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东玉三郎印象 周述曾
在年届七旬的时候,接到朋友盛情的访日邀请,心情自然难
于平静。从参与中日文化交流的角度说,这是我第三次访日,当
然会尽力做些促进友好的工作,也一定会有许多新的收获和新的
感受。但最让我动心的,还是可以到东京去拜访结识已久的日本
朋友,著名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先生,并有幸能到东京歌舞伎
座观赏他的精彩演出。
提起坂东玉三郎,对于当代的日本人民来说,无疑已是家喻
户晓的歌舞伎名优;对于目前从事中日文化艺术交流的中国朋友
来说,他也是耳熟能详的日本艺术界知名人士;而对于我来说,
则是在所结识的日本朋友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一位表演艺
术家。
一
早在1984年我就认识了坂东玉三郎先生。那一年的春天,
正是日本樱花盛开的时节,我以副团长的身份随北京京剧院三团
赴日访问,巡回演出整整五十天。那次访日演出的阵容相当整齐,
由梅葆玖、梅葆朋姐弟俩和李元春、李韵秋兄妹俩领衔主演,安
排在日本二十个城市巡演,在日本上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特别
是我国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于1965年第三次率团赴日访问
演出28年之后,他的子女再度到日本展示梅派艺术的独特魅力,
日本演艺界也引起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反响。
我们在东京的演出被安排在国立剧场。这是一座有大、中、
小三个剧场组成的演出中心。说来也十分凑巧,我们在大剧场演
出京剧,当时正在紧邻的中型剧场演出的是日本歌舞伎。两个剧
场的后台由一条宽敞明亮的通道连结在一起。我们走进剧场后
门,换上专用的拖鞋后,先要经过他们的后台再继续沿着通道往
前走,才能到达我们的后台。尽管两国的演职人员就在相近的空
间里活动,但是由于两个艺术团具体的演出时间不尽相同,所以
我们在连结两个后台的通道上很少碰见日本歌舞伎演员。
有一天下午,我们加演的日场戏开演不久,一部分没有戏的
演员和舞台工作人员正在后台休息。一位身着和服、脚踏布屐的
英俊的日本青年走进了我们的演员休息厅,文质彬彬地微笑着向
大家点头致意。我们随团的日语翻译忙过来询问,才知道这正是
与我们同在国立剧场演出的日本著名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先
生。原来他是利用休息时间过来向中国的同行表示问候,同时也
是对中国京剧的服饰、化妆怀着强烈的神秘感和好奇心,想近距
离地看个究竟。
听说来了一位日本歌舞伎演员,正在后台休息的中国同行立
刻围了上来,纷纷向这位不速之客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女演员们
更是对这位日本“男旦”赞叹不已。毕竟都是同仁,共同的爱好
使那一点点陌生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相互间都有许多要
问的话题。一时间我们的翻译显得有些难于招架。兴许是玉三郎
正好前两天观看了梅葆玖演出的《贵妃醉酒》,或者也是一个男
旦演员的特殊敏感,只见他对装扮杨贵妃的戏装、头饰表现了浓
厚的兴趣。我们的女演员们便怂恿玉三郎干脆扮一个日本的“杨
