歌写作又一致命的软肋,它直接导致文本艺术性的粗暴与简单,甚至是非诗,它既败坏了文本的艺术容颜,又伤害了读者的审美视角,是诗歌远离公众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我认为,对“个人写作”的片面理解和极端化的崇上是诗歌写作创造力和想象力严重缺失的直接原因。朦胧诗后,第三代诗人的写作开始疏离意识形态而回到个人内心,开始从宏大的题旨回到对日常生活的抒写,这是诗歌的进步,体现了诗歌真正意义的回归:从对意识形态的反叛和宏大的题旨真正回到了诗人的内心.。随着后现代思潮的渗透,观念的多元化又为“个人写作”提供了理论前提,后现代思潮“否定”的特征又对“个人写作”进行了肢解,认为一切都无价值、无意义、皆游戏,“怎样写都行”, 特别是新世纪后,以急功近利为特征的“消费文化”的提前降临,泛滥成灾,又为“个人写作”提供了现实氛围。因此,远离诗歌精神的各种标新立异大行其道,更有甚者,盲目、庸俗、低级的跟在读者背后,竭尽谄媚之能,直接把“个人写作”简单和庸俗的推向了极端,把回归心灵当成贩卖心灵,把倾诉情感等同于制造时尚。把从对意识形态的反叛回到诗人内心,从宏大的题旨回到生活细节与大规模复制庸俗、浅薄、时尚混为一谈,把肮脏、粗俗的自慰、抚摩看成是奇绝个性的张扬。

  就当下的汉语诗歌写作,无论是所谓权威的杂志、选本,还是民刊、论坛,相当的版面仅仅停留在肤浅的想象和比喻的层面,充斥着唾沫一样的文字,仿佛只要是分行排列的文字都是诗歌,大大降低了诗歌的写作难度和艺术纯度,废话、唾沫像皇帝的新装一样堂而皇之的贴上诗歌的标签。无疑,这样的文本丧失了基本的创造力和想像力,诗歌的魅力黯然失色,诗歌的审美意志受到前所未有的公然践踏,诗歌审美极度贫血。

  行文至此,我再一次思考为什么以海啸、马知遥、柏铭久、汉江、南方狼、蔡宁、卢辉、之道、张建新、袁伟、古剑、三色堇、指界、郦楹、纯玻璃、南鸥等诗人一年多来反复倡导“感动写作”的诗歌主张?显然,在异常麻木、冷漠的诗歌现场,他们以诗人的绝对良知,敏感而尖锐的发现了当下诗坛的三大“绝症”。面对价值、心灵和命运的自我放弃、赦免与放逐,面对精神元素空前丧失,面对创造力与想像力严重缺失,他们不得不提出“重构信仰、价值、尊严、情感、审美意志等精神元素,反对肮脏、虚伪、暴露和歧途,提倡人性之光和汉语之美,以感恩、悲悯的情怀,直面现实,胸怀天下。”的诗学主张。无疑,从现在来看,我们完全有有理由相信,这一诗学主张的提出,是21世纪以来中国诗歌的一次灵魂觉醒和精神建瓴,它预示着朦胧诗后一场真正意义的诗学革命的到来,它是一场更具严肃意义的诗学革命的序曲和前奏!

  




天涯诗会网刊·创刊号



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3: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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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三流诗写成二流诗,口语诗人在努力!


□洪尘



我本来想说的是,口语诗人所努力的空间,仅仅是如何把非诗拉进诗歌门槛,猛然又想起伊沙老师训导过的:你这种人的水平也就停留在辨别诗与非诗上。赶紧换个标题——我不能上这个当。

口语诗不是一个有着明确定义的概念,但它的基本面貌在一定时期内也还是稳固的,所以我袭用过来,不另辟新词了。在我看来,口语诗可能包括这样一些特征:
1、句子上,以不经过提炼或变形的日常“说话”直接入诗。
2、手法上,放弃了惯用的隐喻、象征等修辞手法,甚至是故意抵制,乃至于连意象都要摒弃。
3、结构上,基本遵循单线结构,可能是清晰的单线条叙事,也可能形式上有回环反复,但仍是单线的,存在明显的逻辑线索,甚至就是推理。
4、从构思上,以反崇高、反浪漫主义抒情为主,代之以反讽、解构等手法。
5、从素材来说,主张直接介入日常的、琐碎的个人生活现场,或直接呈现生活“向下”的一面。

这5点当然不能概括口语诗的全貌,但已经是创作口语诗的基本模板了。需要明确的是,对于众多人声讨的口语诗引起了“口水诗”的泛滥,我这点不应归罪于口语诗前辈们,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初衷,也不是他们所能料及和掌控的。我今天拟这个题目,不论及那些口水诗,主要是针对上了台面的大诗人的作品,包括《你见过大海》、《有关大雁塔》这类口语诗代表作。

下面从几个方面来剖析一下口语诗:

一、口语诗何以成了“义军”领袖?

口语诗诗创作最为重要的理由之一是,朦胧诗发展到后期,其浪漫主义抒情已流于空洞、矫情;其原本优美精致的语言也变得僵化,程式化,成了“语言的尸体”——于坚语。亦即朦胧诗已发展到非常成熟,不可能再有所作为的程度,而口语诗恰恰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又是于坚说的,口语诗解救了诗歌。尤其是海子辞世以后,作为凌空高蹈式的抒情诗已不可能为继。

这是个看起来无比正确,实则漏洞百出的理论。首先,朦胧诗作为一个集群,虽然有一些共同特征——对意象手法的重视上,但作为主要代表的北岛、舒婷、顾城、杨炼,以及海子和其他一些后来转型的诗人,他们之间的风格差异很大,都有指向某一类写作的可能性,以一句朦胧诗发展成熟、趋于僵化是概括不了的,这种概括极不严谨。以这些诗人的创作为例,舒婷的《眠钟》相较于她的早期作品,更内敛沉寂,含蕴深远,这已暗示一种精进的可能性;顾城的《墓床》则可看作他是水准最高的诗之一,与他前期作品有质的区别,这也代表了另一种开拓的可能性;杨炼去年在网上和诗友交流时,一再强调它的早期作品《诺日朗》并不成熟,不能代表他的水平,而他近些年的作品早已风貌大异,等等这些,都说明了89年后,口语诗人所归类的传统诗歌并没有到无可完善、没有转机、缺少开拓空间的程度,即使面临转型,也不是必然地指向口语诗。口语诗更像一股分支。虽然在浓烈的浪漫主义抒情方面,后人确实很难再超越海子——这是事实,但这不能成为摒弃一切浪漫主义风格的理由。

从近二十年的创作整体来看,虽然以西川为代表的学院派和以韩东为代表的口语派因为争论而出镜率高,但继承和延续传统手法的“无名派”一直在默默坚持和努力,他们在吸收前人营养的基础上,有了相当多的创新和进步,而且这部分人数量庞大,绝对占据着诗群的中坚队伍,以杨键为代表的非流派诗人得到广泛重视即是明证。如果反对者对这块关注较少的话,我还可以给出很有说服力的民间文本作为支持。很多沉默地在为诗歌付出努力的人,他们的作品绝对会让口语诗人大吃一惊,须知,探索求新的不只口语诗一家。

口语诗何以如此热衷于为自己强加各种“使命感”?这与口语诗写作主要依赖于策略性有内在联系。从时间上来看,口语诗写作与朦胧诗写作有一段并行期,口语诗的诸种理论不像是预言或警示,虽然打着诗歌发展规律的招牌,其实更像一种事后炮制出来的“教旨”,首要是自圆其说,同时兼具打气、造势、封口之功效。只是,明明它还带着一身匪气,却已迫不急待地制造出一种起义成功的假象,并宣告即刻到来的改朝换代,对于一直冷眼相待的广大受众则视若不存在,这真是很奇怪的事。

二、口语诗自认为划时代的“口语入诗”,并不利于发挥汉语之美。

众所周之,汉语最重要的特征即是“并置”,在并置基础上产生的灵活、多义、含蓄以及由此构成的独具韵味的节奏感,都是汉语独特的风景线。成语(四字短语)即是并置最典型的体现。几千年来,汉语的这些特征与华夏民族的思维方式、性格特点是相辅相成、同步成长的。在古诗词中,并置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虽然今天的新诗与古汉语差异较大,但仍然可以把这一特征有效利用起来,创造出真正的“汉诗”。如何将成语,将古老的赋比兴灵活运用,赋予新的形式以达到美感和内涵兼备,仍有极大的探索空间。

口语诗所热衷的“口语”,虽然具有天然质朴的亲和力,去除了不必要的矫饰和遮蔽,但它是一种以交流日常信息为主的话语方式,是功能性的、平面化的。它的词汇构成受制于生活面,有很大的局限性;它的表达方式因为是约定俗成的,所以从客观角度去看,僵化程度比之传统书面语更严重,它更模板化,只不过是我们习惯了的,所以不去察觉,当它以一种反常的方式分行入诗,反倒显出一些新意,然而,当受众看穿了它的本来面目,只会感叹一声:这么简单的戏法,忽悠人嘛!

