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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日本』 [我看日本]江户风俗画(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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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发表日期:2003-5-16 9:30:00
    原贴中有很多图画,这里不让贴图,就麻烦斑竹给转换一下吧。

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31:36
  山芋與大黑
  2002.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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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unagi-1.jpg
  
  據說,日本人的鰻魚年消費量是十五萬噸。如果一尾鰻魚重量大約二百公克,一公斤便是五尾,十五萬噸則是七億五千萬尾。換句話說,日本人每人平均一年吃六尾鰻魚。而十五萬噸鰻魚中,三分之一來自台灣;簡單說來,台灣的鰻魚養殖戶,九成以上都是仰賴日本市場為生。難怪每逢盛夏,「From Taiwan」鰻魚噴射專機會日不暇給地一架接一架降落在成田機場。
  
  在日本,鰻魚的吃法通常是「蒲燒」(kabayaki)。往昔,古代人將鰻魚切成筒狀,抹上鹽,再用竹籤串起來烤,由於其外型同香蒲穗類似,於是稱之為「蒲燒」。後來,關西人將筒狀的鰻魚剖開,用鐵籤子串起來,先不沾醬汁素烤一次,之後再浸在醬缸內,最後再烤一次。然而,關東地區所捕獲的鰻魚,身上脂肪比關西地區的鰻魚多,且土腥味較重,於是關東人烤鰻魚時便多了一項工程:蒸。烤過一次後,再用強火蒸,最後再烤一次。而且,一定要用竹籤。
  
  又據說,這個「一剖、二烤、三蒸、四烤」的技術非常難學,如果讓一些冠軍級鰻魚料理廚師來說明,他們可能會一本正經地向你說:「剖三年,串八年,烤一生。」意思是說,光是學習如何剖鰻魚就得花三年;再來是學習串鰻魚的技術,八年;至於蒸、烤的技術,則必須花一生以求「芝麻開花節節高」。阿彌陀佛,還好我志不在烤鰻魚,否則,剖三年、串八年、烤一生,那我休想嫁人了。
  
  說到「剖」,關西人是老老實實從腹部剖鰻魚,江戶人卻龜毛得很,硬是要從背部剖。江戶是武士都市,從腹部剖,似乎會冒瀆武士的切腹行為,行商人只好從背部剖。只是,這種行為,對鰻魚來說,不也是一種「卑鄙」做法?或許「鰻」家也想死得「光明磊落」呢。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unagi-2.jpg
  
  (鰻魚蓋飯)
  
  有關「蒲燒」,江戶有個很有趣的老笑話:
  
  話說,江戶有個守財奴,想吃鰻魚蒲燒卻又不想掏腰包,於是特意來到鰻魚店前,聞了蒲燒味道後,仰天長歎:「吼--,實在太香了,太香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再急急忙忙趕回家捧著白飯狼吞虎嚥。鰻魚店老闆看不慣他三番兩次的「白聞」惡習,忍無可忍地向他索取「聞香費」。「開玩笑!我又沒吃到你的鰻魚一根刺!」「就算沒吃到,你也有聞到吧!」守財奴聽畢,氣憤地從荷包掏出一串硬幣,拋在地板上。叮呤呤、叮叮噹……。接著馬上又拾起硬幣,轉身向老闆說:「就算沒收到鰻魚費,你也有聽到吧!」
  
  「土用丑日」是日本的「鰻魚日」。每年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前十八日,是土用日。日本人慣常在土用日吃鰻魚,連平常不喜吃鰻魚的人,也會在這個時期湊熱鬧,就跟中國人在端午節一定要吃粽子一樣。制定這個風俗的人是江戶奇才平賀源內(1728-1779)。平賀源內博學多識,不但是通俗小說家,也精通醫學、電氣。當時,有個鰻魚店老闆問平賀源內:「有沒有可以讓生意興隆的方法?」平賀源內寫了一張廣告單「本日土用丑之日」,要鰻魚店老闆貼在門外,結果客人真的紛至沓來。這是因為日本人在丑日習慣吃與「丑」(usi)第一個音節同音的食物,例如梅子(umebosi)、瓜(uri),而比起梅子與瓜,鰻(unagi)魚更滋補,理所當然便成為丑日的主角。
  
  日本五大蓋飯是「鰻丼」、「牛丼」、「親子丼」(雞肉與雞蛋)、「天丼」(天麩羅)、「勝丼」(炸豬排),其中「鰻丼」是歷史最悠久的蓋飯。現代日本的衛生筷子,正是江戶時代某家「鰻丼」商店老闆發明的。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unagi-3.jpg
  
  (京都「鰻魚茶泡飯」)
  
  鰻魚的另一個稱呼是「山芋」,起源於江戶時代的和尚黑話。現代日本和尚,不但可以娶妻生子,也可以飲酒吃腥。江戶時代的僧侶,基本上必須守清規,然而實情似乎清濁不辨,一大堆和尚黑話在寺院內高來高去。泥鰍變成「舞妓」,雞蛋是「白茄子」,沙西米是「歎佛」,金槍魚化身為「紅豆腐」。最好笑的是「般若湯」,往昔的日本和尚,是不是夜夜吃食「舞妓」並互敬「般若湯」?
  
  有一句江戶川柳,可以証明當時的和尚最怕什麼:
  
  和尚拜大黑
  大黑化身為布袋
  和尚團團轉
  
  「大黑」是日本七福神中之財神,在和尚黑話中,意思是「黑妻」;「布袋」也是七福神之一,形似彌勒佛。我想,不僅是和尚怕「大黑化身為布袋」,現代男人大概也是「既想拜大黑,又怕大黑變布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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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1:55
  牡丹紅葉鍋
  2002.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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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kemono-1.jpg
  
  
  (安藤廣重‧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日本古代朝廷於八世紀首次發下「肉食禁令」,之後天皇又持續發下數次詔書,貴族階級才完全改掉肉食習慣。而當時的庶民都是在寺院學習文字,生病時也仰賴僧侶醫治,在庶民眼裡看來,僧侶是無所不能的「知識份子」,集眾望於一身。因此,受僧侶教育影響的庶民階級,也逐漸遠離肉食。往後一千二、三百年左右,日本人一直沒有吃肉的習慣。明治維新以後,新政府為了鼓勵國民吃食肉類,據說花了不少心血。
  
  然而,實際上真是所有日本人都不吃獸肉嗎?並且持續了一千多年?當然不可能。只是,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庶民們絕對不吃獸肉一事,倒是事實。例如生病時,或天生身體虛弱的人,人們會默許他們吃獸肉,甚至鼓勵病人吃食這些「補品」。病人以外,則有一部份所謂的「美食家」,是支撐獵戶生計的主顧。
  
  江戶時代,所謂的「補品」主要是山豬、鹿。山豬的黑話是「牡丹」,另一名稱是「山鯨」;鹿肉是「紅葉」;馬肉比較罕見,黑話是「櫻」。這些黑話,一直延用到現代。由於料理法通常是冬天進補的火鍋,現代某些獸肉火鍋店也習慣掛上「牡丹鍋」、「紅葉鍋」、「櫻鍋」之招牌。奉勸各位遊客到日本旅遊時,看到上述招牌,千萬別以為日本人不但喜歡賞花,也愛「吃」花。
  
  至於牛、馬,在江戶時代是不可欠缺的「勞動力」,也因此,當時的日本人沒有屠宰並吃食家畜的觀念。歷史上惡名昭彰的第五代將軍綱吉,正因為愛屋及烏,愛得過火,訂下「生物憐愛令」,不准人們虐待甚至吃食所有生物。農民若是將生病的牛、馬棄置在荒地,會受到流放孤島的罪責。就算是不小心讓貓咪掉落在井內而溺死,貓主人也會被扣上「虐待動物」之罪名而流放到孤島。又由於綱吉生肖屬狗,特別愛狗,當時街上的家犬以及流浪狗,地位高得不得了,人命甚至比「狗命」輕。綱吉自身也建造了一棟「御犬舍」,專門收容流浪狗,因此,庶民們暗地諷刺他是「犬公方」。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kemono-2.jpg
  
  幕末時期,美國總領事要求幕府提供家畜牛,以便他們屠宰料理成牛排。照理說,當時的幕府已經名存實亡了,對美國總領事的要求應該俯首帖耳才對,豈知,幕府竟三番兩次都毅然拒絕。理由是:「牛馬的工作是揹負重荷,輔助人力,因此無法恩將仇報,屠宰來吃。」不知道當時駐派在日本的外國人,都吃些什麼?或許有黑店提供牛肉給他們吧。
  
  明治維新以後,新政府以「文明開化」為藉口,鼓勵國民吃食牛肉,明治天皇甚至以身作則,公開吃給國民看,往後,日本人吃肉的習慣才普及開來。想想,日本人吃牛肉的歷史頂多才一百多年,卻養殖出「神戶牛」、「近江牛」等飲譽國際的「名牌牛肉」,不知該苦笑還是暗爽?
  
  江戶時代的日本男子,是日本史上最矮的一群,平均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原因很可能在於沒有吃食獸肉習慣之上吧。現代日本年輕人,平均身高已經趕上韓國、中國人,可見,吃食文化與身高、體格有密切關係。江戶人唯一可以獲取的蛋白質來源,正是鯨肉。
  
  話說回來,獸肉在江戶時代不但是病人的補品,也是男子的強精劑。一些掛著「山鯨」(Yamakujira)招牌的路邊攤,通常據守在娼妓酒樓旁。娼妓當然也分等級,最下等也是最便宜的是「夜鷹」(Yotaka),一回合二十四文;利用小舟拉客人的則是三十二文。二十四文,可以吃到六串路邊攤的天麩羅。用六串天麩羅的價錢換取兩小時的春宵,應該算是很便宜,不過萬一抽到「梅毒獎」,那後果恐怕比吉原遊廓內「太夫」(Tayuu,最高級遊女)的價格六兩(二萬四千文),還要恐怖吧?
  

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2:58
  將軍的餐桌(上)
  2002.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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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tokugawa-1.jpg
  
  (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開創出的德川幕府,執政時期長達二百六十五年,這段在世界史上堪稱絕無僅有的和平時代,正是江戶時代。直至明治維新前夕,將軍寶座總計持續了十五代。
  
  第一代將軍當然是德川家康。家康長男信康雖然聰明睿知,卻受到生母連累,奉織田信長之命切腹身亡。次男秀康本來過繼給豐臣秀吉當養子,日後又成為下總國(千葉縣與茨城縣之間)結城家的養子,因此,第二代將軍之位便由三男秀忠繼承。四男、五男由於沒有繼任男子,僅一代便絕滅了。六男忠輝背了叛變嫌疑,受到貶為平民的處分,終生放逐他鄉。七男、八男夭折。九男義直、十男賴宣、十一男賴房均各自獨立,成為尾張(愛知縣)德川家、紀伊(和歌山縣)德川家、水戶(茨城縣)德川家之祖。此三家正是「御三家」,意思是說,要是將軍家不幸沒有正支,後繼將軍人選便必須自「御三家」中選出。
  
  三代將軍是二代將軍的次男家光,也是鞏固德川幕府根基的執政者。家光病逝後,四代將軍家綱於十一歲就位,幕府實權也就落在「大老」酒井忠清手上,家綱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將軍。以上是德川幕府的草創期。
  
  德川家康從小便嚐盡了顛沛流離之苦,終生以克勤克儉為宗旨,飲食方面也是極為儉樸,基本上是三菜一湯,特別愛吃納豆。某些人誤以為德川家康是因為吃了鯛魚天麩羅而喪命,其實不是,真正的死因是胃癌。二代將軍由於父親太偉大了,總是給人一種平庸無為的印象,不過,終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話說某天,二代將軍在江戶城內觀賞料理名人表演「饗膳儀式」時,鮮溜溜的鯉魚竟然蹦蹦跳跳彈出砧板,料理名人在一髮千鈞之際,用鐵筷子接住鯉魚。在場陪席的重臣們均發出感嘆聲,唯獨秀忠面無表情。左右侍從問秀忠,為什麼不褒獎料理人?秀忠回說:「現在褒獎,如果下一步他失敗了,余不是必須懲罰他?」可見秀忠是個賞罰嚴明,一絲不苟的將軍。至於「饗膳儀式」,是一種自平安時代承繼到現代的吉慶傳統儀式,規矩是料理人只能用窄刃刀和鐵筷子,在砧板上生剖鮮魚,雙手絕對不能碰到魚身。原本目的是讓來賓目睹料理人的手沒有碰到料理素材,以表衛生。這種儀式在現代日本依然到處可見,而此種料理方法又稱「有職料理」,泛指京都式宮廷料理。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tokugawa-a.jpg
  
  (饗膳儀式)
  
  三代將軍家光,生來體質就很虛弱,不但飯量小,又有口吃毛病。家光的奶媽春日局,每天硬逼家光吃下七種米飯:菜飯(米飯中攙和青菜)、蒸飯(將煮熟的用清水洗過一次後再蒸成的軟飯)、茶飯、粟飯、麥飯、紅豆飯、拌麥飯(米飯中攪合著磨成碎片的小麥)。後來四代將軍嫌七種太多,遂減至四種。
  
  四代將軍家綱雖是個傀儡政權,心思倒是極為細膩。有一天,家綱發現湯裡混合著一根頭髮,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挑起來擱在膳具上。侍從見狀,慌忙起身想去換取另一碗湯,家綱卻制止道:「如果將這件事傳開了,便必須懲罰負責料理的某個人。料理師傅們大概沒人會故意犯錯,千萬別去責難他們,把湯偷偷倒掉,就當我喝下算了。」實在了不起!現代某些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孩們,若是發現湯裡有一根媽媽的頭髮,怕不吵得天翻地覆才怪。
  
  德川幕府到了家綱這個時代,體制由武斷政治演變為文治政治,所有政策都是由高官集團商討後才做決定。家綱不但心思細膩,為人處事都非常謙虛,有「謙虛將軍」之稱,可惜享年僅三十九。
  
  五代將軍是家綱的末弟綱吉,上任後罷免了酒井忠清等大老重臣,恢復將軍親政體制。在位期間前半段還算是個英明君主,後半段因實施了過猶不及的動保政策,結果弄得怨聲載道,換來一個「犬公方」的蔑稱。綱吉年輕時曾患上腳氣病,禍首當然是偏食與白米,召集了天下名醫也是無效,最後找來占卜師,得一神托:「必須吃食西北方當地長在泥土上的東西。」綱吉於是下令在江戶西北方的練馬區建造了別墅,每天吃食當地生產的新鮮蔬菜,又由於練馬特產是白蘿蔔,吃到最後竟然痊癒了。
  
  綱吉也是沒有後繼,只得收養侄子家宣為養子,讓他登上六代將軍之座。綱吉臨死前,囑咐家宣一定要持續他的「生物憐愛令」政策,沒想到家宣在叔父葬儀還未結束之前,便廢止了這個令所有魚販、飛禽走獸販陷於長期失業狀態的動保政策。又在將軍別墅院子開闢了稻田,每年五月,讓一些農婦來實際進行插秧作業,目的是想令將軍夫人以及後宮女官們,親眼觀摩農民們的辛苦。
  
  家宣在職四年便過世了,由年僅四歲的家繼升任七代將軍之職。小娃兒雖不懂事,卻也明白父親已不在人世,時常跑到父親生前鍾愛的能樂舞台上玩耍。某天晚餐,食案上有一條烤鱒魚,娃娃將軍只沾了一下筷子,就問侍從說:「爺爺吃過飯了嗎?」娃娃將軍口中的「爺爺」,是當時的大老之一。侍從必恭必敬地解釋說,爺爺已經下班離城了。「如果他還沒吃過飯,這個,給他吃。」雖是娃娃將軍的一句兒戲話,畢竟也是幕府將軍的「御賜」,於是,一條烤鱒魚,恭恭敬敬地坐上了御轎,搖啊搖地搖到大老家。
  
  每次重新看到這一段紀錄,我總是會情不自禁鼻酸起來。往昔的虛歲五歲娃兒,若是有幸降生在庶民家庭中,恐怕還可以賴在娘的懷裡吸吮早已沒有奶汁的乳房。但是,家繼卻不幸生在可能一舉一動都要講究禮法的將軍家,想吃一粒糖果,還得經過試毒手續才能入口。這樣的生活樣式,對一個五歲娃兒來講,真會比庶民快樂嗎?
  