贵妃”。玉三郎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架不住中国同行的热情鼓励,
他终于腼腆地在中国化妆师的面前坐了下来,任凭中国朋友们的
摆布。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赞赏和品评中,一个分外秀美华丽的日本
“杨贵妃”出现在我们的后台。玉三郎比葆玖的个头略高一点,
但身材要瘦一些,戏装稍显宽松,可是扮好之后同样是那样光彩
照人,宛如天仙。在大家的一片叫好声中,玉三郎不好意思地莞
尔一笑,双手合十表示谢意。
第二天晚上,我们演出团的团长刘景毅先生约我去回访玉三
郎。因为双方的工作日程都排得很紧,我们只能利用散戏后到他
的化妆室去。他刚卸完装,我们便走进他那充满温馨气息的单人
化妆室。我们向他献上了一束鲜花,祝贺他演出成功,井代表从
北京来的中国京剧工作者向他表达了诚挚的问候和钦佩之情。玉
三郎也说了些友好的话,双方都诚恳地表达了希望今后继续进行
艺术交往的愿望。
这就是我最初认识坂东玉三郎先生的难忘的经历。他优雅文
静的风采,他的敬业、好学、谦和与气度不凡,都给我留下了极
为美好的印象。此后近二十年,我与玉三郎又有过一些交往,他
最初给我留下的印象始终没变,而且逐步加深了对他的好感和尊
敬。
二
坂东玉三郎对中国京剧特别是梅派艺术怀有强烈的兴趣和
好感也绝不是偶然的。后来我才知道,玉三郎是日本歌舞伎表演
艺术家十四代目守田勘弥的养子,从小学习歌舞伎。早在二十世
纪二、三十年代,守田勘弥与我国京剧大师梅兰芳就曾有过密切
的交往。1928年守田率日本守田座歌舞伎团来华访问时曾与梅
先生同台演出。中日两国老一辈艺术家的友好交往,应当由他们
的后代延续下去。玉三郎是一位有历史责任感也有崇高艺术追求
的日本歌舞伎名家,他除了广泛吸收世界各类表演艺术的营养,
更加重视从东方古典戏剧的优秀代表——中国京剧吸收养份。基
于这样的思路,玉三郎萌发了要向梅葆玖学习,要把杨贵妃的艺
术形象搬上歌舞伎舞台的愿望。大约是在1991年,我正在文化
局主持工作并分管对外交流事务。我们得知这一信息后,感到十
分高兴。我们深深感到,中日两国传统戏剧界的著名表演艺术家
更多直接地进行交流,互相学习,互相切磋技艺,这是一件有重
大意义的好事,既符合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美好愿
望,也能促进东方古典戏剧在新时代的发展。我们促成了两位艺
术家的交流与合作。经过玉三郎的刻苦学习和精心创造,全新的
歌舞伎剧目《杨贵妃》终于呈现在了日本观众面前。人们在赞赏
惊叹之余,也不难发现玉三郎创造的日式杨贵妃舞台形象从服
装、头饰到表演,都溶进了中国京剧梅派艺术的独特风采。玉三
郎在他获得这一新的成就的同时,还曾经产生过一个更加令人鼓
舞的创意。他提出愿意与梅葆玖同台演出表现杨贵妃的剧目,用
来纪念梅兰芳大师诞辰一百周年。可以安排在北京、东京、香港、
台湾四处作巡回演出,充分展示中国京剧和日本歌舞伎的艺术魅
力。可惜在主客观方面都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困难,这件好事情
最终没能办成。为此我一直感到十分遗憾。
还有一件更令我遗憾的事,几乎使我难以面对玉三郎的真诚
友好之情。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与日本戏剧界的朋友们多次交往中,他
们都曾不解地问我:中国京剧为什么不再推动男旦艺术的发展?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这太可惜了!坂东玉三郎先生作为日本当代歌