至于口语诗人刻意求新,宣称当代新诗应该摆脱抒情言志的束缚,诗歌任何承担,仅仅是“诗到语言为止”,这一理论是意识到口语诗歌在语言上的“扬短避长”,为了掩饰,所以倒果为因,它的逻辑本质是:我不擅长做的就是不需要做的!我乐于做的就是应该做到的!事实上,诗歌不只限于抒情言志,但不是排除抒情言志,抒情言志可以说始终都是主流,只不过有人居心叵测地把它狭隘化。在口语诗本身的创作实践中,也自然而然地被它牵引着,大部分口语诗人不只是到语言为止,而且本能地向抒情言志投怀送抱。

口语诗所津津乐道的“口感”,它概念上的模糊漂移,连口语诗人自己也说不清。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它不可能超越于“音乐性”、“韵味”、“节奏感”这些概念,顶多是对它们的加权平均,谈论口感,不比谈论一只梨子的味道更新鲜。相反,他们有用“口感”来遮蔽更庞大的语义空间的企图。

三、抛弃意象和隐喻是拽着头发离开地球

口语诗人对于朦胧诗所惯用(实际上也包括大部分现代诗)的隐喻象征手法,特别是学院派繁复精密的意象技巧,显然是烦不胜烦的。这点我很能理解,因为我自己也在保持警惕。传统诗歌发展到八十年代末所出现的流弊是无需争议的,但抛弃传统诗歌,完全另起炉灶,却也令人匪夷所思。

意象对于意境的生成、隐喻象征在新诗建构中的作用,这方面的分析文章非常多,兹不赘述。着重讨论的是,是否真的能够完全抛弃这些老掉牙的手法,重新开拓一片领域?

荣格在原型理论中使用过“原始意象”一词,这个概念与我们现在谈到的意象基本含义是相同的,不过荣格更强调原始意象的集体性质和久远程度,它承载着远古祖先的精神遗存。而现今使用的意象,它的庞杂、可包容的程度显然无法概括,但我认为,必然有相当一大部分意象,如:阳光、月亮、河流、土地、粮食等,它一直处于稳固而中心的位置,即我所命名的“核心意象”,它们遵循关着有利于人类生存的原则,几千年来都没有变化,以后也不会被淘汰,它们就是原始意象,具有集体性质和久远程度,我所总结的:意象库就是人类的记忆库、精神库,即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如此,历史上的众多优秀诗人都有自己独具魅力的意象群,在这些意象里,恰恰是一个民族精神的载体和存续点。流失了这些核心意象,人类就是一具躯壳,没有任何精神内涵。

《木马沉思录》中,揭示了人天生的隐喻功能。比如,人在看一个苹果时,经常会自然而然地同自身形象进行联想——像一张脸,似乎还有鼻子眼睛;又比如人看见一条长条形棍子(木马),会有骑上去的念头;在世界上各族人的语言中,都有这样的词汇:山脚、山腰、屋顶、泉眼,可以说,隐喻思维是在人类原初就形成的,与生俱来,不是意识所能克制的。

限于篇幅,以上两节不展开论述。虽然诗歌中所使用的隐喻与上面的隐喻思维不能完全等同,但可以肯定的是,诗歌中的隐喻首先是基于并且来源于隐喻思维的,隐喻思维也会促使我们去领会并使用隐喻功能。新诗中对隐喻的运用,并不是某些人想当然,捏造出来的,只因为我们是人。所以,想完全抛弃意象和隐喻,无异于拽着头发离开地球。

需要指出的是,使用意象词汇和达到意象功能是两码事。比如口语诗人也使用阳光、土地、河流等词汇,但他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他们将这些词轻化处理,去除其庄重性、严肃性、乃至其精神内核——即所谓的反崇高、反抒情,它们并不想发挥意象的造境功能,甚至是刻意抵制。当然,对于意象词汇究竟有没有达到意象功能,并不是说传统新诗就一定做到了,口语诗就绝对没有达到,需要视具体的诗歌文本来论。比如韩东的《你见过大海》,我认为它只解构了大海后面的价值观,并不解构意象本身。或许,这可成为考量一首口语诗有没有变成无意义的口水诗的突破口,但还需深入研究。

大部分口语诗人,无视意象和隐喻的天然性,盲目跟风,轻薄为文,最终导致了一种快餐式的、没有精神内核的空心诗。毫无疑问的是,口语诗形成不了有效的意象,缺乏意象系统的支撑,并非什么创新,恰是它理论上的致命弱点。

四、无韵寡味少美,何以为诗?

由于口语的交流性质,以简明达意为主要目的,无论是单个句子,还是句子与句子的承接,都要遵循一些最浅层次的逻辑思路,因此具有明显的单线条特征,即使口语入诗后会有一些改变,但仍然保留它的基本面貌——否则不称其为口语诗。如果完全是口语的分行,那口语诗与小说散文也就无异了(很不幸的是,事实上很多口语诗就是如此),所以真正想为口语诗正名的,都要借助于其它技巧。不过,单个的句子玩不了太多花招,主要还是对单线条的逻辑结构进行一定的变异。这些手法大致脱不了这么几种:悬疑、推导、倒置、反复、拼接,使用这些手法的结果,你会惊奇的发现:哦!原来所谓的口语诗就是一个个的小日记、小幽默、小猜谜、小告白、小论证!总之没有逃出小小说、小散文、小段子的范畴,难怪很多人看到口语诗,有如旧相识——原来我也会写!

口语诗由于缺少必要的提炼和规整,在传统新诗尚且为难的韵律方向,更是捉襟见肘,而他们所宣称的“口感”仅限于语序上的润滑,离诗歌的音乐性相差甚远,此为“无韵”;从写作的时空观上来看,由于口语诗的单线结构,不能轻易跳转,场景单一,在感受空间上基本没有延展,形象单薄,而缺少了空间支撑的时间,也由于过于痕迹化的逻辑结构,感受时间非常短,时间和空间上都得不到满足的诗歌,过目即忘,此为“寡味”;一味追求琐碎的日常生活和感受,喋喋不休,打着还原真实的幌子,刻意呈现流俗、猥亵、低迷的一面,无视人性中的闪光点,忽视精神的引领作用,此为“少美”。 无韵寡味少美,则诗意荡然无存,没有诗意,何以为诗?

当然,那些真正敏锐的口语诗人,也许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们认为上面所列只是口语诗中的末流,而他们的口语诗是有精神依存的,比如他们宣称的平民意识和反叛精神。如果分析他们的作品,会发现他们正在大量吸引传统诗歌的一些因素,比如抒情技巧,比如排比比喻等,这真是很矛盾的事。以伊水沙的《最后的长安人》为例:

牙医无法修补
我满嘴的虫牙
因为城堞
无法修补

我袒露胸脯
摸自己的肋骨
城砖历历可数

季节的风
也吹不走我眼中
灰白的秋天
几千年

外省外国的游客
指着我的头说:
瞧这个秦俑
还他妈有口活气! ——笔者注:此处国骂纯属臆造,外国游客学不会。


  除了最后那句刻意加进来的“口语”,这首诗很难定义为口语诗。伊沙的很多诗,还有于坚的相当一部分作品,都是在抒情框架内的口语,而骨子里仍有褪不去的传统情怀和意志。不知是我们误会了口语诗人,还是口语诗人故意让我们迷糊?不过,可以想见的是,如果死守着口语诗的原教旨,是写不出什么好诗的。

五、一道工序就完工的口语诗

口语诗人所宣称的“向下”、“零度抒情”,实际上是另一个维度的英雄主义情结,与崇高和升华,本质是一样的——这话是谁说的,记不清了。我上面已经提到,口语诗写作本质上依赖于一种策略性,为了划清界限,它不甘于顺着现有的精神维度(不敢明目张胆地宣称),而他们本身也不可能发明什么原创精神,所以,要么是将人进行物化或异化处理,要么是进行机械的技巧展示,聊以自慰。