  家繼在位了三年,病逝。享年七歲。三代將軍家光的血脈,便自此絕後了。
  
  以上是將軍家的繁榮期。
  
  接下來是「御三家」的活躍期,也是德川幕府將軍家的轉換期。
  

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4:25
  將軍的餐桌(下)
  2002.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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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tokugawa-2.jpg
  
  (三代將軍,德川家光)
  
  德川家康的九男是尾張(愛知縣)德川家之祖,十男是紀伊(和歌山縣)德川家之祖,十一男則是水戶(茨城縣)德川家之祖,這正是所謂的「御三家」。其中,水戶德川家是「監護者」,所有後繼將軍人選都要通過水戶家評定後,再由水戶家奏請天皇敕封官位。如果將軍家不幸斷後,或是後繼者昏瞀無能,也必須由水戶家自全國各藩挑選出有能力擔當將軍之職的大名。這是德川家康生前的命令。
  
  享年僅七歲的七代將軍過世後,八代將軍由紀伊德川家藩主德川吉宗就任,按輩份來講,是德川家康的曾孫。吉宗在位期間,不但普及了甘藷,解決了飢饉問題,更盡全力栽培高麗參。高麗參在當時是進口品,也是萬靈藥,非常昂貴,而且某些商人、醫生、官吏等,彼此串通進行黑市買賣,使得不少孝女為了拯救雙親的疾病而自願賣身當遊女。吉宗歷盡千辛萬苦,最後終於栽培成功。
  
  吉宗是個賢明將軍,除了重整幕府經濟,本身也極為節儉樸實。他不但堅持只食三菜一湯,並強行實施「後宮縮編」,縮編方式D常有趣。首先,他下令列出後宮姿色出眾的所有女官名單,陪臣們起初以為他會留下這些美女,沒想到吉宗卻說:「既然容貌不凡,應該嫁得出去,讓她們回鄉吧。」嗚呼哀哉,人家正因為天生姿色秀麗,當初才會入選後宮當女官;再者,運氣好一點的話,也許能夠登上貴妃之座,又,三生有幸懷了龍子,更可以顯達門庭,稱霸後宮。這下將軍裁員,首當其衝的竟是咱們這些美女,這……這……叫奴家怎一個「怨」字了得?
  
  總之,即便是權力最大的大老,只要對方身著華麗服裝,吉宗便會徹底漠視對方。難怪後人尊崇八代將軍為「幕府中興之祖」。
  
  九代將軍是吉宗長子家重,三十五歲時就任將軍之職。生來體弱多病,又有語言障礙,據說只有侍從大岡忠光聽得懂他到底在嘟囔什麼。大岡忠光與輔助八代將軍進行經濟改革的大岡忠相是同一族的,大岡忠相也正是大岡越前守,江戶名判官,但是大岡忠光卻不拒絕賄賂,又一手掌握大權,也因此,幕府的支柱便開始風雨飄搖起來。
  
  這個時期,德川幕府另外立下「御三卿」,一是以吉宗次男宗武為祖的田安家,一是以吉宗四男宗尹為祖的一橋家,另一則是以家重次男重好為祖的清水家。三家都是紀伊德川家的子孫,也是德川家康的曾孫與玄孫。
  
  十代將軍是家重的長男家治。這位將軍承繼了祖父的聰慧,日常生活也過得很節儉,卻生性不喜執政,全權交由幕僚治理。原本搖搖欲墜的幕府支柱,更加岌岌可危了。
  
  由於十代將軍的嫡子於十九歲暴卒(有毒殺之嫌),十一代將軍便由「御三卿」之一的一橋家二代藩主承當,正是歷史上有名的德川家齊,十五歲時上任。家齊是好色絕倫的將軍,後宮側房總計四十,膝下子女五十五人。據說幕府為了尋找這些子女的婆家與過繼門第,傷透了腦筋。家齊非常喜歡與強精有關的食物。當時房州(千葉縣)嶺岡牧場是幕府專用牧場,好奇心很強的八代將軍曾自印度進口三頭白牛,養在嶺岡牧場。到了家齊這一代,已經增殖至七十多頭。家齊聽說白牛酪可以強精固腎,於是在江戶城內養了幾頭白牛,命專人製造白牛酪。另一方面,家齊又極為愛吃薑,幾乎每餐餐桌上都必定有薑。難道說,酪與薑,勝過現代的「威而剛」?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tokugawa-b.jpg
  
  (大名的元旦料理)
  
  十二代將軍是家齊次男家慶,此時,幕府開始跨入結尾期。家慶最愛吃烤魚旁邊附加的甜醋薑芽(味道和壽司附加的薑片類似,只是形狀不同,細細長長整根吃),但是當時深得將軍信任的老中水野忠邦實施了「節約令」(天保改革),而薑芽正是「禁品」之一,因此每逢薑芽季節,就算是將軍的餐桌,也不能出現「禁品」。日本有一句諺語:「食之怨,不可結。(tabemono no urami ha kowai)」果然不錯,三年後,水野忠邦下台了。晚年,家慶遭遇了「當幕府遇見黑船」事件,徘徊在開國與鎖國之間,之後,過世。
  
  十三代將軍是家慶四男家定,這位將軍和九代將軍類似,腦袋有點短路,很喜歡自己下廚煮毛豆或蕃薯,再讓家臣品嚐。這種將軍其實很可愛,壞就壞在他不懂得火候,不是還未熟透便撈起來,不然就是煮過頭成為「漿糊」,使得家臣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家臣們大概是必恭必敬地嚐了一口,再叩頭稱讚:「珍味,珍味。」而將軍聽後,也必定拍手歡呼:「朕是料理天才!朕是料理天才!」吧。
  
  不知道是不是太專注於煮「漿糊」,沒閒暇到後宮,家定也是無後將軍之一。結果,為了將軍後繼人選,幕府內分裂為兩派,一是支持「御三卿」一橋慶喜的「一橋派」,另一則是支持紀伊藩主德川慶福的「南紀派」。結果,「南紀派」嬴了,德川慶福當上十四代將軍,改名為家茂。上任年齡是十三歲。這位將軍挺可憐的,在任期間黑船接二連三來造訪,國內又颳起一陣討幕旋風,在內憂外患交加之下,幕府只得說服孝明天皇,請求天皇的妹妹和宮下嫁將軍,以安撫討幕派的激情。由於將軍夫人是京都皇女,後宮料理也就全部改為京都料理。家茂在第二次長州征伐時病歿(有毒殺之嫌),享年二十歲。
  
  十五代將軍,也是末代將軍,正是一橋慶喜。繼任將軍之職後,恢復德川姓。十四代和末代將軍,其實都是聰慧英明的指導者,尤其是德川慶喜,在十四代將軍時期便一直輔助將軍執政。明治維新的元勳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對慶喜十分警戒,評價說:「絕對不能小看一橋慶喜的膽略,他簡直就是德川家康的再生。」
  
  慶喜在位一年便毅然實施了「大政奉還」,將政權還給年幼的明治天皇。老實說,以當時幕府的武器設備實力,是可以輕而易舉殲滅討幕派,但是,討幕派求功心切,竟然犯下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那便是,毒殺了反對討幕的孝明天皇。而年僅十五歲的明治天皇,在當時等於是討幕派的人質,只能顫抖著雙手,欲哭無淚地在討幕密詔書蓋下御章。三十歲的慶喜,得知這項內幕消息後,馬上宣佈「大政奉還」,避開了一場可能會讓虎視眈眈的外國人趁機瓜分日本的內戰。當時激烈反抗明治新政府的,都是詳知討幕派暗殺了十四代將軍與天皇之內情的藩主。
  
  德川慶喜為何於退位後始終保持沉默的理由,正在於明治新政府於初期所犯下的這個錯誤。當然明治天皇本身也深知陰謀背景。另一方,討幕派於目的成功,冷靜下來時,才驚覺他們犯下的錯誤,絕對不是後人可以原諒的罪行。於是,他們只能以功贖罪,全體拋棄私慾,發揮各自專長,同甘共苦地輔助年幼的明治天皇執政。明治維新能夠成功,其實是基於這種贖罪感情的。
  
  由德川家康掀開帷幕的江戶幕府,持續了二百六十五年的和平歲月,最後又由有「德川家康再生」之稱的德川慶喜拉下帷幕。我想,假如德川家康地下有知,一定也會滿足慶喜的英斷吧。
  
  

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6:02
  便當苦,誰人知
  2002.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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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bento-1.jpg
  
  (江戶時代的幕之內便當)
  
  日本到處都有「幕之內」(makunouchi)便當,無論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驛便」(ekiben,車站便當),或是唾手可得的便利商店便當,均可看到「幕之內」這個詞。(附記:「便當」在大陸說法是「盒飯」)
  
  話說,江戶初期的便當,極為簡陋,頂多是幾個握飯,再添些許醬菜而已。中期以後,庶民生活水準大大提昇,便當也隨著豪華起來。種類不但有「賞花便當」、「觀劇便當」、「遊船便當」,更有「郊遊便當」。「幕之內」便當在彼時正是於觀劇中場休息時吃的便當,現在則泛指菜餚很多的便當。
  
  當時的「幕之內」便當的確非常實用,握飯都是扁扁圓圓的,一口一個剛剛好,且都經過烘烤,米飯不會乾燥。菜餚也都是煮燉、燻烤的食品,不用擔心會壞掉。
  
  觀劇是江戶庶民的大眾娛樂之一,由於是在室內,大家當然肯花錢買便當。但是碰到賞花時期之類的戶外活動時,如果帶便當去,江戶仔便會奚落你「小家子氣」。往昔的江戶仔是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氣質,賞花時,當然便會將身上的錢大把花在各式各樣的路邊攤或酒店上,一家吃過又一家,不會小裡小氣地特地帶便當來。這或許是因為江戶是個羅漢腳都市,想帶便當,也無從帶來吧。事實上,現代人賞花時,除非你是單身漢,否則老婆若做不出一套五顏六色的便當來,反而會見笑於人。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bento-2.jpg
  
  (現代的幕之內便當)
  
  大名或高階級武士們,賞花方式則和現代非常類似。古籍記載(1695年),德川家「御三家」之一的紀伊藩(和歌山縣)某家老(家臣頭目)的家臣們,為了賞花,大家分攤出錢,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一直據守在櫻花樹下吃喝玩樂。這時的飲食,當然不是便當,而是吩咐料理店特地送來的。現代的企業戰士們正是這種賞花方式。
  
  至於劇場,很抱歉,武士身份的人不能進場。德川幕府嚴禁武士們涉足吉原妓院區和劇場,話雖如此,有些下級武士還是會偷偷跑去看,只是武士身份的人,必須先將刀劍寄放在茶館,不能佩刀進場。據說,有一位同樣是紀伊藩的貴姬,到淺草參拜觀音菩薩後,歸途,由於想看一眼劇場內到底在演些什麼玩意,遂命令隨從停下轎子,在入口處往內瞄了幾眼而已,結果東窗事發,當天的隨從武士全部受到切腹的極刑。貴姬呢?竟然以「無法結親」之理由,終生關在房裡閉門思過。可見當時的大名身份或武士階級,規矩一大堆,反倒不如庶民那般自由放蕩。
  
  說到便當,有時候真的會氣死大名。江戶時代的大名,跟現代的企業主管沒兩樣,每天都要進城辦公。而除非城內有特別儀式以外,午飯通常是便當。將近中午時,家臣會送便當到固定場所。由於家臣們不能進殿內,大名的身邊瑣事通常是由殿內三百多名小和尚負責。這些小和尚俸祿很低,身份低賤,因而時常耍手段。如果不時常饋贈一些禮品,他們便會故意領大名到別的房間,或假裝忘記不把家臣送過來的便當傳給大名。大名礙於身份,既無法親自去領取便當,又拉不下臉皮訊問小和尚,只能吞聲忍氣餓著肚子佯裝風雅,到中庭觀賞錦鯉或花木。
  
  哎喲喂啊,大名真不是等閒人家擔當得起的地位,還是當庶民比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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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治愈之风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6:58
  当下来慢慢看,了解一下鬼子的文化,好对付他们。。。

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49:10
  和服
  2002.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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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wahuku-1.jpg
  (明治初期,上流階級家庭的下女們)
  
  日本的傳統服裝是和服,雖說現代日本街頭已經少見穿和服的女人,但在某些正式場合,和服依然是日本女人的最愛,例如元旦、成人式、婚禮、殯葬等。或許是物以稀為貴,時代越往前,和服的穿法與配件便越冗贅,使得現代日本女人對和服退避三舍。其實,觀看一些幕末時代的老照片,可以看出當年的和服類似現代的T恤、牛仔褲,穿在身上,洗衣、煮飯、打掃、揹小孩……樣樣得心應手,不像現代如此束手束腳。
  
  俗說「人是衣裳馬是鞍」,一般來講,日本人很注重外表,即使身上穿的不是錦衣,也要力求乾淨、整齊。事實上,江戶時代的庶民們,穿的都是二手貨甚或三手貨的衣服,能夠海派地坐著轎子直抵越後屋(現三越百貨公司)或白木屋(現東急百貨公司)的,只限大名、上級武士以及富商大賈。現代日本到處都有跳蚤市場,源流正在江戶時代,當時擁有舊衣舖買賣執照的,大約有三千人以上,如果加上底下的掌櫃、伙計們,更是無以數計,可見舊衣市場規模相當大。
  
  舊衣舖的商品,除了一般人拿來變賣的,也有死者的衣服,當然更有贓物。大名與上級武士們慣穿絲綢品,江戶時代初期的庶民們則普遍穿麻布,直至中期以後,棉布才普及開來。吉原花街柳陌的妓女,和服內裙(內褲)是高級緋縐綢,只要顏色褪了,便會拿出來變賣,商販們再重新染成黑色或紫色,縫製為頭巾。待頭巾也不能用了時,廢物利用再生為木屐的屐帶或抹布。總之,由於製作一件和服很費時,要經過織、染、裁剪、縫製等過程,因此江戶庶民們都是徹底利用到底。
  
  話雖如此,江戶仔當然也趕時髦、追流行,而走在時代先端引領時裝潮流的人,正是吉原妓女與歌舞伎劇戲子。例如,十七世紀末至十八世紀初,歌舞伎劇的旦角為了令自己的身材看起來更接近女人,便在腰帶兩方放進鉛墜,讓腰帶長長地垂落在身後,結果在年輕女孩們之間流行起來。又,一八一七年,江戶龜戶天神社(江東區JR龜戶車站)院內的心字池太鼓橋竣工時,一些前來湊熱鬧的藝妓們便將腰帶束成橋的形狀,以示慶賀,結果不但流傳開來,更延續到現代,那也正是現代最常見的「御太鼓結」(類似包包形狀)。在這之前,和服腰帶本來不用任何補助繩,藝妓們發明出「御太鼓結」後,腰帶上才逐漸多了一些裝飾帶繩。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wahuku-2.jpg
  
  (現代的振袖)
  
  各式各樣的和服中,最豪華的應該非「振袖」莫屬。不過,這是未婚女性的盛裝,已婚女性若是穿振袖,包准會見笑於人。想當年,川端康成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川端夫人正是穿振袖出場,說是為了想讓國外人士見識「日本之美」,理所當然,社會輿論是毀譽參半。
  
  振袖本來是江戶初期舞妓們的服裝,舞妓翩翩起舞時,長長的袖子蕩來蕩去,豔麗奪目,算是一種演出。江戶中期以後,竟廣傳於商家年輕女孩們之間。振袖雖然華麗,但會限制行動的自恁A很不方便。現代日本年輕女孩習慣在成人式穿振袖,據說,往昔有某些女孩於式典結束後,搭上戀人開的車直達賓館,事後,由於不會穿振袖,只好打電話回家向媽媽求救。現在大家應該都變聰明了,懂得於事前準備另一套衣服吧。
  
  與振袖比起來,浴衣吃香多了,不論男女老幼,一概通吃。這兒所謂的浴衣,指的不是旅館或住院病人穿的睡衣,而是夏季夜晚時,扶老攜幼全家出門看祭典,或伴隨戀人賞月時所穿的夏季輕便和服。最近的女性浴衣五花八門,迷你裙浴衣、露背浴衣、振袖浴衣,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浴衣,名符其實正是沐浴時穿的單薄內衣。緣起於八世紀的平安時代,當時的沐浴方式是蒸氣浴,沐浴時人們習慣穿一件單薄內衣,後來有了浴池,開始泡熱水澡時,這個習慣依然不變。江戶初期,便比較開放了,沐浴時,男人只圍著一條丁字布褲,女人則在下半身圍著一條內裙。直至江戶中期以後,人們才開始袒裼裸裎,一絲不掛地泡湯。這時公共澡堂已經普及,人們習慣在泡湯後穿上單薄浴衣,喀嗒喀嗒地踏著木屐回家。之後,才逐漸演變為外出用的浴衣。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wahuku-3.jpg
  
  (浴衣,腰帶有很多結法)
  
  浴衣似乎有美化女人的作用,平常在家當慣黃臉婆的女人,一旦穿上浴衣,就算脂粉不施,也可以令人眼睛一亮,驚為天人。而平常標新立異、奇裝異服的辣妹們,換上浴衣後,也可以頓時化身為嬌滴滴的姑娘。浴衣本來是女人出浴時穿的,而剛出浴的女人最美,難道是這個緣故令浴衣有美化女人的作用?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wahuku-4.jpg
  (浴衣,最普遍的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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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0:34
  女人的天性
  2002.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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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0.jpg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江戶時代的女人當然也不例外。當時,美人的條件是:皮膚要白且細膩,額頭髮際要好看,頭髮要長且光亮,嘴巴要小並抹紅。為了達到這些條件,江戶女人可是費盡了心思,幾乎家家都有一本《都風俗化粧傳》。這本化粧大全,於一八一三年刊行,直至明治時代末期,一直是日本女人的「美人指南經典」,暢銷期間長達一百多年。內容不但有各種化粧法,也包括禮節服飾、舉止動作、內在修養等。
  