舞伎著名“男旦”,出于对中国京剧特别是梅派艺术的热爱,他
不仅感叹中国京剧男旦艺术面临的困境,而且真诚地表示愿意为
梅派男旦艺术的继承发展给予我们一些帮助。他在向梅葆玖学习
梅派代表剧目《贵妃醉酒》的过程中,正式提出可以资助葆玖培
养自己的男性弟子,如果能够挑选几个具备条件的男孩进行系统
的培养,只要肯下苦功夫,总是有可能窜出好的苗子来的。那时
候,玉三郎已经开始了培养歌舞伎年轻男旦的工作,并且有了初
步的收获。他的热情和见识,无疑使葆玖受到了感染。葆玖开始
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设想过不同的实施方案。我当时虽然意识到
这件事情的难度很大,思想上的束缚并不很容易完全解除,但是
仍然想做些尝试性的工作。我找北京市戏曲学校的领导商量过这
件事,想个别物色条件较好的对象,采用请戏校代培的方式(与
其他学生一起上基础课和文化课,在流派技艺上另外做出单独的
安排),不致引起太大的反响。我还曾陪同玉三郎去戏校参观考
察,看了孩子们的练功和排戏,学校的环境和教学条件以及富有
生气的教学活动,都给玉三郎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良好的
愿望有时候并不容易实现。尽管各方面都做出过一些努力,但事
情很难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以致我们后来不得不遗憾地向玉三郎
表示:好事多磨,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但愿我们的合作与交流
继续向前延伸,愿我们的友谊继续得到巩固和发展。
三
坂东玉三郎先生的确是一位不平凡的表演艺术家,他在思想
上和艺术上总在追求新的高度和新的境界。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和
艺术实践的日益精进,他心中的中国京剧情结更是有增无减。在
中国旅日青年学者靳飞先生(也是一位铁杆京剧迷)的协助安排
下,玉三郎于1997年与1998年连续两度到北京访问,观摩京剧
演出,与中国京剧方面的专家学者们进行学术交流。我荣幸地参
与了接待工作,在交往中对玉三郎的艺术魅力和人格魅力又有了
新的感受。这时候,玉三郎虽已到中年,但仍然是朝气蓬勃。两
次来访,玉三郎都是利用短暂的休假期间,短短的几天日程安排
得异常紧凑。他真像抓紧时间充电一样,除了奔走于不同的剧场
连续观摩,就是拜访,座谈,交流,根本没有游览和购物的考虑。
到北京观看京剧是他渴望已久的艺术享受。无论是在湖广会
馆戏楼欣赏传统的京剧折子戏,还是在长安大戏院观看新编的历
史传统戏,或者是到北京京剧院和北京戏校的排练厅近距离地品
味京剧接班人的演唱,玉三郎都是极其认真地用心观赏,他那专
著痴迷的神情实在令人感动。在湖广的二楼听戏,他不愿在演出
过程中受到任何干扰,连翻译想给他介绍剧情都被他制止。在长
安大戏院,我本想请他到贵宾席入座,他婉言拒绝,宁可挤到普
通观众席中去接受狂热戏迷们的情绪感染。他是要用一个古典戏
剧表演艺术家所特有的艺术敏感去体味京剧的唱、念、做、舞。
他对戏校小学员们的演出十分欣赏,给予了很高评价。两年以后,
他真的邀请这些孩子们到日本进行了一次访问演出。玉三郎到北
京访问受到了较高规格的接待,市政协主要领导亲切地与他见
面、交谈,这是因为他不仅在日本歌舞伎界有很高的知名度,而
且他的另一重身份——日中传统戏剧交流促进会名誉会长,在中
国人看来是应该特别受到尊重的。玉三郎为了推动日中两国传统