试以口语诗人惯用的“解构”来分析,解构首先是基于一定的解构对象,无论是反讽、肢解、戏剧化,它必不可少的要展示这个解构的过程,解构的结果和对象则让读者自己意会。那么,在这一连环的动作中,呈现给读者的是一种操作性的东西——不管你看到的是叛逆还是另类,诗人都会自称:我把它解构完了!至于你有没有看明白,有没有认同感,则不在此议。这里面存在一个严重的不同步问题,解构本身不负责价值重建,而能打动读者的却总是最后的价值认同。至于由于解构对象的隐蔽性而造成的风险诗人也不承担,他们的姿态是:你来了解我吧!解构的结果他们也不便于直白的表露,不然容易变成另一种宣示和说教。所以大部分解构,作者都比较满意,而读者却只看到潜意识里知识的卖弄或者精神的标榜,而缺乏足够的诚意来打动人,或者干脆就是看不懂,不看了。

所谓的解构,在我看来就是一道工序,它除了展示车间装备和操作的熟练性和精确性,提供的精神能量不多。大部口语诗都具有这种一道工序就完工的特点,它只展示某一段生活的截面,除此之外无动于衷。在我看来,这种诗歌是不完整的诗歌,是半路上的诗歌。它的机械性复制符合商品经济特征,但不能对人性构成注解和补充。

六、画地为牢的口语诗人
口语诗所“擅长”的直接介入生活现场,呈现生活“原汁原味”的一面,看起来很动听,但其本质是对实存世界及其秩序的屈从、认同和附和,无论它怎样打着反讽、解构的招牌,都不得不承认:业已彻底放弃了如浪漫主义那样,忘我地建构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精神世界的努力!

放弃了这种努力,只剩一个物化的实存世界,则想象不存,寄托不在,人性沉迷。表现在诗歌文本中,则是张力全无,最多只剩阅读快感。在很多口语诗人那里,他们越俎代庖,甚至在抢小品文的米下锅。

直接呈现生活表象,它要求准确生动,易于理解,这是口语的强项,但并非诗歌的长处。作为常识,文学的诗歌、散文、小说之分,恰是其功能性自然而然分出来的。诗歌之所以成为诗歌,除了其形式上的分行,更重要的是内在的诗性思维、诗性情怀、诗性语言。口语诗人将自己限定在日常物质层面,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显然是画地为牢。

七、是谁让我们放弃心灵的劳作?

诺瓦利斯说:哲学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四处寻找家园。我觉得诗歌亦是如此,只不过寻找的方式略有不同而殊途同归。此在世界是个起点,但不应是终点,这中间需要心灵的辛勤劳作。

口语诗是社会转型期,普遍焦虑下的浮躁之作。在商品经济的全面入侵下,人逐渐服从于一种机械化和可操作性,也就是物化,精神的指引作用变得十分可疑;同时,我们原有的属于农业文明的、同自然直接相交的山水家园已被改造。面对这种强大的、不可逆转的变迁,到底是坚持固有的理想主义情怀,还是放弃抗争顺流直下呢?口语诗也并非全面退缩,它仍然试图以呈现小我的状态来达到警醒和反思的目的,但是,取消了表象与实质、现实与可能性之间的距离,这种反思的空间是非常小的,它的司空见惯不可能带来很大的冲击力。最终只能呈现个体的无力感、神经质和虚无。

我一直认为,理想主义是人类最根本的、最伟大的情怀,浪漫主义、唯美主义都是它的呈现,有了理想主义,才可能有现实批判,才可能有重建的勇气。在此之前,首要的是不能放弃心灵的劳作,唯有劳作,才能生生不息。如果不能说服更多的人,至少自己不能放弃。

总结

将新诗进行若干流的划分,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虽然口语诗中也有不少优秀之作,但从我个人的评价体系来看,这中间没有一首伟大的作品,甚至连一流的作品都很少。综合分析它的发端背景、理论纲领、创作套路、艺术成分,说它是在做把三流诗写成二流诗的努力,一点都不为过。

作为一种写作潮流,口语诗必然是泥沙俱下的,同时也在急剧变迁。当然,它确实为新诗写作带来了一些新的气象,比如发掘原先被遮蔽的视角、提供新的切入点。但客观认识口语诗在先天上的弱点,防止它的先锋探索精神变成盲目冒进和纯粹的标新立异,同时清除它的一些蛊惑人心的口号,有利于新的、基于文本和综合客观评价尺度的评价体系的建立。

在未来,随着口语诗与非口语诗的不断交融,互相吸收有益的元素,彼此的界线也会变得模糊(当然,口语诗和纯诗始终是存在的)。比如口语诗很可能只保持有限的口语形式,其它的不再盲目排斥。不断脱离口语诗的原有框架和模式,有可能回归到传统诗歌的根基上,那时候,所谓的口语诗人这个奇怪的称号,就该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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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3:44:51 
 
  天涯聚焦
  
  完毕
  
  


网友评论选摘





1、

  哲学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四处寻找家园。我觉得诗歌亦是如此……
  理想主义是人类最根本的、最伟大的情怀,浪漫主义、唯美主义都是它的呈现,有了理想主义,才可能有现实批判,才可能有重建的勇气。
  很多可圈可点的东西,拜读。

  -------ID指纹先生


  
  2、
这贴子好,有建设性。

  -------ID湖北青蛙


  
  3、

  其实最初发端时,李亚伟,于坚他们可能更多有游戏的成分在里边。只是后来觉得这么写,能表达一种趣味,跟者就众多了。这股风潮影响到了许多人,包括前阵子我看到舒婷的一组作品。只是大多数人,包括舒婷,写的口语诗仍停留在八十年代的水平。可能除了于坚等少数人外,对口语诗的发展几乎都没有过多大作为。

  其实,我觉得单从语言角度讲,单列一个口语诗,其特征并不明显。在古典文献中,也大量存在着口语的诗词。口语,只是一种工具,如同诗歌白话之后,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我觉得口语诗之所以自成一个流派,还是在于其某种表征明显的审美趣味。只是这种趣味经过许多诗人与诗歌爱好者的操作,已经嚼头不多了。

  赵丽华事件体现的正是人们对这种嚼头不多的诗歌还在拼命咀嚼的反感。

  (诗人,诗歌爱好者,或者界于这两者之间的,大家可以去他们网站看看,无论是陈塘李黎,还是张浩明,都是比较明显的标本。)

  -------ID痕迹飞没了


  
  4、

  敢于评价当下总是一种勇气,虽然可能比较失策,呵呵

  口语,拿英国文学史来说

  从拜伦开始

  到休斯和庞德的非格律化

  对现代诗歌的影响很深远,历史功过,久了,就更容易看清楚

  -------ID葛藤飘飘


  
  5、

  口语诗所热衷的“口语”,虽然具有天然质朴的亲和力,去除了不必要的矫饰和遮蔽,但它是一种以交流日常信息为主的话语方式,是功能性的、平面化的。它的词汇构成受制于生活面,有很大的局限性;它的表达方式因为是约定俗成的,所以从客观角度去看,僵化程度比之传统书面语更严重,它更模板化,只不过是我们习惯了的,所以不去察觉,当它以一种反常的方式分行入诗,反倒显出一些新意,然而,当受众看穿了它的本来面目,只会感叹一声...需要指出的是,使用意象词汇和达到意象功能是两码事。比如口语诗人也使用阳光、土地、河流等词汇,但他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他们将这些词轻化处理,去除其庄重性、严肃性、乃至其精神内核——即所谓的反崇高、反抒情,它们并不想发挥意象的造境功能,甚至是刻意抵制。当然,对于意象词汇究竟有没有达到意象功能,并不是说传统新诗就一定做到了,口语诗就绝对没有达到,需要视具体的诗歌文本来论。

仔细阅读了全文,受益非浅。

  -------ID单眼皮双


  
  6、

  口语化的诗歌是诗歌的一个品种,诗歌的口语化也是诗歌的一种现象。任何有生命力的诗歌创新,都是为了解放“诗歌的生产力”,否则,就失去了创新的价值,甚至走向自己的反面。

  中国的口语诗探索正在进行中,还会出现新的变种,还会出现更优秀的口语诗文本。

  同时,口语诗会与其他诗歌交融,出现诗歌的口语化,使当代诗歌更具有生命力。

  -------ID李飞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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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3:47:48 
 
  视角观点1
  
  
  


