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疯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没有疯。”——达利自述
萨尔瓦多•达利(Saivador Dail),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他的疯狂表现在他的绘画上,我接触他的第一幅画,是人们非常熟悉的《记忆守恒》,一只如薄饼一样软软耷拉着的表盘,搁在一个真实的自然界的空间里,那大约是八十年代末期,从小就淹没在古典主义和写实主义绘画画风之中的我,那一天没费一点事就喜欢上了达利,这个达利太有趣了,在他的画中你可以产生一种压抑之中的张扬,不是暴雨闪电式的,而是像握着一把尖尖的锯,一点一点地将凝固的思维和空间割裂开来,按照达利自己创造的绘画意识,你觉得那些空间也是有生命的,只是没有语言,色彩斑斓地在你周围怪诞地静止着,充满思想注视着你,你感到了恐惧。
八十年代末,下午,达利出现在一本中国杂志的插页里,安静的下午和安静的达利一道,平面地柔软地摊在床上,那间小房间里放不下一张书桌,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除此而外房间基本不剩空余,我和达利就在那张大床上,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圈子就是这张床,因为房间太小,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来了,安静地和那一个安静的下午一道走进了我的记忆,关于那一段颓丧的日子,那一天,我俯视(在床上或者地板上趴着看书是我的习惯),并没有感觉到他的疯狂,软软地摊在床单上,他和他的表盘,他安静地仰起脸“记忆是一种能量守恒,无论你活着还是死掉”,他告诉我记忆永恒的哲学,活着它属于你,死了它属于别人,杜拉斯关于《情人》的记忆留下来了,留给了很多比她年轻的女人,“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她这样开始,“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这是她的结束,女人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记忆变成别人的记忆,他爱她,她希望他爱她,她们希望他爱她,也许,这就是达利的能量守恒定律,于是,表盘软软地耷拉在那一段最美丽的时空中,它怪诞地停滞了,为你永恒,为了你。
他的空间安静得让我恐怖。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达利接受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便疯了似的一头钻进去,于是,一个崭新的另类的怪诞的非现实的超现实的画家在世界上出现了,为了他的创作,他在梦中生活在梦幻中生活,他幻想思索、思索幻觉,让自己沉沦在一种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似梦非梦的生理状态,将梦幻和梦境中的所见所感涂抹在画布上,这就是世人所知的“达利梦境”在现实之中的表达,他将这种由自己诱发的生理和心理相结合的感觉过程称为“偏执狂的临界状态”。
卡夫卡,梦境是写作的主体,达利,幻觉是绘画的主体,现实即使和梦一样可怕,人们忍受了,因为无法逃离,所以不得不忍受,但是,他们却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疲于奔命地逃回到现实,他们应该庆幸么?到底什么更令人恐怖,梦境,还是现实?当我活在卡夫卡的梦中,我不以为那是梦,当我知道达利的那一天,我站在那些梦的外面,从那里边走出来了,走出来了,然后,站在他鲜艳的画布之外看自己,于是一下子找到了梦里的感觉,卡夫卡的感觉,那种令人安静的恐怖,只是被抹上了鲜艳的色彩,意识流中的卡夫卡是灰色的,而鲜明的三原色大块地涂抹着达利的脸,鲜艳的黄鲜艳的蓝和鲜艳的红,安静的寂静的死一样的,一块巨大的丝绒幕布色彩艳丽地沉沉垂落,戏还没开演,剧场里一片凝固的死寂,没有马蒂斯和安利•罗稣那种蠕动在画布上的动荡不安的骚乱,达利的梦,梦中的疯狂,疯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制着,他睁大他的眼睛,从画布上,眼里的光,定定地,死死地,盯着你。
画布上的风景似乎是后期印象派的,真实的自然的鲜艳的寂然无声的,然后才是静物,例如奶酪、抽屉、船的桅杆,无名的块状物,或者是人的某一段肢体,你凝视它们,它们也从那里边凝视着你,它们不出声地朝你看,你觉得你在梦境,周围静悄悄,白天艳阳高照,天蓝得虚幻而可疑,金色的莽原寂然无声,只有一个你,你的脚下是树木的枯根,废弃的垃圾,不按照地球物理形态存在的物体怪诞突兀地出现在你的周围,没有时间,你不需要时间了,有限空间,你不可能判断你身处何地,夜晚你走在高耸的建筑物之间,上下都是立体的方型的堆砌的灰蓝色的几何体,没有窗户,没有灯火,死一般静寂,深蓝色,大块面的,你走进达利的世界中去了,在这里,他的思维是很安静的,但是你不知道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在那一个没有时间存在的怪诞空间的内核,你幽闭其中,阴森而冷酷,即使艳阳高照,“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边,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命运握在谁的手里,神吗?神啊,我害怕这怪诞的安静,梦境吗?我以为是现实,现实吗?恐怖如梦境,我立在那里,孤独无依——“Father”,神啊,我的父亲,告诉我,我该信谁?我需要你,为什么你让我孤独无依?快些醒来吧,醒来吧,我对自己说。
我在疯狂的对面。
法国著名摄影家尚•杜杰邦的摄影作品,采取达利自己的绘画风格,进行了荒诞的超现实主义的模仿——达利在水中(这也是这幅作品的名字),水漫过他的肩,朝脑后去的乱发,脸朝上仰,眼珠朝上翻,白多黑少,两撇小胡子编成小辫往两边高翘起,翘起的胡须梢上各插上一枝雪白娇嫩的带着花蕾的小花朵。在这张表情怪诞的脸上我们可以感觉到达利所试图表达的潜意识的体验——迷惘的幻觉以及沉沦于神秘状态中的那种恐惧——那一段时间在欧洲,达利的疯狂尽人皆知。
我非常理解达利的“疯狂临界状态”,当你觉得你在你生活的现实之中找不到一条可走的路,你就会钻入疯狂中去,疯狂犹如台风的眼,你钻入之中,你的精神你的意识安静了,不安静的是你外在的举动,不合世人所认为的正常的规律,如果你为世人不容,如果你不融入世人,如果你不愿意死,那么除了疯狂你无路可走,那么,我们便只好疯狂了。
好多次我在疯狂的对面,我看着那些疯狂者,男人,女人,男人和女人,我劝我自己,你走开吧,走开吧,不要与他们为伍,痴癫,疯傻,狂躁、麻木,呆滞,衣不蔽体,满身污垢,流离失所,人们抛弃他们了,他们被人世抛弃了,你不要去,走开吧,我在疯狂的对面,一息尚存,曾经我恐怖,害怕每一个明天,明天太阳将要升起,但那不是为我,“明天”这一个词,在某一段时间里预兆的是即将来临而尚未来临的灾祸,一种不可预知的恐怖,你的神精永远绷紧,细如游丝我生怕它的断裂,我太累了——那时候她不像一个孩子——恐怖像潜伏在洞窟的蛇,她尖锐的牙咬啮着我,她分叉的舌舔噬着我,我的心我的身体为她缩紧,我颤栗,每当她开始向我袭击的时候,我害怕了,我害怕疯狂随之而至,跟随恐怖的背后,那些疯狂者,他们经历过什么?疯狂了,疯狂了,他们进去了,那里是他们的避难地么?那里很安静,他们已经远离一切,梦境和现实,对于他们,梦即是现实,现实即是梦,没有什么分别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们了,痛苦、悲伤、颓唐和失落,孤独、疾病、困厄和死亡,他们不在乎了,但是,你不能,你意识尚存,我是世俗的,我对自己说,谁能拯救我?啊,神,父亲,我那么的爱你信你,你无能为力,我走开了,站在达利的世界的外面,那只表盘终于走动,它停滞的时间太长了,太长了,我的头发花白了,父亲死了,他累了,我累了,我在疯狂的对面,钟表停滞了,没有时空概念的死寂,那里其实是很安静的,他们如何坚守永恒?
达利很聪明,他通过假想的疯狂催发他的灵感,正如他所说,他没有疯,也不可能疯,在他生存的领域里他是自在自为的,疯和不疯,由他自由地把握着,如果不是这样的状况呢,如果是另外的状况呢,如我所见所经历的那样?我想,达利早已经疯了,他真的会疯了。
曾经和我一样,他站在疯狂的对面,我因为恐惧他因为不屑,疯狂是他排练的戏,例如和伟大的布努艾尔一起制作的超现实主义电影《一条安达鲁的狗》,晚年他安静了,真正的安静了,他累了,于是远离了疯狂的超现实,那曾是他生命史上的巅峰时刻,他生命中的疯狂他远离了,走开了,回归到艺术的古典主义,回溯到了上几个世纪,那里是文艺复兴的金碧,是路易十四的金碧,喧哗的贵族的雍容的闲适的,不再是恐惧的怪诞的和静寂的幽闭的,巴洛克和洛可可的辉煌不也是永恒的么?达利怎么想,我不知道,他太累了,真正的疯狂其实应该是安静的,晚年他的古典画风精美无比,但是,这世上再也无人为他喝彩,安静地,他回归传统,之后雍容闲适地活了很久,很久,淡淡地,他从人们记忆中渐渐淡出,如电影,在一段疯狂的时间里和空间里他将永恒地存在。
“疯狂只能存在于艺术,存在于科学则为假设,存在于现实生命则是悲剧”达利说。
我的达利是疯狂的,我的。
你对我说有一座荒凉的城市,而你身居其中。城市会荒凉么?我不理解。在离城市很远很远的那个山野,我总是想念着你,你的身、形、音、容,聚拢又化开,如光波宛转流曳溶解在我心中的那一座城市,那里,是我一生的梦。
我对你说过没有?有一天夜里,我攀上高高的山崖,天和地漆黑如墨,我闻到松树林子苦涩的清香,松枝悄悄渗出琥珀色的液汁。北斗星,一颗、两颗、三颗……斗柄低垂,在头顶燃出一串淡蓝色的火焰。山崖之下,一望无际的空茫,一望无际的如墨一样黑色的原野,就在原野的尽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你居住的城市,我觉得我看见了你。
一泓金黄色的光亮,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瓷碟倒扣在墨色的深不可测的天地之间,辉煌无比的光波在那之间宛转流曳……我想你就在其中,你就在那金黄色的光波里,那里有我曾经幻想拥有的一切,那里有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感觉荒凉?荒凉如我此刻之所在。 伏在山崖,我久久地凝视,想象遥远的我梦中的城市,街灯霓虹灯飞落如金雨,洒向穹庐般高架桥上的闪闪发光的车流,街市琳琅着夜的眼睛,瞬息千万遍地眨,无数家店铺的橱窗,无数幢大厦的玻璃幕墙,灯光辉映着灯光,晶体辉映着晶体,无数光亮的立体块板摄取了无数妖娆迷醉的红男绿女,物与人,人与欲,光波一样地闪烁着流曳,在巨大的立体的辉煌之中,形体、音响、事件、情绪,一切都在涌动、变形、扭曲得光怪陆离,光怪陆离的繁华梦,梦被溶化成琥珀色的液汁,悄没声地蠕动在城市的每一个潮湿阴晦的暗角。
此时此刻,我想,你在哪里?那辉煌之中必有一点光斑是你,飞星坠落如金雨,哪一颗会滴在你的头上?你知不知道,我在远处我在高处,在远离城市的山崖之上,看着你和你的光亮?而我,这里却漆黑如墨。
如墨的夜晚,鸟和虫都睡了,风在松枝间拨弄出细微的声响,寂寞的山野只剩下我一个,山崖上的岩石冰凉地有棱角地烙着我的肌体,我呼吸着空气中的清香树的气息草的气息石头的气息土壤的气息,露珠从天空洒下,一颗一颗滴在我的颊上,北斗星在头顶划出一串蓝色的火焰。四周真静,我想你,在这个夜晚。
你说城市里好荒凉,荒凉得如同我这个山野,那里的一切都是钢铁的机械的冰冷的,那里满街污浊,车尾掀起一片灰色的尘雾,灰色的尘雾遮掩住太阳,留下一个惨白色朦胧的扁圆。满街的人,人影幢幢地摩肩接踵,扳过他们的脸,冷漠如冰,石膏和木头的模特,没有生气的人形肢体。你站在城市的中心,你站在喧嚣的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你站在人影幢幢、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一切形体一切声响从你身边呼啸而过,你还是你,你谁都不认识,谁都不认识你,如台风气流中心旋转的那一只风眼,喧嚣环绕着一个太过寂静的空穴。从生下来一直到死去,你没能走出你的生活,上帝的金雨从来就没有洒在你的身上。
你曾经仰望着城市的上空,仰望高楼与高楼顶端的间隙,太阳在天顶一掠而过。你想起了那一个山野,山野里有我,你说你有我就不会再寂寞。我记得你想看看星空,在那山崖之上,你闻到松树林子的清香,触摸着岩石的冰凉和棱角,露水从天上洒下,滴在你的颊上,四周漆黑如墨,我看不见你的眼睛,可是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过,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看见了你出生的那一座城市,在你脚下的远方,金黄的光亮在如墨的天地之间,召唤你必须回去。你留下了我,留在山野,尽管你我不应该分离。于是我永远留在这里,等待着你有一天会归来,虽然我很孤寂;于是你留在那一座城市,你走进我这一生的梦,虽然你说那里很荒凉。你说你想我。我等着你,那么的长久。有一天我们的灵魂如藤蔓一般交缠,等到那一刻,山野和城市在我们的眼里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感知中便化为虚无——无所谓繁华,无所谓荒凉,也无所谓梦幻,无所谓我也无所谓你……
没有写文章的时候,有一种很封闭的感觉,活在自以为是的世界,似乎身外就是生命中的一切。在那样一个地方,时间无古今地流过,空间窒息,冷而硬的周遭四壁,我只有摸索,我只能在昏暗里撞碰。我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当我有一天能回首,回首那种封闭的感觉,那一天已经是美人迟暮,虽然自己是一个不美的女人。
当我开始写作,年龄已经老大,于是我时时地在感受那样一种感觉,于是文字间也就有了一点拂不去的苦涩和无奈。唐代杜牧的《阿房宫赋》里有一句:“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真正是再简单不过的凄凉,漫漫长的三十六年,幽居囚笼似的深宫,只是因为一个空虚的等待。后世文人议论前朝宫女,无论内中多少辛酸苦痛只需一言以蔽之。假使是身陷其中,千般地欲说还休,行行复止止,写出来的必是敷衍的文字,如此便显得雕凿,如同染了鬓霜的女人对镜,镜里面的闪烁,镜外面的妆饰,依然掩不住容颜的沧桑和生命的老之将至。但是,我的心里却是在欣赏这一句非常简单的文字:“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以为自己是个女人,妆饰了女人应该具有的一切,我也曾经等待,等待我生命史中的三十六年,年轻、真诚、温柔和梦,一切一切都在过于漫长的等待中消磨干净,粉碎剥蚀如风化的岩层。当一切都在岁月里消失殆尽,女人也就不再像一个女人。
被所罗门王囚禁在古瓶中的阿拉伯神怪,头一个一百年里,他想:谁能打开瓶子放他自由,他将给他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第二个一百年他仍然这样在瓶里许诺;等到第三个一百年过去了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忍耐,他诅咒如果有谁打开瓶塞,他恢复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人处死。于是女人在太长久的等待中变成野兽。
所以她只能掩饰,她不愿在人类的世界里流露。一九九三年,我回到家里,回首那一个我待了二十八年的地方,只望见西天一片烟霞朦胧,半生的遭际,我不知道对何人可说。曾经在绝望中求助,以女人固有的坚韧和执着,如封闭在古瓶的阿拉伯神怪,曾经许下了最真挚的感激。一次又一次摧残我的幻想,也许是我恨的人,也许是我爱的人,也许谁都不是,其实是我自己。当一切是与非随时间研磨成灰烬,一九九三年的那一个六月,我打破了自己的古瓶,那是一个万花凋谢的季节,我捧起零落成泥的芳菲,当我跨出纠缠我太久的我身边的那一个世界,我看到,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日,作为一个女人,那时已经是残年风烛。
一切离我而去,剩下枯萎的躯壳,外面的世界已经陌生,慢慢地,我让我的双眼适应太阳金黄的光热。我老去,世界依然崭新,我朝它走去,把我的驱壳溶入。为了这一天,我等待得太久。
非洲荒原的狮群,由母狮担负了捕食猎物和哺育幼崽的全部工作,所以它们的生存能力超过了同群种的其它同类,性情也相当暴戾和残忍,因此,母狮有可能在脱离群体之后的环境中孤独地继续生存。
这就是野兽的世界,只是为着自由而单纯地活着,它们耗尽了它们的一切,作为野兽的一切,它们的精力,它们的情感,它们的生命。和我不同,它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叹息,它们从不曾叹息,它们一如既往地、生机勃勃地在大自然里生活,用它们的凶猛,用它们的激情,痛痛快快地一直活到生命的消亡。
在生命与死亡的搏击之中,人不如兽。
我将怎样走过我残余的岁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在门外飘落,飘落在苍苍如夜的黄昏,街道泛出鳞鳞的湿的冷光,黝青如海湾的礁石。透过半开的门扉,我看到,雪花正在大片地柔软地缓慢地飘落,飘落如天体剥落的一瓣瓣伤痕,痛苦地剥离,颓然地落下,一片又一片,花瓣似的柔和美,渐渐地掩埋着城市的荒凉。
又是一个落雪的冬天,和过去的数十个冬天一样,冷冷的风,冷冷的雨,最后才是冷冷的雪。似乎是人们仰盼很久,宇宙终于应允了的恩赐,于是,突然地,飘落一些洁白的柔美的瓣,阴冷湿润已久的长江两岸才算真正地走入了冬季。只是春已经离得太近了些。
关上门,暗暗的一个静室,钢筋水泥的公寓,白的墙、灰的地,冰一样冷的框架结构,现代都市千篇一律的几何结构;关在门外的只是另外的千百座钢筋水泥的建筑,一样的框架,一样的冰冷,屋里屋外没什么两样,除了一片片雪花在屋外柔软地缓慢地飘落。
数十个过去了的冬天,只要天空飘雪,也许是早晨也许是黄昏,屋子里很静,都市的嘈杂随雪花地飘落而渐渐沉寂。我总是倾听着,你的脚步,踏在雪上,深深浅浅,如兽的爪痕,雪地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凝神地听着,清晰可辨。我知道,你会来,即使天空飘雪。
我想象着你的身影如兽,出没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为了你,我将我的斗室变化成林间的小屋——高耸的屋顶和烟囱,木墙上散发出原木的清香,壁炉里吐出鲜亮的炭火的光焰,一点点鲜亮的橙色,屋子里很暗但是很温暖,在结满霜花窗外,雪花正在往千百棵大树的枝干上飘落,阔叶萎了,针叶兀立,千万年里浴着同样飘飘而落的白雪——我在这间小屋里,等待了一千年……
一直到今天……
也许,这也就是我灵魂的依托。
你怎么想,丛林中的兽?你的威猛总是隐伏在苍苍的黄昏深处,日落地平线下,你悄悄地走出那一盆熔金的落日,遍身金黄的光泽,你辩识着白雪掩盖的林间路,落日的辉煌融化了如花瓣的白雪,雪从枝头坠下,润湿如泪,簌簌地,千年不止的泪水,不知为谁而流下?