戏剧的交流与共同发展,真心实意地要做出自己的努力。他这两
次在北京的访问,除了观摩京剧演出,还安排了一些实质性的交
流活动,其中有两项由我出面主持。
在玉三郎下榻的长城饭店,我们专门为他安排了—次座谈
会,邀请了朱家渭、刘增复、周传家、徐城北等京剧研究专家与
玉三郎见面,就他感兴趣的京剧特别是梅派艺术的诸多问题进行
座谈。座谈之前,我先向到会的几位中国专家介绍了玉三郎,特
别提到他对中国京剧一贯怀有的友好感情,和他有志推进中日两
国传统戏剧共同发展的美好愿望。也向玉三郎逐一介绍了几位中
国朋友在京剧研究方面的声望和成就。玉三郎表示能与多位著名
的中国学者见面并请教中国京剧方面的问题,感到很荣幸,希望
共同为推动日中传统戏剧的交流做出努力。在座谈中,玉三郎聚
精会神地听取各位京剧研究专家的介绍和论述,不时提出一些问
题。他更感兴趣的仍然是中国京剧男旦艺术的继承和发展的问
题。他非常赞赏梅兰芳大师高超的表演艺术,对梅葆玖的演出也
十分欣赏。他很希望能出现年轻一代的梅派男旦演员,将梅大师
的技艺传承下去。我国戏曲研究专家周传家先生曾经对京剧男旦
问题做过专题研究,他比较系统地向玉三郎阐述了中国京剧男旦
艺术的发展过程、独特的艺术魅力和取得的辉煌成就,以及梅派
艺术仍然拥有众多的爱好者和人们企盼它获得新的发展的共同
愿望。座谈会充满了真诚友好的气氛,玉三郎向到会者表示感谢,
希望以后再有机会向大家请教。
交流是双向的。在靳飞先生的安排下,我们邀请部分戏曲工
作者和新闻工作者参加了一次玉三郎表演艺术录像带的观摩座
谈活动。玉三郎的随行人员为大家播放了两个歌舞伎剧目的录像
带,一个是《鹭娘》,一个是《春兴镜狮子》,这是玉三郎经常在
日本演出的代表性剧目,都是舞蹈性很强的作品。表演相当精彩,
录像带的制作也很精致。尤其是《鹭娘》,在传统歌舞伎的基础
上,加上了许多新的艺术元素,营造出令人惊叹的艺术效果,更
能体现日本歌舞伎男旦寅出舞蹈性剧目所独具的美感。看完录
像,玉三郎到会与大家见面交谈。出席观摩活动的中国明友一致
赞赏玉三郎的精湛表演。
玉三郎两次在北京的访问都很成功,达到了学习与交流的目
的,他表示很满意。当我随市政协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们到机场
为他送行的时候,玉三郎再次诚恳表示对中国朋友们的友好接待
心中充满感激之情。他和我握别时,特别要翻译告诉我:对我为
他的北京之行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给了他不少的帮助,真诚
地表示谢意。我也对他说,能够为增进中日两国文化艺术界的交
流做一点点工作,也是很愉快的事情;同时,我们从日本朋友身
上又学到了许多有益的东西,这是值得珍惜的经历,从某种意义
上说,我们也应该感谢坂东玉三郎先生。临别时,他希望我们能
有机会在东京相聚,到那时他欢迎我们去观看他的歌舞伎演出。
四
我终于获得了能在东京歌舞伎座观赏玉三郎的舞台演出的
机会。尤其令人兴奋的是,经过靳飞先生的努力和安排,我们能
在观看演出之前去剧场后台拜访玉三郎。
按照日本演艺界的习惯,新的一年开始,要在东京歌舞伎座
安排“寿初春大歌舞伎”演出,有一套相同的剧目从一月二日一
直演到二十六日,每天日、夜两场。玉三郎在日场和晚场都有演
出。接待单位安排我们去看玉三郎的晚场演出。玉三郎特意挤出
两场演出之间的短暂休息时间与我们见面。
已经建成一百年的东京歌舞伎座虽然坐落在东京最繁华的
银座,但它那古色古香具有浓郁民族风格的建筑在高楼林立的闹
市街区特别显眼。门前悬挂的一排排红灯笼和演出海报,特别是
歌舞伎著名演员的大幅照片显得十分亮丽,购票的、退票的、观