诗歌越疯狂,诗人越变态

□李云飞



坐不住了,坐不住了。真的,我是真的坐不住了。这些日子外面乱的要紧,谁都开始闹腾。一觉醒来,总理就成了难民。再一觉醒来,全国人民就都成了诗人。继续接着睡下去,没准就真天翻地覆了。这世界开始疯狂的叫人有些害怕。我再也顾不上中东那些天天打仗的阿拉伯人了,我要抽身就走,我要赶在疯狂进化成变态之前赶紧抽身。

赵丽华再也不敢出来说点什么了,我想她可能和我有了一样的感觉。我在QQ上到处散布着要出去避难的消息,其实心里却慌的要死。那些披了诗人外衣的疯狗到处咬人,确实变态,我害怕。好在我已经不再是诗人,不会成为疯狗或者被疯狗撕咬了。韩寒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接二连三的教训了几条之后,这会却被一大群疯狗给咬上了。

现在我最让我恐惧的还有那些电话铃声,因为一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大多都差不多:诗人,你好啊!听上去倒还是那么和蔼可亲,但我总觉得他们在说:疯狗,你可千万别咬我啊!天地良心,我真的已经不是诗人了。可他们哪里会相信。走在路上,都觉得别人对我敬而远之,还不时丢个白眼过来,似乎我就是那长了獠牙疯狗。

唉,在20年前诗人曾经是一个多么光荣的称谓,改革开放以后,有些人诗来诗去,却诗成了疯狗。像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一样,发展的令人吃惊。九十年代有人搞诗歌改革,什么下半身诗人、垃圾诗人等等之类的大量产生。消停了一段之后,赵丽华开始搞废话诗,这会一个什么叫沈浩波的人又跳出来搞疯狗诗。全然不顾什么脸面矜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人用下半身写诗的时候就已经丢尽了诗人的脸面和矜持,不知道这人是下半身写出了问题还是咋地,居然给刺激成疯狗了。

大家伙你们也别怪我疯狗来疯狗去的,没一点文化修养。其实,赵丽华的那些废话流传在网上的时候,诗人们就已经没有了什么文化修养。诗歌这个高雅的玩意,就已经开始疯狂。当然,安分守己写诗的人还有,但他们也在为自己是诗人而感到面红耳赤。从沈浩波用一些“叫驴”、“小混混”、“小崽子”之类的粗言诳语来形容韩寒之后,我就决定要用“疯狗”这个还算含蓄的词儿来送给沈浩波、东篱之流了。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诗歌是什么,却无耻的披上了这件华丽的外衣来糟践诗歌。韩寒所说的敲回车写诗,就是在指他们这些伪诗人。那料到还真刺到了痛处,立马外衣一扯,变回了流氓,啊不,是变回了疯狗。我想,把徐志摩或者舒婷的经典诗作给韩寒来评价,他断然不会这么说。有人说,我们八十一代是颓废的一代。这个说法不大准确,确切的说,我们是迷茫的一代。可我们为什么会迷茫?那是因为上一代没有把正真的文化内涵过渡给我们,这不是我们的责任。还拿诗歌来说,八十年代以前,是中国现代诗歌如荼如火的一个阶段,但是我们成长的九十年代却被下半身诗歌、垃圾诗歌糟蹋着,上一代人给了我们这样一个与历史完全相悖的文化氛围,我们能不迷茫吗?!

我们的先辈,像李白那样伟大的诗人,在贬损狡恶之辈时,依然能够用他满腹的才华把诗歌作成经典。而沈浩波之流的伪诗人则不然,他们没有才华,他们不会写诗。所以他们只能用粗鄙的言辞来高呼:一头驴/两头驴/三四五六七头驴……。以此来掩饰被人揭破的恐慌和虚怯。

写到这儿,我突然又想承认我是诗人了。我虚伪,可我仍然在安安分分的写诗,在为传承我们先祖留下的文化精髓而努力。我要鄙视那些如疯狗一般的虚伪者,我不再向他们退缩,他们不是诗人!让诗歌堕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这些疯狂的变态者!来吧,让疯狗的狂吠再来的更猛烈些吧!只有撕破他们的脸皮,吧他们打回原形,诗歌才会更清澄,才会更远更长的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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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3 23:54:18 
 
  视角观点2
  
  
  


赵丽华的诗是一面照妖镜

□芦哲峰



  很感谢古人发明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次网友非议赵丽华诗歌的事件。当然,“对牛弹琴”是弹琴者自找没趣,不过“牛”虽听不懂却只会默然走开,一旁吃草去,不会对这“琴声”指手画脚。与此不同的是,本次事件中的“牛”们是主动去听弹琴者“弹琴”,听之既然不懂,又不肯承认自己是“牛”般的无知,于是便倒打一耙,拿出了“跳梁小跳蚤”般的无耻,非说别人的“琴声”不美妙,不是音乐是噪音。顺便还吆三喝四,纠结一群志同道合的“牛”,以为“牛”数多就是真理,“牛”数多就是牛逼。
  确实,身处这样一个浮躁、浅薄、惟利是图的时代,诗歌的悲剧命运无疑是一种必然。在优秀的诗人和愚昧的大众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比巨大的鸿沟,伫立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尽管诗人和大众同使用一种语言,同栖息在一个世界,也无法改变二者风马牛不相及的命运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事实。这就好比透过玻璃看风景,诗人看到的是风景,而大众看到的是玻璃,只不过看到玻璃的那些人,仗着人多,偏说这就是风景,真让人无可奈何。
  诗歌之美是不可言说的,在一首好诗的面前,任何试图对其作出的阐释和解读都将是多余的。因此对赵丽华的诗,我不想说太多,我只能手抚良心,说出一个常识:赵丽华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女诗人之一,也我最喜欢的一位女诗人。在她的诗里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简单的表象下面,永远都有着另外一层涵义,套用一下昆德拉的说法,便是“诗歌在别处”。她的诗,好比佛家的禅,妙不可言,充满灵性和智慧,如春有百花秋有月,云在青天影在波。
  几千年来,中国一直都是一个抒情诗篇的国度,唐诗宋词伟大的影响深入骨髓,但也后患无穷,因为它养成了我们畸形的审美观,一提到诗歌,就必须优美,就必须抒情,就必须意境……否则,便不能称之为诗,这是一个极其可恶的偏见。
  除此之外,国人骨子里还有一种可耻的“奴性”,称之为“附庸风雅”也好,称之为“故弄玄虚”也罢,总之,谁都不想当众承认自己的无知,谁都想卖弄自己的深度。于是,“皇帝的新衣”便成了现实,大多数人面对着复杂的东西,都会滋生出一种不自信。也正因如此,大家在一首依赖于技术,玩弄辞藻,堆砌语言的诗歌面前,要么硬着头皮叫好,要么战战兢兢的承认自己读不懂,就是没人会凭着直觉说出:这不是诗的事实。但是他们对着赵丽华的诗,却突然变得愤怒了,因为他们自认为自己读懂了,而且很轻易。他们的愤怒源于一种变相的“自虐”,怎么可以这样“浅显易懂”?怎么可以这样“简单容易”?其实真理永远是简单的,深入浅出才最见诗人功力。这次,赵丽华的诗就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人性的可耻与可鄙,也照出了人性的可悲和可怜。同时,也让我更加加深自己固有的观点,那就是浅薄之徒永远也无法领略诗歌之美;优秀的诗人与美好的诗歌,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
  那些可笑不自量的小丑,终成摇撼大树的蚍蜉。却不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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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4 0:00:21 
 
  视角观点3
  
  
  


赵丽华诗歌的最大值阅读

□葛藤飘飘



  赵丽华达到了女权主义的什么地步
  我喜欢称之为“女权主义”而不是“女性主义”,主要出自于某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庸俗心理,虽然这两个词语完全来自于feminism。伟大的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在1792年发表了《女权辩护》,之后出现了19世纪的美国女权运动。最早的女权主义先驱者们,主要集中在历史和政治领域。
  说实话,对这个并不漫长的女权主义理论历史,那些理论令人望而生畏。不管是平等和差异的二元悖论,还是“女性”概念的同一性界定。都实在令人惨不忍“读”,稍微令人感兴趣的就是20世纪中期那种不约而同,正是在那个时候,女性主义的两大派别,从自由主义的欧美派到存在主义的法国派,都选择了将“身体”视为性别政治的载体或场所。
  我以为不必对这些理论有什么深入的通彻的理解,但是通过对这些历史和理论的了解,至少有助于我们去认识发生在中国的女性主义思维方式。这就是活在一个文明“落后”国家的好处,你太容易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们来看看赵丽华诗歌中的一些此类作品。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亲爱的
  我肯定也老了
  那时侯,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如果到现在还没能给你的话