我等待着,很孤独。一如天地初开时的神,他或者是她也曾经孤独过,天苍地茫,辽阔无际,宇宙浩瀚得没有心的归宿。静静地等待中,我看见地球血一样的滚烫地变冷,千百万年之后慢慢凝结成一个蔚蓝色的水球,那是我的躯体的归宿,人如蝼蚁,生命如朝露,汇入已经密如蝼蚁的人群,从出生到老死,只是一瞬,张张惶惶一世,当我死之时,我看见地球如同一只枯萎干瘪的柿子。我依然在等待,等待着鸿荒起始的久远的呼唤,尽管无尽的四方高下依然是一片无时空的沉寂。我等待着如我未出生之时。
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在那千年人世间的林中的小木屋,那一年的冬天雪花飘落的时候,你悄悄地走近,兽的身影,雪地里留下,兽的爪痕。那一个苍苍如夜的黄昏,屋子外的森林黝青如海湾里的礁石。我听见你的脚步声在雪上轻微地崩裂,一时间被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淹没,但我知道你就在门外。
我知道,如果我打开木屋的小门,你就会倏忽不见,我只会看见千瓣的白雪从高天静寂无声地飘落,尽管我刚才还听得见雪花落下的声音。在敞开门的外面世界,森林化为钢筋水泥,冰冷的风吹熄了壁炉的火苗,一点点橙色的鲜亮消失,剩下我依然在冰冷的斗室里,独自感觉着冬夜的寒气,凛冽,尤其是心如同蝉蜕,空空的,容纳着数十个冬天的冷雨、冷风和冷雪。我几乎不在乎,我早已不在乎,当孤独和冷漠成为习惯,如暗夜荒原间流淌的一条冰河,思绪匆匆地随波而逝,空间回响着冰晶的撞击。我找不到你,虽然我等待千百次,又是一个冬天在落雪,你在一片片雪花瓣里消失,没有踪影,雪花掩埋了兽的爪痕,兽的身影永远隐伏在丛林的深处。
人世间,你和我,孤独的来,孤独的去,我寂寞,你也寂寞……彼此的寻觅坚韧而持久,一千年之前一千年之后,在我的意识尚存的数十年间交臂而过,只剩下空空的你,空空的我,思念在寒冬里冻结成冰,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想我。于我,你就是英雄梦,梦中幻化了艳丽的神奇,你拥我,在你怀里,沉沉地睡去;一旦醒来,一切海市和蜃楼,便颓然消失得如你,如同被地温融化的落雪,裸露出黝青如礁石的水泥地,特别是在我们这一个城市里,这一个长江沿岸的都市,这里的冬天湿润而冷,我看见你的背影隐没在钢筋水泥框架的深处。
梦消失,消失若梦。你,我心中的兽。
我打开我的门,我知道没有你,在无数次的失望之后。我看见雪花在柔软地缓慢地飘落,黄昏转为黑夜,四下沉寂,白雪着地寂然无声,似乎是天体剥下的伤痕,将自己痛苦地撕裂,剥离成雪的花瓣片片坠落,鲜血却渗透了朝霞和落日,也许你就在日落的地方……我似乎听见,你唤我随你而去,但是你清楚,我追不上落日……所以,我只有等待,我只能等待,我等待,一千年——当—千年飞快地过去,我化为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于是,我不再是我,我是虚空,我是寒流,我是雨是风,我是片片飘落的白雪……也许,我已经忘记了,那一个落雪的冬天,忘记那一间斗室,忘记了我自己。我只记得,天体将我剥下,我如花瓣一般的坠落,轻轻地,我飘向大地,用我瞬息间的生命,寻觅着兽的踪迹,寻觅着你的踪迹,寻觅着我的英雄梦——我想,人世间,将又是一个冬天落雪的时候……
我问:这是黄河么?
那日,在黄河源,天好晴。
当中国东部半爿大陆块被太平洋暖湿气团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这里——青藏高原,以雄踞西北的地理位置和昂首天外的海拔高度争得了大片的干爽和清凉。那一年我来到黄河源,想在那里脱胎换骨,很多曾经有过的梦撞击成碎片,我从陈腐的湿闷中艰难地举步。走上层层叠叠的世界屋脊的阶梯,高原的风和太阳洗涤我如一个初生的婴儿。那是公元一九九二年。
日头泛白地溶进透明的天宇空气冰凉像细碎的雨滴,簌簌地沁入发根腋下的每一寸肌肤里去,深深地吸进一口,胸隔间便有一种生风的感觉。
我刚从那一架架山梁上直翻下来。清晨,乘坐的吉普气喘吁吁地从山的那一边爬上了拉吉尔山的山脊,接天而来的是铁青色的山峰,我们从山的夹缝中吱溜地掠过。青海的山峦钢毅得近乎横蛮,寸草不生的岩壁,巨大的石头块面,肆意地堆砌向上,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这新生代隆升的块板运动,直至它插入天际。山根子下就是黄河。
站在黄河边,捧起一掬水,清澈的河水从指缝间撒下,被高原风吹散,成珠,成丝,凉凉的银色的珠丝。纤秀的河道受龙洋峡水电大坝的阻隔,汇聚成一湾湖,在澄碧的天空的环抱下,展现出净如琉璃的湖面。在上下天光闪烁的一片宏大的脉脉温情之中,空气水晶般地在水上凝固。有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的氛围涌出,我感觉到身内原始大空间的岑寂——山之极,河之源,在原始的宇宙间也莫过若此——这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需要岑寂,经历了太多的喧哗与骚动之后。我真的说不清楚,那一天在河之源,在那样蓝那样静那样清的黄河之源,我有一些突然的什么样的思绪,我只觉得全身都浸泡在那河水的冰凉和澄澈之中了……思维的宁静,如同溶化在天宇中的白日,也许,这就是宗教,也许,宗教只适合产生在这样的地方……
那一天,我真的不相信我看到的就是黄河。真的,实在叫人难以相信。我心中的黄河永远是浊浪掀天波涛翻滚,她奔腾怒吼让人心惊了亿万年,然而,她曾经安静清纯和娇柔,在我身边这一块连空气都纯净透明的青藏高原。虽然这里是大块蛮荒险峻的山地,陡峭的山峰连绵羊都立脚不住,但是,就有了这么美这么静这么清的黄河的源头——一旦她从高天落下,离开了生她养她的这一块土,劈山陷地地冲出——那一天,宗教消失,喧嚣融汇,于是她挟带污泥浊尘,于是,她掀起狂涛巨澜,向东,她滚滚而去,我想,她也义无反顾。
她流着,激流飞溅地流着,流着她的梦,她梦见生她养她的高原,高原下的一块净土,那里有她的源流,在那里,她曾经漾一脉温柔的澄碧……
梦里的黄河源,她为她而落泪……
我一直以为菩提是南国的树。
温和的气候,湿润的雨,湿润的土,茂密的树,阔叶的树,常绿的树,椭圆形的叶片上滑下湿漉漉的水,光溜溜的树皮上渗出湿漉漉的水,凸起扭曲的树根下踩出湿漉漉的水……这南国的菩提,佛祖故乡的菩提,这美丽的树。
这是高原的夏季,我走进一个小院,塔尔寺里的祈年殿,比起大金瓦殿与小金瓦殿的金碧恢宏,这里就小巧得多素淡得多了,似乎是一所民间四合院,一所精雕细刻的小小的四方院落。
院里洒了阳光,四围的檐角框住一方蓝得澄澈的天,玻璃似的罩下来。院子里栽了几棵树,浓浓淡淡的绿影在地上,风吹过,枝叶婆娑,椭圆形的心尖尖般的叶片,满树的白花,轻俏薄脆地开,密密匝匝地晃动……多美的树,在这大西北高原,在这古老的喇嘛寺院。
人说:这就是菩提。
都有自己的一块土,吸吮了地下的水,沐了地面上的太阳,生就了的性情与土地相依。如今离了南国,家乡的雨水,家乡的太阳,跨了无数湍急的江河,高耸的雪峰,在异地他乡扎下根来,这南国的菩提,这高原的菩提,它长高了,它开花了,幽幽的白花开在幽幽的院落,开得繁茂而静谧。
树下有块大石,黑黢黢地竖立了嵯峨的姿势,树荫垂下护着,这是一块不寻求的石头。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传说她每天去泉边背水,总要经过这块石头。她很累,藏族女人身后的水桶又高又沉,也许她还怀着她的儿子,那个后来被人们叫做宗喀巴 的儿子,那个后来被人们奉为神明的儿子,她靠着石头歇息,她喘了一口气,其实,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于是,石头成为了圣迹,于是,这里长大了菩提。
菩提在大西北的高原上生长,菩提在宗喀这块土地上生长,陪伴着一个母亲的灵魂,一个母亲孤独的灵魂,一个永远思念她的孩子的母亲的灵魂。漫漫长长的岁月,苍苍凉凉的岁月,无论寒暑无论昼夜,能够感知一个母亲心灵的撞击,惟有菩提。
惟有菩提。
石头倚着菩提,菩提是佛,儿子成了佛,难道对于母亲,这,就等于慰藉?儿子是十七岁那年走的,在母亲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他永远是个孩子,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一去永无归期,就像离开故乡南国的菩提。他朝西南去了,朝拉萨去了,走的那天他没有回头,背影嵌进母亲的心里。他没有回头,是怕看见母亲的眼泪,还是怕听见母亲的哭泣?