光的人群络绎不绝,这里的确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我们顾不
上观赏这番难得一见的景象,在靳飞先生的带领下迅速拐过一个
街角,便走向了剧场的后门。靳飞旅居日本的时间虽然并不很长,
但是由于他对中日两国传统戏剧的痴迷,做了不少促进两国文化
交流的工作,也已经与玉三郎建立起了很深的友谊。靳飞自称是
看过日本歌舞伎座演出次数最多的中国人,他已经是东京歌舞伎
座的常客,无论是剧场前门或者是后门的工作人员跟他都很熟
识。当我们走到剧场的后门,看门的工作人员跟靳飞热情地打招
呼,知道我们已约好来会见玉三郎,便请我们在过道里坐下休息,
等候玉三郎的助手来接我们。这条过道连着许多大小不等的化妆
室直通前台。时间不长,便有一位青年人过来带我们走向玉三郎
的化妆室。玉三郎在当代歌舞伎界地位很高,在东京歌舞伎座有
他专用的化妆室。化妆室分里外间,外屋是存放戏装和他的化妆
师及弟子们活动的空间,里屋才是玉三郎化妆和接待客人的地
方。我们在化妆室门前脱了鞋穿过外屋时,看到三、四位日本朋
友跪坐着鞠躬向我们表示欢迎,我们也不断点头还礼。等我们走
到里屋的门口,便看到玉三郎从他跪坐着化妆的软垫上站起来,
微笑着向我们伸出手。我们紧紧地握着手互致问候,都为久别重
逢感到由衷的喜悦。我端详着他,穿着贴身的化妆便服显得很亲
切,只是脸庞略带倦容,也稍显得消瘦,便关切地询问他近来身
体可好,希望他在繁重的演出期间保重身体。他笑着点头说:“习
惯了,习惯了。”他请我们坐下。其实在他们的化妆室是没有座
椅的,在整洁的“榻榻米”上有的是一块块柔软的垫子。我们按
照主人的习惯跪坐下以后,我便把从北京带来的礼物打开送给玉
三郎。我特意选了一件中国民间工艺品,画框里镶嵌着飘逸俊美
的“飞天”形象。玉三郎一边欣赏着,一边露出会心的微笑。他
理解了我的礼物暗示着他在舞台上也是创造着美的化身。我对玉
三郎说,我终于有机会能在东京舞台上直接欣赏他的精湛表演,
实在是三生有幸。他关切地问我们是否看过他的日场演出,我们
回答说只有今天晚场的戏票。他立即诚恳地表示,他在晚场演出
的剧目中不是最主要的角色,戏的份量不重,他希望我们最好能
看看他日场演出的《妹背山妇女庭训》,那是他一月份演出的重
点剧目,剧中的女主角也是他第一次扮演。我们正表示惋惜没有
被安排观看日场的演出,玉三郎热情友好地允诺,他马上想办法
去争取弄到明日的日场戏票请我们看戏。我们怕给他添麻烦,因
为明天正好是一月“寿初春大歌舞伎”演出的最后一天,而且戏
票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开始预售,恐怕早巳告罄,现在要弄到好几
张票一定是很困难的,便客气地向他表示感谢,请他千万别太为
难。他连连表示一定想想办法,但座位不太可能是很好的了。他
让我们在饭店等候他的消息,我们再次对他的美意表示感谢。
靳飞夫妇陪同我们来访,增添了亲切融洽的气氛。我们一起
合影留念,把我们再次相逢的喜悦和真挚的友情定格在彩色照片
里,时间是2002年1月25日。在照相的间隙,我迅速环顾这位
艺术家长久相守的这片小天地,发现玉三郎的化妆室是那么雅
致、朴素,除了那面高大明亮的化妆镜和镜下排列整齐的化妆品
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再就是屋里摆放的三、四个盛满鲜花的
花篮。我不由得想到,在东京这座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里,在当
今物欲横流的大干世界里,玉三郎每年有八个月、每个月有二十
五天,每天大约有十个小时在这座剧场默默地奉献于自己所钟爱