  假如你看过叶芝的作品,假如你还知道在《简爱》中除了那个无比理智的女主人公之外还有一个阁楼上的疯女人的话,你就了解到在一个事实存在的宽域世界。
  也许一个懦弱害羞,不善于表达的爱尔兰佬,可以那么表达他从未得到过的爱情。那么在我们具有悠久现实主义传统的中国,赵丽华同学这样的表达显然更合乎情理。当我们从另一个视角去看待叶芝这首作品,如果我们不将其放在一个纯真的爱情祭坛上的话。仿佛应该承认,这不是一种具有世俗享乐意义的爱情。
  在这里我们看到一种女性主义的视角转化,看到一种人物身份的置换,赵同学机敏地以一种假如我是一个男性的位置转移,来说出一个纯女性的观点的时候,这首诗歌从逻辑上来说,已经完全成立。
  他们有什么不同呢,抛却女性男性视角,难道不是都在讲述爱情的天长地久这样同一个命题吗?虽然,她用一种“互文”的文本形式,或者,她的文本过分取巧,甚至,她缺乏真正的批判勇气以及能力。但是,这种责难式的讽刺,依然“同一”在有个共同的爱情母体之下。
  虽然我不能认为这首诗歌有多么好,但是至少符合了一些最最通俗的诗歌规范,有历史沿革、独立视角,而且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而不骇人听闻。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首作品的文化价值比较低,敏感度只达到一种普通的范围,这首作品给我的感觉是将机智和贫乏非常有趣地结合到了一起。
  从某种角度来将,读这样的作品和读琼斯科特或者凯特米利特的理论文章一样令人生厌,但你却不能不说,这仍然是一种聪明,是一种观点。

  《朵拉玛尔》
   她平躺着
   手就能摸到微凸的乳房
   有妊辰纹的洼陷的小腹
   又瘦了,她想:“我瘦起来总是从小腹开始”
   再往下是耻骨
   微凸的,象是一个缓缓的山坡
   这里青草啊、泉水啊
   都是寂寞的

  象这样的作品,就更浅薄了,因为太素材典型到让人嚼蜡。太伟大的艺术家的太伟大的情人的太伟大的悲剧。哦,我得小心一点,是否露出男性主义者麻木的嘴脸。但是至少我们应该承认赵丽华同学有一种勇气,她拿着一把小刀,朝着一头毕加索的变形牛走了过去。然而可能是出自于某种特定的目的,或者是出于一种简单的无知。据我所知,任何肢体的减肥运动,总有一种令人讽刺的结果,总是先从手臂、胸脯瘦下去,然后才是作为人体储存脂肪的下体开始。
  毫无疑问,我这种想法进入诗歌状态,是不太适宜的,但是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到,然后就会忍不住地、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但我还是得一本正经,我得承认,赵丽华同学保持了某种职业性的良好操守,写东西中规中矩。她终于进化到我前面提过的20世纪中叶了。不过,我想假如一个道德不像我这么低下的人,同时对艺术史又有一定的了解,同时恰巧还比较善良易感的话,这首作品应该能产生一种动人的效果。
  假如换一个比较严肃的地方,我可能会这样评价这篇文字:具有隐喻的瘦或者说衰败,来源于纯真的本能,本能和其来源无关,本能已经被设置成生理世界的上帝,那是唯一的起源。很显然,作为一个庸俗的人,在一个比较滑稽的场合,我一定会这么满面红光地说上一堆诸如此类的操蛋话,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最后给大家提供一个书目,有兴趣的人可以读一下,反正我是一点兴趣没有
  葛尔罗宾《酷儿理论》时事出版社 2000 注:李银河翻译的咯
  杰佛瑞威克斯《20世纪的性理论和性观念》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1
  凯特米利特《性的政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999
  罗斯玛丽帕特南童《女权主义思潮导论》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米歇尔福柯《性史》这个老啦,估计多处重版
  索非亚孚卡《后女权主义》文化艺术出版社 2003
  波伏娃《第二性》流行的,盗版的也不错
  约瑟芬多诺万《女权主义的知识分子传统》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3
  朱莉娅克里斯蒂瓦《恐怖的权力 论卑贱》三联书店 2001
  贝尔胡克斯《女权主义理论》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1
  卡米拉帕格莉娅《性面具》内蒙古大学出版社 2003
  伊格尔顿《女权主义文学理论》湖南文艺出版社 1988
  珍妮薇傅蕾丝《两性的冲突》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3

  《田纳西的坛子》是一首名著,来自于美国超现实主义作家史蒂文森。这首诗歌对我而言,具有非常大的挑战性,我看过诸多对于那首诗歌的评价,有关于命名的,次序的,有关于女性主义的,说实话,看了还是一头雾水。
  后来,我找借口是因为作者写的太近代了,过分近代的东西因为没有经过历史的熔炼,没有经过评论家和大众的肯定和趋同认识,容易让人觉得迷离。当然,他的另一首更大名气的乌鸦,我以为自己好像凑巧侥幸地看懂了那么一点点。
  因为生性的傲慢,我肯定不能允许自己说居然看不懂一首名作,所以我偷懒的把史蒂文森的作品看成是济慈的那首瓮的互文,但我也晓得这样没有什么说服力。基于这样的原因,我对赵丽华的《田纳西》就有点小心翼翼了。
  越来越复杂的文论式批判需要越来越多的信息量,这实在让人头疼。
  所以对田纳西这首诗歌,我只能提出以下一些信息点
  1、 根据赵丽华一贯的某种写作风格,比如对于经典作品、人物、事件的解构习惯,应该可以断定她的作品是针对田纳西的坛子的解构。
  2、 由于在某些作品中表现出来的陈述的倒置习惯,似乎可以将天上的馅饼,作为最大的天下的馅饼的解读。
  3、 我以为正是乌鸦的十三种解读方式这首诗歌,触发了赵丽华以田纳西作为对田纳西的坛子的解读。
  4、 因为以上三点,和前面的叙述,既然我无法看懂田纳西的坛子,所以也就无法理解田纳西。

  还有在这里,我以为需要注意赵丽华的是,不是广大网友批评或者赞美的一个特点――简单,实际上,她貌似简单的语言特征掩盖了她表述对象的过分宏大和幽深。我要说,赵丽华关注的对象是有意味的,是必须也是值得关注的,但是我不能因此说,她的叙说就是非常优秀的,而且有一种现在和草根主义背道而驰的文人气。当然,我要表个态,我偏好文人气。
当然,这不构成对她的批评,实际上,她还是在一个应该存在的地方,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她有能力引领读者去一个值得游玩的地方,作为一个诗歌旅行社的导游,在人文主义景点上的工作,她完成的非常好。
  我们中国人有一个坏习惯,想到了就等于做到了,做到了就等于成功了。所以我只能说赵丽华的诸如此类的作品具有一种中年女性知识分子里所应当的敏锐,但仍然不能构成一般意义上的作品深度。当然,这仅仅是就这一系列的作品而言。我不能说赵丽华本人或者她已有和将有的作品没有深度。不过对于一般的诗歌爱好者,本类作品构成诗歌要素的完整。
  而且从作品的这种风格来看,赵丽华似乎是一个更好的批评者,而不是一个创作者。当然,这是相对而言。至于她是否合适担任某种级别的奖项评委,这已经超过我的认识能力,只好略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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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4 0:04:07 
 
  视角观点4
  
  


读赵丽华的诗

□洪尘



  认真地去读了赵丽华的一些诗,主要是《天涯诗会岁末隆重推荐》和《赵丽华诗歌精选》(乐思蜀发的帖)两个帖,总计有60多首,肯定不是全部,但我想基本面貌应该了解了。人神共弃说应该分成“这类诗”和“这些诗”来评,这是其一,我觉得总体来看,仍有一些特征,可以先谈。

  将赵丽华的诗,大体归为口语诗,应该没有疑义,不过,这里面仍有几首明显偏向传统抒情诗,虽然用的也是口语。如:

