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知己”----温源宁先生
“知己”这两个字至晚在人们描述伯牙和子期的相知时就已经出现了,此后便超乎想象的流传了开来,而且越来越丧失它的本意;作为一个美丽的词语,早已被俗人糟蹋的不成样子了。正如孔尚任所说的:古今雅句,都被俗人讲滥。然而在客观上,这个词语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实在是事实。至于“不”“够”,这两个副词,更是渗透在口语当中,不算新鲜,更没有解释的必要。然而我想说的是,“不够知己”这四个字用在一起并且组成一个专有名词,却只是不到七十年前的事情。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温源宁先生用英文为《The China Critic Weekly》的《Intimate Portraits》栏目撰写了一批共二十多篇写当时学界名流的短文,后来结集出版,名为《Imperfect Understanding》,他的得意门生钱钟书先生为老师的新书做的评论中将此书书名译为中文即为《不够知己》,后来也有译为《一知半解》的。钱钟书先生在这篇批评中有“那支生龙活虎之笔”等语。最后收在集子里边的有十七篇,传主分别为吴宓,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遇春,王文显,朱兆莘,顾维钧,丁文江,辜鸿铭,吴赉熙,杨丙辰,周廷旭,陈通伯,梁宗岱,盛成,程锡庚,都是一时学界的名流。
温先生早年留学英国,回国后任教于北大、清华,钱钟书便是此时的门生。后来,温先生入政界,随国民党迁台,还担任过驻希腊大使,文名遂不显于今日大陆之学界。现在关于温先生的事迹和作品我们知道的很少,然而差不多大陆所有谈到他的人都是把他作为钱钟书先生的老师的,而且我相信即使眼睛里边闪过温的名字,也很少能够记在心里。呜呼!师以徒传,不亦悲夫!
说来惭愧,我知道温先生也是通过钱先生。不过是看了几本关于钱先生的传记,对温有个模糊的印象,那次又是秋水书社组织的左岸书局到交大来做书展,忽然在辽宁教育出版社的新世纪万有文库里边发现了这么一本薄薄的《一知半解及其他》,为着要看看钱先生的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便毫不犹豫的买了下来。其实那天也不是专为买它,虽说那时还没有养成胡乱花钱买书的坏习惯,然而实在那天正是我的二十岁生日,人家过生日会叫上几个“知己”好友,到学校对面的茶馆酒肆歌舞厅乐上一乐,或者有红粉佳人伴着,在温情中以欣赏黄浦江的夜景来度过这个浪漫的夜晚。然而在我则不能,既无知己,又无佳人,唉,竟然连喝酒都不会,否则怎么还可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来个一醉解千愁啊!真个有挥霍的时机,没有挥霍的借口。呜呼!最后终于劝通了自己,用买书来为自己庆祝吧!说来这本5块钱的小书在一两百块的购书总额里边实在也占不得多大的比重,然而这本书无疑是继红楼梦之后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
我买到的本子是南星先生翻译的,除了附录,正文才薄薄的五十页,然而仅凭这五十页的小书我们也应该对温先生刮目相看,也应该在中国文学史上为他留下一席之地。文章都很短,然而无疑作者对传主特点的把握甚至在很多时候超过了传主自己,从外貌的描写,到性格的刻画,再到作者的独到而不突兀的判断,在这里我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传神之笔。真可谓字字是珠玑,句句是警句,篇篇是佳作。随便摘录几句就值得我们拊掌叫绝:
“作为编辑,吴先生对胡适博士所反对的一律拥护。”--选自《吴宓先生》
“有人说志摩的晚期有成熟迹象。要是说得对,他就是死得正是时候。他的死多么出奇!死于飞机失事,而且是撞在山上!死亡有诗意,生活有童心:诸神赐给凡人的命运还有比这再好的么?”--选自《徐志摩先生》
“他留着辫子,有意卖弄,这就把他整个的为人标志出来了。他脾气拗,以跟别人对立过日子。大家都接受的,他反对。大家都崇拜的,他蔑视。他所以得意扬扬,就是因为与众不同。因为时兴剪辫子,他才留辫子。要是谁都有辫子,我敢保辜鸿铭会首先剪掉。”--《辜鸿铭先生》
如果我们仅仅满意于发现一本漂亮的散文,一个被历史的风尘淹没了的出色的作家,这就够了;然而,在我看来,事情远非如此。其实温源宁先生为我们造就了一个传统,一个有别于“文以载道”的文学理念。文学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被几个大作家和批评家所把持的禁地。相反,文学离我们很近,离我们的朋友很近,离每个人,每个有心人,都很近。文学就在我们的心里。温源宁先生写朋友不是写得很漂亮很生动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写呢?人只要活着,总有一些话想说,也肯定总有一些东西要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故事和传说,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作家。专职写作这种职业自从一出现,虽然为作家们创作了创作的条件,同时更加助长了很多不良的风气,无形之中把文学和大众隔离开来了。我并不是反对专职作家的存在,只是说即使“专职写作”,也要有这种亲切的观念和人间关怀的精神。
我就此打住,否则就违背温先生的传统了。
后边的几篇文章,也是几个朋友之间的文字,互相写了自己眼中的对方。也算“薪尽火传”吧!