儿子走了,母亲的泪流干了,儿子不回头,母亲的心滴血了,永无休止的盼望,永无休止的思念,西南方的路望断了,山上的林子望老了,儿子还是没有回来,他不会回来了——他的身子他的心皈依了佛祖,他伟大了,他超凡了,他成了大智大觉的圣者,但是他曾经是一个普普通通藏女的儿子,也许,他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在某一个月圆之夜,飞越几千里地之遥的思绪……
他想起她的母亲,那远在故乡宗喀的母亲,那日日去泉边背水的母亲,那早生白发伫立成石的母亲——可是,他成了佛,所以,必得割舍,在于他是世俗在于她却是血肉相亲的那一份感情——他没有回去,直到她死,直到他死……
人们记住了她,这个普普通通的藏族女人,于是用这间为七世达赖祈寿而建的殿堂护住了这一块石头,一块嵯峨的饱经风霜的石头,浓浓淡淡的树荫,妙蔓的枝和叶,轻轻飘落的雪白的花瓣,在这高原的菩提树下,我记住了这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生别离长相思的女人……
祈寿殿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当年殿建成时,九岁的七世达赖从西藏来到青海,在殿前撒下了吉祥花,所以又叫“花寺”。这是一个充满女人味的名字。
吉祥花不是经常撒的,但是菩提树却是年年要开花的,像我今天见到的这样。远离故乡千里万里,经受了高原的风和雪,在干裂的贫瘠的土地上它还是要开花,一如在南国。青青碧碧的叶,碎碎密密的花,覆盖着这个精巧的院落,护住这块石头,母亲憩息过的石头。
母亲的灵魂安息了,深沉的悲哀成为过去,在这南国的菩提下,在这高原的菩提下,静静地、静静地,她思念她的儿子——菩提就是儿子,儿子就是菩提。
一串玛瑙珠子,那年从青海带回来,颗颗溜圆,晶莹透亮,樱桃红的颜色,恰恰又是樱桃般大小,穿成了长长的一串托在手心里,沉沉甸甸的,满把石质的冰凉。
在青海湟中县游塔尔寺,寺院的喇嘛都斜披了橙红色的袈裟,吹拂起来,在高原夏季干爽的风里。胸前挂了长串的佛珠,念一句经文拨一颗,很多年了吧,溜圆透亮的珠粒摩挲的透亮溜圆。
藏女在佛像前深深地叩下头去,发辫上缠结了银饰,映了大碗酥油点亮的长明灯,一闪一闪。木头地板蜡黄得光得见了人影,叩头的地方磨出深深的凹坑,很多年了吧,项下的玛瑙珠子悬垂到凹坑里,敲击出金石的声响。
高原旷野,一眼望了去天地渺茫,很单调,很寂寥,很落寞。红墙金瓦的喇嘛庙,服饰艳丽的男人和女人,无数串的玛瑙珠子,樱桃的红色,朝霞的红色,篝火的红色,跳动着,闪烁着,点缀了天穹下的这一大块地域。
寺院前有一条长街,有很多小小的铺子,叫卖着藏区特有的土产和工艺品,我单单看中了这串项链,樱桃红的玛瑙珠子,太阳下莹莹地闪。矿物学记载:玛瑙属氧化硅成分,分为带状玛瑙、苔状玛瑙、碧玉玛瑙和珊瑚玛瑙。手中的这一串属什么呢?不清楚,只是觉得坚润如玉又红艳如珊瑚,很怪的是捧到鼻尖总有一丝丝香气,甜甜腻腻,终久不散。
工艺小店的藏族老板告诉我这串珠子来得不易,几千里迢迢地由尼泊尔运进西藏,又由西藏走青藏公路才到这里。我不信,又宁愿相信,谁不愿意相信一些有趣的故事呢?我想象一群驮货的牦牛翻越了闪亮的冰峰,披了乌黑的长毛,锦缎样光滑,脖子上系了红带挂了铜铃,丁零丁零地在雪山间回响……山的那边有一个王国,一个花开四季香飘四季的王国,那里是佛的故乡。难怪有这股子异香,细细绵绵的氤氲,这是来自西天佛的气息。
我去得不巧,没有赶上塔尔寺每年农历六月举行的大法事——那时人山人海,那时狂歌狂舞,那时盛况空前。色彩斑斓的无比巨大的佛祖的绣像,从山顶到山脚,直铺下去,直铺下去;金色的长筒法号朝天齐鸣,“呜——”,低沉浑厚的长音拖出一阵由蛮荒远古滚滚而来的豪强肃杀的空气;五彩的经幡,猎猎地拂,遮了天蔽了日,涌动得像云;男神女神跳跃着,在疾如奔马的鼓点子中,狰狞的面具,神的脸,魔的脸,神也在舞魔也在舞,无数善男信女陶醉了,狂喜了,欢腾了,这是最庄严的时刻,最震撼人心的时刻,佛和神合二为一了,人和偶像合二为一了,天和地合二为一了,这就是这里的宗教,这高天厚土之间一块特别的地域,最原始的图腾崇拜与西天的释迦牟尼如水乳交融,是因为有了这高天厚土之间特别的人民,有了人才会有一切,才会有神,才会有信仰,有宗教。
是空间太阔大了么?是人烟太稀少了么?我曾经从日月山顶朝四下望,那时候才真正领略到天苍苍地茫茫的含义,青藏公路从山隘间穿过一直溶到天的尽头,文成公主是从这儿走的,走进高原的深处再也不见回来……绿的草黄的土青的山峰,目光投在无极处,无极之处还有无极,似乎永生也走不完的高原,少有见人影,汉唐的风依旧是凉,淡日疏烟下闪了一群白花花的羊来。
是心灵太寂寞么?是情感无依托么?白毡房内跳动着孤独的火苗,白毡房外伏卧着一个永永的黑夜,哪里有超越自然的灵验,超越时空的法力,超越死生的轮回,供人皈依?于是都套了一串红红的玛瑙珠子,都摇了一支小小的经轮,珠子一颗颗地拨,经轮哧溜哧溜地转,无老无幼,无生无死,这就是信仰。
心安静了,灵魂安宁了,无所谓寂寞,无所谓恐惧,神佛与之同在。于是安心放牧,安心烧奶茶,安心跳锅庄,数着最空洞的日子等待着佛的庆典,将野漫漫的心用一串珠链箍住,等待着尽可能释放人的无限精力的宗教节日,那时尽可能地宣泄,在宗教仪式许可的范围内宣泄这个古老的强悍的民族先祖的余烈——他们是那样的了不起,从远古直到今天。
珠串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樱桃的红色,莹莹闪了玉石的光泽,细细绵绵的香气氤氲着,让人总是忘不了它的来处,那是一个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我没有戴过它,但是也想试一试能不能被它的力量箍住。我知道,信仰的确是有它一定的区域,需要特定的空间特定的心境以及特定的历史。我虽然带回了它,但是带不回那里的神奇那里的伟丽,那里的一切在最寂寞时从心底涌动出来最大的辉煌。于是化为几粒珠玉陪伴了我,如星空坠落的小块陨石。天宇离我十分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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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左岸也读过一些,喜欢这篇高原的菩提。黄河源也喜欢.
那一日你在黄山的时候,你觉得没有了你自己。满山的细雨白雾,没有了峰峦,没有了林木,没有了路,自然也就没有了你。只有我知道,你依然存在,虽然你已经很恍惚。
只有我清楚你的感觉,你和我很多年里封闭在一起,只有我知道你只有我了解你,除了我再也不会有旁人。我知道,山水是你的梦,梦里,你将自己放逐到白云的深处。今天,你走进黄山,走进真实的白云深处,可是你却感觉到恍惚,你把真实当成了你的梦。我多么想唤醒你,但是你我之间似乎有一段距离,我伸手去抚摸你,影影绰绰的,隔着雨,隔着雾,我抓住一手润润的潮湿。霏霏的细雨,渺渺的白雾,我够不着你,于是只有任你茫茫然地在山间来去。我等你,你不会走远。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这样一个阴暗的灰色的天气。我知道,这一天,你等了那么久,当初,你不曾料到,这一天来得会如此之苍凉。鬓角苍苍了心绪飘零着,混沌如黄山的烟雨。你看山山不见,山看你你不见,难道你和黄山你梦中的山你心中的自然归宿就要如此地擦肩而过?
那么多年,你对我无数次地谈到黄山。夜里,大大的白月升起到对街的灰褐的瓦屋楞上,街边的梧桐婆娑了黑影,没有睡着了的鸟雀。你说你在都市中一天天的枯萎,你说有一天你一定会到黄山中去,你说好些人去过了又回了,你觉得唯独你没去。在深夜的斗室,我记得,你安静然而心若困兽,你隐伏在你的书中,餐着山间的风露枕着山间的烟霞,你已经从尘世向高处飞升,你的高处就是那一轮大大的白月。你说你今夜才读懂鲁讯先生新编的故事,这个故事你曾经读了四十年。我知道你永远也离不了尘世,因为你没有不死的灵药。我耐着性子冷冷地看透了你的一生,只有我能把住你思绪的躁动。你沉沉地看我,你说,我们本来一样。
你走在山中,我走在山中,一步步摸索着山中的路,雨丝轻扬,雾气迷蒙,衣衫已经湿透,你背负的背囊更沉,你脚下的石阶更陡,你蜿蜒地走向山峦,山峦在云的背后。天光开启,迎面出现山的豁口,好一股大风,吹得浓雾清清淡淡地散去,你发现你站在千仞绝壁。绝壁外的云海间无数石柱刀削斧劈般地浮起,深渊下面还摇曳着植物鲜碧的团团的枝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东南形胜,天造地设的奇景,风光就在山口之外。
那一刻,你才意识到你没有白来,尽管你很孤独,你有许多话可是没人说,虽然你有我,你在心里叹:“真美!”只有我听得见。你握住身下的铁链,潮湿而又冰冷,你轻轻地摸过好些把铜锁,你摸着了好些人的梦,你似乎感觉得到它们的热度。你松开别人的梦,那些个巴望着天长地久的梦,我知道你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梦。你继续你自己的梦,梦里不知多少片花瓣在飘落,你没来得及数。风势稍稍减弱,云朵又迅速聚合,烟云苍茫,你正好回归到你的梦里去。
这是一个黑白的世界,没有阳光照射的黄山收敛了五彩。白山黑石,白云白雾,青灰色的长石铺砌成青灰色的山路。山路上的你很静,你走在你自己的梦中,你走在宋人的画中,水墨淋漓的山水长卷,你从小就很喜欢那画中潮润润的水气,在那画里,人若米点,今天,你若米点,你身在画中。那画原本就没有五彩,你曾经觉得很美,只是今天的陷落让你有些恍惚。身子前后的山路上拥挤着五彩的人群,你没在五彩中,你记得,那画里的山水要安静得多。
时光正在过去,我对你说,今天再也不会有画里的那种悠远的静寂。莲花峰下,我见你缓缓地从轻雾微雨走出。我说我一直都在等你,你说你没能好好地看一看这山峰如莲瓣,我扬头,一样只见云气吞吐中的山形隐约参差。你摸去一脸的雾水。我为你卸下身后的背囊。坐在石桥的栏杆上,你和我,听山泉自身下奔涌而去,左右峰峦壁立,之间水声铿锵得如古戏台上的歌吹鼓乐。知了叫起来,长一声短一声地脆脆地啼。我说,天晴了,该下山了。你看见山间雾自下而上地慢慢散去,一派绚丽的山色在下面的山路两旁飘飘渺渺地现了出来。
翠色披离的老树,褐色宛转的柔藤,粉白色的瑟瑟抖动的小野花,青绿色的岩石苍绿色的苔藓,晶晶亮的泛着泡沫的山泉,然后是跳动的淡金色的阳光,然后就是我和你。从黑白的烟雨中走出,朝五彩的山下走去。你回头山的最高处,那里依然是一片云烟朦胧,你依然有些恍惚,你说你不相信你曾经自那高处走过。懵懵懂懂中你游遍了黄山的峰峰岭岭,好像是人生历尽之后惊起却回首的感觉。其实,那只是一种古往今来的感觉,你在书中不知读过了多少次。我想,也许,你还想走回到深山,也许,你还在留恋那之中的经历,回味那笼罩在身心内外的美,于天地间虚虚实实地变幻无穷,让人来世今生永远不会感到餍足。
我理解你的遗憾,数十年的朝思暮想却是如此地来去匆匆,当你盘桓在排云殿飞来石光明顶玉屏楼的时候,你在梦中,你在雨中你在雾中,我找你不见,烟雨将你隔断得蒙蒙胧胧,等待我唤你如大梦初醒,你的心似乎还留下在天光云影乍开乍现的峰岭之巅。那里真是仙境,但是,你我必须回到尘世中去。
石阶在脚底渐渐落下,山壁在身边渐渐升起,墟里上炊烟,黄昏,我们走到黄山下的人字瀑。瀑水干涸成一线,河滩上乱石滚滚。你说你很累,我说我知道,同时,我还知道,走出黄山之后,你将终老在喧闹的都市,永远的一个俗人。你不愿意但是你又不能脱身而去,如同你今天不愿意离开黄山但是你非得离开一样,你只是黄山的过客,你只是人生的过客。我也是。
你慢慢地往客店走,沉沉地拖了步子,我记得,你回头对我说:我就是你。
这时候,我很清楚我们俩都没有在黄山的烟雨中迷失,仅管那里仙境般的一切的确会让人迷失若梦。
先有石林,然后才有“阿诗玛”。但是,我和好些人一样,都是先知道了阿诗玛,然后才知道云贵高原上的路南石林。
很多年前,有一个诗人来到云南,他走进石林,在那个不能可想象得出的空间之中,一种与南方青山秀水北方广原大漠截然不同的地域将他环抱。那一天,他惊叹,他狂喜,他沉醉他痴迷。置身此情此景,当地的撒尼族乡民讲叙了阿诗玛的故事,一个藏在石林深处的古老的传说,故事和撒尼姑娘阿诗玛一样地有着惊人的美丽。人们对诗人说:写这个故事吧,把这个传说带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把阿诗玛带出路南石林,让她的灵魂飞扬吧!从此之后,美丽的传说走出了石林,于是我知道了这个故事,那一天我还是一个孩子。这真是一个美丽而悲哀的故事,宛转悠长地回荡在诗人的诗歌里,字字词词声声句句,缠绵排恻一唱三叹。诗人把一段情交付给我了,我把她藏在心的深处,爱给她泪给她,为一个遥远的异族女子。
三十年之后,我来到云南,来到长篇叙事诗《阿诗玛》的创作源头。当我看到石林的时候,当石林在我的前方,很近,很近,那一时刻,我已经知道我是无话可说。于是我开始明白多年前那一位诗人的感动,它,石林,真是不可以想象。
它突然地从地平线上隆起,全方位立体地在天穹之下隆起巨大无比的铁甲方阵,森森凛凛的肃然之气往高原四方涌动,参差向上的石柱密密匝匝地聚集成这一个铁青色的块面。它,自成一体的狰狞;它,气势张狂而又冷酷。它隆起,与周围环绕的阡陌纵横的田野划分出截然界断的距离。宁静中的喧嚣,祥和中的一团阴霾。
一座青灰色的森林,没有枝没有叶没有花朵,根根石峰如秃木,棵棵突兀直立着向青天插去,昂扬着冰冷的铁的颜色铁的质地,一座无生命的神秘而恐怖的死亡森林,诱惑着人们往它深处去。
亿万年天与地的较量,亿万年风暴与雷电的角逐,留下一片残骸一片焦土。石层崩颓,地壳剥蚀,沧海浮沉之后现出千千万万根死亡之柱——这就是路南石林——石灰质溶岩地貌在中国云贵高原上的最伟大的奇观。涌动在地表之上,兀立于天顶之下,在天和地之间,在天地之间诉说大自然的伟力不可以降服,没有人能够降服……
阿诗玛在石林深处,石林深处站立着化成人形的石峰。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寻找着我心中的阿诗玛,寻找着那一个美丽得太过悲哀的故事,撒尼人世世代代口头相传的古歌。