  《死在高速公路》

  有一天我会死在高速公路上
  像一只鸟

  那些穿黄色背心的清道工
  会把我拾起来
  抚摩我的羽毛
  让我在他们手上再死一次

  有趣的是,这首诗几乎是被喜欢赵丽华诗的人认可度最高的,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赵丽华的诗中也有很多优秀的”之一。实际上,这首诗很一般,或者说不好。对于习惯看传统抒情诗的人说,它的缺点非常醒目。它有着表面的动人和内在的造作,这个意境既没有深厚的个人体验做支撑,也缺乏客观事实作为依据——具体来说,就是把自身情结先投射到“清道工”身上(伪装的或替身的清道工),然后又以这个清道工的行为来成全自己的这个情结。哪能这么互相论证的?!所以说这首诗很假。它之所以还能讨好人,主要是它符合那种打动人的传统模式,另外,放在赵丽华的口语诗堆里,的确又是比较向上的一首。

  相对而言,下面的这首

  《我所感觉到的世界》

  我所感觉到的世界
  是茫然的
  它幸运地栖息在两次大的动荡之间
  在这片开阔地上,人们像我一样
  活着和走动
  像一群蚂蚁那样搬弄
  如果我快乐
  充其量是一只蚂蚁的快乐
  如果我死亡
  其它的蚂蚁会搬开或者绕过我的尸体
  沿着这条路继续行走

  在我之后什么还在说笑、爱和哭泣
  在我之后是巨大的虚无

  它更真诚一些,至少有能让作者和读者贴近的地方。但这首诗离“优秀诗歌”还是差很多。它有真情实感,但并不太新鲜,包括那个比喻,最后一句“在我之后是巨大的虚无”,说明作者并没有掌握好分寸。实际上这么个主题,形同鸡肋。写出来不差,写出彩又难。

  还有一首: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亲爱的
  我肯定也老了
  那时侯,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如果到现在还没能给你的话

  认可的人也非常多。你不能拿它跟叶芝的比。它的好坏在于没有机会去展现它的坏处了,它就这么点东西,一瞬间的感悟,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可在赵丽华的诗中,这样的也不多了,屈指可数。剩下的更成问题。我可以这么说,她80%的诗可用一个词概括:故弄玄虚。所谓故弄玄虚,就是貌似要讲点道理,要表达一点感悟,可最后沦为什么也没讲、讲了你也听不懂、听懂了你压根就不信。比较典型的是《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一个农民的浪漫生活》、《一块沉默寡言的石头是否可以令你想入非非》《馒头》,其实不用这么列名单,我已经说了是80%。

  象我上面提及的那样,她的诗中很多明明是臆想的东西,却非得生硬地去抒发一番,很别扭,让人满腹生疑。像《一个农民的浪漫生活》, 你总不能告诉我,这是对现实农民生活的一种不满和解构吧?那样农民也不相信。还有《我的族类故事一》,想像能想像成这样吗?起码要靠点谱吧?插上想像的翅膀,看得出,这不是你擅长的。

  之所以是臆想,是因为它不是基于赵丽华所了解的事情,也不是她个人的真实体验。

  《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还柴油机,是在讲笑话玩,还是你的真实体悟?我估计又要说成解构了;
  《新侠客行》,这种花招有什么好耍的?
  《浪漫主义灌木》,这都拼凑些什么?是蒙太奇手法吗?可惜没学会啊。
  《呆鸟之歌》,你到底是说鸟还是说什么?这是鸟还是人?
  《大雪封山》,其中仅仅是你的一些粗浅想法,能融入多少你的个人经历啊?

  所以,我很费解的是,赵丽华写这些诗的时候,赵丽华本人去哪了?在这些诗中,我丝毫看不到赵丽华个人的生活积淀——在这种积淀之上的感情升华,所以它只能变成文字的无谓排列。这种排列,轻度症状只是矫揉造作,严重点就是把矫揉造作当作一种标新立异来使用了。
  需要申明的是,赵丽华自己也许并不想故弄玄虚,只是她的文本出来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并不是说,赵丽华写诗一无是处,比如她的一些独特的视角、对瞬间感觉的锁定,都是可以做文章的,只是故弄玄虚足以把这些掩盖了。
  再说说她的“这一类诗”,也就是引起争议的那几首。是否要归为“废话诗”,我不是很感兴趣,因为我到目前仍不清楚发明这个词的人是如何介定它的。我想,赵丽华做为一个准知识分子,她永远不可能放弃对“意义”的探究,她姿态再低也只是表面的,无论她如何变幻这些形式,都不会变成“零度写作”。 她的那些标题其实就是她的底线。

  赵丽华拿这几首诗来试验,可以这么想。这个试验,就是将口语诗的口语程度降至底线,说话加分行加标题点题,就这么简单。它不是在什么严肃的诗歌创作纲领下的产物,不是一以贯之的。试验一下而已,写不好就不好。所以,它跟创新精神也不搭边。

  《中华大街》这首诗应该得到认可。它是口语诗,但绝不是原生态的生活记录,比如,它需要加入一个设想进来;诗中有一些难以表达的感觉在里面,但不是废话生发出来的效果。最后一句,确是传神之笔,而其话语模式似乎借鉴于传统的升华句式。

  可以理出这样一个脉络:赵丽华写过一些准抒情诗,以口语的形式;或许她觉察到这样难有突破,而要写口语诗,她需要和其它口语诗人区别出来,所以她在对口语诗的语言形式和表达效果进行各种试验——虽然有些在其它人那里就试验过,这就是我说的“主要还是对单线条的逻辑结构进行一定的变异。比如:悬疑、推导、倒置、反复、拼接等”,但它总是口语诗的框架中进行的,而且有时走向极端。它并不解决口语诗面临的无韵寡味少美的难题——或许它不屑于吧,大众对它的不接受,将其极端作品视为恶搞,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只是对我所看到的作品,发表一些观感。对于未知的探索、未命名的作品,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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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4 0:07:02 
 
  视角5
  
  
  
  


诗人才是真正的“牛逼”!

□莫清扬



  读罢此文,感触颇深。可以这么说,它深深地触动了我那根脆弱的心弦,于今尚以无以名状般地震憾着。由此,闲来仍不禁细细品酌、回味着。

  作者采用了开门见山的说事方法,一入笔便发表感慨“很感谢古人发明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次网友非议赵丽华诗歌的事件。……”从中可以窥见作者的观点,即:看不懂赵丽华诗歌的人皆是牛,无知的牛、无耻的牛、生事的牛。作者告诫我们:看不懂就应该作头忠诚的牛,默然走开而不应与人类作对,聒噪不休。且适时地警告我们:不要以为牛比人多,就比人牛逼了。

  牛,何也?即指大众。(不用担心,如果你是诗人,那么便一定不包括你)。牛又何以称之为牛呢?作者又作了进一步的说明:因为诗人是优秀的,大众是愚昧的。在优秀与愚昧之间,当然不难看出二者间存在着“无比巨大的鸿沟、难以逾越的屏障”。“就好比透过玻璃看风景,诗人看到的是风景,而大众看到的是玻璃,只不过看到玻璃的那些人,仗着人多,偏说这就是风景,真让人无可奈何。”作者本来是要说明牛在数量上比人占有优势,所以弄得人往往对牛无可奈何,却发现此论点怕是不能成立,于是引申开来,或者说是干脆“豁出去”说得更为直接些:牛即是大众,即是那些不懂“诗”的人,不懂得欣赏赵丽华诗歌的人。读这一段,鄙牛很欣赏作者的敏捷才思以及“直言不讳”的魄力。

  那么,赵丽华何许人也?未经此事的牛辈们也应该享有知情权啊。于是作者在第三段以普及常识的心态向我们作出了说明:“赵丽华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女诗人之一,也我最喜欢的一位女诗人。”赵丽华的诗歌好在哪里呢?牛们当然很难理解,于是作者说道:“在她的诗里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简单的表象下面,永远都有着另外一层涵义,套用一下昆德拉的说法,便是‘诗歌在别处’。”这里引用了“昆德拉”的名言,以作论据,恐尤有不足,于是还作了形象的比喻“她的诗,好比佛家的禅,妙不可言,充满灵性和智慧,如春有百花秋有月,云在青天影在波。”牛辈们应注意了,我们可以学习的是这种惟妙惟肖的比喻手法,特别是那两句古诗;还有我们要明白,当我们看不懂别人的诗时,不要自悲,虽然我们是牛。因为赵丽华的诗是“佛家的禅”嘛,“禅”有着深层次的意境,可不是谁都可以参透悟懂的,否则怕是世人皆成佛了。

  第四段,我们最应当注意。因为我们已经将赵丽华的诗歌理解为那种高深的佛家的禅了,一定想着赵的诗歌是那种富有哲理、意境深邃的;且正惊讶于作者善于引征的文思间,以为作者引用的唐人的诗句便是好。但此时作者给我们当头泼了一瓢冷水:牛就是牛。“唐诗宋词伟大的影响深入骨髓,但也后患无穷,因为它养成了我们畸形的审美观,一提到诗歌,就必须优美,就必须抒情,就必须意境……否则,便不能称之为诗,这是一个极其可恶的偏见。”眼下之意便是:以唐诗为美是肤浅的,上文引用的唐诗只是为了更为深刻地说理;写诗是不必优美、不必抒情、不必意境的。看到此,我却怎么也看不懂了。如果上述种种皆不必,如果没有这些束缚,那么我们牛辈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表些牛语,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去作一个诗人,而不再作为牛啊(作人多好!)。那作者还要说我们是牛干嘛?唉,牛就是牛啊!