  書中有不少於現代也可以沿用的美容方法,例如淘米時,可以將淘米汁存下來,然後倒掉上面的清水,留下最底層的沉澱物,曬乾,磨成粉末,每天睡前用水調成乳液,塗在臉上,可以使膚色變白。既省錢,又不用擔心化學物質的危害,一舉兩得。洗臉時,通常用米糠粉,要不便是鶯糞。最有趣的是,用淘米汁燉豬腳,燉成糊糊的,每天晚上睡前抹在臉上,第二天早上再用淘米汁洗掉,據說可以讓皮膚變得細膩,也可以防止皺紋。豬腳、雞翅膀等,含有多量膠原,多食可以防止皺紋,是近幾年才普及開來的常識,市面上也有各種膠原美容液,沒想到兩百年前的江戶女人們早已經在力行了。
  
  化粧水之類的,自古以來,便有利用米糠或紅豆粉、絲瓜莖液等天然化粧水,寬永年間(一六二四~一六四三),出現了提取自野薔薇的「花之露」,馬上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品。一八Ο九年,通俗小說家式亭三馬出售「江戶之水」,大瓶的售價是一百五十文,相當於現代的三千七百五十日圓,這也立即成為供不應求的商品。當時沒有版稅制度,因此式亭三馬的小說再怎麼暢銷,也無法靠稿費維持生計,可以說是完全仰賴化粧水在支撐他的寫作生涯吧。有關江戶時代的美容軼事,石之森章太郎的《化粧師》漫畫,正、續兩冊,有詳細描寫,非常好看,是短篇連作,而且也拍成電影了。
  
  口紅的原料是紅花,天然物質,不會危害人體。口紅於一六七三年左右開始流行起來,帶動流行風潮的當然是吉原娼妓們。但是,口紅膏價格很貴,塗一次,要三十文,江戶後期雖出現了化妝品行販,化妝品已經普及開了,但是最便宜的口紅膏也是要三十文以上,高檔貨的更有一兩、二兩的,相當於現代的十萬、二十萬日圓,這恐怕只有大名夫人或富商妻小才用得起。
  
  話說回來,江戶時代無論男女,都很講究衣飾儀容,穿紅著綠也都依身份地位而各有各的規矩,例如身上穿振袖、髮型是島田髷的,一定是未婚女性;將牙齒染黑的,肯定是已婚婦女;牙齒不但染黑,又將眉毛剃光的,則必然是膝下有孩子的媽媽。男人也可以從服飾、髮型、裝飾品等,看出其身份與社會階級。現代日本依然保有這種習俗,顯著例子正是制服。在外國人眼裡看來,這或許是一種無形的拘束,但對日本人來說,有一個「外殼」,反倒比較輕鬆。至少不會發生「狗眼看人低」的糗事。
  
  由於婚後必須染牙剃眉毛,江戶女孩在催促遲遲不肯求婚的戀人時,慣用句是:「你什麼時候要剃人家的眉毛呀?」而通常眉毛薄的女人,如果不畫眉毛,看上去會比實際年齡蒼老,所以剃掉眉毛,也算是一種守貞手段。然而,年輕媽媽即便剃掉眉毛,也會留下青色的痕跡,這在江戶男人眼裡看來,竟成為「年輕老婆」的指標。男人想暗地自誇自己娶到一個年輕老婆時,一句「哎,咱家老婆已經當娘了,眉毛痕跡還青得很哪」,保證可以獲得滿堂既羨慕又嫉妒的吆喝。萬一在已婚後不幸成為未亡人,持續染牙剃眉毛,則表示當事者沒有再婚的意思。
  
  把牙齒染黑,以現代人眼光來看,似乎很恐怖,不過,染牙的另一個目的,是預防蛀牙與牙周病。有懷孕經驗的女性應該都知道,懷孕期間,由於胎兒會吸收母體的鈣質,繼而影響到母體的牙齒,是以染牙習慣也並非完全是一種裝飾。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kamigata-3.gif
  
  男人呢?有把戲可以玩嗎?當然有。一般男子於十五歲成人後,必須剃光前額與頭頂部,再將兩鬢與後頭部的頭髮束起來,盤在頭頂。這個後頭部的小尾巴,正是男人們爭長競短的孔雀屏。據說,是織田信長那個時代開始用剃刀,在那之前則是用拔的(好痛!),目的是防止戴頭盔時因悶熱而頭昏腦脹。這種髮型對秀頂男人最有利,不過,恐怕也要看秀到何種程度,因為當時便有「水壺頭」、「蒼蠅滑梯」等訕笑詞了。
  
  既然頭頂童山濯濯,炎夏與寒冬當然會受不了,於是頭巾便成為江戶男子的服飾必需品之一。頭巾不但可以避暑取暖,也可以當成圍巾,更是武士們偷偷跑到吉原妓院區尋花問柳時不可欠缺的道具,效用相當於現代人的墨鏡或帽子。
  
  另一樣把戲是悶騷型的「褌」(hundosi),也正是丁字褲。不要以為是內褲,便可以隨便纏一條破爛布就了事,這可是江戶男子美學的原點。一般庶民通常是棉布褌,有錢人則喜歡用絲綢高級品,或大紅縐綢,或花紋絲綢,來到公共澡堂泡湯時,全體外殼一脫,真是奼紫嫣紅,花團錦簇。唯獨可憐的武士們依然不能作怪,一律白色高級絲綢。
  
  據說,男士們那兩粒「金玉(日語)」,為了要有效製造精子,溫度必須維持在三十五度左右,忌諱高溫多溼。然而,現代的男性內褲,無論是緊身的三角褲還是寬敞的四角褲,都無法達到十足的護衛作用;前者溼悶,後者晃蕩,或許,丁字褲才是最佳拍檔?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hundosi-3.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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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2:11
  長屋
  2002.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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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1a.jpg
  
  (長屋巷子入口)
  
  德川家康在建設江戶時,首要目的是樹立武士當政的政權,因此,武士門第與庶民階級的居住環境,便有雲泥之別。大致說來,市區內百分之七十都是武士門第宅邸,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一半是寺院與神社,另一半才是庶民的天地。而江戶人口大約是一百一十萬人,其中,幕府臣子與陪同諸國大名到江戶赴任(參勤交代)的家臣,總計有五十多萬人,庶民人口也是五十多萬。五十多萬庶民擠在百分之十五、二百七十萬坪的土地上,居住環境也就不可能稱心如意了。有不少歐美人喜歡譏刺現代日本的住宅是「兔窩」,如果讓他們目睹江戶時代的庶民大雜院,恐怕會瞠目結舌說是「老鼠窩」。
  
  「長屋」(nagaya),正是當時的大雜院稱呼。一般分「表長屋」與「裡長屋」兩種。「表長屋」是店舖兼住居,二樓建築,通常是五金行、雜貨店、蔬菜店、魚販等小商家;「裡長屋」則是這些商店後面小巷的平房,一棟裡長屋有六個隔間,每個隔間只有三至五坪左右。百分之七十的江戶庶民都是住在這種「裡長屋」隔間內。富商大賈自然是又當別論了。
  
  三坪大的隔間,入口處是泥巴地,擱著水缸與爐灶,鞋子一脫,便是四蓆半大的榻榻米房,白天是客廳,夜晚搖身一變成為睡房。廁所與井水、垃圾場設在屋外,大家共用。隔間與隔間之間,只是一面薄薄的板壁,這樣的住居環境,可想而知缺乏所謂的隱私。然而,卻也正是這種東鳴西應的環境,促成江戶人將心比心的人際關係。
  
  日語有一句「井戶端會議」(idobatakaigi),意思是女人家湊在一起擺龍門陣的情形,這正是從江戶時代沿用下來的詞。想想,將近二十戶人家共用一口井的話,女人家每逢洗衣、煮飯時間,必定會聚集在井邊,妳一句我一句聊個沒完,這豈不是跟定時會議非常類似?男人也會於朝晚盥洗時,聚在井邊交談家常。因而「井戶端」在江戶時代是一種極其重要的社交場所。用在現代,便成為公園、巷口、公司食堂,甚至是網路聊天室內,女人家們聚在一起東拉西扯的代名詞。
  
  說到這個「井」,其實相當於現代的自來水。基本上,江戶是個填海都市,地下水都帶有鹽分,不能飲用,井裡的水,源頭是井之頭池(三鷹市)與多摩川。德川家康於一五九Ο年遷移到江戶之前,便派人事先調查了給水環境。一六四四年完成了汲取自井之頭池的神田上水供水系統後,一六五五年,源頭來自多摩川的玉川上水供水系統也竣工了。這些上水,都是經由埋在地下的導水管,四通八達地傳送至各個木井內。井是木頭製的木桶,埋在地下的導水管也大多是木製的,要不便是石製的。大概僅有供水系統,沒有社會階級之分吧,江戶城內如此,大名宅邸也是如是。江戶仔引以自豪的條件之一,正是「咱家的洗三水是自來水」。
  
  由於井是木製的,每年七月七日,所有居民都要自動放假一天,齊心合力舉行一次大掃除。大家先將井內的水打上來,再請洗井專家下去洗滌,一切完畢後,蓋上蓋子,最後上供酒P鹽。當天晚上,大概免不了又是一場歡宴。江戶中期以後,挖鑿技術進步,才開始出現深井,可以汲取良質的地下水。尤其是需要大量用水的澡堂與豆腐商店,通常會請人挖掘自家用深井。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1b.jpg
  
  (中間是水溝)
  
  至於垃圾,無論現代或是江戶時代,都是令執政者頭痛的問題。江戶初期,人們都將垃圾丟棄在住家附近的河川或空地,第三代將軍家光執政時,人口日益增加,幕府才首次正視垃圾問題。一六四九年,幕府不但命令居民必須定期清掃下水溝,更嚴禁隨地亂丟垃圾。日本人不亂丟垃圾的習慣,原來早在三百五十多年前便已經養成了。一六五五年,更下令各個行政區必須定期收集垃圾,並雇船將所收集的垃圾運到隅田川下流,也正是現代的東京都江東區那一帶,當時那一帶是蘆葦叢生的沼澤地。一六六六年,又制訂了垃圾承包商管制法,專門負責定期搬運垃圾。這種利用垃圾填海造地的方式,一直承襲至三百多年後的今日。
  
  另一個問題是糞便。江戶人既然能夠將垃圾化腐朽為神奇,當然也不會漠視人體的排泄物。日本由於農耕地寥寥可數,早在十二世紀初的鎌倉時代便開始運作一年收成兩次的農耕方式,這和雙季稻不同,是讓稻米和小麥等不同農作物輪番收穫的方式。為了維持農耕地的生產力,肥料是不可欠缺的資源。而糞便正是最有效的有機肥料。
  
  織田信長時代,在京都至九州一帶傳教的葡萄牙傳教士,曾經寫下一本《日歐文化比較論》,書中驚嘆道:「我們是付錢給搬運糞便人,日本卻是搬運人來購買糞便,付錢或米給拉屎人。」《日歐文化比較論》刊行於一五八五年,可以想見,戰國時代便已經有糞便買賣這行業了。不過,這很可能是京都以西是農業先進地域所由。
  
  據說,糞便也有等級之分,江戶城的當然是上等貨,再來是大名宅邸,其次是武士門第,然後是庶民,最廉價的是牢獄。果然是「要問糧食多少,先看糞堆大小」。江戶城與大名宅邸,起初是挑選固定的地方名士負責糞便問題,只要定期派人來清掃廁所,城內與宅邸內的「上等貨」通通免費。沒想到糞便也有行情,年年漲價,這些負責打掃糞便的人士,全都成為富商。結果,惹來一大堆身懷謝禮前來要求分羹的人。後來實在不勝其煩,便改為招標方式。
  
  江戶人的廁所,通常分大、小兩間,而且當時已經有廁紙,正是「淺草紙」,是一種再生紙。廁所當然都有門,不過,只能遮住下半身,換句話說,誰正在拉屎,看門上方的「頭顱」就一目了然。夏天的話,應該很涼快,便祕時不用擔心「嗯」得滿頭大汗;可是冬天呢?光著屁股難道不會感冒?
  
  正話休題,來點閒話。話說江戶末期盛行一種「妾婦道」,力行「妾婦道」的是一些以色藝為業的女子。這些女子應該都是美人胎子,否則不可能在這行出道。當時的小老婆,名目是「雇工」,每個月可以拿津貼。但是,在正式進入雇主的別墅「奉公」之前,通常可以先領到一筆治裝費,至少三、五兩(一兩大約現代的十二萬日圓),碰到情有獨鐘的大名或富商,甚至可得十至二十兩。
  
  最初,妾婦們會儘量向主人與週遭的長工們討好賣乖,之後在主人枕席旁撒嬌賣俏,盡情揩油。一段日子後,於嚴冬某個夜晚,趁主人剛入睡時,故意尿床,製造「大洪水」驚醒主人。這樣連續四、五次,就算是主人再戀戀不捨,通常也會請愛妾另尋一片天。這時,主人又必須掏出一筆贍養費,讓愛妾走得無牽無掛。愛妾呢?表面上哭哭啼啼,內心偷笑著再去找下一個凱子。
  
  各位女性朋友們,如果妳們想同戀人分釵斷帶時,或許可以試試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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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3:09
  明日黃花
  2002.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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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2b.jpg
  
  (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江戶人的住居寒微簡陋,主要是因為火災頻發,根據一六五九年刊行的《武江年表》,有一段記載著:「正月二日至三月二十四日之間,火災次數高達一百又五次。令眾人不得安寧。」僅僅八十三天之內,便發生了上百次火災,可見每天都有火災。而且在這上百次火災中,燒掉整個小鎮的大火有兩次。據說,幾乎大約每隔十年,就會發生一次大規模火災。
  
  由於火災頻繁,地主通常不肯花費巨款建築精緻完備的住屋,反正庶民陋屋和大名宅邸的命運相同,難逃經過十年便會化為火炬的壽數。庶民當然也明白這個定律,因而四蓆半大的窩鋪內,沒有任何值錢的家當,都是最基本的日用品。只要一聽到通知火災的鐘聲,隻身逃命要緊,根本不會去想搬出礙手礙腳的家當。江戶人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之氣質,正是源自這種「明日黃花」的住居環境。也因此,江戶人都將賺來的錢,花在吃喝玩樂上。
  
  江戶時代的「長屋」,所有者是地主,管理者則是「大家」(ooya),房東之意。房東的身份雖也是庶民,但地位比一般庶民高一階,相當於基層行政人員,每逢江戶城舉辦大祭典時,有資格進城觀賞能劇之類的貴族傳統娛樂。
  
  基本上,江戶是自治行政區,公家的行政機關是「町奉行所」,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則是「町年寄」,長老的意思。「町年寄」有三名,是世襲制度,都是自三河國(愛知縣)跟隨德川家康過來的名門世家。再下來是各個市鎮的「名主」,相當於區長,總計有二百六十多人。其次是地主,最末端的正是「大家」,也就是房東了。
  
  輪月班的「町年寄」每天都得到奉行所上班,檢視幕府所下達的命令或指示,然後呼喚輪月班的「名主」,交接簽過名的文件。各個「名主」再將文件傳遞給各地區的地主,最後轉交到房東手中。房東會將文件貼在各棟「長屋」的出入口處,如果有不識字的人,房東還必須負責講解文件內容給大家聽。總之,房東的職務相當於現代的總務單位。
  
  相對於「大家」,房客的稱呼是「店子」(tanako)。這個時代的房東與房客,關係類似親子,房客的日常瑣事,包括紅白事、求職,甚至是夫妻吵架、離婚、四鄰不和等,都要房東出面作主或調停。再加上區公所的公事、扣押嫌疑犯或囚犯、補修道路、巡視火災、監督夜警,以及掌管町內(社區)的財務帳目和出納……等等等,整天有如打著燈籠趕嫁妝,兩頭忙。
  
  房東還掌管居民戶口登記的工作,因此,失業中或身份不明的人,很難租得到房間。只是,天天都有火災的話,居民根本不用擔心沒有工作可做,只要身體健康,即便三天打漁,兩天曬網,也不怕會餓死。實際上,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時,只消出門打兩天零工,便可以賺得一個月的房租。再說,一般庶民沒有所謂的所得稅或人頭稅或健保費,負擔比現代人輕鬆多了。至於一些有關基本設施的建設費或文娛活動的資金,例如消防、用水、祭典等,都由地主們均攤。
  
  雖然房東的權力很大,但是肩負重責,房客中若是有人犯罪,房東便會受到連累,輕者,罰款或被驅逐出境;重者,則流放孤島。為此,房東不得不積極介入房客們的開門七件事中,摸清每個「孩子」的底細。
  
  然而,身為房東,甜頭也是很大的。新房客在搬家進來時,必須贈送「禮金」給房東,通常是二、三兩左右,另外再送料理,表示「往後請多加照顧」的心意。這種習俗,一直流傳到現代。當然現代的「房東」指的是地主,而「禮金」的行情通常是兩個月房租。搬家進來後,免不了得向左鄰右舍一一打個招呼,以免日後人家看你不順眼,處處刁難,弄得日子不好過。這個向左鄰右舍打招呼的習慣,也流傳到今日。如果是獨門獨戶的住家,打招呼的對象是左右兩家、對面三家;公寓住居,則是左右兩家、上下兩家。禮品不用太高級,肥皂、毛巾等日常用品便可以了。
  
  房東除了有禮金可拿,還有地主支付的俸銀,另外是房客的糞便,以及房客們用過的醬油、酒、味噌等空木桶的買賣權力。其他應該還有種種外快。做得好,一生不愁吃穿,甚至可成為小富;做不好,隨時有被解雇的可能。這種工作,大概只有天生古道熱腸的人才能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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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4:36
  江戶仔氣質
  2002.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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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3a.jpg
  
  (職人盡歌合,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榻榻米」的漢字是「疊」,顧名思義,正是想用時才拿出來用,不用時可以摺疊起來收存。《古事記》(712年)中有一段記述第十二代景行天皇入海時的模樣:「將入海時,以菅疊八重,皮疊八重,絁疊八重,敷干波上而下坐其上。」可見當時的榻榻米是將多數草蓆重疊而成之。到了平安時代(794-1185),開始出現類似現代的榻榻米,不過厚度比較薄,可以夾在腋下搬動。那個時代的榻榻米,質料、厚度和鑲邊顏色都有規範,依客人的地位而有區別。鎌倉時代(1185-1333)時,是在房間四周舖上榻榻米,僅留下中間部分是地板,不再將榻榻米搬來搬去了。接下來是室町時代(1336-1573),彼時,房間面積逐漸縮小,於是便將整個房間全部舖上榻榻米。不過,直至江戶時代中期,榻榻米始終是貴族階級的家具之一。
  
  日本有一句俗諺:「老婆和榻榻米,越新越好。」還有一句:「醒時半疊,睡時一疊(生活空間的最小單位)。」都是江戶人留下來的熟語。江戶時代中期,榻榻米已經普及到庶民之間,只是卻仍是家具之一。也就是說,地主於建築長屋時,不必刻意舖上榻榻米,因為房客們會自己帶過來。日本的夏天高溫多溼,木製房子和榻榻米其實正是最佳拍檔。戰後初期,日本一般家庭依然保有一年曬兩次榻榻米的習慣,現代因為地窄屋稠,已經罕見在自家門口曬榻榻米的光景了。
  
  江戶人的長屋,頂多只有三至五坪大,一坪大約是兩個榻榻米,這樣換算下來,去掉玄關前的廚房,房間頂多只有四疊半或六疊大,以現代人的觀點來看,晚上睡覺時只能舖一床或兩床被子而已。如果一家有四口,到底怎麼睡覺?
  