撒尼族,西南彝族的一个分支。当我走上路南高地的那天,鞋子上粘满了红褐色的土壤,美丽的土壤贫穷的土壤。幽暗阴晦的溶洞在这一带地层下如蛛网般的交织密布,满是尘埃的公路两旁零星散落着柴草和石头搭盖的寨子。风景是美丽的,物产是贫脊的,这里就是阿诗玛的故乡。和许许多多民间传说相似的构架不同,故事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尾,善良和正义最终都没有能够战胜邪恶。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大惑不解,于是我无比悲恸。今天,我长成了,我老了。我知道,只有今天,我才能够读懂这个故事中的真实。浪漫思维中的现实主义的基调——悲剧,才是生活的真实。领主的压榨和山洪的肆虐——人为的悲剧,自然的悲剧。当你无力战胜的时候,当他们无力战胜的时候,于是,长歌当哭,长歌当哭,于是,撒尼人才有了他们的《阿诗玛》。
故事的结局是注定的。阿诗玛消失,爱的消失,美的消失,理想的消失,希望的消失,消失在一片难以捉摸的冷森森的石头森林。没有绿色,没有生命,高低凸凹的参差错落的一根根青灰色的石柱,峥嵘的石柱,狰狞的石柱。梦中,我的一切,情感的一切理念的一切,美的一切希望的一切,难道就是这么一点点地消失?今天,我不知道我守住了什么,我抓住了什么,在我精疲力竭地追求之中?我问我自己,我只能问我自己。我只知道远古的洪水吞没了阿诗玛,撒尼人从祖祖辈辈生活的艰辛和苦难中把她呼唤:“阿诗玛——你在哪里——?”他们呼唤着他们的希望,呼唤的声音悲伤而又悠长,画面上推出了宏伟而阴森的石林。
石林的石径幽深曲折,石林的景色有种怪诞的美丽。导游小姐全部是当地的女孩,受过训练,她们都叫着同一个名字——“阿诗玛”。她们的确很美,看来撒尼女人的美貌确实名不虚传。走惯了坎坷,穿行在石阶的上下轻捷得如一只只飞起的鸟。银饰累挂着叮叮铛铛地轻轻脆脆地响,五彩的衣裙飞动着,明明暗暗地映着青灰色的石头背景。石林,因她们才流露出一点点生命的痕迹。
撒尼姑娘领我到石林的深处,这里有一小块开阔的空地。周天四角低垂,太阳飞快地掠过云贵高原的腹地往西部边缘坠落。我看见,她在那里,身外矗立着苍茫了暮色的石林,千万根石柱竖立得森森凛凛。她在那里,亭亭的,脱俗的,立着,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夕阳在她的肩上勾勒出艳丽的飘渺如幻的金色。
我看着她,我说我来了,她没有回答,她不熟悉我。三十年之后我来到石林,为的就是今天情牵万种地一瞥,我不在乎她是否回答我。我看见石峰孤独地站立,寂寞哀伤塑造了她的永恒。默默无言,侧身低首,阿诗玛,一个虚拟的女人。当人们给予她生命的那一瞬便毁了她所期待的一切,亲情,友情,爱情,平凡地在乡野间生存的权利。给了她一个名字,给了她一个故事。她活脱脱地,聪明灵秀地出现了,很快地就什么也没有,当一个美丽的女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生命对于她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当她的一切都被毁灭之后,她便无言了,凝固如石,悲剧诞生了,悲歌从此而起。长歌当哭,一村一寨,火塘荧荧,凉风凄凄,口弦吹着,芦笙奏着,人们的悲哀如水一样流——这也许就是撒尼人心中的世界,一个永恒的宿命论的悲观的主题。
我还以我为悲哀么?我的颠沛,我的挫折,我的自以为是的伤痛。今天,我看到她了,在那一块开阔的空地,在那一片阴森的石头林子之中,她亭亭地,孤独地,立着,我能感觉她千年的寂寞。心早已创痛,为她,为我,虽然我算不得什么,对别人来说我算不得什么,可是此刻我在面对自己。今天,我为她而悲伤了,在这石林的深处,可是,有谁来怜惜我?石不语,石不语,苍天下。我看着她,默默的,在渐渐暗下来暮色里,石林死一样的沉寂。我和她,都无话可说。
我走出石林,三个导游的撒尼族姑娘走在我的前边。游人即将散尽,姑娘们可以回家去了,她们真心地高兴着。轻轻伶伶地走,轻轻俏俏地笑,轻轻脆脆地唱,唱的是电影《阿诗玛》的插曲:“马铃响来哟玉鸟唱,我和阿黑哥回故乡,远远离开了热拉巴依家,从此妈妈不忧伤……。”女孩子生活在今天,阿诗玛的忧伤她们没有,在她们看来,“阿诗玛”只不过是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也许她们还来不及理解悲剧的意义。在我面前的这些撒尼女人和民间传说中的撒尼女人一样,一样的美貌一样地能歌善舞一样地能够在石林周围的贫瘠的土地上生存。
这就是阿诗玛的石林,在茫茫的一片之中,我找到了她,我依然留她在那一片茫茫之处。她属于这里,石林是她永恒生命的起源。我把她留下了,永远地留在那青灰色的无生命的石林的深处,渐渐地我离她远了。于是,她孤独地,立着,立着,一直到地老天荒的时候。
天穹四角低垂,石林自身后退去。旅游车加速地驶向昆明城,凭着车窗,我回头,如我来时。那隆起在高原之上的石林汇集成青灰色的巨大无比的立体块面,暮气里更显苍茫的肃穆,沉沉的石质的青色向四方天地间涌动,阴森森地挟了一抹血红色的残阳。
烟雨走黄山,这个文章词语的密度很大的。如,白山黑石,白云白雾,青灰色的长石铺砌成青灰色的山路.喜欢这样的句子。
对街的灰褐的瓦屋楞上,街边的梧桐婆娑了黑影,还有这样的句子.
千里烟好!
树叶落了,从枝头飘飘地落下,是今年秋天的第几片落叶呢?不知道,也无法知道,总之它在落下……古时候,宫里专门派人守着看落叶,第一片梧桐叶片坠地就报告秋的信息,如今不会了,没人有意识地注意它,因为人们很忙……
刚开始它是不愿落的,叶片虽然黄了但依然潮润,它觉得自己依然青春,依然丰盈的绿,然而不是,它必得离去,离开枝头,带了倦倦的依恋懒懒地落下,飘飞得极美,那姿势,一种迟暮的艳丽……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北风会卷走一切叶子,凌厉的风,啊,不管它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无边落木萧萧下”——落得没有大的声响但有意境,萧条、萧索、萧瑟,那意境于一派苍茫中动人心魄,在这南中国,在这滚滚不尽的长江边……
你在信里说那里有很多树,也许应该落叶了,在纬度相差不远的地方,尽管一个是东半球一个是西半球。如果你也看到了落叶你会怎么想?会不会想东半球的落叶?隔了太平洋三万公里的海域,在密西西比河畔的那个城市,纷纷飘落的黄叶中,有一个你,在陌生的异国他乡,你在看落叶……
你说你好想家。以前你从不说,心里的话不太爱说出口这是东方人的性格。在那片土地上你不得不说,也许你正看到了窗外的落叶,那新大陆的落叶,飘飘地落在新大陆……也许你想起了古老的亚洲大陆,你的家,中国长江江畔的落叶。“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是楚辞,两千三百年之前,叙说一个古老的离别的故事,我们家乡的传说——传说不是仅限于古老的国度,仅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也一样——《Legends of the Fall》(《秋日传奇》),创好莱坞1995年票房收入之最,你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在美式英语中Fall(落叶)这个单词取代了Autumn(秋季),新大陆最美的形象思维,影片从头至尾弥漫了壮丽凄凉的西部色彩,影片从头至尾地飘落着美丽的黄叶……站在你所在的那座城(St Louis),它是通往西部的门户,站在那里放眼望去,北美洲大陆的全部神秘全部美正向你奔涌而来,但你不在意,你说很想家,在高度文明进化的地方你和那影片中的主人翁一样感到寂寞和孤独,虽然他生长在蛮荒地带。不一样的人却同样具备人性天生的弱点,这就是心灵的沟通,无论是古大陆,无论是新大陆。
落叶集得多了就要烧掉,你还记得这烟味么?每年深秋街边烟气呛人,叶依然潮润,似乎有生命,尽管表面已经干枯,也许曾经绿过,将记忆的绿汁融进火里,留几丝最末的眷恋。落叶消失之后你也许会回国,那是在冬季,你会对我说你没有错过落叶,那里有无比壮丽的落叶,但都不是这里的落叶,你说。
但是我清楚,在这里,在这古大陆,平日的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落叶,因为你平日太忙,忙才是一个人正常的生活轨道,叶子落或者不落又有什么关系?起码它们现在正在落,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在这块大陆和那块大陆,叶片凋零,Fall,秋来了,交错了太阳和星辰但没有交错季节——看看那落叶……
——世界摄影大师人像赏析
我年轻的肉体,我青春的肉体,我的裸体,我抚摸着自己。
她的脸轻轻向上仰起,光洁的额头,乌黑的长发,秀眉,高鼻,弯曲上翘的睫毛,厚厚的半张的嘴唇,长长的眼睛半阖着,光亮如缎的黑皮肤,光亮如缎的裸体,两手在胸部交合,修长的手指抱紧自己的双臂。
我的脸轻轻向上仰起,头发向脑后披去,我阖着眼,张开我的唇,在空中,在我冥想的空间里感觉着爱人的吻,我的爱,从高处俯下,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吻着我,他的双臂环抱我,他的脸,年轻的脸,俯向我,在我半阖的眼睛里我看到他的眼睛,我抚摸他的脸他的皮肤,在他的双臂环抱中,在他的青春气息中享受他的爱,他的欲,在他的怀抱中,我融化,融化在他的怀抱中,他的欲望中,只要他要,他要的就我要的一切,我想你,我的爱。
我抚摸着我自己,我拥抱着我自己,我年轻的肉体,我青春的肉体,我的裸体。我的双臂交合将自己环抱,手指紧紧地捏进手臂的肌肉里去。我抚摸我自己,我的皮肤我的肉体,我的乳,我的唇,我在感觉你,我在感觉你的感觉,我感觉你在冥冥中向我俯下,你贴近我你的身体你的裸体,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唇,年轻的你搂我在你的怀里,我感觉你吻我的感觉,被你的拥抱被你爱抚的感觉,你深陷,我深陷,当我抚摸自己的时候,感觉着我和你的感觉,于是跌入到你的空间中去,那里你曾经让我昏眩。
为什么我和你不能够在一起,为什么我只能想你而不能靠近你?曾经有过的爱和欲如风吹散,你走了,你走得太远,你在遥远的地方让我怎么来爱你?我只能想你,想你和我的一切,我拥抱我自己的时候就在拥抱你就在感觉你的拥抱,我紧紧捏住我的双臂我紧紧地捏住你,你的身体,你的爱,你的欲,你的裸体,于是你并不只是空空地在我的心里,你在我的眼睛里,额头上,唇齿之间,在我的怀抱里,我阖上双目感觉到你的一切。
每一个黑夜每一个白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想你的头发你的额头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微笑你爱抚我的感觉,我静静的,我不得不静静的,你走了,我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抚摸我自己,你知道,我想你,我爱你,你知道……
画面色泽清淡,纸上淡淡地敷了一层薄薄的色,浅浅的棕灰的底色,将原本白得发亮的宣纸的质地盖住,空空的屋子里好像垂下了薄薄的一层丝帘,粉色的石墙和光亮的地坪一下子变得幽暗了许多,淡淡的光柔和地依然弥漫了一室。
让人感觉是一个白天,室外的阳光被遮挡住,街市上嘈杂的车声人声也被遮挡住,女人在家,独自一个,闲闲地无所事事地呆着,一个光线柔和的幽暗的静室,隔绝自然,隔绝社会,隔绝世俗,同时也隔绝了男人。
安静的房间,安静的女人,画面安静而且干净,因为没有繁杂纷乱的别的什么物体,墨色的线条非常单纯,简单地点染勾勒,简单的器具,墨黑的长方形矮几,墨黑的高脚花几,横竖几条墨线就勾成了一张方桌,大花布面高背椅,木质高背靠椅,湛蓝色的瓷花钵、玫瑰红色的玻璃花瓶、竹编大花篮,一棵花,一枝花,一束花,修修长长几根伸展开的细茎,圆形大叶片或是卵形小叶片。简简单单几笔墨,那些花的形态花的精神已经活灵活现了:白色的荷花,黑色的玫瑰,看似静静地呆着,其实一股羁不住的妖媚从纸面喷薄而出。运用极简的线条来渲染画面蕴藏的情绪,如古人画中的大片留白,留下来的是模糊隐约的蓝色或粉色的印象。
裸女,画家创作的主题,其它,只是陪衬。独自一人,偶尔有两个人,私密的空间,幽闭的静室,有意设置出的一处怀旧的生活场景,线条简洁的古老的家具和姿势张扬的孤零的花朵,这些,都是为着画中的女人而存在的,如一个剧院,舞台、灯光、布景、道具,一切就序,最后,演员出场,朱丽叶,奥菲丽亚,麦克白夫人,她,出现在舞台的正中,形体、声音、表情、动作,追光在头顶上罩着,剧场内鸦雀无声,观众的目光冰块一样凝固——她才是画中的主角。
画中裸女,寥寥几笔墨线,简简单单的,说是一个女人,其实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或是躺着,或是立着,或是坐着,姿态各异的,自然,神态应该也是各异的,画家虚化了她们的五官,她们的神情可以任人想象。
抽象的水墨,抽象的女人,平面的女人,简单的女人,简单得只剩下了几根细细的弯曲的线条,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她的存在的感觉,由最简单的线条而生出立体的实体的想象,早已从人类远古时代的岩画开始。
墨黑的曲线在纸上宛然柔和地走动,一个女人体出现了,女人的身姿和神态也随之出现,生动地水灵灵地浮出在宣纸上,一个洗尽铅华的裸女,没有乌黑飘然的长发也没有秀丽飞扬的短发,没有顾盼流动的媚眼也没有巧笑倩兮的樱唇,剩下的是她们的身体,去掉了她们作为女人的某一些外部特征之后,一个裸露的女人体才有可能引起观画中人更为凝聚的注意力——偷窥——画者提供给观者的感觉。
她们是性感的,感性的,柔美的身体轮廓,臀的曲线和乳的曲线,还有她们在画中的姿势,躺着或者倚着,或是单膝跪立在一张椅子上,例如《独自》,女人身上一丝不挂,惟一的配饰是脚趾尖上的那一只小巧的拖鞋,你可以感觉到那一只拖鞋在晃动,随时都有可能从她纤细的足尖上掉落下地来……在这种时候,情欲,由画中裸女勾动的情欲已经化作想象,恍恍惚惚的,如同覆盖着一层印度纱丽,女人的魅惑如丝绸翻弄出的光影,在那画上在你的心里,摇曳不定地闪烁。