  看了第五段后,我才认识到自己错了。牛还是牛,即便是给我们披上“皇帝的衣裳”也是这般,因为我们作为牛,有着与生惧来的奴性和不自信。而作为人类的诗人是没有的,他们摒弃了那种所谓的奴性,然后充满自信地义正严辞地对我们说:牛就是牛。想着这些,我想按照作者所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摒弃那些然后去反抗,我们牛辈们一起高喊:我们不是牛,我们是诗人,我们是人类。可不可以摆脱终身为牛的命运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当我们因为很轻易就读懂了赵丽华的诗歌,以为我们真的可以成为诗人时,愤怒于赵丽华的诗歌时,作者又告诉我们:诗歌是简单的。即便我们悟出了深奥的禅,即便我们摒弃了种种桎梏,我们还是只能作牛!

  天啦,到底要我们牛辈们怎样?到底要我们怎样才可以作个诗人,不作牛呢?我还在寻找答案,也许正如作者提到的“但是他们对着赵丽华的诗,却突然变得愤怒了,因为他们自认为自己读懂了,而且很轻易。他们的愤怒源于一种变相的“自虐”,怎么可以这样“浅显易懂”?怎么可以这样“简单容易”?其实真理永远是简单的,深入浅出才最见诗人功力。”我思索着:难道是因我们悟懂禅后显得自己“太过高深”了,于是诗人们有点匪疑所思,便永远把我们视作另类,不能接纳我们呢?还是因为我们面对赵丽华诗歌时愤怒了?我想或许是我们本就是头牛吧,且永远只能做头牛。忙时低头做活,闲时低头吃草;最好永不要抬起头,最好永不要提起要作回人类。

  哦,看了末一段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想得太多了。干脆便不再想下去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一头牛吧。否则便如作者最后警告的那样:诸如牛类,皆似“那些可笑不自量的小丑、摇撼大树的蚍蜉。却不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如此“平淡简素”的词藻,鄙牛看懂了,意指:别仗着你们牛多,在那嚣张跋扈,要知道牛终是牛,不过无知、无耻、徒生事端而已。由此深化主题,照应开头,不失为点睛之笔。

  全文呵成一气,说理透彻,论据充分,观点明确。“扬人于无迹,抑人于无形。”通篇“平淡简素”的词藻使人读来清晰易懂,不仅于此,文章还使用了多种表达及修辞方法,如:排比、比兴、反诘、拟人、比喻等等。此文实乃上佳之作。先生一定是个大诗人,一个诗评家,一个诗歌的正义的守护神。对于我们“牛”类来说:诗人,才是真正的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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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露轻狂 回复日期:2006-11-14 0:17:18 
 
  同题PK音乐背景
  
  