  其實江戶人睡覺時只有墊褥,沒有蓋被,當時的蓋被是「夜著」(yogi),也正是睡衣,相當於中國的大棉襖。夏天時隨便蓋件單薄外衣,冬天才裹著大棉襖入睡。也因此,舖上兩床墊褥,父母與孩子成「川」字形擠在一起,勉強還是睡得下。不過,關西方面似乎已經有蓋被了,這可能是因為往昔貴族階級都集中在京都之因吧。墊褥下又舖上一床硬墊,最上層再舖上床單的習慣,則是明治時代以後的事了。
  
  清晨六點左右,房東會打開長屋的大門(巷子出入口),夜晚十點左右再鎖上。江戶後期為了防犯,有些長屋在八點便緊閉門戶,不讓房客進出。由於長屋的房客大多是技匠或是沿街叫賣的小販子,碰到雨天,只能像籠中鳥,蹲在家裡跟老婆大眼望小眼。若是宴爾新婚的夫妻,四疊半大的空間,正適合你儂我儂;但若是老夫老妻,與其相對無言如坐針氈,不如冒雨跑到澡堂二樓找人下棋去,或到理髮店跟鄰居老王老張閒嗑牙。澡堂和理髮店,正是當時的社區聯誼中心,尤其是澡堂二樓,只要付些許茶費,窩一整天都無所謂。
  
  至於單身漢,通常會呼朋引伴跑到頭頭家,白吃白喝一頓,甚至乾脆呼盧喝雉起來。身份是頭頭的技匠,大凡已經脫離長屋生活,住在面向大街的商家二樓(老婆很可能正是一樓商店經營者),房間數也不只一間。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3b.jpg
  
  (職人盡歌合,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基本上,所謂的「江戶庶民」,主要人口結構是商人與職人(技匠)。職人的職業形形色色,估計有上百種;商人則是店家與盤街販子。當時的職人,就屬木匠和泥水匠最風光了,職等相當於現代的建築師吧。也難怪,每天都有火災的話,只要學得一手木匠與泥水匠技能,走遍整個江戶都不怕沒飯吃。再說,那時候的工資不是按月計算,也沒有什麼員工雇用契約,只要做一天,當天便算一天工資給你,這也是江戶人膽敢賣狂說「身不懷隔夜錢」之因。手技好,便能當上頭頭,脫離長屋生活。
  
  沒有技能也不用緊張,只消身體健康,雙臂有力,能夠挑起一把叫賣擔子便行了。身強力壯的可以叫賣蔬菜、鮮魚、木炭、油、鹽、豆腐、刀刃、金魚,甚至是租書;先天不足又後天失調的人,也可以叫賣雞毛(用在毽子板上)、詩箋或色紙(七夕節用)、浮世繪(號外新聞)等。萬一窮得連擔子也買不起,那就準備一支錐子,於清晨或傍晚沿街喊著:「吹火竹筒穿——洞——!」一定會有女人家叫你過去幫她生火。總之,只要肯幹活,就不怕會餓死。
  
  還有一種是「奉公人」,也就是雇工、店員。奉公人又分「武家奉公人」與「商家奉公人」。膝下有女兒的父母,通常會千方百計送女兒進武家當奉公人,主要是讓女兒學習武家的種種嚴謹禮數,以便將來可以嫁入好人家。江戶初期,一般庶民出身的女孩兒,是無法進武家當ㄚ頭的,中期以後,庶民人口逐漸增加,武家ㄚ頭這行業遂成為黃花閨女最吃香的出路。要不,便送到歌謠、三弦琴師傅那兒學一技之長。
  
  商家奉公人通常來自地方都市,這是因為江戶的商家大多是三重縣與滋賀縣人(「越後屋」的三井財閥正是三重縣人),鄉親們總是會攀親託熟地送家中男娃上京來打拼,期望兒子能在江戶闖出一番事業。商家奉公人雖然不愁吃穿,然而畢竟是寄人籬下,日常生活非常嚴苛,尤其是大規模的商店,奉公人數動不動就是兩三百人,想在兩三百人之間鶴立雞群,談何容易?不過,如果能夠一直升任到掌櫃職位,很可能可以獲得商店分號,自立門戶。
  
  如此,職人氣質是「今宵有酒今宵醉」,商人則是「今夕要為明日計」,而江戶庶民人口比例卻又是職人佔上風,可想而知,所謂「江戶仔氣質」,便非前者莫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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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5:59
  大江戶戀愛
  2002.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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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4.jpg
  (茶館「看板娘」)
  
  江戶時代初期,無論是德川家康帶來的家臣,或是商家自鄉里徵召上京的店員,亦或離鄉背井隻身到江戶打天下的挑腳漢,均是男人,因此,江戶可以說是典型的「男性都市」。於是物以稀為貴,女性便成為珍物寶貝,自然而然也就養成女性潑悍的個性,健談、野性、豪邁,但又不失女性的嬌媚,活潑有力,令男人既愛又恨。
  
  當時女性通常早婚,十三、四歲時便有人來提親,結婚適齡期是十七、八歲左右,男性則是二十五、六歲。最受女性青睞的男性職業是力士、捕吏、消防隊隊長。力士代表「力量」,捕吏是「正義」的象徵,消防隊隊長則是「俠義」的代號。其實女性憧憬的很可能是他們身上的制服。力士的服裝非常華麗,沒事就在街上作秀,走起路來一步三搖,相當於現代的服裝秀男性模特兒(當然身材完全兩樣);捕吏雖是下級官吏,起碼人家也是武士階級,每天上班的服裝當然都是正式禮服,而且頭頂上的小尾巴是特殊結法,別人不能倣效;消防署署長是世襲制度,不過隊長完全是憑實力爬上來的,庶民也有機會當上隊長,每逢火災,額頭上綁著特殊花樣的消防頭巾,身上穿著消防隊制服,在現場吆三喝四,好不威風。
  
  理想的女性形像,是吉原煙花市的妓女們。尤其是容貌、技藝均數一數二的花魁(OIRAN),更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江戶後期,庶民之間開始出現茶館「看板娘」(招牌女店員),這些姑娘往往成為浮世繪的人物肖像,令她們聲名大噪,有點類似現代的廣告明星。
  
  一般說來,當時的戀愛形式是自由戀愛,要是男方對女方心懷戀慕之情,通常是先送情書表達情意,再等女方回答。也因此,「情書指南」之類的書籍不怕會滯銷。若是男女雙方住居比較近,王八看綠豆,對了眼了,可以利用祭典人潮,偷偷逛到女方身後,擰一下女方臀部,確認對方意願。如果女方沒有給你白眼,便可以帶她到附近茶館去談情說愛。遺憾的是,約會場所太少了,富家子可以事先預約茶館客房,兩袖清風的則只能到寺廟後院或賣糯米團子的蓆棚內卿卿我我,以避人耳目。那時代,男女不能光明正大走在一起,這在中國應該也是一樣吧。不過,即便是茶館客房,未成年男女也不能光顧,何況費用並不便宜,一次大約是現代三萬日圓,年輕男女付不起,結果茶館客房就變成不倫男女的「失樂園」了。
  
  另一種方式是相親,媒妁是長屋房東。住在長屋的單身男女,在江戶通常沒什麼親屬,結婚典禮便極為簡略,只要準備一瓶酒,再來幾盤小菜,由房東當證婚人,當夜就可以成為夫妻,反正報戶口之類的本是房東的份內事。比較麻煩的是商家閨女。
  
  江戶後期,家境稍微富裕一點的商家閨女,過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俗稱「箱入娘」(hakoiri musume),表示從小始終過著深居簡出的千金小姐。這些黃花閨女,需要專職的媒人代為找婆家。當時的媒人不但要把握住哪家商家有荳蔻年華姑娘或未婚公子,更必須調查好商家的營業實情,以便雙方能門當戶對。最重要的是女方娘家的資產行情,因為牽涉到嫁妝問題。上流階級的商家聯婚,女方要是沒有充足的陪嫁資產,到了婆家,很可能會吃苦。如果婆家是富商大賈,陪嫁資產有時候會高達二、三百兩,相當於現代二、三千多萬日圓!萬一女方長得很「抱歉」,陪嫁金額更會飆高。天哪,比現代的名古屋人還過分。名古屋人的嫁妝名聞全國,不過,頂多也是三輛大卡車而已,哪能跟江戶商家比?
  
  其實,當時的媳婦陪嫁資產,也可以算是一種另類融資。如果這筆資金可以幫助夫家擴張店面,等孩子落地,公婆便會讓出所有主權,媳婦也可以一步登天,平平當當坐上老闆娘寶座。另一作用是保障媳婦的婚姻。假若丈夫日後移情別戀想休妻,就必須全數歸還老婆當初的陪嫁資產,包括媒人抽取的一成回佣,通常這時夫家已經挪用了資金,根本沒辦法歸還這筆錢,當然也就不能隨便休妻了。不過,要是媳婦自己想離婚時,夫家可以不用還錢,彼此好聚好散。
  
  基本上,江戶時代是丈夫有權休妻,妻子無權要求離婚。然而妻子也是有暗道可走。一是丈夫擅自典當了妻子的嫁妝時,岳父可以出面要求離婚;另一是妻子乾脆跑到「緣切寺」(enkiridera)求救。神奈川縣鎌倉市東慶寺與群馬縣尾島町滿德寺,正是幕府法定的「離婚輔助所」。凡是在上述兩家寺廟各住滿規定日期的已婚女性,均可恢復自由身。東慶寺是兩年又一天,滿德寺則是三年。通常只要妻子一逃進「緣切寺」,丈夫便會死心寫下離婚証明了,有幕府法律在撐腰,哪個男人惹得起?其他如丈夫失蹤一年或音信杳然的例子,都可以離婚。這樣看來,江戶時代的女性地位,其實也沒現代人想像中那麼男尊女卑。
  
  最可憐的是武士,身分雖高階,但徒負虛名,沒錢討老婆,是一群「無法結婚症候群」候補。地方都市的武士,通常讓母親收養一個養女,再納為妻子。若要正式迎娶,不但要公告且要宴客,場面太舖張,雙方傷神又費錢,不如以養女名分過門,私下進行親事。而某些居於江戶,俸祿五百石以下的將軍直屬武士「旗本」,索性專門找商家女兒,圖的正是陪嫁資產。媳婦過門後,公婆族黨再聯手搓揉媳婦,令媳婦忍無可忍自動提出離婚要求,之後再迎娶另一個身懷陪嫁資金的媳婦進來。專職媒人之所以存在,正是為了防止這類悲慘婚姻發生,畢竟媒人會於事前先做種種調查,再判斷是否「門當戶對」。
  
  江戶初期,民眾之間階級意識非常強烈,武士絕對不可能迎娶出身庶民的媳婦。不過,中期以後,身分與經濟逆轉,變成只要陪嫁資金夠多,庶民姑娘也可以嫁進武士家庭,而武士也為了經濟問題,就算媳婦長得再醜,也會睜一眼閉一眼,橫心娶進來。反正,武士生就不能自由戀愛,娶誰其實都無所謂。好笑的是,庶民卻是不惜破鈔,也要尋求性格好,長得又漂亮的姑娘。如果對方是武士家庭出身,那更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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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7:43
  你愛我嗎?(初戀篇)
  200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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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5a.jpg
  
  
  談過戀愛嗎?單戀?熱戀?晚戀?不倫之戀?還是同性戀?
  
  覺得如何呢?飄飄欲仙?痛澈心脾?淡淡哀愁?還是不堪回首?
  
  古今中外,無論哪一種戀愛,總是伴隨著辛酸淚,就連當事者,恐怕也無法解其中味。如果你想戀愛,表示你想吃苦,若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勸你還是不要戀愛。結婚,是戀愛的美滿結局嗎?不,結婚只是另一種戀愛方程式的起點而已。而這方程式,飽含未知數,每一個未知數,都很可能令你厭棄人世,渴望遁世離群。
  
  現代人如此,古代人也一樣。
  
  江戶時代的戀愛,礙於身分、職種等條件,加上女主角多以煙花女為主,沒有結局的悲戀特多。奉公人不能愛上商家小姐,薪水階級不能愛上風塵女郎,武士不能愛上庶民姑娘……然而,戀愛這玩意,本就無理可講,邱比特更是刁鑽古怪,哪容得你隨心所欲?所謂「自由戀愛」,也不過是包了層糖衣的苦藥而已。
  
  有關當時的戀愛風俗,俳諧(詼諧俳句)師兼流行小說家井原西鶴(1642-1693),留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諸艷大鑑》、《好色五人女》等名作。此處的「好色」,意味走在時代先端、談吐幽默、善解人意、知書達禮、多才多藝、風情萬種的人,男女均可適用,是一種讚美詞,而非專指色情狂。想當「好色男」、「好色女」,下半身不但要有力,上半身更要高人一等。
  
  《好色五人女》有一篇實錄故事〈八百屋阿七物語〉,「八百屋」是蔬菜商店,阿七是商店女兒。某年臘月,阿七家附近發生火災,阿七隨母親到寺院避難。災民不只阿七母子,還有其他居民。某天,有位年輕男子拿著鑷子想拔除食指上的小刺,卻笨手笨腳老是拔不出來,阿七母親看不過去,想幫忙,無奈老眼昏花,也幫不上忙,於是喚阿七過來幫男子拔刺。這一拔,竟令阿七對男子一見鍾情。男子名為吉三郎,是出身名門武士階級的公子。兩人都是十六歲,當時年齡算虛歲,因此相當於現代國中三年級。
  
  雖然彼此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但吉三郎寄宿在小和尚房間,阿七只能遣人送情書過去,吉三郎也託人捎情書過來。如此魚雁傳書了三星期,阿七終於按耐不住相思情,於某夜潛出客室,摸黑探尋到小和尚房間,共寢鴛鴦被,相約此生將從一而終。黎明時,阿七母親便找來了,當天隨即帶阿七回家,並嚴加管束。不過,因下女相助,阿七和吉三郎之間仍可以交換信函,互訴衷情。吉三郎甚至變裝為農家弟子,揹著籃子,到阿七家兜售農作物,並哀求借宿一夜,於夜半與阿七兩情繾綣。
  
  某日傍晚,強風來襲,阿七想起往日逃到寺院避難的情景,竟心生妄想:「要是再發生火災,也許可以和吉三郎相會。」可憐的女孩,只為了見心愛人一面,完全沒顧慮到後果,真的付諸行動。才冒出一縷煙,便引起騷動。江戶時代最怕火災,一場小火若沒即時滅掉,很可能延燒掉整座城鎮。於是,阿七以縱火罪名先遊行示眾,最後死於火刑,化為煙霧。此時,吉三郎因相思病正徘徊於生死之境。阿七百日那天,吉三郎才起床,在寺院內發現阿七墓碑時,痛不欲生,當下欲拔刀自刎,經眾人阻止,才撿回一條命。
  
  到此為止,這只是一段苦戀,阿七為了想見心愛人而縱火的心機,相信現代人應該可以感同身受。與現代人不同的是,吉三郎已經有了所屬對象,而這位「正室」是男人。換句話說,吉三郎本是「眾道」(syudou,男性同性戀)世界中的「若眾」(wakasyu),想當然應該是個美少年。這在戰國時代乃至江戶時代、明治時代初期,都是極為尋常的事,尤其在武士階級與僧侶社會中。由於吉三郎的「盟兄」因故離開江戶,遂將吉三郎暫時安頓在寺院。沒想到吉三郎竟「移情別戀」愛上阿七……這又怎一個情字了得?
  