有意或无意,她用她的身体和她的肢体语言来吸引你魅惑你,你欣赏着她的裸体,虽然只是几根线条,一个太抽象的人的形状,但是她撩拨了你的视觉,你不甘心画面中具像实体的缺乏,于是想象竭尽所能,构造一个你心中的女人,是你让她们从菲薄的宣纸上娇艳如生地凸起,浑圆的臀,丰满的腿,细嫩绵软的肌肤,欲隐欲现的私处,花苞一般圆润的乳——画家用她的技法激发你的想象,给一个空间勾引你的欲望,欣赏的欲望,窥视的欲望,参入其中、深入其中的欲望,由画外进入到画中,和她重叠,和裸女重叠,和画家的意图重叠,在那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自怜、自恋、幽闭自己,敞开自己,张扬自己,感觉自己,同时感觉着画家的感觉。
平白简单的画面之中隐伏着欲望的峰峦和沟壑,这种绘画构思本身就具备了某一种禅意,如雪白沙石铺砌的日本庭园,枯寂,清寂,冷寂,表面的空白中蕴涵的美的思维,没有约束,想象力的空间可以扩大到任意的地步——东方的绘画,东方的意境,东方的裸女,然后才是东方的观画者,融为一体,融合一体——人各有志,人各有意,以你的情调和你的意境去扩张眼前的画面,成为客体或是主体,成为偷窥者或是被偷窥者,一切都可以随意。
西蒙娜•德•波伏娃在谈到有关女人自恋的心理研究曾经说过:“……而女人却知道自己是客体,并且使自己成为客体,所以她相信通过镜子她确实能够看到她自己。作为一个被动的既定事实,这种反映,和她本人一样,也是一种物;当她确实渴望女性肉体(她的肉体)的时候,她会通过自己的仰慕和欲望,赋于她在镜中所看到的特质以生命。”
女人画画,女人观画,其实也就类似于这样一种镜中的映像,使自己成为客体,通过自己的眼睛和心给予镜中映像以生命。自恋是女人原始的生理性情结,外面的世界太残酷,我们退缩自己内心的深处,留一个小小的空间给自己,幽居,独处,欣赏自己,赞美自己,爱自己,呵护自己,将时空关闭在这一张菲薄的宣纸之外(从画面上你是看不出时代的特征的),避开我想避开的一切,只要我愿意。
如落花一般凄清美丽的女人的自恋情结,淡淡的忧愁和表面上的无所事事,生命中经历过的困惑与挫折,爱,试图封闭但是终究封闭不住,如画中的植物一样依着生存的本能张扬地生长着个性独具的枝叶和花朵。
女性的画面,女性的情感,女性的思维,心思绵绵密密,身边空空落落,最要命的是画页间弥漫出的纯女性的情调,环境和人物配合,悠然的空间,悠然的裸女,尤其是裸女的身姿和形态,慵懒、随意、闲散,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飘逸和洒脱,也许,如此才能使画中女人显出她们平日隐而不露的妖媚和蛊惑。
在传统水墨面临生存的困境以及西方绘图语式充填了绘画空间的今天,坚持从古老的沉淀中淘出新生的绘画思维,由繁入简,画面干净而美,线条引导情绪,女人的内心,画者的内心,心灵的纯净和对艺术美的追求,一种端庄高雅的情欲的表达方式,尽管在画中,这种欲望表达得十分孤独和寂寞。
裸露我的身体,想象着你的爱,幽闭,与世隔绝也与你隔绝,一年三百六十日,与花相伴,闭花羞月,谁看见?花娇弱,人更娇弱,细嫩的肌肤,高耸的乳,还有一间静室,独自一人,我消遣,消遣着瞬间即逝的年轻的岁月。
祖母死了,她活了九十六岁,高寿。她的孙女不愿像她那样,不愿活那么长久。她给我的经验就是:人活着没有意思,人活得长了更没有意思。
那天她的长孙女没有留下来为她守灵,祖母很快地被送到了殡葬馆冷冻起来。我描了眉,嘴上涂了厚厚的唇膏,非常美丽地,起码自认为是非常美丽地出门去了,你来了,为了你,我可以不理会任何别的事。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从三岁开始就是,王熙凤在《红楼梦》里说:“我是从来都不信阴司地狱因果报应的”。这一句话说得很痛快,冷冷的,寒气逼人。
那一天她在社交场上的状态非常好。这只是她自己的感觉,她是很自信的,也有一些自恋,自恋是女人的病,何况她以为自已有那么一点点才气,其实,她算不上一个有才气的女人,至今无甚作为,四十岁过才艰难困顿地迈进“文化”这个圈子,见了这圈子里的谁都得低头,梁山泊好汉排座次,谁都讲个先来后到,一百单八将,你能排第几?失落的感觉。
殡葬馆在这个城区的东北角,冷库在殡葬馆的东北角,祖母睡在冷库里,纵数31条,横数第三行,冷冻号码121号。这里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有人送进尸体和拖出尸体的话。让她好好地在这儿躺着吧,她想她累了,活了那么多年,活得也太累了。借用你一篇散文中的话:“父亲死了,他累了,我也累了……”那时候,祖母还没有死,那时候她还不以为她会死,虽然对于九十六岁的老人来说,死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因为她活着,而且活得那么久,于是大家都忽视了她的死,以为她还会继续地往下活,活到她的孙子辈都死光了为止,谁知,她突然地在一个夜里死了,死得悄无声息。上一个星期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她时常这样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已经习惯了,不以为会是最后一次。“奶奶,我走了,我会再来看你。”祖母说:“好走,再回了,多坐一会子。”她从不想多坐,在这里,在她的娘家她从来都不想多坐,她是一个没心肝的人,我。
她死在一个不该死的日子,她没料到她会突然离去——那一天,她起床比平日要早得多。清晨的电话铃响,“死了?”“是的,死了。”那一刻,她的身体和心一齐僵硬。“下次回来多坐一会子”祖母说,她拉住她的手,骨节粗硬皮肤光滑如纸,触感没有消失,留在手掌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除非我死。
今天清晨更早一些,南方来的火车抵达这个城市,你和我约好今天到,我知道现在你已经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你离我离得已经很近了,我的心已经僵硬了……
“你在哪里?”你的声音,手机。
是的,我在哪里?
“我正往你那儿去”她回答。
出租车,车流,喧哗街区,喧嚣城市,我正往你那儿去。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她好高兴,好长时间没有这样高兴了。见到了他,你真的好高兴。可是见到了又怎么样?几千里的路,云和月,风尘仆仆的云和月。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牡丹亭》,《惊梦》里的一句唱词。她喜欢昆曲,可以闭着眼睛听,唱词典雅华丽,唱腔柔婉旖旎,身段水袖,粉面蝶衣,袅娜着,飘摇着,花团锦簇,贴着眼膜滑过,她喜欢这香艳凄婉的浮华,电脑里放上一张碟,独自一人,静静地听,中国戏曲,即使把你存在脑子里的香艳情色统统过滤掉,单单只剩下这一只曲,你也会痴痴听下去——迷进去了,迷进去了,迷什么?不知道。 忙了两天,迎来送往,高朋满座,很热闹,她是个爱热闹的女人,表现欲望特别强烈的那一种,有着类似动物的那种旺盛的精力。
两天的热闹,两天的咫尺千里。
“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你在我身边我伸手可及,《牡丹亭•惊梦》,真真切切的你,可望不可及。
忙了两天,悲欣交集,两天来祖母仍然躺在她那一只121号的冷冻盒子里,“人死万事休”,这是祖母常说的话,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一直到死脑子都是清醒的,人太清醒了不好,一个太过清醒的人是不讨人喜欢的。
她和他在酒店门口告别,灯火辉煌耀若白昼人群熙熙攘攘地在身子旁边来去,好像水族馆里游动的鱼,五彩缤纷的晶莹闪烁的,游动着,那鱼。选择这个地方告别很煽情也很有诗意,写过言情小说,设计过很多告别的场景,如今想想都落了俗套,可见想象永远不如亲历。公共场合的大厅门口,车水马龙的大街旁边,数十只眼睛盯着你看,盯着你,盯着你,虎视眈眈的,或者说是看起来好像是虎视眈眈的。
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三天上午,你送祖母火化,火化之后骨灰坛子被送到九峰山。坛子早就买好了,祖母用一块布把它擦得光光溜溜的,放在她那一张单人铁床的床底下,每过一些日子又从床下抱出来擦,一边念叨着:“怎么还不死呢,活成精了?”她说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看还能活多久?其实心里并不想死,她很害怕死。
她知道祖母不想死。无论活多大岁数死到临头人都不想死,这是人的弱点,不知道为什么对生命有着那么执着的依恋?“人到死时真想活”,六十年代初期一部歌剧《红霞》,她只记住了这一句唱词。“人到死时真想活”,祖母死的时候怎样想?她不知道。那一夜,她不在她的身边。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祖母。
九峰山,冬天,天气还没有冷,北方的寒潮正待临近,城的南郊,山峦间仍然苍翠着,只是显得很萧瑟了。你一个人坐在山跟前的凹处,面前是山,漫山遍野的坟茔,身后是水,一大片透明的湖泊,风刮在脸上,她想起昨晚上的酒,一杯一杯又一杯,灯红酒绿,大厅里金碧刺眼,站起来立身不稳,她拖了件长大衣搭在肩上,走出酒店,酒店大门口一道铺着红毡的长长的拱型玻璃门廊,灯火璀灿,她拉住他的手不放,醉了,当她清醒的时候她从不是这样子,她是很注重对自己的保护的,醉了的人如同战士在战场卸下了全身的盔甲,赤裸了身体,由任四面砍杀过来的刀枪剑戟,世人眼里和心里喷出的冷笑和讪笑。
“我好舍不得你走……”她说。
她记得你的羞怯,总是这样子的,看惯了,看惯了。惶惑着,他拦住一辆出租车,急忙忙拉开车门,急忙忙想塞她进去,一件用了两天的道具,幕落下,舞台上的灯光一盏跟着一盏地熄灭了,卸了装的演员松弛着精神和身体离开剧院,道具应该尽快地塞进箱子里去,她应该尽快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琐屑的乏味的枯燥的无聊的无奈的生活,一潭死水,我的生存状态——《死水微澜》,李劼人的小说,初中时读过,一部好看的小说,她喜欢书的名字,她一生最真实的写照,无奈的女人,强悍,永远按捺在心底,永远的屈从,屈从你的命运,你命该如此,“微澜”又如何?依旧一潭死水。
道具回到了道具箱里,戏散了。
“我好舍不得你走……”她说。
那是她那天在酒店门口说的话,在那样的公众场合,周围的人听见了都装着没听见,那一天晚上她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他们站在近旁只是舞台上的背景,她视他们如同剧中的道具,她邀请来的一群道具,为的是要人陪衬。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才能和你想待的人待在一起?没有,你想要的永远都不会有——时间、空间、精神、物体,凡是你要的全没有,有的,全是你不想要的,是你不想要的——为什么?
“伢,这是你的命”祖母说。
这是你的命……
那一天,山野水泊寂然无声,空山不见人,空山不见人,只有你自己,生离死别两天之间,你的身体冷冰冰的,你的思维冷冰冰的,爱你祖母走了,你的周围太静了……
——胡榴明品画录
荷花谢了,似乎从来不曾开过,硕大的花朵,泼泼辣辣地张开艳丽如妖的瓣,凋谢,瞬息间的事,从有到无,从辉煌到寂灭,色与空,佛的境界,只剩下满湖翠生生的圆叶。
天凉了,荷花谢了,湖水显得更碧了,湖岸的芭蕉,湖边的山石,临湖的水榭,支撑水榭的石墩,顶上铺盖着青色茅草,方木柱,方木栏,青篾细丝竹帘儿高高卷起,帘卷西风,风入水榭,有人凭栏而坐。
纱帽,白袍,文人雅士,木靠椅,矮几,瓷具,画屏,悠闲,悠然,幽静,幽寂——一幅安静的图画,心远地偏,乡居农庄一隅,花园最末的一个角落,背山临湖,临湖远眺,好一个开阔的眼界,近处的荷,远处的水,天水交接处的孤鹜和落霞……书卷,抛开了,画卷,卷起了——“独自莫凭栏,天上人间”,其实,凭栏最是孤独时。
画中的气韵自然是古典的文雅的中国的千篇一律的,归隐田园,采菊东篱,中国文人追求的一种意境,宁静而幽远,超群而脱俗,迫不得已地与世隔绝——他真的与世隔绝了么?呆呆地,他凭栏而坐,面对好大一片湖水,秋天的湖,澄碧,风起了,一湖又圆又绿的荷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宁静幽远的气韵被打破了,归隐田园的心境被打破了……
凉风起天末,凋零了荷花,翻卷了荷叶,直入水榭,直扑面颊,你呆呆地坐着,手中的书卷抛开了,风从湖面掠过,你听见风的声响,荷叶在风中撞击的“刷刷”声,芭蕉叶摩擦的“沙沙”声,湖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书页翻动,画屏摇晃,身边的宁静被打破,心中的宁静也被打破——呆呆地,你看着满湖荷叶在风中翻卷,那一刻,你觉得了你的孤独和寂寞,那一刻,你看见太阳胭脂一般地自湖面落下……尽管我们看不见。
“西风愁起碧波间”,你想起李璟的词,词里词外风景相似,风中,孤独中,寂寞中,愁绪中,你理不清你的思路,你的安静和你的悠闲你的无所事事,你的乡居你的田园你的与世隔绝——心乱了,摇摆如风中的荷叶——京华烟云市井红尘,你离开了,你弃绝了,你以为你已经与世隔绝,你的心从此安静,你的意念从此枯寂,但是,并不。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国士人之梦,画内,你的梦,画外,我的梦,梦幻破灭,你从红尘之中消失,如今,你在这幅画里,心远地自偏,书卷中斜阳里潦倒落寞,淡淡地度过你剩下的日月,知交旧友,香艳繁华,如云散尽,陪伴你的只有眼前那一湖凋谢了荷花的荷叶。
碧叶翻覆,凉风乍起,国家事天下事,曾经,你操心不上;此刻,你排遣不去,于是你抛开了手中的书卷,读书不为稻粱谋,读书不为社稷谋,读书万卷又当何用?