的艺术,而他瘦弱的身躯始终能保持恬静而炽热的心态,这需要
一种多么强大、多么坚定的精神力量才能支撑得住啊!想到这里,
我不忍心再多耽误玉三郎的时间,他还要为晚场的演出准备重新
化妆。我们起身告辞,预祝他晚上演出成功。我再一次向他表示:
感谢他抽出休息时间与我们会见,并由此表达出的对中国人民的
友好感情;我请他为了艺术、为了观众、也为了自己的健康多多
保重;欢迎他再次到北京去访问,到那时除了观看京剧,一定要
安排时间去看看伟大的长城。握别时,我已经很熟悉的他那柔软
的手掌和谦和的微笑,仍然令我感动,一个成就卓著的艺术家的
伟大与平凡是那样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真叫人不可思议。
五
日本歌舞伎的全部角色都是由男性扮演的。玉三郎作为当代
歌舞伎扮演女性角色的著名演员,正年富力强,在演出中经常要
承担很重的戏份。上次我看过玉三郎演出的《鹭娘》和《镜狮子》
的录像,那是两个舞蹈性很强的剧目。《鹭娘》甚至可以说就是
一个带有戏剧性的独舞。在这一类剧目中,可以看出玉三郎有很
深厚的舞蹈功底,有能用舞蹈手段塑造人物的高超技艺。这一次,
我们在舞台上看到的两个剧目则完全不同,剧中有曲折的情节、
强烈的戏剧冲突和丰富的人物内心世界的揭示。我们有幸欣赏到
了玉三郎表演艺术的精髓。玉三郎在那天晚场演出的剧目是《人
情新文七元结》。他扮演一个歌妓馆的老板娘,虽然不是剧中最
重要的角色,但是戏的分量却相当重,而且很能体现演员的基本
功力。
玉三郎邀请我们观看了日场演出的《妹背山妇女庭训》。比
较起来,这出戏更能全面完整地体现玉三郎已达到的纯熟精湛的
表演艺术高峰。这是一出发生在奈良时代的人间悲剧,剧中表现
在那个特定的封建割据的动乱年代,隔岸相望的大判事清澄家与
太宰后室定高家分属不同的领地,因政见分歧早已不和,但是清
澄的儿子久我之助与定高的女儿鹄鸟却陷入了深深的恋情。险恶
的大臣胁迫定高家将女儿嫁给他为妾,同时强制久我之助任他的
侍卫。本来不和的两家为了抗拒恶运,逐渐化解了矛盾,决定采
取极端的手段,让一对恋人双双殉情。玉三郎扮母亲定高,亲手
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杀死,将她的头颅包好放进木匣,走到河边将
木匣放入水中,让河水将木匣漂到对岸,看着邻居恭恭敬敬地将
木匣抱回家,紧接着又把给女儿陪嫁的物品顺水漂过去。玉三郎
把这一切令人心悸的舞台动作表演得细腻而沉稳有序,生动地体
现了这位不平凡的母亲勇敢坚定、不屈不挠的个性。玉三郎的表
演十分到位,整场戏的道白并不多,主要靠他女性化的形体动作
来体现。
走出剧场,回味着舞台上动人心魄的演出,才更加理解了玉
三郎热情推荐这个剧目的好意。在剧场门口,我们见到了玉三郎
的秘书,不知道他是否有意等候我们,想听听我们的反应。不过,
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感谢玉三郎邀请我们欣赏这么难得一见的好
戏,请他向玉三郎转达我们无比兴奋的心情,祝贺他的极其成功
的演出。为了不再打扰他繁重演出之后的休息,我们不便去后台
当面向他道谢和道别,请他原谅。我们祝愿他健康、幸福,永葆
艺术青春。
此次东京之行,我和我的同伴们都各有丰富的收获,但对我
而言,简直可以说是一次艺术之旅,与玉三郎的再次见面并能连
续观赏到他的两场精彩演出,将成为难以忘怀的记忆,会让我长
久地回味,无尽地思念。坂东玉三郎,一个多么亲切的名字,一
个多么杰出的艺术家,一个多么真诚的朋友。(2002年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