  吉三郎不但無顏面對盟兄,對阿七更負疚難安,最後剃髮出家。據說,那位盟兄百般勸解,依然無法令吉三郎改變出家決心,失意之餘回到故鄉,也進入沙門了。這場男色(同性戀)女色(異性戀)交錯的戀愛,是無常?是虛幻?還是黃粱一夢?
  
  《東海道四谷怪談》作者鶴屋南北,有一齣《櫻姬東文章》歌舞伎劇,描述武家出身的櫻姬,少女時代曾經遭受盜賊權助蹂躪。不料從未與男人有過肌膚之親的櫻姬,竟然愛上初夜男人,終日魂牽夢縈,乾脆在手腕上也鏤刻了與權助相同的刺青,日後並生下權助的孩子。皇天不負有情人,某天,櫻姬終於與權助重逢。這齣歌舞伎劇的重頭戲,正是櫻姬從嬌貴千金化身為黑道大姊風鈴姬的過程。出身高貴的內涵舉止與隨夫闖蕩江湖的潑婦口吻,在舞台上編織出令觀眾迷離顛倒的世界。
  
  以上兩個例子足以看出,無論現代或古代,為了愛情,女子總是比男子更有膽量豁出一切,也能應變無方。陷於三角戀愛或不倫泥沼的男女,碰到臨界點時,也通常是男子比較會拖泥帶水,牽絲攀藤。是男子生性脆弱?還是女子的生理構造令她們堅韌不拔?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為我拋棄一切隨我浪跡天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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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09:59:04
  你愛我嗎?(夜這篇)
  2002.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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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6a.jpg
  
  吃過沒齒難忘的美食嗎?難忘什麼呢?味道?還是地點人物食器伴奏名酒談話內容等綜合氣氛?
  
  嚐過鏤心刻骨的性愛嗎?刻骨什麼呢?高潮?還是場地對象技巧音樂照明呢喃細語等演出布景?
  
  如果只想充飢,其實吃什麼都一樣,也就沒有所謂的「飲食文化」;若是只要色慾,街上阿貓阿狗都無妨,「性愛文化」便無法滋生。食慾與性慾,是動物原始本能,然而動物只求眼前的滿足,人類卻能將之昇華為文化藝術。
  
  眾所皆知,日本色情產業花招百出,令人目不暇接更身不由己。難道是日本人特別好色?應該不是,告子曰:「食、色,性也。」可見不論膚色種族,都擺脫不了性慾纏身。美國的色情產業不也是多采多姿?
  
  那為什麼在亞洲國家中,日本人會榮冠「好色之徒」罪名呢?我認為,這是明治新政府抑遏日本傳統性風俗的結果。日本傳統性風俗本來極為符合人性,也與多神教、母系氏族社會的日本風土對路,但明治新政府為了確立「文明開化」新社會道德,積極引進西方一神教教條的性愛觀與戀愛觀,崇奉處女膜,推崇戀愛與婚姻必須一致,強制國民堅守一夫一妻制,彈壓扎根於全國各地的性風俗,並制定父權至上的長子繼承權……於是,本來光明磊落的性愛,變成偷雞摸狗的行為;本來公平合理的民風,淪為傷風敗俗的代表。國家抑制國民人性,約束國民性慾,後果便是今日漫無止盡的色情產業。
  
  何謂日本傳統性風俗?要而言之,便是「夜襲」,男子於夜晚到女子寢室偷香竊玉,黎明前離去的風俗,日語稱為「夜這」(yobai,「這」是「爬」的意思,直譯為「夜爬」)。千年前的《源氏物語》就有記載,可見此習俗在日本根深蒂固。明治新政府於百年前雖賣力變風易俗,但此風俗卻一直留傳到戰後五十年代左右才禁絕。
  
  「夜這」民俗大致分為兩大系統,一是只要是女人,無論年輕女孩或寡婦甚至有夫之婦,通通是「夜這」對象,另一是只限年輕女孩與寡婦、女傭、褓姆。前者雖開放所有女人,但有個不成文法,便是丈夫或同居男子不在家時,才可以偷襲已婚婦女,山區村落與沿海漁村正是以此為主。關東平原大多以後者為主。有些村落禁止鄰村男子闖關,有些村落則比較寬容。
  
  假設中規模村落有一百戶人家,一戶有五人,村民總計五百人。二分為男女,再除去老幼、已婚、外地打工者,實際可以進行「夜這」的青年男女,大致各有十二、三人。這些青年男女都要加入「青年組」或「女兒組」,換句話說,每個村落均依年齡階層而各有其自治組織,「夜這」也在組織管理之下,不能隨便亂闖。有些村落是由男子抽籤決定對象,女子只能靜待男子來「夜這」,這是為了公平起見,免得有些東施無人光顧,西施卻應接不暇。抽籤方式通常會引起糾紛,女方抵死也不肯接受男方時,「青年組」與「女兒組」之間便會進行協調,再度換人。因而男子平日在村落的評價非常重要,就算天生是個帥哥,卻好吃懶做、喜歡招是惹非的話,很可能一輩子都偷不到香。
  
  往昔沒有電燈的時代,夜晚八、九點便上床。「夜這」時間是十一點左右,如果想遠征,便要早點出門。偷香範圍通常是直徑四、五公里內,平原地區比較容易行事,山區或沿海便必須拔山涉水、翻山越嶺。尤其是山區,住戶零零落落分散在斜坡或山谷,偷香範圍就得擴展到二十公里左右,男子若體力不佳,只能閃在一旁乾瞪眼。司馬遼太郎在《歷史夜話》中提到,紀伊半島熊野地區的山區人家,夜晚都門戶大開,廚房爐灶上一定留有殘羹冷飯,並擱一副碗筷,以便黎明時分遠征回來的男子,可以任意出入各個人家充飢果腹。其他地區通常是自備宵夜。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累,更深夜靜的山區,沒有亮光應該寸步難行才對,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萬一有人捷足先登,不是得像發情期的夜貓子一樣,再度徘徊山區?又不能像野貓那般旁若無人地叫春……
  
  以上是遍布全國各村落的通例,無論是東北地方、關東平原或九州地方,甚至眾多離島,「夜這」方式都大同小異。那麼,類似江戶、大阪那種大都市呢?由於大都市通常設有公認妓院區,私娼也不少,男子自有解決性慾的管道,不過,這並不表示大都市沒有「夜這」風俗。畢竟妓院與私娼是商業交易,一分錢鈔一分貨。
  
  大都市商家很多,大規模的如越後屋(三井財閥前身)、大丸(大丸百貨集團),光是後堂女傭便有四、五十個,其他小掌櫃、跑堂的奉公人更是不計其數。這些店員也有身分階級,身分較高的可以獨佔一間房,新人與見習生通常七橫八豎擠在大房間,因此很容易發生同性戀。不過,男子一到十五、六歲,除非天生體質非同性不可,否則大抵已耳濡目染懂得如何偷香了。又,商家每逢春末、冬末,會來次大掃除,這天,下午四、五點左右結束清掃工作後,大夥兒匆匆入浴,接下來便是酒宴。主人以及身分較高的掌櫃與女傭大娘,會見機識趣中途退席,讓底下人去醉舞狂歌。美酒佳餚入肚後,色慾蠢動是人之常情,於是,平日因身分階級徒悵望耳的對象,便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膽量大一點的,還會潛到小姐深閨。江戶商家主人最怕的正是這種養虎自齧的例子。
  
  江戶中期以後,全國各村落也假借祭典之名,興起亂交野宴。這天,無論已婚未婚,本地外地甚或過客旅人,通通可以渡過「做愛有理」、「不倫有理」、「放蕩有理」、「風騷有理」的一天。或許也有引進「外來種」的目的,但主要宗旨應該是「解放」。江戶時代階級制度牢不可破,一旦出生在農家,便世代永遠是農民身分,沒有翻身機會。又因禁止土地買賣,更不能遷徙搬家,只能一輩子窩在小小村落或窮鄉僻壤。因此,「夜這」習俗其實極為合情合理。不過,武士世界則又完全兩樣了。
  
  做愛的後果是懷孕。女子未婚前便搞七捻三,懷孕時有男子肯接納嗎?當然有,只要女子指名,彼男子就是孩子的父親。當時沒有血液檢查,大和民族也不計較血統問題,孩子等於是村落共同財產,誰當父親都無所謂。而女子也因婚前同時與複數男子有過親密關係,可以從中比較,挑出自認最適合自己的夫婿。反正婚後還是有機會偷香,在當時來講,婚姻不是鳥籠,沒有必要拒絕。
  
  大都市的江戶也一樣,婚前有所謂的「足入婚」,女子在婚前先住進夫家一段日子,合得來,再宴客公佈,合不來,拍拍屁股打包回家,相當於現代的試婚。也因此,不要說是重婚了,實質的三婚、五婚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已婚男人的外遇,現代日語是「浮氣」,紅杏出牆才用「不倫」這個詞。有趣的是,江戶時代的「浮氣」意思是「戀愛」,「浮氣結婚」正是「戀愛結婚」,而人們對「浮氣結婚」的看法,不像現代人那麼引以為傲。浮氣,顧名思義是「浮動的氣氛」,只因一時「浮動的氣氛」便結婚,當然不值得讚賞。我覺得很有道理。戀愛的確僅是一時「浮動的氣氛」,又如何要求對方天長地久,海枯石爛?除非與死亡僅有一紙之隔。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忍飢挨餓、翻山越嶺來「夜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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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0:01
  你愛我嗎?(眾道篇)
  2002.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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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7.jpg
  
  (若眾‧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喜歡菊花嗎?什麼樣的菊花?波斯菊?非洲菊?大理菊?還是《雨月物語》中的〈菊花之約〉?
  
  愛過同性嗎?愛到什麼程度?欲其生?欲其死?鑿石穿?還是願在衣而為領,願在裳而為帶?
  
  男女之間如果可以愛到「春蠶到死絲方盡」,同性之間又何嘗不可期「蠟炬成灰淚始乾」?
  
  「同性戀」一詞,是一八九六年由一位匈牙利醫生所提出的專有名詞;而異性間的「愛」與「戀愛」,則由明治時代作家北村透谷、坪內逍遙二人於一八九二年譯自英文的「LOVE」。在此之前,無論同性、異性、肉慾之歡、柏拉圖戀愛,日本均統括為「色」。美女為「色女」,俊男為「色男」,異性間戀愛為「女色」,男性同性間便是「男色」。且「男色」地位與「女色」平起平坐,既非禁忌,也非敗德,在江戶時代武士社會中甚或比「女色」崇高,於庶民社會中則是一種雅癖。
  
  古往今來,凡是堅守獨身主義教條的傳教人員,無論東方和尚或西方神父,總是免不了會與同性戀沾上邊,不過此處我們暫且不去管宗教社會,先來分析一下日本武士社會與同性戀的歷史變遷。
  
  日本武士社會的同性戀,正確說來應該是孌童癖。十二世紀末鎌倉幕府樹立武士中央集權制後,孌童癖還只算是某些達官顯貴的風尚而已,是上流社會的專屬領域。到了十五世紀中旬的戰國時代,由於經年烽煙四起,戰鼓不息,為了加強男性集團內部團結一心,構築牢不可破的禮義關係,孌童癖便蔚然成風起來。當然或許也摻雜了性慾問題,畢竟不能帶婦女參戰,但主要還在於主僕間的信賴關係吧。
  
  試想,當敵人衝進主將軍營時,主將身邊護衛家童若缺乏赴死如歸的覺悟,怎麼護庇主將?此外,若非平日主將與家童早就有「斷袖」之情,又如何令家童於登時甘死如飴?因而戰國時代武將身邊的孌童,與山門或貴族公卿的孌童迥然不同,不但外貌要符合「美少年」條件,更必須身懷傑出武藝。另外,孌童也是戰國時代忍術之一。
  
  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繼而統一天下後,「男色」世界自然而然便與武士道併合,成為「眾道」,逐漸自成一家,且無形中增添了種種束身自修的條規。武士道的代表作是《葉隱》(山本常朝著,一七一六年),內容主要是探討武士精神,但也陳述了不少武士戀愛規條,例如:「戀愛的極致是暗戀。彼此見面後,戀愛的價值便會開始低落。終生秘而不宣,才是戀愛的本質。」這兒所謂的戀愛「本質」,指的正是眾道精神。
  
  武士道強調「忠」,眾道宗旨也在「忠」,不同的是,前者的效忠對象是主君,後者的盡忠對象是「盟兄盟弟」,萬一碰到武士道與眾道不能兩全時,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因此《葉隱》才會諄諄告誡:不要跟發情野貓一樣,碰到稍微順眼的就急著想趴到對方背上去,至少要觀察五年,才能向對方吐露愛慕之意。一旦兩情相悅,便必須如烈女一樣誓死不更二「兄」。
  
  天下和平的江戶時代,武士社會的規律更加嚴苛,以江戶城為首,諸大名宅邸和身分高階的家臣住居,「裡」、「外」涇渭分明。「裡」是女性社會,身分再高的武將或家臣也不能冒然闖進去,凡事都由夫人和女官作主。「外」則是男性社會,將軍、大名的身邊瑣事都由十四歲到十八歲左右的家童包辦。歷史上最有名的眾道將軍是三代家光和五代綱吉將軍,家光直到二十二歲為止,始終對女人不屑一顧;而綱吉身邊的家童據說多達一百三十人。
  
  時代越和平,社會越安定,庶民的經濟力量也會隨之提昇,於是武士社會中的孌童癖便流傳到庶民社會。到了這個地步,孌童癖已經不是性慾或天生體質云云等問題了,而是一種「風雅」潮流。井原西鶴甚至說:「沒有盟兄的若眾(少年),等同於沒人來提親的姑娘。」換句話說,還未剃前髮的青少年,若沒男人肯青睞,等於是一種恥辱。看樣子,江戶時代的男人若沒能力「男女通吃」,似乎得不到「好色男」這個稱號。而且,據說男人想「橫刀奪愛」時,通常會演變為情殺事件,反倒是去偷人家老婆比較不會有事。
  
  有個故事非常有趣,是大名與大名之間的求愛過程。雙方身分既是大名,求愛過程當然也就不同於等閒之輩。
  
  話說十三歲就繼承了出雲國(島根縣)松江城城主地位的堀尾忠晴(1599-1633,祖父是跟隨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立下戰功的堀尾吉晴,奉祿十二萬石),十六、七歲時,長得丰姿俊秀,博得「天下無雙美少年」讚譽。當時二十三、四歲的加賀金澤百萬石城主前田利常(1593-1658,前田利家四男,青史流芳的名主),對忠晴醉心不已,於是託某位幕府旗本當媒介,轉達情意。大概是回覆還算不壞,那位旗本馬上設宴充任月下老人,想牽這一條紅線。
  
  當天,總計五人出席晚宴,月下老人旗本和其他兩位陪臣,途中便退席了,打算讓當事者盡情去談情說愛一番。
  
  一位是遐邇聞名的美少年(但身分是一國一城之主),一位是勢力僅次於將軍家的加賀國之主,彼此年齡也相差無幾,想必可以魚水和諧,琴瑟相調。沒想到……兩人相對無言,有的只是沉默,沉默,沉默。
  
  年長且是求愛者的利常,焦急萬分。暗忖,好歹也得說一句上道的甜言蜜語。湊巧當晚月明風清,於是利常按耐住撲撲心跳,打破沉默:
  
  「今晚月亮很美。」
  
  此時,如果是等閒之輩的美少女,大概會回個嬌媚微笑,睜著大眼睛,點頭回說「嗯」。
  
  但咱們的美少年不愧是一國一城之主,當下就回說:
  
  「看來尊兄特別喜歡月亮,那就讓尊兄自個兒暢意觀賞明月吧。在下先告辭了,免得干擾尊兄吟風弄月的閒情逸致。」
  
  說完,儘管月下老人旗本與陪臣拚命好言相勸,最後還是揚長而去了。
  
  利常的那句「今晚月亮很美」或許有點笨拙,但對方可是權勢僅次於幕府的大國之主,怎可以就這樣甩頭就走?這不是太不給人家面子了?即便是傾國傾城美女,恐怕也不敢如此大膽妄為。不過,這是咱們現代平庸之輩的看法。當事者的利常雖然丟了面子,卻更加茶飯不思,坐臥難安。
  
  日後,美少年忠晴表示欲擇日拜訪利常,以表謝意。利常聽到這個消息,雀躍三尺,馬上命人興築迎賓室,三個月前就翹首引領,天天盼望重逢日期到來。
  
  這一天終於到了。利常一早就準備妥當,只等貴賓光臨。不料上午十點左右,使者捎來忠晴急病的信息,告知主君將無法踐約。利常氣急敗壞,整天裹在被窩裡長吁短嘆。家童送晚飯來時,也大聲斥喝:「吃不下!」使得眾家童與家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下午六點左右,忠晴的使者又來了。這回使者表示必須在利常面前傳達主君交待的口信。家臣看那使者一副寒傖相,又沒騎馬,想必是身分低賤的武士。但又不能拒絕,只好先向利常稟報使者來意。利常一聽,連忙翻身爬起來,往玄關大跨步走去。家臣紛紛攔阻,一國之主怎麼可以親自到玄關接見使者?利常只回說:「管不了那麼多了!」乾脆三步兩步急奔起來。
  