今日,独自凭栏,只能叹道:“啊,好凉爽的风啊!”除此,无话可说,也无人可说……
楼主的文章走的是那种比较雍容的知性路线,在行文中带着点老一辈作家的气息。除此之外,给我印象很深的是那种把自己的情感给印象化(或者说视觉化)的能力,似乎总能找到一个或者一组意象来外化自己内心的东西。每个静下心来阅读的人都可以共通地体会到这种情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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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龟山立交桥上走下,地势渐渐地凹了,如古砚石经历年深岁久研磨出的墨窝,那聚集了一片浓浓翠翠的绿荫的凹处,一所不大的园林,便是古琴台的旧址。古琴台坐落湖北汉阳龟山的西侧,传说是春秋时俞伯牙弹琴之处,所以又名伯牙台。最初建于北宋,此后多次遭遇战乱,原有的建筑几乎荡然无存,年代最近的一次毁于革命军和清军展开的激烈交战——公元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的武昌起义。
长江汉水交汇之地汉阳,自古以来舟车往返商贾云集,自古以来烽烟连绵争战频繁,古琴台近临通衢大道,每每历经劫难。由是屡建屡毁、屡毁屡建,一九五六年,政府拨款进行了全面修复,才有了今天的琴台公园,古迹的复苏往往要等到天下稍稍太平一点的时候。
我去的那天,游人极少,转入鲫鱼背镂空花的白粉墙,人声市语,车水马龙,一切尘俗的喧哗都隔绝在两扇黑漆大门之外。庭院深深,林木森森,砖石的甬道湿润润地洁净如洗,小鸟的啁啾嘀溜溜地从肥厚的大灌木的叶片间滑过。几根竹子、一兜芭蕉、三两株榆钱垂挂的榆树,假山、亭台、阁楼,阁子的翘檐在如洗的碧天下高高地朝两端飞起,琉璃瓦在金阳里变幻着或蓝或绿的光泽。阁前一棵百年老松,针叶团团盘盘,巨大的树冠四方伸展,绿荫翳了整整一个园子。走出如盖的绿荫,一弯白石透空围栏,栏外是大片粼粼波光的月湖,栏边立着俞伯牙和钟子期的石刻塑像,刀法浑厚粗犷,气韵生动传神,一段悲凉千古的故事也就尽在其中了。
一段悲凉千古的故事,感兴趣的上至达官天子,下至平民百姓。从兵燹灾变之后搜寻到的残存刻石,有清代道光光绪二帝的御书,有宋代大书画家米芾的遗墨。琴台,只是作为一种象征,将一种抽象的思维渗透进一件具体的物体,只不过是为了证实:这世上人无论贵贱无论古今,对于知交好友的渴求,其心境大抵都是一样。
汉白玉雕筑的古琴台是清代的遗迹,四周栏板上雕凿出精美灵秀的人物故事,台中立碑刻字,详细摘录了历史典籍的有关记载。曰:“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不成,乃导游东海,留宿蓬莱,以移其情,遂成水仙之操。无疑是古之善琴者也。”“子期夜间闻击磬者悲,无疑是古之善音者也。”当这善琴者和善音者在远古的那个有月亮的夜晚聚到了汉水之滨,那一刻,真是天地造化成就了精魂灵气的一次撞碰——只此一次撞碰,就足以憾动人世间数千年悠长岁月。
园子很静,有风吹过,掀起树上的绿叶,阳光自叶片的缝隙射下,金灰色的光斑在泥地上跳动。园子中央,古琴台静静地立着,太阳里,玉石的块面耀得晶晶莹莹。我坐在树荫的石凳上,身边的一切都很美,安闲,宁静,古老,一隅与世无争的风景。我听,风摇树叶,四下一片静谧,远山近湖,一派空空朦朦,我再也听不到琴声,丝弦断,梧桐裂,一曲终了成绝响,我猜想,那或许是世界上最美最动听的音乐。
我不可能听得懂,在这个世界上,能懂俞伯牙的,只有钟子期一个。
俞伯牙,楚国郢都人,春秋时晋国上大夫,省亲乡里返晋途中,行至江夏汉江口,于舟中调弦抚琴,俄而弦断,知道有人窃听,问之,乃当地樵夫钟子期也。请入舟中共坐,重理琴弦,先奏一曲,子期曰:“巍巍乎高山兮”,再奏一曲,子期曰:“汤汤乎流水兮”,伯牙抚掌叹息,遂为知交……后一年,子期病逝,伯牙到墓前弹琴祭奠,曲终悲泣摔琴折弦,从此终身不复鼓琴。
从此终生不复鼓琴,高山流水叹千古知音难觅,操琴人听琴人,不知是谁最痴?为了一个很普通的朋友,为了一段很简单的感情,之中不包括名誉、地位、权势、富贵以及那个年代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私欲,仅仅只是为了一点点相同的兴趣,一张七弦琴,和那琴上弹拨出的乐曲。在那样的一个乱世,一个五霸并出的年代,一个豪杰奋起的年代,刀剑如丛血水成河,利益的分配和版图的分割,在那样一个最实际最横蛮的年代,之中却留下了这样一个故事,两个知心合意的朋友,一段单纯真挚与世无争的感情,的确很难得。
那一天,月亮高高地挂着,山在夜色里隐着,汉水静静地注入长江,当琴音叮咚铿锵地从船头飘散而出,数千载下的后世人也就知道了这《高山流水》永生不死的乐曲,尽管谁都没有听到过……
今天,太阳高高地照着,龟山青青地耸立,汉水奔涌依旧流向大江大河,在我的眼前,古琴台却静静地,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曲终人不见,曲终人不见——伯牙不在,子期不在,琴不在,音乐不在,唯独留下了一个地址,留下了一个故事,留下了一些虚虚实实的传说,留给后世人一些即不能建功又不能立业的启示,一些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宛转回肠的牵挂——说给世俗人听:在这世界上,还有比功名利禄更叫人留恋的东西。
——为阿德莱尔•穆萨威(巴林)同名艺术摄影而作
你,我生命中的阴影,你煎熬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在我的视野中出现,你,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倩影,但是我始终不清楚你到底是谁?我看不清你的脸,你的容貌,你是黑色的模糊的朦胧的影影绰绰的,白天你映在我的居室的白墙上,你轻轻地从门口进来,从窗口进来,当我放下手中在做的活,放下手中读着的书,放下手中的笔,伸一个懒腰,舒展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无意之中回头你就在那里,你婷婷玉立,纤腰削肩,卷曲的秀发披在耳下,没有你的脸,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是我感觉到你的凝视,我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美丽的眼睛忧郁的眼睛在那黑影之间凝视着我,你要对我说什么?你想要求我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也没也猜不到,于是白天和黑夜我再也不能安眠,是你使我无法入睡,当太阳落进了大海,岛上的空气渐渐冷却,街上传来了音乐,手鼓和弹拨乐器,小伙子和姑娘们的欢声笑语,可是我却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家里,没有点灯,街灯照着我的脸,邻居的女儿经常邀请我出去,她说:哎,漂亮的小伙子,怎么老是傻呆呆地呆着?她说你知道你的眼睛很美吗,怎么里面盛满忧伤?我闻到海风带过来海洋的气息,闻到沙地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在傍晚散发出的湿热的味道,椰枣花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进来,我躺在床上,我在黑暗中,我在想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感觉你就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立在黑暗中,你修长的身影,窈窕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我感觉到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泪光盈盈,你要对我说什么却始终也没有说,你让我感到焦虑感到忧心忡忡感到愧疚和失落,你,我生命中的阴影,为什么你要不断地纠缠我,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难道我曾经负过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否曾经相识,我们是否曾经相爱,曾经山盟海誓此生此世永不分离?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存在在我的生活?为什么我离群索居一个人来到这海边的小城,远离亲人远离朋友,孤独一人?到底是什么让你离开我,到底是什么让我离开你,彼此天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在人世?我忘记了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容貌,我昼夜冥思苦想没有你的记忆,只是觉得内心深处,一个连油井的钻头也钻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黑洞,里面盛满了忧伤,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你?我的姑娘,我生命中的阴影,命运之神使我们曾经相聚又使我们分离,不知道为什么抹去了我的记忆?让我的心日日夜夜地受煎熬,我想想起你,我想看见你,我想拥抱你,你是谁?我的姑娘,我的女人,我失掉的记忆,不要让我一辈子生活在阴影里!
真主啊,给我启示吧!
听父亲讲夸父逐日的故事,人还小,懵懵懂懂的,说:真傻,太阳是追得到的么?后来能够认字了,读了一点的书,自然又很多次地读到这一个中国上古时代的神话。上古,文字创造得不多,文学创作跟着也是简单的,统共只有几句,一会儿功夫就背得熟了。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
闭了书时,脑子里就出现一幅活动着的画了。想象中的夸父,披发,跣足,葛衣缠绕,皮肤皴裂,趔趔趄趄地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走过远古的北半个中国。那远古的中国是荒凉的是寂寞的是天苍地莽的,青灰色的山尖削削地立,青绿色的河急湍湍流,苍茫的背景苍凉的人物。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不能理解他作这种坚韧努力的意义。
不过,我不会忘记在我的画面上加上一轮太阳,鲜红,鲜活,丰盈圆满的一团在千万年的湛蓝色的天空映衬下,骄傲地堂皇地向大地射出炽烈的辉煌的光焰,她无所顾忌,她骄傲得无所顾忌,她依照她的轨道,她从来都有自己的轨道,她不会停下,她从来也不会为了什么人而停下,即使夸父因她而倒下。追逐者停止了追逐,太阳仍然如同飞翔的金鸟,她没有回顾,她没有时间回顾。她走向大陆的另一方块面。在夸父逐渐黯淡下来的眼睛虹膜里,天穹黯淡下来,一颗一颗的星星闪亮地升上北半球的天幕,奇怪地眨着眼,但是死了的人的眼里,一切都已经黯淡,随着那鲜红的鲜活的消失在苍茫天际的太阳。
在这样神秘的夜里——在远古的神话里一切都是神秘的不可知的——那一柄被死者丢弃在路边的木头手杖却像《格林童话》里的《睡美人》里面的那棵玫瑰树(我知道这个比喻用得不大合适,因为我们这个中国的神话要早出那欧洲的童话不知道有多少千年),生长了伸展了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而且还不止一树。长出的绿色植物迅速分枝,发芽长叶开花,花开五瓣,花开千万朵,繁茂的花美丽的花,粉红鲜红紫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大抵就是中国上古时代最早的一片桃林了。在那样荒凉那样寂寞的那样天苍地莽的古中国北方大地上,突如其来地涌现出这么一大片云蒸霞蔚的红色的花朵,浓浓艳艳地压盖在我们这个悲剧故事的末尾,给这个本来就很悲凉的神话染上了一点温暖的颜色。这么一点温暖的红色就这样妖媚地流动在我的画幅之中了。但是,又怎样呢?故事里的桃花的确是开了,不过夸父的确是死了,到底是因为身体的衰竭还是因为精神的绝望?我不知道,那时候,也没有想着要去知道。
最近突然又想到夸父,不知为什么?很多年了,我几乎从来就没有想到要去理解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悲剧的结局在开始就已经注定。你能追得上日么?我问夸父,在上古的神话中在我们今天这个妄想的世界,我始终都弄不明白你追逐的目的。举头见日,日在天顶,不见有人从日边来,不见有人到日边去,可望又不可及,夸父的太阳你到底在哪里?今天我开始衰老,衰老的人对人生的依恋执著如逐日的夸夫,很多年之后的一天,我突然想到了这个故事。他在我的梦里奔走,他在我的生活中追逐,他坚韧地搅动着我的思绪,那一个流传数千年的荒诞怪异的神话,他在我的思绪中搅动着他的神话。在那个神话里,千万年来他一直在奔走追逐,如一头仓皇的野兽,我心里的一头野兽,千万年里为着他心中的太阳。
夸父的日就在我的头顶,仰头向天,海一样的湛蓝。千万年都不老的太阳,永远的鲜红,永远的鲜活,蓬勃如初生的生命,永远的年轻。我举手向天,想要把你揽在怀里,当我揽住的是飘渺无物的虚空,空气虚无透明地从我双臂间从我的十指间流逝。那一时刻我才明白了远古的夸父,披发跣足的夸父,葛衣缠绕皮肤皴裂的夸父,奔走的夸父追逐的夸父。明白了他肌体的焦渴和身心的焦灼,失望的焦渴幻灭的焦灼。我明白得太迟,明白之后更加苦痛。书中记载,他被他追逐的日烤死,干涸而死,他饮干了黄河渭水,然而还不够,他依然感觉到焦渴。离太阳离得太近,阳光吐射如千万条火蛇,他蹒跚着往北,北方有大泽,他不愿死,最后,他死在路上。他的意志虽然坚韧,不过,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我必须支撑住,我不得不支撑住,很多年之后的一天,夸父的太阳同样离我而去,我不愿意倒在神话中的路上,心里的夸父已经死了,可是我的身体依然活着。
所以有了末尾的桃树林子,有了那一大片浪漫桃花,凄惨的死亡成为了这一次浪漫的代价。当他又累又渴地倒下,仰头看见的只是天边残留的一点点红色,那是太阳远去的背影,用她鲜红的光焰妆饰几片淡红的晚霞,之后一切都会黯淡,天,地,山脉和河流,还有死者的眼睛。我想,他没有看到那一片桃林,那一片灿烂如火的桃花就开在他的身边。我想,死的那一刻他一定感觉到痛苦,身体的痛苦,精神的痛苦。星星升起在远古的天穹,星星射出的冷光抹在他阖上的双目,炽热的心已经冷却,痛苦凝结在心的深处。
在我即将年老的时候,我才能知道他的痛苦,这样焦灼而无望的痛苦,只有落在自己的心里,自己才知道。
当春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当我即将看到桃花的时候,我想,桃花在夕阳里投下灰色的影子,我想起头一年的秋天和冬天的那些没有桃花的季节。我看到那一大片鲜红的桃花了,但是夸父已经死了,追太阳的人已经倒下,我的心已经颓丧了。回头秋天和冬天,那些风雨那些落叶那些阴阴冷冷晴晴暖暖的日子,没有雪的日子,即使我在春天看到了桃花又有什么欣喜?结尾,淡淡的,无声无息,悲凉裹胁起来不着痕迹,哪里去寻找丢弃木杖?悄悄地倒下悄悄地死去,在桃花还没有开的时候,在荒凉的寂寞的天苍地莽的背景下,思绪被搅动得成一握碎末。桃花开了映红了别人的眸子。我是灰色的。
不死的我在我自己的空间,我的空间荒芜,一切在这里边停滞,神话和幻象凝结成冰晶状的物体,我必须坚守,我不愿意我曾经荒谬得如同夸父。
你追得上日么?我问自己。举头见日,日在上古时的天顶,日在二十世纪的天顶,举起双臂我揽住的是虚空。年轻的太阳不老的太阳,当你离我而去,当你离我而去,那一天,我也就走出了神话的咒语,魔力慢慢地消失,记忆里只剩悲凉的一握碎末。曾经是不可理解的疯狂,如夸夫,一头在北中国奔突的野兽。我理解过你,如今我必须将你丢弃,剩你一人倒在往北方大泽的路上,我恨我无力救你,于是你躺在《山海经》的书页里,任千万年的时空来翻阅你的故事,一个荒诞怪异的神话故事。
我的夸父已经为你死去,你明白么,我的太阳?