我这篇文字算什么呢?就算对温先生的一知半解好了。
注:
就我所知,关于温源宁先生的著作,大陆有
(一)Imperfect Understanding , Kelly and Walsh, LTD . 1935 年,上海。
(二)《一知半解》,南星先生译,岳麓书社1988年12月初版,长沙。
(三)《一知半解及其他》,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世纪万有文库第五辑,2001年2月第一版。其中《一知半解》是南星先生译,他一些文章,是别人翻译的。
关于温先生的资料:
(一)《不够知己》,是钱钟书先生以中书君为笔名写的评论,原载1935年6月5日上海《人间世》第29期,收录于《一知半解及其他》;
(二)《《一知半解》(岳麓版)序》,张中行先生作,原载岳麓版,收录于《一知半解及其他》;
(三)《温源宁》,张中行先生作,收于《负暄琐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9月第一版;
(四)照片,时任职中国友好访英团,在首相官邸拜访丘吉尔,摄于1944年1月25日,收于《顾维钧回忆录》第五分册,中华书局1987年2月第一版。
(五)其他散见于关于钱钟书先生生平的著作,如《钱钟书与近代学人》,李洪岩著,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 年版。
jushi
Mar 28th, 2003
Shanghai
“造就”二字似未妥。
第五页,写吴宓先生的。(南星译)
“这方面,他有缺点,并非出于糊涂或不老实,而是他的观点所固有的,即人道主义的缺点,而且是巴比特(1)式的人道主义。”
页下有注:(1)巴比特,美国作家辛克来·刘易士所著小说的题名和主角,是一个讲物质福利的实业家。
看到注(1)这里心里觉得不对劲,再翻附录林语堂的译文:
是“白壁德式的人文主义”。
这就对了。白壁德是哈拂教授,吴雨僧的老师。他的学说似乎被称为“古典人文主义”。
再查陈子善先生的序:
“本书收入南星翻译的《一知半解》(包括译者所酌加的注释)……”言下之意,注释是南星先生加的。看来是理解有误。
我奇怪岳麓版和辽教版的编辑都放过去了。
照说同样一段英文翻出来不该是这样的。我有个疑问,可能林语堂是根据温先生发在报纸上的文章翻译的,而南星是根据上海别发公司的单行本翻译的。温先生在出单行本的时候对原文作了修订。
如果有英文本对照看看就好了。
辛克来小说没读过.乔志高先生美语录第二辑里也谈到这个巴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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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的身份在那儿。他大概并没有对温源宁的原文亦步亦趋地翻译,而是一半翻译,一半自己再创作吧?
这几句太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我就此打住,否则就违背温先生的传统了。”这句话和它之前的自然段删去,这篇文就好多了。
我找了好久了,到处都找不到
乙休2000:要全扫描啊?书现在没在我手里。那书虽不太厚,也有115页呢!
你有电子版也行啊,我就是在找英文版的
就在上星期,还有,好象。
很奇怪辽宁教育重出的时候竟然没改一下:)
比较一下南星、林语堂、钱钟书三位先生的译文:
《吴宓》的第一句:
南译:吴宓先生真是举世无双,只要见他一面,就再也忘不了。
林译:世上只有一个吴雨生,叫你一见不能忘。
钱译:(吴宓先生是)入得《无双谱》的;见过一次,永远忘不了。
《吴宓》的第一句:
南译:吴宓先生真是举世无双,只要见他一面,就再也忘不了。
林译:世上只有一个吴雨生,叫你一见不能忘。
钱译:(吴宓先生是)入得《无双谱》的;见过一次,永远忘不了。
感觉这三位先生的口气分别象是
梁羽生 古龙 金庸 呵呵
金克木先生说这几句话其实什么也没说:)
林译:世上只有一个吴雨生,叫你一见不能忘。
钱译:(吴宓先生是)入得《无双谱》的;见过一次,永远忘不了。
就此一句,钱最好,南次之,林最次。
吴宓先生不象地上的任何事物,只要见一次,永远忘不了.
(见<温源宁>)
不喜欢林式译法。
殊可喜!
《不够知己》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中英文对照,温源宁/著,江枫/译,岳麓书社,2004年1月版,22元。
这书上海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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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版本很想看一下图片,可是上面的图片全部显示不出来了,遗憾。哪位朋友可以提供图片一观的,感激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