  來到玄關的利常大聲呼喚:「使者在哪兒?」結果使者身後出現一位美少年,回道:「在這兒。」原來一切都是忠晴想試探利常心意的把戲。當晚,利常和忠晴到底渡過怎麼樣的良宵,吾等凡夫俗子應該也不難想像吧。(以上典故出自一六一四年刊行的《寧固齋談叢》)
  
  那時代的武士社會極為排斥女性,通常視女性為「生殖道具」或「保身牌子」。這也難怪,武士社會的婚姻本來就不允許混入絲毫個人感情,而娶進門的老婆會於哪天搖身一變成為滅門禍首,也無法預知,因此身分越高階的武士,越是不信任女人。最顯著的例子是德川家康長男信康,只因為老婆是織田信長的女兒德姬,又因為婆媳不和等問題,最後只能飲淚接受織田信長的切腹命令。而織田信長命令信康切腹的憑據,正是德姬所寫的一封抱怨家信。水戶黃門和德川家康於臨死前都嚴禁所有女性接近病床,原因也在此。既然女人不可信,當然只能對膽敢推鋒爭死的「盟兄盟弟」丹誠相許。事實上,利常過世後,縱使生前下令不准任何家臣家童殉死,卻依然有五位家臣家童義不容辭地切腹了。五年後,幕府才全面禁止殉死慣習。
  
  話說回來,江戶後期的武士社會經濟逐漸走下坡,孌童癖風尚也跟著失去氣焰。這時代,除了名門望族武士可以繼續維持孌童癖外,其他均因經濟拮据,男子一滿十五歲便迫不及待給他剃掉前髮,束起後尾巴,讓他成家立計,因而孌童候補人數也就每況愈下了。幕末至明治時代初期,美少年風氣才再度盛行起來。明治時代文豪都有留下相關作品與日記。為什麼呢?原因很單純。幕末那些討幕志士以及明治新政府的大官,很多都是九州人。而九州地方,尤其是熊本、鹿兒島那一帶,正是日本眾道發祥地。
  
  大島渚導演有一部電影,名為「御法度」,內容描述新選組組織內的眾道問題,是合併司馬遼太郎所著《新選組血風錄》中兩篇短篇小說而成。大島渚在電影中讓沖田總司陳說《雨月物語》(上田秋成著,一七七六年刊行)的〈菊花之約〉道理,這段劇情顯然是大島渚的創意,原著中沒有。〈菊花之約〉是描述兩個莫逆之契男人,相約在重陽日共渡佳節,但赴約者卻因政治糾紛成為囹圄中人,為了履約,只好自盡,以便讓能夠日行千里的幽魂趕去赴約。〈菊花之約〉原文中當然沒有任何與同性戀有關的描述,但後人卻將之視為眾道經典,難怪大島渚會在電影中加入這段劇情。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為我口啣菊花堂而皇之切腹殉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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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0:57
  你愛我嗎?(心中篇)
  2002.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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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8.jpg
  
  (淨琉璃劇‧曾根崎心中。淨琉璃是一種偶人劇,後面有人在操縱偶人。)
  
  你說過,除非天人永隔,否則你對我的愛將無絕期。
  
  又說過,命運既然要你遇見我,你就要終生鎮守在我身邊給命運看。
  
  然而,我倆還未步上幽明異路,為何卻必須各自東西?若果一夜夫妻百日恩,為何夫妻又會是同林鳥?
  
  抵死也喚不回來的是負心人的心,那麼,共入比翼塚便能保證愛情永駐嗎?
  
  江戶時代的日本,是「殉情之國」,也是「心中道行」國度。「心中」(sinzyuu),正是殉情;「道行」(michiyuki),是男女私奔旅途。既然今世無法百年偕老,不如攜手共赴黃泉地道。為什麼渡邊淳一的《失樂園》結局非殉情不可?正是由於殉情是日本的傳統戀愛範本,如果不讓男女主角自盡,渡邊淳一很可能會受讀者圍剿。
  
  「心中」本來的意思不是殉情或自殺,而是「剖心」給對方看,以証明自己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相當於現代的愛情信物。最簡便的方法是寫下誓詞。江戶時代市面上賣的誓書,上面有熊野神社的牛玉寶印,並有烏鴉圖畫。發誓者先用毛筆寫下誓詞,再用針戳破手指,以鮮血塗抹烏鴉眼睛,最後交給對方保管。烏鴉是神社使者,據說如果不守誓詞,熊野神社的烏鴉便會吐血憤死,且一次死三隻,然後負心人會遭受天譴。為了怕天譴,起初,誓書的效用非常大,後來很可能由於熊野神社的烏鴉不肯乖乖「殉死」,逐漸有人開始作弊,在誓詞中舞文弄墨,或巧妙地避開烏鴉眼睛。更高竿的手法是在墨水中耍把戲,讓文字於日後自動消失。
  
  其次是斷髮。現代人經常到美容院剪頭髮,斷髮已見怪不怪,但若要你送頭髮給別人,是不是仍會考慮再三?即便你肯,對方恐怕也會敬謝不敏吧。何況頭髮可以用在咒術上。再來是刺青。刺青必須刺在手腕上,這種誓詞比斷髮更鄭重,很難褪去。接下來是剝指甲,一旦剝掉,大概沒辦法再度長出來。剝掉指甲仍不能得到對方信用的話,好,那就剁手指。這下你總可以相信我的確愛你了吧?以現代醫術來說,只要時間搶得及,因事故而斷掉的手指可以連結起來,但當時可沒這種技術。
  
  上述方法都只是「証明手段」而已,其實當負心人真想移情別戀時,還是有辦法臨陣脫逃。等到彈盡援絕,最後關頭才是「心中」。而「心中」的起源本是「眾道」中武士殉死的行為,後來流傳到吉原煙花世界,之後又因由歌舞伎狂言與淨琉璃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寫下不少《曾根崎心中》、《心中天之網島》、《心中宵庚申》等青史流芳名作,「心中」風俗才廣傳於庶民異性戀之間。而且此風俗在大阪比江戶更旺盛。
  
  武士間的殉情是「眾道」規矩之一,切腹的理由也極為單純,大多是主君過世,陪臣或孌童尾隨自殺而已。但異性戀間的「心中」,通常是世間不容當事者比翼連枝,或則經濟問題,或則婆媳糾紛,諸般理由糾纏在一起,令當事者走投無路,山窮水盡,最後才會選擇「來世再續」的終極手段。
  
  由於「心中」事件太多,令幕府傷透了腦筋,卻始終無法制止。幕府中興之祖八代將軍更是仇視「心中」,於一七二三年制定了刑罰,不但全面禁止「心中」出版品,更不准埋葬殉情當事者的屍體。檢視人員完事後,必須剝掉屍體上的衣服,任屍體自行腐爛。若是殉情者有一方倖存,一律處死,屍體一樣不准埋葬。要是雙方都救活了,必須在街頭跪坐三天丟人現眼後,再下放到身分階級最低的賤民部落中。
  
  話雖如此,一絲不掛的屍體反倒成為免費的觀光賣點,每當有人撈起跳河自殺殉情者,檢視人員還未到場,現場便已經人山人海,眾口紛紜地指指點點了。又由於殉情當事者知道自己於死後必定會成為萬目睽睽的主角,於是便特別著重身上的服裝打扮。殉情男女跳河時,通常會用腰帶繫縛住彼此身體,以達死後也能影形不離的目的。
  
  一八Ο四年五月,一對男女屍體浮蕩在江戶兩國川河面,雙方穿著花色一樣的桔梗花樣浴衣(夏季和服),男子是緋縐綢丁字褲、棋盤花樣真田帶(正是戰國武士真田昌信發明出的編織法),女子是白縐綢內裙、黑色緞子腰帶,女子頭上又裝飾著銀玳瑁插簪和笄,兩人腰部用一條緋縐綢纏在一起,額頭上又各綁著白手巾。這一對無論容貌或服裝均屬上等的殉情屍體,竟令擺渡船的船夫賺翻天。風聲一傳開來,大家爭先恐後雇船去看熱鬧。本來一人八文的搭乘費,最後飆到五十文。幕府花費了四十五天,才張羅到母船去撈屍體。可見當時的殉情情侶於事前都有下過一番工夫準備「壽衣」。
  
  令江戶庶民百思不解的殉情事件是「外記綾衣心中事件」。
  
  話說一七八五年八月十四日,將軍直屬旗本藤枝外記與吉原妓女綾衣,攜手死在江戶近郊千束村(現台東區千束)某農家倉庫內。男方身分是旗本,且是個奉祿四千五百石的大旗本(奉祿五百石以上的旗本可以拜謁將軍),而女方是吉原妓女,難怪會令整個江戶沸沸揚揚。
  
  藤枝外記二十八歲,在江戶城內的待遇與大名相等。綾衣十九歲。按理說,以外記的身分地位與經濟勢力,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將綾衣自吉原贖出來,金屋藏嬌納為寵妾才對。只是幕府嚴禁武士階級涉足吉原,而外記又是招贅女婿,事件當時,家裡不但有與綾衣同年的妻子,膝下也有三男一女。
  
  外記迷上綾衣後,不但時常缺勤,且到處借錢,甚至典當家中值錢的家當。幕府得知消息後,下令調動外記到山梨縣甲府城當警衛。甲府是幕府直轄地,專門讓一些犯了輕罪的武士去悔過自新。如果外記聽從幕府命令,或許過幾年便又可以回到江戶。沒想到外記捨不得離開綾衣,又沒錢替綾衣贖身,加上另有富商也看上了綾衣,正在進行替綾衣贖身的手續。於是兩人決定殉情。逃到農家倉庫後,舖上草蓆,兩人再一次約定來世要作神仙眷屬,最後外記先刺死綾衣,隨後自刎身亡。
  
  幕府氣得七孔生煙,但藤枝家先祖是將軍家侍妾,曾經為將軍家生過子嗣,算是將軍家外戚,因此幕府內也為了懲戒處分問題吵得人仰馬翻。終究因深恐上梁不正下梁歪,便將藤枝家改易為平民,沒收奉祿,妻子與養母均處以終生禁閉刑。
  
  紙包不住火,這件醜聞鬧得江戶滿城風雨,還譜了一首三弦小曲流傳至今:
  
  「是要與君過春宵 還是要五千奉祿 五千奉祿算什麼 與君一夜值千金」
  
  外記和綾衣的選擇,值得褒讚嗎?還是只是一對勇男蠢婦?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捨棄身分地位陪我行走心中道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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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2:25
  色道始祖‧吉原(上)
  2002.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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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19a.jpg
  (歌川廣重‧吉原祭禮之圖‧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十九世紀初,坐落於現今東京後樂園那一帶的「御三家」水戶宅邸後面,有一寺院。由於該寺院住持犯了女戒,且風聲遍及整個大江戶,有關當局便捉拿了和尚準備審訊。這其實沒什麼稀罕,類似的案件在江戶時代後期多得很,本來不值得記載於史料上,只是這宗案件有點特殊,重頭戲不在和尚身上,而是將軍與遊女。
  
  話說當時的十一代將軍家齊,獲悉這宗案件,興致勃發,說要親睹審訊現場。於是相關人員全部聚集在江戶城內進行審判,將軍則躲在隔壁房間聆聽審判過程。花和尚不但供認犯了眾多女戒,並自白時常出入吉原,與吉原某太夫是老相好。既然能得到吉原太夫青睞,表示這花和尚腰纏萬貫。將軍聽到吉原太夫也有關,眼睛一亮(大概吧),便於事後下令召喚那吉原太夫前來問案。理由是:
  
  「朕只耳聞過傾城(遊女別稱)之事,卻從未親眼看過。這也應該召喚來問個仔細。」
  
  可憐的將軍,身為一國之主,卻從來沒看過江戶庶民憧憬萬分的偶像,因而藉端如願。
  
  第二天,太夫接受問案,辦案人員問及為何會跨入吉原世界時,太夫據實回道:
  
  「奴家家道貧寒,雙親病榻纏綿,為了養家活口,只能賣身沉淪苦海。」
  
  這是當時每個吉原遊女的賣身主因,辦案人員也早已見怪不怪了。沒想到將軍聽後,同情心油然而生,金口玉言說道:
  
  「此女孝行可嘉。沒有買客大概無以為生。賣身是此女的工作,遊女是此女的職業,何罪之有?殷勤送此女回去吧。」
  
  不愧是將軍。同情歸同情,但絕不濫情,只是肯定了遊女的職業,並誇獎對方賣身的目的。要是一時衝動授手援溺,恐怕會引發社會亂成一團。
  
  何謂遊女?何謂太夫?簡單說來,遊女是妓女,太夫是花魁。為何區區一位妓女會令將軍想百聞不如一見呢?咱們先來看看井原西鶴在〈世間胸算用〉中如何批評一般良家婦女:
  
  「良家婦女不太機靈,做事欠利索,有點小家氣,寫起信來不一樣,不會喝酒,不善歌唱,衣裝不整,舉止猶豫,走起路來腳步蹣跚,枕上床頭話不離油鹽醬醋,圖省儉,擤鼻涕一回只用一張手紙,伽羅香只知道是藥,諸事叫人厭煩。」(以上摘自《好色一代女》中〈世間胸算用〉一文,劉丕坤譯,新雨出版社)
  
  套用在現代轉述成現代用語,便是:
  
  「老婆哪兒比得過門裡人?不懂得體察男人心理,講話嘮三叨四,吃穿都搬斤播兩,寫起文章來慘不忍睹,喝酒時不是推說不會喝不然就是喝過頭,唱起歌來五音不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是那件白色恤衫加蘿蔔腿長褲,動作呆滯死板,走起路來啪嗒啪嗒作響,睡覺時只會在耳邊喋喋不休房子的貸款和孩子的學費,擤鼻涕時用手擤得撼天震地,把香水看成是毒藥,唉,早知道會變成今天這副德性,當初真不該娶進來當什麼良家婦女。」
  
  再來看看井原西鶴在《好色一代男》中如何描述太夫:
  
  「客人來了後,先彈琴,又吹笙,繼而詠和歌,泡茶,〞寣A調整時鐘,與客人弈棋,幫女孩家梳頭,談古論今,使舉座為之動容。」
  
  故事內容是男主角想迎娶太夫卻遭到眾親屬反對,太夫於是招待了所有親屬夫人,想同大家來個最後晚餐。結果,這些貴夫人竟迷上太夫,全體贊成了這門婚事。可見,太夫不但要具有令男人眼迷心蕩的條件,也必須兼備令女人心服口服的魅力。另一項不可欠缺的條件是:床上功夫要好。
  
  日本自江戶時代以來,諸般萬事,皆堅持「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於是乎就有「禪道」、「茶道」、「花道」、「香道」、「極道」(黑道)、「眾道」……等門道。即便是煙花門戶,門裡人也自有其「道」,正是所謂的「色道」。
  
  德川家康於一六Ο三年在江戶開設了幕府後,始終專注於建設江戶這個新都市,令本來是窮鄉僻壤的江戶逐漸發展為經濟都市、消費都市。不但盡可能接納外地移民,一六三五年三代將軍更制定了「參勤交代」法度,全國各大名均必須率領眾多藩士到江戶單身赴任,再加上形形色色的工商階級人員,以及千門萬戶的神社佛閣,江戶於是成為男多女少的都市。商人當然不會忽略此人口構造的特點,因而京都方面的妓院也跟著前來打天下。
  
  起初只是零星幾家,家康過世後第二年的一六一七年,幕府才批准建設花柳鎮,也正是幕府公認的「吉原遊廓」。幕府批撥的土地是現今東京都中央區日本橋人形町二、三丁目那一帶,在當時算是偏僻地區。然而,一六五七年發生了死亡人數高達十萬的大火災(明曆大火,又稱振袖大火),幕府不得不重新建設都市,於是吉原遊廓便遷移到淺草寺後面的農田地區。這回土地比原先的多出五成,總坪數是二萬七百六十七坪,反而有餘裕建設出更華麗的新世界。
  
  吉原遊廓歷經江戶、明治、大正、昭和四個時代,直至一九五八年政府制定賣春禁令,才自歷史上消失。雖然吉原遊廓已滅跡了,但她卻不折不扣是日本的奢侈文化母體,更是「色道」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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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3:38
  色道始祖‧吉原(中)
  2002.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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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20a.jpg
  
  
  (歌川豐春‧遊女道中圖‧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對男人來說,吉原遊廓相當於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也是可以購買夢想的烏托邦。在當時,甚至是培育文化的底座,也是庶民的社交沙龍,要說吉原太夫是賣春婦,就未免太輕看人家了,真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賣春婦,是娼寮與站壁私娼,吉原遊廓說穿了其實是「高級自由戀愛交易場所」。現代人談戀愛也是要經過幾道手續才能入洞房吧。
  
  在這個二萬多坪的遊廓內,人人平等,沒有所謂大名、武士、庶民等身分階級意識,武士不能佩刀入場,轎子也一律禁止,因而有些大名會在遊廓內遭受庶民毆打。例如仙台伊達藩第三代藩主伊達綱宗,不知為何曾經在吉原遭人追打,逃進豆腐店,慌亂中遺落了沉香木屐,日後人們才從木屐線索得知主人是仙台藩主。伊達綱宗於十九歲當上藩主,二十一歲便讓位了,主要原因是迷上吉原某太夫,幕府命他隱居退位。
  