我们都在苟活。人。意识到人类并不是世间第一宝贵的这一哲理,我已经老了,于是感觉到这一意识来得太迟了些。
夜已深,住宅区嘈杂的声响潜伏到稍稍远一些的暗处,依旧作勉强按捺住地闷闷地隐隐地低吼,比较白天的那一种肆无忌殚的威力起来,总算是收敛了很多。丝丝凉气悄没声地从百页窗帘的缝隙流过,同时也流过了几丝斜斜的墨色的夜。窗外很近处高楼耸立如高山之壁,身居山谷的凹坑,出门都不敢举头仰视,面前的空间太逼迫,繁华都市中心的一个小小的角落,不知为什么反而让我倍感荒凉。
星空挤压得非常狭窄,很有幸,我的窗户就在这一片狭窄的星空下,百页窗帘拉上去的梧桐树叶交叠之间,也许可以看见有几个星星轻轻地闪了一闪,但是窗帘放下的时候比较经常。所以自从住屋前的那一幢楼升起到不胜寒的高处,我就没有再走出门去看星星了。
都市中心几乎没有了自然,脚下没有泥土,头上没有星空,自然已经给封闭了,自然在封闭层的后面衰竭。在夜里更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得见她的叹息声,很低沉,很凄凉,余音袅袅地拖延得很长。不过,都市中心即使是夜,也并不是很静,那么也就没有人听得见了,何况那时候的人们已经疲倦,神思困顿,没有人会去理会夜深时的那一声声低低的叹息,我想,如果那是上帝的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神的启示又怎样?这里已经没有人信任神了,失去信仰失去了一切思维的空壳,身外的世界有或者无似乎都不是很重要,只要有自己的存在。
很遥远的岁月,这里是荒野,是湖泊,是沼泽,有草有灌木有树,湖里有鱼沼泽里有兽,树上有鸟草中有虫。在我的世界里飞起来一大群白色的大鸟,羽翼振动出音乐的声响,“哗——”,弓形的翅膀扇动得柔韧又有力度,当它们从湖上沼泽上密密地悠悠扬扬地飞起,向洒下阳光的高处飞去,我仰头,在我的瞳孔中满布了雪花一样的白色,闪亮的水晶似的白色,掩没了荒野的碧绿。
最先来到的大概是渔人,然后是农人,湖上有了船,沼泽里垦出田地,谷子栽出来了荷花养出来了,野兽跑散了鸟可能还在。数十年前的城市的边缘,我还看到过茅庐木船荷花和荷叶,每到夏天,粉红的花和翠绿的叶摇动在开始污浊的湖泊,大自然最末尾的零星韵律,风物已是比不得昨日。渐渐湖岸黑泥淤积,湖泊一天天地缩小,汹涌而至的城市垃圾遮盖住荒野原来的颜色,似乎并不是很久,从垃圾堆上耸起了大块的灰色立体的现代文明,我也存留在那一片块状的灰色的文明之中。曾经,在我的世界里盘旋的那一群白色的大鸟,却永远地飞去,飞去到无人可知的另外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没有了绿色,它们也就没有了落脚的地方……人们再也看不见它们飞翔时的那一种悠扬的美丽,尽管,我们谁也没有时间去在乎。(飞去了,我的白色的大鸟,那天,我看着你们悠悠地在天际消失。)
意识的深处,我依然思念它们,可惜我飞不去,永远的留下了我,我只能顺应着城市的灰色。人必得与金属水泥共处,难道这就是现代时空中的命中注定?走在灰色的现代,我辩不清蛛网密布的街道,车辆流弹般地奔驰来去,车灯和街灯闪烁得令人晕眩。站在现代文明的中央,四围尽是没有生命的物体,上下八方我不知道自己该朝那一条路走去,如同纠缠我多年的一个梦。那一天,我们被机械和电脑包裹住,人类孤独地守望,如同放逐的囚徒,在没有了自然的荒原再也没有一个共生的朋友,再也不会有共生的朋友,生命都已经离我而远去,只剩下了我们自己。我看到,一座现代化的钢铁堡垒坚固无比地构筑在逐渐稀薄逐渐空洞如败絮的大气层之下,我们在之中封闭窒息,核元素和激光烧灼了金属墙壁外面的世界,伤痕斑斑的裸土污秽片片的死水……我不愿意,那一天,我依然生存。 地球,一颗灭绝了自然间其余生命的天体,只留下了人和钢铁。地球负荷着我,载沉载浮,漂荡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起始没有终结的宇宙,我看到那里是最深沉的黑暗,每跨出一步就是没有高下区分的最黑暗恐怖的深渊,尽管有许多星星闪耀着绚丽的光泽,但是,谁都清楚它们从来也不曾有过生命。
宇宙是如此辽阔,地球是如此的渺小,生命是如此的宝贵,一环套一环尽是沧海之一粟……
毁灭是为了生存,杀所需,取所欲,贪婪没了止境,人,终究成为了大自然的天敌。我明白,但已经太迟,当我老时才意识人类在地球以屠戮众生而换得的霸主的权利——当我们一点一点地灭绝着我们身外的有生命的形体,当我们一点一点地毁灭着与我们共生的自然——那一刻我们来不及细细地考虑,人生的欲望象滚动下山的巨石,我们奔忙得收不住脚步,即使世界被我们弄得一蹋糊涂。犹如蚍蜉,朝生夕死,抢着吸进树上落下的一粒露水,没有时间去顾惜旁的生命,虽然,曾经我并不知道自然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如同希腊神话中那一个脱离了大地之母的巨神安泰,扼死我的却是我自己的手。(啊,我感到有鸟在飞起,白色的大鸟,柔韧的弓形的翅膀,羽翼振动出音乐的声响,哗——,飞翔时那么一种美丽的姿态……太久的岁月了,我记得,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我想起了中生代的恐龙,侏罗纪和百垩纪时强大得不可以抗拒,生存时那样勃勃的强悍的生机,死亡时几乎是一瞬间的毁灭,灰飞了烟灭了,留下了年代太久的迷,留下了遍布世界各地的尸骨。尸骨上盖了土,土上长了草,草上有了另外的生命,几经沧海桑田的轮回,地球上诞生了更新的生物。我相信,人类的生命含混了太古的血缘,人类的历史延续了恐龙的历史,人类的生活重复了恐龙的生存状态——睥睨众生的强暴和冷酷——那么,有一天,我们的命运也许与恐龙相似。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世界会有末日,我知道,那并不仅仅是一个危言耸听的宗教传说。传说中那是上苍的预言,神的预言,神的戒示,或许,那一天离我们并不太久。(人类史上记载了好些让人觉得十分怪异荒诞的思想理论。)
有一天,我们会消亡得如树如草如鸟如兽,如河流如湖泊如地底的矿藏如我们头上蓝色的天空,我们将一切扼杀之后,我们也随之毁灭,飞逝而去的时光将会述说:人类将毁灭人类自己,当我们毁灭了地球上的有生命的物质之后。毁灭时的那一瞬间一定是天崩地裂赤色的火黑色的雷世上一切化为灰烬……那一天,一切都消失,就像一切都不曾有过一样。也许,还能剩下一个球体,如金星如火星如木星如同离我们太近的月,那时将是一片真实的荒凉和冷漠,橙红的沙砾和青灰的岩石,凸起处曾经是大陆,凹陷处曾经是海洋,冰冷的岩层之下掩埋着破碎文明的遗骸。当灵魂飘然飞离的时刻,宛转回首,回首处宇宙间小小一团凸凹的坚硬空旷的死亡地域,我会疑惑,难道那地方曾经有我曾经有过生命?
在我尚有生命的今夜,身外世界一如既往的喧腾,夜色和凉气一丝丝流进百页窗帘,窗外耸立的高楼对我投下巨大沉重的影子,我蜷缩在一片狭窄的星空之下,风晃动着法国梧桐树,市区中唯一一点剩余的绿色,一点点错乱的慰藉。穿透行道树的枝叶,星空下无人说话,不知是谁在叹息,反正也没有人听,即使是神的启示。我看见在我的世界里,那一群白色的大鸟,它们在展翅飞起,那样美丽的姿势……我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于是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在向我们飞来还是在离我们而飞去……
今夜泉州的月好,月色也好,铺了一地,如霜,如水,在青石板幽幽的深巷里。这样的街巷,古老的,泉州很多。
月亮从海湾升起,唐宋的沧桑已化为桑田,千古长流的晋江将海岸线推离泉州城老远,新建的海港出入的不再是三桅木帆船,映了月的涛声依旧,浪涛拍打着泊在港内的万吨远洋巨轮的船壳,铁灰色的船壳闪了月的冷光——续上了历史,冷落了好几个世纪的古泉州的航海史,丝绸铺出的海上之路——月知道,月色依旧。
月亮从海峡间升起,海湾之外就是海峡,海波千万顷,浩浩茫茫,沿海的渔民却说极仄,木船摇橹,欸乃数声也就过去了。涛分两岸,举头一轮,今夜泉州的月好,对岸的月自然也好,看月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想月下的那个地方?想那个地方的那个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据文献记载:台湾汉族同胞一千九百万,其中八百万人的祖籍是泉州。今夜泉州月,并非一人独看。
海湾涨潮,被月扯起的潮水排空而来,声若雷,而这里,泉州老城区却是岑寂的。从喧喧赫赫的海域飞升的月,轻轻盈盈地临空俯临,水浸润得湿漉漉,湿漉漉的光华水一样的流泻。古城浮在闪如萤火的光雾里,若隐若现,若暗若明。月光流转,飘飘曳曳,银的裙裾轻轻摆舞,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庭院,每一幢屋,老屋或新屋……转朱阁低绮户地照了屋内的人,醒着的或睡着的人,醒的望月,睡的梦月。听月露下滴,丁东如珠玉,滴在梦里,滴在心里,滴在老屋新屋的瓦上,红的瓦青的瓦,瓦鳞鳞光粼粼,粼粼的光亮点燃夜的轮廓,夜雾透明如玻璃。醒着的人再也睡不着,睡着的人从梦中惊醒,庭内床前一地霜雪,秋来了,秋冷冷,月冷冷,冷月清辉里凝固了一个秋天的故事,一个老的故事。故事从屋脊上滑落,陈年的雕花椽子支持不住,一只蜘蛛垂着长长的丝坠了,老人说有亲人从远方回来……
月升得更高些,院子里的芭蕉叶子刻些痕迹在地上,大片的深紫色。月的脚迈出院墙,到街上去了,街上的青石幽幽地映了月色,几千年的石头,几千年的脚印,去了旧的来了新的,磨砺了皮,磨砺不了骨头,石总归是石,磨光的青石和磨光的月,天上地下,冷冷相看,相互辉映。但愿人长久,只能是但愿,长久的是泉州的石,长久的是泉州的月。
街边朱漆大门,铜环鋥亮,“咣当”一声,走出来一个花布衣裤的闽南女,一双木屐“夸塌夸塌”的,出街口买宵夜,小食摊上晃着灯,油炸桂花虾和烧肉棕的香味长长地穿了一个巷子。女子的身影子映了街灯,发梢衣角落下一些儿月影来,月影子浸了茉莉的清香,滑落在街口的青石板上,淡淡的了无痕迹。闽南的茉莉花期长,颗颗串串小小的玲珑白,浅浅的秋都挡它不住。
月牵了走,直到小巷深处,小巷深处有寺院,寺院大殿挑出弯弯上翘的檐角,檐角上伏卧着昂首的龙,龙头上歇了月亮。檐角下垂着的铜铃丁东,丁东声里撞碎千万轮月,唐朝的月宋朝的月,今天的月。月的碎片,冰屑一样摇落,碎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碎在大殿前的石头露台上,露台的基座刻了浮雕,人面兽身的古埃及石像在月下泛起古怪的笑神秘的笑,冷冷的如身在北非沙漠。突兀而立的东西两座佛塔,月光中寒晶晶地闪,塔尖凌厉如剑,锋刃出鞘,锋尖逼月一千三百年铿锵作响,一千三百年,月依旧晶莹,月色依旧晶莹 。
夜深沉月不深沉,街边的古榕虬曲老干,叶片累叠交错,疏疏离离漏下月光斑斑如银片。一曲南音响起,娓娓婉婉哀哀切切,呜呜咽咽的箫管和了,清音如泣,化入月色。听曲的人用陶壶泡了铁观音,摆了一圈小小巧巧的陶杯,壶嘴一低,泛了一圈月,小小的月,一杯又一杯,含进嘴里去。举杯对月,月常在,月下的人也常在,老的去了,年轻的又老,功夫茶常年地喝,曲子常年地听,从上一个一千年到下一个一千年,从海这边到海那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泉州人就是泉州人,一息存,古风存,一如泉州的月。
走在泉州的一片月中,我是他乡的一个游子,我在月下看泉州,多少人在他乡遥看泉州的月。亘古月如是,亘古月色如是,不同的是人,不同的是心境——此生此世远离故乡的游子,一旦归来,在这月下,真真切切地走在自己的梦里,走在上几代人思乡的梦里,俯伏在古城的青石,将灼热的前额印上去,印上故乡潮漉漉的月。月色如水流到心里,心浸出的泪汁和月色一样潮漉漉。泪在流淌,滋润了泉州,老街、老榕、老屋和老的寺院,自然还有月,真正故乡的月,不老的月。月下,不再有我,我不存在,存在的是异乡客一生一世的梦,梦魂萦绕,萦绕了泉州这片月……
在一些陈得发霉的故事里,我知道这一条河流过我的故乡。
都市中出生长大,乡土意识的淡漠与生俱来。故乡对我,只是无以数计地填写表格里的籍贯。然而,我不能淡漠。
故乡是祖母的,祖母把它交给了我。岁月漫长,絮叨成厚厚的茧壳,缠绕了一根剪不断的乡愁,故乡的河流夜夜流过枕畔,漂来丝丝缕缕的老辈人的记忆,在水中打着旋,波光闪闪地流去了。我想,这就是我的故乡。
我起过故乡,因为有几年祖母曾经滞留在故乡。溯汉水而上,乘一艘在简陋不过的客轮,北风在帆布篷蒙着的舱外呼呼作响,船内是陌生的鼾陪伴着赶在岁末归家的陌生的旅人。瑟缩在统舱的角落里忍耐着河流上寒冷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中影约着陌生的旅途。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季,我没想有归乡的心情,倒像不得已地非得赶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江汉平原上的冬天依旧是冷,西北的寒流沿汉水直下得通畅无阻,广原漠漠寂然无声地承受,收敛了纷呈的彩色,袒露出无边的灰色的裸土,在无边的灰色的天空底下。
千里沃野,此时在休生养息,我看见的是它的沉郁,等待时日的坚忍自守的庄严。一条大河横贯南北千里奔流,奔流在冬天的江汉平原上。
汉水流到这里便称为襄河,天门、沔阳一带都这么称呼,如是便显出本乡本土的色彩来。下半夜,在仙桃码头换上了另一艘更为简陋的轮机木船,船向天门地界航行,身边的乡音也就一层浓一层了。我找不到故乡的感觉,故乡是陌生的,唯一熟悉的是只是身下的那一条河,她日夜流过我出生的都市,她日夜流过我的故乡,祖母的故乡。
祖母坐木船逆流而上,来到故乡;父亲乘轮船顺流而下,离开了故乡。遥远的年代遥远的岁月,平原上的每一段历史都离不了襄河。故乡的传说,故乡的故事,字字句句都浸着襄河的河水,兴衰存亡,尽在其中。
襄河两岸,中国最富饶的棉麻稻粱之洲,“沙湖沔阳洲,十年九不收”,九不收,害在襄河;一季熟,“狗子不吃锅巴粥”,赖于襄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江汉平原的深处掩藏着故乡的村庄,如祖母和父亲那样永存在心的深处。父亲去世前念念不忘故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要想着回去?