音乐介绍――斯卡波罗集市

□梦见心



曾经有人用诗经体的格式将这首歌翻译出来,竟也能唱,几乎看不出哪个是原创,哪个是译文,只知道作者是一位海外的华人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Parsel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彼方淑女,凭君寄辞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嘱彼佳人,备我衣缁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Parsel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勿用针砧,无隙无疵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伊人何在,慰我相思 Then s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伴唱) (伴唱)
彼山之阴,深林荒址 On the side of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冬寻毡毯,老雀燕子 Tracing of sparrow on snow crested brown.
雪覆四野,高山迟滞 Blankets and bed clothiers the child of maintain
眠而不觉,寒笳清嘶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嘱彼佳人,营我家室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Parsel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良田所修,大海之坻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伊人应在,任我相视 Then s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伴唱) (伴唱)
彼山之阴,叶疏苔蚀 On the side of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涤我孤冢,珠泪渐渍 Washes the grave with slivery tears.
惜我长剑,日日拂拭 Asoldier cleans and polishes a gun.
寂而不觉,寒笳长嘶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嘱彼佳人,收我秋实 Tell her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Parsel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敛之集之,勿弃勿失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伊人犹在,唯我相誓 Then s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伴唱) (伴唱)
烽火印啸,浴血之师 War bellow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s.
将帅有令,勤王之事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争斗缘何,久忘其旨 They have long ago forgotten.
痴而不觉,寒笳悲嘶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斯卡博罗集市(Scarborough Fair)原是一首古老(大约作于十三世纪)的苏格兰民间谜歌(riddle song)。歌曲的主人是一个被情人抛弃的男人。尽管歌词充满诗意和微妙的情调,但在中世纪时期只能算是民歌,而不可能是贵族的作品。那个年代,贵族和骑士们只能远远地对一个女人在心里暗暗爱慕,而那样的倾情几乎是不可能得到回响的。Scarborough Fair就蕴涵着歌者对她的离开缘由毫无所知,或者原因过于复杂也就根本不予提及。歌者给他的心上人安排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意味着有时候爱情需要突破日常生活中似乎不可能的壁障才有希望。如果她能试图去做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那么她只得返回到他的身边向他求救,于是爱情就有希望得到自然的展开和延续。或许就像常说的那样,every heart grows merry in time. 歌中提到四种植物--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按照那些相信植物疗法的人的看法,芫荽Parsley (Petroselinum crispum)具有治疗消化不良的功能。比如,据说吃菠菜的时候如果嚼一片芫荽树叶的话就能让菠菜的苦味消失,并易于消化。因此在中世纪芫荽被赋予一定的精神寓意的。鼠尾草Sage (Salvia officinalis)的象征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代表着力量。迷迭香Rosemary (Rosmarinus officinalis)表示忠诚,挚爱和挂念。古希腊时男人就送给自己的恋人以迷迭香来表达爱慕,今天在欧洲新娘还有在头上别上迷迭香树枝的习俗。据说迷迭香能让人敏感和谨慎,于是在古罗马当一个人面对精神压力的时候,大夫常常建议放一小袋迷迭香树叶子于枕头下面。迷迭香有时候用作比喻女性的爱,尽管有些迟缓,却强劲并持续长久。在神话传说中的中秋之夜,国王在荒野的百里香Thyme (Thymus vulgaris)丛林中与神仙们狂舞。但百里香一般象征勇气,在中世纪时骑士的盾牌上就有他的女人给他绣上的百里香的图像。于是,垂头丧气的歌者用这四种在中世纪众所周知的植物,期望他的心上人能够用爱的温柔来消融他们之间的误会和痛苦,用毅力来度过他们分离的艰难时光,用忠诚来陪伴孤独的日子,用勇气去挑战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并最终回到他的身旁。莎拉.布莱曼,歌声高端无敌,充盈着飘逸的空气感,足以为我们营造出无边无际的空间幻觉,仿佛天籁。由她演绎的这首歌,把所有的she换成he,变成了一个女子对爱情的低吟泣诉,里面有迷惘和了无根基的心绪,凄婉而哀艳,更象一个女鬼在依恋活着的恋人。歌声里已没有了战争,只有一个男人,和关于这个男人的爱情,心情寂寞而脆弱。我在第一次听它的时候就泪流满面,以后每听一次,它都会在我的心灵深处激起阵阵的柔情。歌曲的旋律伴着她淡淡忧伤的歌声一出现,我的屋子就被她欲死的柔情感伤的情绪氤氲的淅淅沥沥。这时,我不得不赞叹民歌和她的声音的魅力了。它可在瞬间消解我的物质存在状态,而进入一个心灵化的状态。“你们正要去史卡保罗市集吗,鲜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还有百里香,记得代我问候住在那里的一个人,他曾是我的真情挚爱,跟他说为我缝件白亚麻衬衫”,她缓缓地娓娓而诉。纯朴的歌词,简约柔婉情意绵绵的旋律,清纯朴素柔弱纯美,满怀少女饱满真挚的爱情。她唱得有些漫不经心,却一往情深而且满怀爱的信心──我的爱在那边。
  “跟他说为我找一亩地吧,鲜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还有百里香,在海水与浅滩之间,那么他将是我的真情挚爱”。她用款款依柔,清澈多情,柔美如水的歌声,反反复复地唱着,如诉如嘱,是那样地袅袅拂拂着女人迷情的气息,深挚而圣洁。尽管绝望依然坚信。它常在深夜触动我最纤弱最敏感最女性最温柔的情愫,我不断在她柔肠寸断的歌声里,品味曾发生过的爱情。我爱他,毫无理由地爱,只因他的存在状态。只因我太想爱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所以我就不管不顾地爱了,一直爱到无边无际,硕果累累,一直爱到有一天爱人去了海的那一边,那爱还依然新鲜、饱满、真挚。
  “你们正要去史卡保罗市集吗,鲜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还有百里香,记得代我问候住在那里的一个人,他曾是我的真情挚爱”。在不断反复渐渐丰满的旋律中,我所有关于爱情的思念都化成了水,我的柔情都变成了涛,直至波涛滚滚。
  莎拉布莱蔓在唱的时候没有悲伤,只有沉醉。没有渴求,只有信念。她只是一心一意地诉说着,坚信她的爱情。那纯洁的爱情全来自她的内心,她很平静地告诉人们,她的挚爱是那个人。正是她平静的坚定,平和的绝望伴着深沉的爱情的表现手法,使她的歌声犹如来自天籁,无数次地打动着我。我惊奇一种声音所带来的色彩与情感是如此的丰厚与多姿。之于那些声嘶力竭哭诉爱情的歌曲,她是无比的典雅而高贵。她的大多数爱情歌曲如另一盘“伊甸园”的CD大都是这样演唱的。沉醉于这样的歌声里,你会觉得自己像正在热恋着的少女,更重要的是你会发现自己还能爱,还活的很丰满。爱是尤如沙漠清泉,它能滋养生命。如果不能爱了,那生命就会像干涸的河流一样,毫无意义。
  她的歌好听,不仅是因为她演唱的好,还因为她那无以伦比的天赋以及深藏于心的爱。她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经过声带,那么的柔软温润,像丝绸?不,丝绸没有那样的弹性;像轻风?也不,轻风没有质感。我甚至怀疑她的声带不是一个实质性的组织,而是用水做成的,气流在通过水时才能发出这样纯净柔美的声音。有时她的声音极富磁性,那声音落地都会弹起来,我就确认那时她的声带一定是一方即将溶化的玉,否则,何以会魅力无穷神秘莫测。她的高音尤其迷人,特别是歌剧“图兰朵”中的“今夜无法入睡”、还有“La Califfa”、“让我哭泣”等,那高音清亮圣洁,音域宽阔,饱满丰富,极具张力,常让我固执地认为她的共鸣腔是一座水晶宫,要不声音怎么会如此透明,如此闪亮,如此地纯美。她的声音一直高上去,有时我担心在那最高处会出现“不纯”,但我的担忧是多余的,她非常自如优雅轻盈地飞翔而上,并携带你同她一起直到天上,甚至在极高处她仍保留一份飘逸的磁性地柔美。然后就像银河之水慢慢地洒落人间。或许这就是天籁之音。
  还有谁能把流行歌曲唱得这样动听,这样的安宁而深情。因为心中有爱! 千百年来,爱情是人们永远传唱的主题,相比于高歌咏叹的华丽多情,我更喜欢乡村民谣的朴实动人。如同山间脉脉开放的野百合,清丽无华,善良温婉。没有深爱的颠狂;没有思念的浮躁;没有背叛的狂怒;没有失去的撕心裂肺;没有被弃的痛不欲生。爱情在民谣里沉淀,一切都似云淡风轻。我们不知道歌里的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曲折的悲欢离合,在她胸中的颠狂、愤怒、撕心裂肺和痛不欲生曾怎样让她的心沸腾不息!可是一切到了后来,只化成了她一句淡淡的询问:“你们是要去斯卡博罗集市吗?……” 。
  初识这首歌,是在刚毕业的那个暑假,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之时,经常去书店、音响店捣一些感性的书籍和磁带,那时,极喜陈汝佳的《冬雨》、《外面的世界》、《故园之恋》……淡淡的伤感、磁性的声音在青葱的日子里伴着月白风清一天天地走过,直到有一天,在一家不起眼的音响店里听到一种舒缓的、有着乡村田园风格的淡淡咏叹,感伤、寂寞的旋律伴随着电吉他银质的的音调,反复的和弦,低沉和清丽交错,这种旋律叫人无法抗拒,于是,一步一步,倾情地走近它。走向它,知它叫《斯卡博罗集市》,是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曲,系西蒙与加芬科尔所演唱。听不懂英文歌词,但被这种旋律深深地吸引。那种若有若无的憧憬和向往,淡淡的感伤与无助,被二人无懈可击的和声演绎得极为美好。乐曲的旋律像一株开着紫色牵牛花的藤蔓,蜿蜒着从耳边爬进心底。在吉它的伴奏下,俩人的咏唱低回不已,如同追忆一种消失的珍贵之物。那时,找了很多资料,终于看见了其英译中的歌词。那一刻,心中一阵激动,歌词写得极为朴素、生动,如同一朵小小的百合在欧洲空旷的原野上摇曳。
  西蒙与加芬科尔用喉音与假声,在音乐的原野上静静地漫步,时而沉思,时而诉说,把听者带入一件遥远的旧事------一位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对远方恋人的悠悠思念。在海边的山岗上,几座坟茔,擦枪的士兵,斯卡博罗集市,麻布衣衫……歌词和旋律回环旋绕,如珠玑,串成一条思恋的网。斯卡博罗集市,美丽的姑娘,是天鹅绒上一朵感性的花,绽放在歌者的灵魂深处。随着音乐的节拍,青春的憧憬与爱恋在硝烟中踏歌而行,西蒙与加芬科尔把一位穿行在炮火中,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爱情之歌演绎得回肠荡气,青春的激情与向往,年少的孤独与感伤如同苍海桑田,蔓延在无边的天鹅幕布中。此时,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随着和弦在思念的海洋中不断浮现,反复穿插。这种花香似有似无,很清远,很飘渺,如遥远的钟声。它似乎和一切都无关,就这样淡淡地萦绕着;它仿佛又如午夜梦回之时,遥远的钟声即时响起,彻入耳扉……在这样的旋律中,西蒙与加芬科尔的《斯卡博罗集市》驿动了几多年少的情怀……
  时光的脚步匆匆,湮没了多少年轮的故事。岁月的潮声为这首经典的歌曲掀开新的扉页,月光女神莎拉布莱曼演绎的《斯卡博罗集市》,如同一朵开放在夜色中的白莲,纯粹、清幽,纤尘不染,散发出银质的光晕。初听莎拉那天籁般的吟唱,你的心会莫名地颤动,直至被渐渐牵引,毫无觉察地踏入夜色中。夜色中的莎拉犹如一位相知多年的心灵伙伴,她眉含百合,白衣胜雪,和你相依着从荷塘、芦荡翩然而过。悠远、空旷的旋律在身旁回荡,似是一位曾经沧海后的女子在你耳畔浅吟轻唱一个久远的故事,缓缓地倾诉对往事的追怀。走进莎拉演绎的《斯卡博罗集市》,触摸到的是一种岁月积淀后的从容和淡定,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在年轮的印痕里回环旋绕,斯卡博罗集市、海边的山冈、亚麻布衬衫,擦枪的士兵……这一切都在年轮的深处,在深蓝的幕布中隐约出没。没有痛苦、没有欣喜、有的只是丝丝的伤感,而这伤感似乎又和爱情无关,它似乎在轻叹流年的随风易逝,轻叹年少时的少不更事,有繁华过后的沧桑,有落花人独立的寂寥,但更多的是沉静、恬淡、而又波澜不惊。
  如果说,西蒙和与加芬科尔的《斯卡博罗集市》属于夏日的午后,那么,莎拉的《斯卡博罗集市》则属于静夜,属于静静流淌的时间,属于洒满窗台的银色月光,属于案前的青瓷,属与你我一颗不老的,优雅的心。今夜,案前,聆听莎拉,我仿佛看见一位女子,一袭白衣,摇着木铎,边走边呼唤着苍穹,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与村庄之间采集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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