  如此,權力在吉原遊廓一點都不通用,遊女重視的條件有三:氣魄、粹、金錢。沒錢當然無法遊吉原,但有錢也不見得能使吉原鬼推磨,因而金錢排在最後,這也是吉原遊廓的魅力之一。所謂「粹」(iki,sui),意指通達人情、熟諳世務、思想開明、風流儒雅,而要抵達這個「粹」的地步,必須一步一步來,循序漸進,最後才得以登堂入室。
  
  吉原遊廓的遊女並非個個都是貧寒農家出身,有不少是京都公卿貴族門第公主,或是觸犯了幕府而遭改易抄家的大名千金,吉原專屬的人口販子終年在全國各地奔波,正是為了想尋找天生麗質又出身高貴的女孩,以便送進吉原調教成太夫。據說經驗豐富的人口販子只消看一眼,便能判斷出一個才四、五歲的女娃有無成為太夫的素質。如果有,即便一擲千金也非得到將來很可能價值連城的「千金」。
  
  遊女通常自四、五歲開始便在遊廓接受種種教育,詩書、琴畫、歌舞、茶藝等是基本教養,與一般貴族門第女子特異之處,是她們還必須接受衾枕歡娛技巧教育。此外,由於肉體本身正是商品,她們從小便刻意「雕琢」肉體,所有一切對肌膚有害的食品,絕不入口。入浴時,一定放菖蒲,衣物也都要薰香,甚至連女陰也要塞麝香或龍涎香香袋。陰毛更不能忽略,不但要時常修剪,且必須用醋揉擦使其既柔滑又細軟。本來就資質佳美,再加上如此長期的後天保養,不用整形,也可以擁有一副香肌玉體。其他舉止言談、應對、進退、一顰一笑等更不必贅述了。語言也很特殊,發音、用詞均自成一格,這是為了要統一來自各地鄉里的南腔北調。
  
  吉原遊廓四方都是溝渠,只有大門處是出入口,一進大門左右便有崗哨,一是幕府衙門人員,另一則類似事務所。出入吉原的不僅是男人,住在遊廓外的女人必要時也是得進去辦事,這時便必須在事務所領身分証明,免得一進去就出不來。初期遊客以武士階級為主,大名和旗本也是常客之一,這些武士都從淺草騎馬過來,正是現在東武線淺草車站前那條「馬道通」,每年八月淺草森巴舞祭也在此舉行。後來遊客的交通工具逐漸變成轎子或小舟。
  
  吉原遊女也有等級之分,最高級的是太夫,其次是「格子」,低級的是「端」。太夫和「格子」不是等閒之輩玩得起的遊女,她們的後台不是大名便是奉祿高的旗本武士,要不然就是一些商場名士。幕府禁止武士階級涉足吉原,其實是中期以後的事,對庶民來說,初期的吉原猶如青天上的白雲。
  
  第一次到吉原,必須先通過「揚屋」(ageya)審核。一進吉原大門,左右兩排便有「揚屋」,想叫太夫,要找老字號的「揚屋」。「揚屋」類似現代的日式旅館,提供飲食、住宿。進了「揚屋」,先設宴,叫來一批男女藝人,醉舞狂歌輕鬆一下。之後「揚屋」老闆娘會來打招呼,順便不動聲色地打探出遊客身分,再「盤算」可以叫哪家妓院的太夫,最後派人去通知對方。
  
  接到指名通知的太夫,裝扮完畢後(太夫通常脂粉不施,頂多在嘴脣抹紅而已),從妓院出發到「揚屋」這段路程,正是「花魁道中」。太夫走在最中央,身邊有一對童婢,這對如花似玉的童婢是未來太夫候補;太夫前面是「振袖新造」,這也是未來的太夫候補,年齡比童婢大;後面是「番頭新造」,已經退休的妓女,專門照料太夫身邊瑣事;再來是幾個小伙子,分別排在最前面提燈籠帶路、舉長傘殿後。其他還有「揚屋」派來的人,妓院保鑣等。一行人和著太夫腳步,悠然自適地從妓院晃到「揚屋」。「花魁道中」於現代已經成為某些觀光地區的賣點,或祭典時的特別節目了。
  
  太夫來到「揚屋」,如果看不上遊客,可以一語不發轉身就走人。若是感覺印象還不錯,會進房和遊客對喝一杯。即使太夫看上了遊客,第一次也是如此而已,而為了要讓太夫接受這一小杯酒,遊客到底要花多少錢?別的不說,光是酒宴費、藝人費、太夫隨從的十幾個紅包、叫太夫露臉的「揚代」(約一兩),攏總算起來至少也要五至十兩,一兩大約現代十二萬日圓,請問,您玩得起嗎?
  
  第一次只是對喝一小杯酒,第二次太夫也絕不動筷子,第三次時,如果太夫準備了遊客專用的筷子,便表示遊客求愛成功了。一旦成功,宴會結束後,遊客再陪著太夫晃呀晃地回到妓院。來到妓院,又是一場宴會,這回請的是太夫身邊的隨從以及妓院相關工作人員。酒醉飯飽後,才能進太夫閨房。第二天,太夫陪遊客入浴,款待早餐後,再送遊客到大門。至於夜渡資要多少?
  
  哦,客官,咱們這可不是買賣噢,是「兩情相悅」,請千萬要弄清楚。如果您真中意奴家,那就讓奴家買套全新寢具來伺候您吧。啥?寢具要幾許兩?呵,不多,五十兩而已。
  
  遊客和太夫正式成為「夫妻」後,必須遵守「一夫一妻」規矩,男女雙方皆不能有外遇。若是要切斷關係,也要順情順理,彼此好聚好散。然而,一旦迷上太夫,花費並非「揚屋」費、初夜的寢具費而已,日後不但要時時給人家添置大大小小,連貼身童婢、見習太夫也要照顧得當,這,庶民豈能玩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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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4:47
  色道始祖‧吉原(下)
  2003.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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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21.jpg
  
  (第二代高尾太夫)
  
  常言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吉原遊廓當然也難逃人事盛衰興替的命道。庶民與太夫之間既然隔著盈盈一水,自然而然私娼寮與流鶯便會應際而生,且勢不可當。幕府於是在一六六八年進行大規模掃黃,並將所逮捕的私娼與湯女(公共澡堂服務生,某些是變相私娼)全部送進吉原遊廓。這些沒有受過專門教育的私娼,雖然無形中破壞了吉原的格調,卻也促使遊廓逐漸大眾化起來。
  
  初期人人神往的太夫,高峰期大約有七十多位,一百年後剩下十多位,一百五十年後,僅存一位在孤軍奮戰。一七五二年,太夫制度終於完全瓦解冰消,「揚屋」也隨之滅沒。取而代之的是花魁與茶屋。換句話說,本來等級位於太夫、格子之下的「端」遊女,由於更低級的私娼大量流入,不知不覺中便升級為最高位,而其中色藝兩絕的正是花魁。
  
  這時期,幕府早就禁止武士階級出入吉原,因而主要遊客是庶民。花魁和茶屋的格式與太夫時代大同小異,只是過程和花費都簡化了,市面上甚至出現「吉原導遊小冊」,詳細記載遊廓地圖、妓院規模、遊女等級、夜渡資等。一七九七年以後,遊女等級細分為十四級,一直到幕末都沒有變化。但為數三千至四千遊女當中,百分之九十皆是下級遊女,這些下級遊女都聚集在妓院一樓任憑遊客挑選,有遊客看中了,便帶領遊客登樓過夜。夜渡資相當於現代的一萬五千日圓,可以說是非常大眾化的價格。而最高級的花魁和最低級的遊女之間,價格差距大約是一百倍。不過,既然等級有十四級,遊客也就可以依照當天荷包大小任意串花家了。
  
  同樣是遊客,庶民與大名、武士的遊法截然不同,後者礙於身分地位,凡事循規蹈矩,不敢競出風頭;前者則肆無忌憚,費心費力爭搶鏡頭,只求能在吉原內留下風流話靶。青史留名的是江戶二大巨賈紀文與奈良茂。紀文是紀伊國屋文左衛門,奈良茂是奈良屋茂左衛門,二者都是木材商,也是白手起家的暴發戶。紀文的商號雖是紀伊國屋,但與現代的「紀伊國屋」書店無關,共通點是出生地同樣是紀州(和歌山縣)而已。現代的「紀伊國屋」第一代是紀州德川家的足輕(步卒,最下級武士),起初在江戶開了一家小雜貨店「紀伊國屋」,後代又陸續換了幾種家業,但商號始終不變。第八代於一九二七年改行開書店,直至今日。
  
  話說紀文與奈良茂不但是同一個時代(五代將軍)的富商大賈,而且都是幕府御用商,也就是現代的公共事業承辦建築公司,理所當然於公於私、於表於裡都會明爭暗鬥一番。
  
  例如,某天奈良茂派人送了兩盤蕎麵給吉原某太夫,紀文知道後,嘲笑說:「再高級的蕎麵也不過是蕎麵而已,那小子只送兩盤?真是小家子氣,這樣也想在吉原混下去?好,管他兩千三千,來人啊,搜集全吉原的蕎麵送給所有遊女!」結果紀文手下人東奔西撞後,才知道所有蕎麵店都不約而同於當天臨時休業,甚至連吉原外偏遠的蕎麵店也關門大吉了。原來奈良茂e早就派人一家一家各付了一整天的營業額,讓店家臨時休業一天。太夫那天吃的蕎麵,就變成名符其實有錢也買不到的珍饈。(蕎麵兩盤,是江戶時代的吃法。)
  
  還有一次,紀文和奈良茂同時在吉原「揚屋」辦桌賞雪。紀文看奈良茂一副吟風弄月的模樣,便想戲弄一下奈良茂。而要破壞奈良茂的賞雪氣氛,最好的辦法是讓積雪全部消失。然而,光叫人剷雪或潑水的話,未免太「無粹」了,這問題委實令身邊幫閒傷透了腦筋。有一幫閒靈機一動,在紀文耳邊獻計。紀文一聽,立即命手下去準備。過一會兒,紀文將宴席移到奈良茂宴席對面的「揚屋」,號令一響,在座的藝人全體敲鑼打鼓、載歌載舞起來,其他幫閒則對著樓下路面拋擲金銀幣。不消一刻,奈良茂眼前詩情畫意的雪景馬上變樣為「雪中尋寶」的鬧劇。據說,此時所拋擲的金銀幣,總計三百兩。
  
  有關紀文的軼聞趣事,坊間所在多有,江戶民眾與現代某些日本人皆知他其實是個政商勾結的奸商,但就是無法唾棄到底,反倒傾心相投。大概是因為他「遊戲人生」的玩法恰恰符合了「粹」的精神吧。以現代人眼光來看,同樣是一擲千金,奈良茂的玩法是「獨樂樂」,紀文卻是「大家樂」,可以說是天生的玩家。「隅田川乘涼記」正是個典型例證。話說某年夏季,江戶街頭巷尾傳說紀文會到隅田川乘涼,風聲一傳開,眾人爭先恐後擠在隅田川旁等著看熱鬧,更有不少人雇船浮泛在川面,靜待紀文出現。左等右等,還是不見紀文的船出現。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自河川上流漂過來三三兩兩的朱漆酒杯,不一忽兒工夫,河面上便滿是酒杯。紀文本人則在河邊樹下邊飲酒邊觀賞眾人嘻笑怒罵搶著撈酒杯的光景。
  
  至於大名豪遊吉原的典故,就屬仙台伊達藩第三代藩主伊達綱宗最有名。江戶川柳、說話、戲劇、通俗小說等,都有流傳記載。這個典故非常有趣,是說伊達綱宗迷上第二代高尾太夫,不惜花費七十五公斤重的金塊替太夫贖身。七十五公斤,是太夫的體重,當然不是真正的體重,而是妓院命太夫在腰帶纏鐵塊以抬高身價。換算成現代價格,大約是五億至七億日圓。就在高尾太夫搭船前往伊達宅邸途中,綱宗見太夫悶悶不樂,一氣之下,便在隅田川拔刀斬死了太夫。這是流傳於世間的定說。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幕府命令綱宗歸鄉隱居時,高尾太夫也跟隨綱宗到仙台定居,養尊處優一直活到七十七歲。這是伊達家醫師女兒日後於手記《陸奧草紙》中所描述的實情,瀧澤馬琴曾將這一段事實收錄在《兔園小說》一書中。第一代藩主伊達政宗所建立的靈堂瑞鳳殿(仙台市),另有綱宗建立的善應殿,寺院內就保存著一扇「高尾門」,正是高尾太夫在江戶的居所側門。
  
  說點題外話,有時候查歷史典故,查到最後,往往會落得大眼瞪小眼的結局。我個人對第二代高尾太夫與伊達綱宗戀情深感興趣的地方,正是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一直深信綱宗的確是在隅田川船上殘殺了高尾太夫,很多小說都如此描述,大多數世人也這般認為。東京西巢鴨西方寺不是也有高尾太夫的墳墓嗎?可是,為了力求真確,再度翻箱倒櫃找出所有相關資料時,才發現事實與流傳了三百五十年之久的「悲劇」完全相背。只能苦笑。苦笑之餘,也更進一步痛感江戶庶民對身分階級制度的反感。明明是美談,只因為美談男主角身分是大名,便硬生生讓太夫「慘死」在大名手下,讓大名遺臭,間接創造出另一個身分雖低賤,卻不屈於金錢、地位的「美談」。而大眾所編造出來的「定說」,通常又有群口鑠金的作用。寫歷史典故的人,應該引以為戒。尤其是我。
  
  話說回來,吉原說穿了雖是花街柳巷,但跨入吉原大門的遊客不見得個個都是尋芳客。遊廓內每個月都有節日,賞花、演唱會、戲劇、畫展、祭典等,無所不包,相當於現代的藝術文化中心。女人當然也可以是遊客之一,尤其碰到「更衣日」,到吉原逛逛,便可以知道尖端服飾與打扮。吉原更是當時文人、俳人與浮世繪畫家共聚一堂的沙龍,日本最初領稿費的職業作家山東京傳(1761-1816),第一位夫人是吉原遊女,夫人過世後,再娶的夫人也是吉原遊女。
  
  時代進入明治以後,一八七二年六月五日,秘魯藉輪船在橫濱進港時,有一位奴隸身分的中國人跳海欲逃生,湊巧附近有英國軍艦及時將他救起來。但英國卻將這位中國人的去向交給明治新政府處置,於是明治新政府下了「奴隸買賣有違國際法」的判決,解除了那位中國人的奴隸身分。秘魯方面不滿,以「吉原遊女也是一種人口販賣」為理由反駁新政府。凡事都朝西看的新政府,馬上在十月二日公佈「娼妓解放令」,讓吉原遊廓遊女全體恢復自由身。不過,這並非表示整個吉原遊廓雲消雨散了,而是讓妓院申請營業執照,並發許可証給不得不繼續接客的妓女。原本遊女一旦跨進吉原,必須到二十八歲(虛歲)才能退休脫離遊廓,解放令公佈以後,變成契約年數最多是一年,其後每年更新工作條件。
  
  一八七二年以後的吉原隨著時代步伐逐漸變故易常,直至一九五八年才解體。然而,一八七二年之前的吉原卻藉助於各種古文舊書,反倒讓後代人心動神馳,念念不忘。男人實在是極為矛盾的動物,一方面追求速食戀愛、一夜情,另一方面卻又憧憬古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色道哲學。是男人天性得隴望蜀?還是生理構造令他們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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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08:22
  參勤交代
  2003.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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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22.jpg
  (大名行列‧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三代將軍於一六三五年制定了「參勤交代」(sankinkoutai)法令後,每年四至六月,全國各地的大名都要輪流上京赴任,而諸大名的第一夫人則終年定居江戶,算是一種變相人質。輪番方式是京都、大阪以東的東國大名在江戶住了一年後,第二年可以歸國,取而代之的是京都、大阪以西的西國大名上京赴任。關東地區的大名因距離近,赴任期間是半年;邊遠地區如對馬是三年一次,東北地區則是六年一次。其實在這之前諸藩大名已經有此習慣,但上京日程各行其是,三代將軍只是統合為一體而已。
  
  全國有二百六十多家大名,去掉常駐江戶與關東地區、邊遠地區的,其中大約有一百七十多家大名,每隔一年都要來一趟僕僕風塵的徒步旅遊。這一百七十多家大名,規模千差萬別,有奉祿一萬石的小藩,也有奉祿高達百萬石的大藩。雖說當時的藩主類似現代的縣長,幕府則是中央政府,但由於是地方自治制度,每個藩主皆是一國之主,旅遊形式也就跟一般庶民迥然不同了。
  
  所謂「大名旅行」,現代用法是指豪華、奢侈的旅遊方式,或暗喻某些官員的考察團旅遊;而「大名行列」的現代典型例子,正是某些日本大醫院主任級醫生每週兩次迴診病房時,除了身邊有各種病患主治醫在一旁說明以外,後面還跟隨著一大堆見習醫生的行列。這兩個詞都不是死語,仍鮮活蹦跳地馳騁於現代日語中。
  