那一年冬天,我很年轻,河水载了我离故乡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的故乡却使我生出一种寂寞的回顾。子孙后代都在都市中迷失,因为上辈人割断了乡土的血脉,当年走出村子顺流而下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到过回去,融入都市如河流归海,总是等到年老时才意识到离开故土的失落,但是后辈人并不,那一年身为故乡的异乡客的心情,我至今没有忘记。
寒风里飘着细细的雨雪,我站在船头。河水扑面而去,水喷瀑般地掠过船舷,惊涛骇浪都隐忍得不露声色。河面漫漫地展开,涛声遥遥地拍打着沙岸,轰轰的轮机声更是牵动了大河上下的岑寂。
愈往上游,河面渐次开阔,这是襄河的特色,在平原上摊开得洋洋洒洒。虽然是隆冬枯水季,她仍然具有亚洲东南部水源充沛的优势,洋洋自西北而来,往东南而去,将秦岭大巴山中的一派雄浑和苍凉的山川气象尽数倾往江汉平原,于是冬日的平原更显萧森了。
天阴着,河上散开濛濛的冷雾,两边沙岸雪白地远远地伸展,远远地溶混在灰褐色的莽莽原野。岸边有树,树叶尽落,枝干参差,远看如刀刻的痕,铁似的黑色,尖尖峭峭地立了,任由灰色的天空沉沉地低低地压了上去。
灰色的冰晶一样的河水,与灰色的阴沉的天空在远方相衔,衔合成一条隐隐约约的光带,灰色悄悄淡去,慢慢变幻成鲜明的白色。当凝神的目光与眼前高下远近的大川广原完全合一,那么,一切都格外的开阔和明朗起来。
天,消失,水,消失,只剩天水之间的一条白色的水带,那里是北方,那里更寒冷,那里干脆飘雪,雪花飘飘,下在秦岭的背后。
而这里,我的故乡,飘着连江的寒雨,雨中缠绵了细雪,这里是江汉平原,这里靠近南方,尽管冬天依旧是冷,但是春天却会来得早些。
船靠岳口,我该上岸。往平原深处走二十里才是故乡的村子,我却不认识回乡的路,从未走过的乡路被大块的灰褐色的湿泥盖住,我面对着陌生的莽原。昔日杨柳依依告别故乡的是祖辈和父辈,如今雨雪霏霏回到故乡的是我。我登上跳板,踩着故乡的土地,湿泥软软地淤着我的脚,不管我对这里是否有太多的眷顾。
临去时,我又回头看看那一条河,灰色的冰晶般的河水往我来的下游漫漫地流去,突然间我觉得我对她十分难离,在这个我陌生的故乡,只有她接连着我和故乡的亲人,她才是我乡土的血脉。好多年之后我回想起那一刻,那若异乡人一般寂寞回顾的那一刻,我在心里拥抱了那一条河,冬天的河冰冷的河,那灰色的冰晶般的河水漫漫地涌入心底,涌入十八岁时的那一个回故乡的冬天。
当我看着她涌来,从灰色的天空下涌来,从灰色的平原上涌来,当她漫漫地扑向我,当我紧紧地拥着她,冰冷的河水变得温暖无比,我的血流得温暖无比.那一刻,襄河的美,一定是无与伦比的.
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的组画《睡莲》,一共四十八幅,收藏于巴黎桔园博物馆,是画家晚年的作品,其中一幅《蓝色的睡莲》以用色的独创而闻名于世。
蓝色,十九世纪印象派画家使用得最为大胆的色彩之一,摈弃了纷杂的线条,直截了当地用大块的冷色去涂抹意念中的物体。于是,一池睡莲紧阖了和半开了千瓣的蓝色,浓厚的蓝色阴郁而神秘地浮出水面。将一些儿沉重的情绪贴在世纪之末。
从小到大,我见过好些睡莲,这出生在南亚的佛的花朵,永远绽放出一种纯东方的艳丽和娇柔。翡翠绿的小池,轻轻漾数十片苍绿的圆叶,粉红的,玉白的,嫩黄的,深紫的,瓣瓣舒展,如美人颌首,说不尽地百样的妖娆妩媚,倾泻了它们的热烈在热带和亚热带的夏天。按理说,它们不应该是冷色。但,我说的只是很俗气的真实。真实的莲凋落在几万年夏天过去的时候,不凋的莲有着一池千瓣的蓝,它静静地,悬挂在巴黎的一个角落。
莲在欧洲罕见,莫奈看见这东方的花朵,在巴黎郊外吉维尔尼花园的池塘,那一刻,给了画家的惊艳的感觉。此后数年间沉迷此地不去,自此西方画页翻卷出了莲瓣的五光十色。四十八幅睡莲,莫奈几乎用尽了现实之中的轻红粉白,其中,选择了蓝色,画布上落下一池深蓝色的莲瓣,阴郁,阴冷,反真实的冷色调漫漫地覆盖了画面。
中国人不会奇怪的,中国人见惯满纸的黑墨,素白绵软的宣纸上墨分五色,干湿浓淡枯涩,山水花鸟鱼虫,黑白相映组成虚虚实实的儒佛道的混元世界。这就是传扬几千年的中国画,固守它独到的与现实的疏离,疏离数千年之久,也没有人诧异。
西洋画不同,当人们将习惯视作不可违反,时间和空间便凝结如石。写实绘画的辉煌光彩灿烂了欧洲,但是,依然有后人试图去咬破这只坚硬的茧壳。先有马奈、莫奈,后有梵高、高更和毕加索,直搅得个天地翻复,到今天人们看什么样的千奇百怪都不觉得惊奇。
还是能够感觉到美,在看见那一幅蓝色的睡莲的那天,仅管只有一瞬(在电视里曾经一闪而过),凝注那一瞬间的画面,视线在思维里慢慢地反复掠过,牢牢地捕捉住今生今世再也难得见到的不朽的印象派杰作。莫奈最初见到莲在水中,我见到莫奈的莲在画中,东方西方,上世纪下世纪,审美对象随时空而转换交错。那一刻,我感觉到美在心头的撞击。
依然是一池翡翠绿的波,依然是一池苍绿的叶,在极写实的衬底上浮几朵极浪漫的蓝得近乎深紫色的睡莲,绿水闪烁不定,绿叶闪烁不定,光亮明暗之间,开合的莲瓣溢出几分诡异的凄迷,蓝得深沉,蓝得忧郁,蓝得神秘。安静中的沉重,似乎是沧桑历尽之后繁华散尽之后的沉寂。
光与影的分布、重叠、融混、组合,形成了印象派画家的精髓。莫奈作画色泽浓艳鲜丽,光照部分常常涂抹出金黄浑厚的块面,涌动着一种呼唤的激昂。欣赏过他的《日出印象》,裹胁在云层里的太阳,辉煌于重叠的掩蔽之间艰难显现,下面一江的水都映照成溶金似的蓝绿色。热烈而大胆的独创性曾经震撼了十九世纪的欧洲,晚年的《睡莲》,据说将印象派绘画技法发挥到高潮。只是莲已经安静下来,如一艘泊在港湾的老船,龙骨和桅杆的巍峨,还可以想见那一时的辉煌。总之,那一池蓝色的睡莲可以叫人陷进很深很深的思想里面去。写实变为写虚,时间和空间就无从存在,画家也就获得了意念的永恒。永恒是画家给予莲的生命,永恒是莲给予画家的生命。当莫奈的睡莲在欧洲绽开它们前所未有的蓝色的瓣,历史交替了一个新的世纪;当天空的美融进了吉维尔尼花园的池塘,西洋画掀起了崭新的扉页。这是永恒的生命的轮回。
是莲的生命的轮回。绽开蓝色的瓣,莲,凝视着我,穿透了一百年的岁月,它们,不老,因为有了新生生命的颜色。剥去了物体表面那层僵化死板的外壳,用变幻的色彩去捕捉它们的灵魂,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是世纪末画家的生存之路。
他剥去莲的真实,画家剥去莲表面的那层壳,剥去千瓣娇媚的轻红粉白之后,他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精神气韵。剥开了千瓣自以为是的真实,这精神气韵归他独有,他附着它之上,他找到他心中的莲。这是他的印象,莲的印象,他用蓝色创造了莲的永恒。
深沉、忧郁、神秘,情感相融神魂相交,画家和莲,他已洞穿了人世的缤纷,进入到幻化的深处。那是自我的世界,那是无我的世界,混沌散去,心中的莲瓣缓缓张开,真实的否定,凡俗的超脱,无喜无忧,无生无死,如此境界,物我两相忘。
我不能做到,我只有将自己混淆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至于是否真实,我也不太清楚。莲在画中凝成一个蓝色的梦,留下一些空朦的感觉,舒卷了永恒的无时空的画面,在记忆中浮动着几瓣深沉的蓝色。
——为Kishim Shinoyama的一幅黑白人像摄影而作此文
她的脸缠裹在两双手中,别人的手和自己的手,四只手的手指像花蕾外面的花萼,花萼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她花瓣一样的脸,两只大眼睛从指的缝隙中朝外看,她想挣脱那手指的缠裹么?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多美丽的眼睛,但已经不是少女,没有纯真了,瞳孔中,娇艳的美开始雕落,秋天的满目苍凉,她在看什么,从那手指的缠裹中她朝外看,她看到了什么?从她的瞳孔中我不觉得她看到了什么物体,她只是徒劳地睁大眼睛,试图看到一些什么,但是并没有看见,于是她的眼神很茫然很无措,徒劳的女人,无助的女人,苍凉的瞳孔,于是她继续沉沦在手的缠裹中去……
黑底色的照片充满一种先锋派的神秘感,这种思维中的世界和人类都是不可知的,时空从远古到了今天还会走向未来,而人类却变得如天地洪荒时期一样茫然,我在这缠裹中不得解脱,谁能将我解救出去?我是被动的么,我是主动的么?对那缠裹着的手,我的手他的手,我们的手,你的缠裹,我对我自己的缠裹,我充满了爱意,我衔着你的手,花一样张开丰润的唇,我抚摸你的手,照片上的两双手不同的颜色,黑色和白色,相差的质感,细腻的女人手,修长的手指和长指甲,男人的手上清晰的皮肤的纹路,将那一张女人脸亲昵环抱,我的手你的手,手指亲昵抚摸,右手食指轻轻塞进女人的嘴里去,塞进鲜艳的花蕾中去,我轻轻地衔住你的手,衔住你的爱,我抚摸着你的抚摸,爱着你的爱,我承认我陷入,陷入在你的缠裹中我没有了我自己-------
二十世纪中期,摄影艺术紧步绘画艺术的后尘,进入到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图像时代。摄影师们不再满足于刻画镜头前面的那些呆板的实有的物体,呆板的人物、静物、事物和自然,他们希望自己也能置身其中,进入到自己的镜头里边,让自己的主观意志在对客体拍摄的过程之中得到表达,他们依照自己的思维改造客体,在那之上附着自己,生命太短促,谁想希望长生不死,人与艺术,生命的另一种转换形式,一种最美丽的转换,当我们长眠在地底,一切昼消夜长,古典主义的废墟里长出新生的鲜碧的植物枝叶,比较现实主义和写实主义的摄影作品,新思维模式的摄影手法挣脱了创作者必须严格受制于客观事物的樊篱,摄影师阐述着自我的和惟我的内心世界,他们给予作品新的生命,于是它的生命是双重的,虚的和实的,本体的和异体的,真实的和变形的。你能说其中某一部分不应该属于它么?
我面前的这幅摄影并不是那种夸张变形的先锋派摄影,制作手法仍然沿袭着老路子,但风格却是非传统的——一切与主题无关的人体部位全都隐去,只留下一张女人脸和两双手凸出地表现在漆黑的底面上——摄影作品没有命名,摄影师将自己的创作构思隐没了,这么一来作品获得了自由,每一个观赏者都可以将自己的思维贯注其中,让思维在之中流动如林中之泉,晶莹地流过洼地、沙石、腐土、盘结的树根和枯萎的落叶,如伊莎多拉•邓肯的现代舞,你沉醉,在她的柔韧的肢体中,她的透亮的纱裙中,她的古典的希腊的凝固中,她的现代的超时空的韵律中,你能把握她么?她的舞,无标题的现代音乐,前所未有的神秘,这幅摄影也是,我的思维流动其中,让那个陌生的神秘的女人有了生命,生命是摄影师给予的,生命是我给予的,欣赏者不再只是客体,我进入,进入到无标题的音乐中去,进入到邓肯的舞蹈中,进入到眼前的这幅摄影中,视线进去思维进去情感进去故事进去,我和它合二为一,我和她合二为一,和女人,和她的所在,在我心的深处有一座神庙,惟有那里冰清玉洁,当我腐朽,枯木般的腐朽了,肉体,外表,惟有那里,幽暗之所,高而深的圆型穹顶,巨大的十字交叉拱,罗马的,古典主义的,世纪初质朴的华美,雕刻的石头花纹,地面的方砖已经磨损了,凸凹不平的,石质块面粗糙如牡蛎的壳,白色的庙宇,你仰头,穹顶倾覆而下,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飘散的黑发,她仰起她的脸,你映进黑色的瞳孔,你被吸附在里边了,如透明的天宇,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当你倾覆,那一刻即为永恒,我的永恒,生命的永恒,天苍苍,野茫茫,人在何处?
舞蹈,红衣的舞者,一部情节散乱的先锋派的韩国电影,一切都在那里边打乱了,时间,空间,人物,事件,红衣的舞者飘飞其间,如鬼魅,在那一座白色神庙,起舞,翩翩的,飞旋着,不再有阻隔不再有岁月不再有时空,虚无,一切永存即使我腐朽,那里,金色的阳光穿窗而入,神秘的舞,蒙面的舞者,舞姿如飞旋的气流,红色的纱衣凌空跃起,在幽暗的大厅中展开若昆虫透明之翅,啊,舞,啊,舞者,幻觉还是真实?“原以为一切都没有了,失去了,原以为……”她喃喃地说,有时候生命对于我并没有意义,你愿进入么?在那晕旋的颤栗中,圆型的穹顶,覆盖你覆盖我,当我融化在那幅摄影中,我的你,你愿和我一道融化么?你在我的视线中思维中情感中故事中,我闭上眼睛看见你,睁开眼睛想起你,伸出手指抚摸到你,张开手臂环抱着你,当我融化在那摄影之中,我看见你也在融化,你身不由已,融化在我的心里,心因重负而疼痛,于是生命不再只为我所拥有,我融化进去,慢慢地,眼前的摄影有了生命,生命是我给的,生命是你给的,我疑惑,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你么?也许,你的生命也是我给的,你说呢,我的爱,只要我想,就会有一个你,你活着,飘若流云,在我意识深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在感觉。
性感的空间里,暧昧的空间里,阳光黯淡着,周围散发出花的气息,插在瓶子里浸泡在水里,花瓣腐烂的气息,我浸泡在你的气息之中,和你交缠在一起,在你的怀抱里,手指间,你的唇你的齿,你的情欲中,被你缠裹,缠裹住你,那一天我曾想和这摄影中的女人一样,我曾想挣脱出去,我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找不到出去的路,只是你的缠裹么,我缠裹住我自己,挣不脱的不是你的性你的情欲而是我的性我的情欲,我茫然无路,我陷入,我想解脱,不能自己,我拉你和我一起陷入,夜一样的空间黑色的空间里,永不会有光亮,一幅黑白摄影一个黑色的虚无,那一些下午,午后,晕旋颤栗的时刻,飞扬,向高处,然后坠落,坠入漆黑的底色,那里深不见底,时间,空间,人物,事件,一切都在那里边打乱了,我不能将它们拼拢在一处,曾经有过么,那一幅摄影,那一部电影,那一个故事,那一些碎裂的片断?
红衣的舞者,幽暗之中的舞者,她仍在舞,在她心的深处有一座神庙,神秘之舞飞跃而起,从虚空然后坠落,你仰头,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四望无人,天苍苍野茫茫,只有你自己,蒙面的舞者,红色纱衣从圆型的穹顶飘落而下,飘洒在凸凹的石头地砖上,金色的阳光,扇子般撒开一束,收敛了,收敛了,一切复归幽寂,我坠落了,我恐惧我的坠落,我恐惧,恐惧你放开我的那一天,松开我的手,手心空空,松开你的手指,嘴里空有吸吮你的感觉,性的感觉情欲的感觉,我恐惧你放开你的缠裹,其实生命对于我并没有意义,活是一种痛,不知道哪一天才是终结?“一切都失去了,没有了……”她喃喃地说,我那么地爱你,我将怎么办?
四望无人,只有你自己……
胡榴明故乡的江汉河流
美而缠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