  既然是一國之主的公開旅遊「秀」,也可以說是示威遊行,彼此免不了會競短爭長,甚至為了擺場面,打腫臉也要硬充胖子。於是,除了一般旅遊用具外,其他還有寢具、洗澡桶、便盆、餐具、泡菜桶、圍棋、象棋、貓、狗、小鳥……林林總總,應有盡有。加賀百萬石前田家連洗澡水都從金澤一路運到江戶。途中又為了怕遭人毒害,米、味噌、醬油之類的副食品也一應俱全,每餐都由專屬廚師親自烹煮。不過這些都只是行囊隊,沒什麼看頭,真正可以別苗頭的是騎兵隊、步卒隊、長矛隊、火繩槍隊等。其中尤以長矛隊最出風頭,不但個個高頭大馬,相貌堂堂,身上的衣服都經過精心設計,舞起長矛來更是威風凜凜。看熱鬧的民眾只要一看長矛形狀和制服,便能辨認出是哪一家大名的行列。不過這種「排場秀」,通常只在路過村落或抵達住宿處時,才會重整隊伍秀給民眾看,沒觀眾時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幕府為了限制各大名的隨從人數,於一七二一年發佈了隨從人數基準法,但並非強制性,只是個指針而已,因此各大名到底每次都帶了多少隨從,無從得知,只知道勢力最大的加賀藩前田家,最高記錄多達四千人,幕末時期最低記錄是二二三人。幕府的法定隨從人數如下:
  
  一萬石藩國:騎兵隊三至四騎,步卒隊二十人,壯工三十人。
  五萬石藩國:騎兵隊七騎,步卒隊六十人,壯工百人。
  十萬石藩國:騎兵隊十騎,步卒隊八十人,壯工一百四十至一百五十人。
  二十萬石藩國:騎兵隊十五至二十騎,步卒隊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人,壯工二百五十至三百人。
  
  現代團體旅遊通常有多少人?四、五十人就應該夠導遊每天猛吞胃藥吧?如果是千人以上……實在不敢想像。況且當時沒有飛機也沒有電車,更沒有直接送旅客到目的地的巴士,無論多遠,全程徒步。例如御三家之一的紀伊德川家,從和歌山出發,經過大阪、京都,順著中山道來到名古屋,再沿著東海道進入江戶,全程距離大約六百三十公里,總計花了十七夜十八天,每天平均距離是三十五公里。途中應該還要拔山涉水,因而遇到平坦道路時,大概一天要走五十公里路。紀伊德川家是御三家之一,當然要充排場,根據記錄,每次旅遊經費大約一萬五千兩左右。江戶庶民收入最安定的是木匠,木匠一年的收入是二十五兩,也就是說,一個木匠要花六百年才能賺到一萬五千兩。
  
  那麼小藩呢?隨從人數不多,應該花不了多少吧?其實小藩更苦。舉個例來說,大和國(奈良縣)柳本藩一萬石的織田家,藩主是織田信長胞弟有樂齋的五男,一次旅遊費用是三百三十兩,與紀伊德川家比較之下,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但這個數字是大和國國家預算的七分之一,可見小藩也是滿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旅遊途中必須通過其他藩領土,到時候又免不了送些土產什麼的,到了江戶不但要謁見將軍、老中,更得向「左鄰右舍」(應該包括全江戶的大名宅邸)打躬作揖,而這些見面禮、過路禮又不能一次在機場全部購齊,導遊的辛勞之處應該可想而知。萬一旅途中發生什麼差錯,可不是幾張旅遊抵用帣便可以了事,恐怕要引咎切腹吧。
  
  旅途中大名投宿的地方是「本陣」,顧名思義,正是「大將陣地」。本陣不是商業旅館,而是當地有財有勢的鄉豪住居。大名抵達本陣後,主人會進獻當地特產,大名的專屬廚師再利用這些特產烹調出晚餐,因此本陣主人不用準備膳食,當然也不收住宿費,不過大名通常會給賞賜。反正本陣主人原本就有錢又有勢,不在乎住宿費,他們的回饋是名譽與地位,可以冠姓與佩刀。當時除了貴族、武士階級或名士才有姓氏,一般庶民只有小名,准許地方鄉豪冠姓與佩刀等同抬高了他們的身分。至於大名與高級官員以下的隨從,則分散到四周的旅館,隨從太多的行列,還必須借宿普通人家,這些都要付費,事前更要預約。
  
  江戶末期,各大名均陷於入不敷出的困境,想充胖子,臉上也沒肉可打了,只好一切從簡。必要用具都在旅途中隨時租借,連隨從也都是臨時雇工。有些小藩大名甚至連主帶僕僅四、五人,連夜趕路,風餐露宿,然後在進入江戶前再僱用臨時壯工排成行列,「有聲有色」地「入場」。仙台伊達家第七代藩主有一次歸鄉時,剛出江戶便將盤纏用光了,於是決定每晚都在野外露營,又為了自給自足,下令放槍野獵。幕府聽到這個消息,只得派人送旅費過來。
  
  現代電視劇每逢碰到「大名行列」鏡頭時,都讓民眾跪坐在路邊,其實沒那麼嚴重,除了將軍與御三家以外,其他大名行列路過村落時,農民只需摘下斗笠表示敬意便可以了。此外,大名行列行進時,基本上庶民不能橫穿隊伍,否則會喪命。不過只有一種特殊職業的人是例外,那正是接生婆。看樣子,不論哪個時代,新生兒的地位都勝過一切。
  
  參勤交代的功效非常大,連幕府也始料不及,首先是文化交流,其次是交通網、旅館業日漸發達,最重要的是間接促進了庶民的旅遊熱潮。現代日本高級旅館不論是接待方式或環境設計,都頗受外國人好評,說老實話,這應該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上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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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12:24
  庶民旅遊(上)
  2003.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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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23.gif
  
  (五大古道)
  
  三代將軍所制定的「參勤交代」,不但令全國交通網急速擴增,也令旅館業逐漸進化。幕府管制下的五大街道是東海道、中山道、甲州街道、日光街道、奧州街道,德川家康於江戶設置幕府之前,便先整修了這些主要街道,並增強了戰國時代以來就存在的「傳馬制度」。所謂「傳馬制度」是每隔一段距離便設置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宿場」,讓傳送公文的公役或運輸軍糧的隊伍,可以在每個驛站休息投宿並更換馬匹。
  
  「參勤交代」制度化後,「宿場」便成為客棧聚集小鎮,而除了五大街道,各個藩國也盡心竭力興修次要街道與枝節小道,不但在街道兩旁種植林蔭樹,更每隔一里(四公里)都擱置「一里塚」里程碑,河川也設置了擺渡船。總之,連位於深山窮谷的村落都有小道可以連接大道,因而有關旅遊的周邊設施,其實在江戶初期便已經完備了。不過當初旅遊者只限公差武士、工商人員,以及巡禮者。松尾芭蕉於一六八九年到東北地方探訪「奧之細道」,又深入欠缺「宿場」設施的日本海沿岸地方,可以說是絕無僅釭滲S例,也難怪後人會懷疑他是幕府密探。
  
  江戶初期至中期,庶民能夠長途旅遊的機會大約是終生只有一次,而且目的地是三重縣的伊勢神宮。根據記錄,爆發性的大規模參拜旅遊團始於一六五Ο年,其後分別是一七Ο五年、一七一八年、一七二三年、一七七一年、一八三Ο年。一般而言,庶民想參加伊勢參拜旅遊團時,必須組織儲蓄會,定期繳納會款,然後每年自會員中挑選出壯年男子和剛成年的青少年,送他們出門代為參拜。某些地區是全體會員都可以參加,某些地區則由當地神官充當導遊。
  
  碰到爆發性參拜旅遊團時,一些懷中抱著嬰兒的農家主婦、少女少男、商家奉公者等,便會丟下一切臨時加入行列,跟隨大家狂歡去。這種突發性遊客於事前不但沒有任何旅遊準備,更可能身無一文,不過沿途住民與富豪人家,一聽到參拜大集團將經過時,通常會準備堆積如山的吃食和草鞋免費供客。相當於一種熱病。一七Ο五年時,熱病已傳播到東國江戶,西國廣島、四國等地。參拜人數最高記錄是一八三Ο年的四八六萬人,當時總人口約三千萬人,換句話說,光是這一年,便每六人中必定有一人經歷過最長五、六百公里遠的旅遊了。可見中期以後,旅遊對江戶庶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免費的參拜大集團應該算是特殊例子,平常一般庶民想出門旅遊時,當然事事都要花錢。舉例來說,從江戶第一站日本橋出發,沿著東海道五十三次(五十三個宿場)來到最後一站京都三條大橋,全程四百九十二公里(現代高速公路是五Ο三公里),身強力壯的男人單程大約需十五天,途中宿泊、交通(馬匹或轎子、渡船)、飲食,再加上土產費用,來回旅費至少要四、五兩。江戶收入最安定的職業是木匠,月薪是二兩,只要存夠兩三個月的月薪便可以到京都旅遊,應該不算是天文數字。商家下女的年薪也是二兩多,收入當然比不過具有一技之長的木匠,不過商家下女平常吃穿都是雇主提供的,想存錢並不難。
  
  木匠和商家下女都是大都市居民例子,那麼佔總人口八成左右的農民呢?《甲州街道歷史之道調查報告書第五集》中,有一段很有趣的記錄。話說一七三Ο年,有位旅人僱了馬夫在甲州街道趕路,來到駒木野(現東京都青梅市)附近,夜幕低垂,馬夫說他家就在不遠處,可以就近到他家過夜。於是旅人便隨馬夫來到馬夫口中所謂的「寒舍」。不料抵達「寒舍」後,旅人才知道馬夫是一家有眾多男僕女僕的富農少爺。原來即便是富裕農家子弟,除了正業外,也會利用自家馬匹賺外快。
  
  一八一六年刊行的《世事見聞錄》(武陽隱士著)中,也提到當時農民不但都用髮帶束髮,還抹上香油,農婦臉上也擦白粉、抹胭脂,髮髻上更裝飾著銀製髮簪;腳上不再是粗陋的稻草鞋,而是竹皮草履、木屐,身上也不再是蓑衣笠帽,而是雨傘雨衣。有些農民甚至讓理髮師剃前額束髮髻,裝扮與都市人一模一樣。看樣子,除非遭逢天災導致年穀不成,要不然當時的農民應該過得比現代人想像的還要豐衣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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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须须冬菜 回复日期:2003-05-16 10:13:52
  庶民旅遊(下)
  2003.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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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lares.dti.ne.jp/~t-ogi/japan/ukiyoe/edo-24b.jpg
  
  一般來講,老百姓若想無憂無慮周遊全國,最低條件有三:一是國內和平,一是交通發達,另一則是貨幣流通。而這三個條件,江戶時代都俱全了。既然打算長途旅遊,現代人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導遊手冊,江戶人當然也不例外。大約一六五五年開始,市面上便已經出現攜帶用導遊手冊,除了介紹五大道沿途的各個宿場,還有標明宿場與宿場之間的里程。一六七七年,日本第一本名勝觀光指南《江戶雀》上市;一六八九年,井原西鶴更出版了圖文並茂的《一目玉鉾》,這是純粹給一些無法出門的讀者用來望梅止渴的名勝導遊。
  
  出門旅遊時,無論武士或庶民,都必須隨身帶著身分證。武士的話,可以向所屬大名申請,老百姓則通常請寺廟住持或當地公務員發行。出發前,不但要向左鄰右舍通告,也要照會所有親朋好友,做生意的更不能忘了向往來客戶關照一聲。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會送餞別費來。這種送餞別費的習慣,一直延續到現代,只是對現代人來說,旅遊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因而通常只限留學、赴任、遷居等可能將長期無法重逢的例子。想當年,我帶著兩個孩子遠渡重洋到大陸河南省留學時,所有夫家親朋好友都曾為我們母子辦桌擺席,當場收了不少餞別費。
  
  旅人除了身分証以外,還必須申請「關所」簽證。幕府管轄的五大道沿途有三十五處主要「關所」,若加上小「關所」,總計七十六處,而其他各藩國私自設置的海關則稱為「番所」。「關所」和「番所」目的都是監視出入境的可疑人物,只是「關所」集中在五大道,「番所」則分散於東北地方、日本海沿岸的北陸諸國、九州地方等。五大道沿途的諸國大名,不是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便是代代臣服德川家的家臣,因而「關所」的出入境條件便比「番所」嚴格許多。
  
  最嚴格的是「箱根關所」,鐵則是「入境步槍,出境女人」,意思是絕對不能輕易讓步槍過關進入江戶,也絕對不能隨便讓女人過關離開江戶。特別是武士門第女人,對幕府來說是重要人質,因此,她們申請「關所」簽證時,不但要填寫髮型、服裝、身高、體重等基本人相,連身上有什麼特徵或黑痣,都必須寫得一清二楚。「箱根關所」有所謂的「人見女」,正是專門檢查女人身體的海關人員。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出發時走中山道,歸途時再走東海道,便可以突破「箱根關所」。反正幕府只是禁止武士女人出境而已,對於入境女人則非常寬容。根據記錄,沒有簽證欲闖關而被判死刑的「偷渡者」,二百多年之間只有六名,可見政策歸政策,在現場辦公的海關人員其實並非嚴懲不貸。至於男人,通關手續非常簡單,只要身上沒有武器,通常很容易過關。(附記:「箱根關所」目前正在復原中,預定於二ΟΟ七年完成。)
  
  宿場旅館,初期設備極為簡陋,旅客必須自備食物,柴火、烹飪道具等則向旅館採購或租借,當作宿泊費。當然初期也有提供伙食的「旅籠屋」,不過,一路省吃儉用的庶民通常都住簡易旅館,中期以後,庶民荷包綽綽有餘,「旅籠屋」才遍及各大道。又由於競爭激烈,旅館設備和服務也就節節升高。從日本橋出發,第一站宿場便是品川,當時這兒旅館數多達九十三家,現在北品川車站前的商店街道,便是舊東海道,而聖蹟公園則是「本陣」遺跡。名古屋熱田宿場旅館數更多達二四八家,因為這兒有規模僅次於伊勢神宮的熱田神宮。
  
  「旅籠屋」分兩種,一種是一宿二餐的普通旅館,另一種是有侍女專門照料旅客身邊瑣事的旅館。不過,江戶時代後期,庶民旅遊風氣旺盛,旅館街便出現了拉皮條無賴,有些旅館甚至讓侍女賣色,於是大阪商人首先組織了「優良旅館公會」(浪花講),拒絕買春旅客、賭博旅客、喝酒大鬧旅客等。這組織廣受好評,尤其是女性旅客,可以安心住進大門前掛有公會招牌的旅館。
  
  來到旅館,首先,侍女會端來一盆洗腳水,幫旅客洗腳。之後是入浴,洗掉一身塵埃後,侍女便會端晚餐過來。這時,旅館主人也會來打招呼。旅客就寢後,侍女還會幫旅客洗襪子、綁腿和草鞋,再掛在房間釘子上曬乾。基本上是二人合住六蓆大房間,八蓆大房間可以住三人。宿泊費大致是現代五千日圓左右。
  
  東海道之旅令旅客最傷腦筋的是靜岡縣大井川,長約一百六十公里,寬約一公里多。德川幕府為了軍事上理由,故意不在河上架橋,也禁止設置擺渡船,因此想渡河的旅客,必需仰賴「渡河卒」,利用台座或是騎在「渡河卒」脖子上過河。水深不及胯下時,渡河費是四十八文(一千二百日圓);若是超出胯下,不及腋下,渡河費是九十文至一百文(二千五百日圓)。水深高達一百四十五公分時,便不能渡河,旅客就得在旅館內無所事事等河水退掉。女性旅客通常搭坐四人抬舉的台座,一人二千二百日圓,四人便是八千八百日圓,光是渡河費,就比宿泊費昂貴。難怪大名行列最怕雨季河水上漲時節,即便不是雨季,十萬石規模的大名行列想渡河時,大約要花三、四十兩,簡單換算成現代日圓,至少也有三、四百萬。明治三年(一八七Ο年),新政府在大井川設置了擺渡船,致使當時的所有「渡河卒」只能改行開墾茶園,這正是現在靜岡縣金谷町是產茶名區的由來。
  
  假設江戶人的旅遊熱潮是自一七ΟΟ年開始,那麼,翻閱一下世界史,便可以知道江戶時代的日本,很可能是全球最先進的旅遊國家。十八世紀初至十九世紀中期,日本列島以外的國家到底都在忙些什麼?歐洲烽火相連;美國剛獨立,忙著排擠印地安人,日後又發生南北戰爭;法國鬧大革命;中國處於內憂外患的立場……而江戶人卻無論男女老幼都可以自東京一路遊山玩水直至京都、大阪,應該說是極為幸運的老百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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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kka 回复日期:2003-05-16 10:15:50
  喜欢!

作者:okka 回复日期:2003-05-16 10:28:43
  日本的文明在江户时期就比中国先进多了。

作者:东方睡莲 回复日期:2003-05-16 10:34:37
  喜欢主贴,不喜欢楼上的评论

作者:王辽 回复日期:2003-05-16 12:35:29
  作者:okka 回复日期:2003-05-16 10:28:43
    日本的文明在江户时期就比中国先进多了。
  
  扯淡
  

作者:随园随风 回复日期:2003-05-16 18:45:24
  真多啊
  江户时代的君主真有这么开明吗?
  

作者:天使光翼 回复日期:2003-05-16 18:57:43
  江户时代,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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