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
伊沙 著
以下是我最早认识的一组汉字
(我相信你也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第一章 1970
世界开始了。
开始于我的记事儿——是狠狠摔在泥水里的惨痛一跤开启了我对周围世界的记忆之门。
在这一年、夏天、一个下午、一场暴雨过后,天空中有道传说中的美丽彩虹出现——正是一个孩子眼中初见的彩虹,让时龄刚满四岁的我有点喜不自禁,有点忘乎所以,从自己家中一扇窗玻璃的后面跑了出来,来到家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上——那正是我平时独自玩耍的领地,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过于兴奋,我跑得远了点,跑到院子里别处去了,到达了此前从未独自到深入过的陌生地段……我沉浸在忘情的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正聚集着七、八个和我年龄相仿个头差不多高的孩子,为我备下了来到人世之后的最大危险。
你玩过“开汽车”吗?
这时候,我玩的正是“开汽车”:双手握拳向前伸出,模拟着司机手把方向盘的姿势、口中“呜呜”模仿着汽车行进时所发出的雄壮的声音,间或还要发出“哔哔——哔”的喇叭声,埋头专注地“开”着,不过是一路小跑着向前……那一刻,我的感觉一定是开着一辆解放、东风或是黄河牌的大卡车——这绝对是我来到这世上以后最早的崇拜之物,也是在这一年,我因在纸上成功地画出了一辆黄河牌大卡车并且没有忘记画出它的油箱而被我的监护人——即祖母认定是一个“天才”。
不知不觉间,我把“车”已经开到了那堆孩子面前,埋头开“车”的我没有注意到他们正有点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有俩家伙已经开始对我戳戳点点……
“四川球子!”他们中有人朝我喊了一声。
“开车”太好玩了!我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呜呜”地开着自己的“车”。
“四川球子,拉屎不擦勾子!”有人继续喊道,我注意到: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习小羊。
“四川球子,拉屎不擦勾子!”
“四川球子,拉屎不擦勾子!”
“四川球子,拉屎不擦勾子!”
……
这堆孩子也随之齐声喊了起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幕情景已不是头一回见识,就在那一年里,我每次随祖母出门的时候——祖母已经不能远行,通常会叫一辆人力三轮车拉我们出门——这些孩子总是朝着三轮车上的我们猛喊,喊出的也正是这些话。
喊声太大,我因受此干扰便停下了“车”,立在原地,有点困惑不解地呆望着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一下子住了口,没了声儿。
“瞅啥呢?”孩子中个头最高的那个冲我嚷道,我知道他叫刘虎子,是这群孩子的“头儿”,他们称他为“大将”。
我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只是害怕。
这时候,我看见习小羊在刘虎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在这群孩子中习小羊似乎担任着“军师”的角色),刘虎子听罢明显地生了气,一下子蹿到我的面前,恶狠狠地问我:“瞅啥呢?瞅啥呢?!你得是不服?再瞅把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我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西安话:从口音到内容,都听不大懂。当时,我只是因为心中发虚,极度害怕,刚随祖母从成都来而只会说四川话的我,用刚在心里偷偷学会的第一句西安话做出了一个回应——我说:“贼你妈!”
刘虎子乍一听,完全呆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说啥?!”
“贼你妈!”
“你狗日还会骂人呢得是?你得是不想活咧?!”
“贼你妈!”
“你还骂?你再骂!”
“贼……”
这回我骂声未落,脸上已挨了对方的小拳头一下,火辣辣的生疼,未等反应过来,脑袋已被刘虎子的胳膊死死夹住,夹在其腋下,脚也被他伸脚绊住了,一下摔倒在路边的一片泥水之中,其他小子一拥而上,一人踹上一脚——致使我每一次试图从泥水中爬起来的努力都遭到了惨痛的失败,脸上全是冰凉的泥水,还有热热的泪水,交流在一起……是的,我早已哭了,面对如此围攻,除了哭,我什么都不会,我哭着喊我的监护人:“奶奶!奶……”
在我的祖母闻声赶来之前,刘虎子从雨后的地面上抓起一把软泥强行塞到我嘴里,让我在狗啃泥的下场中开始对此世界产生了最初的记忆:到了三十五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那泥的滋味是一种怪怪的苦,叫人恶心欲吐!
那一天,我那七十三岁的老祖母从家中跑出来,在大暴雨后湿滑的路面上,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朝我跑来,一边跑一边用她那满口的长沙话高喊着我的乳名:“索索!索索娃!谁又欺负你了……”
作为早年国立女师大的一名学生,鲁迅用不朽的文章纪念过的“刘和珍君”的同乡兼同学,她并不是一个小脚老太——她的一双大脚板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她把我这个小泥人儿从那滩泥水中拉起来之前,那帮孩子已经四散奔逃而去,祖母厉声问我:“谁?是谁?谁干的?!”
“刘……刘……虎子……呜呜呜……”我满嘴脏泥地哭着回答。
祖母到底是当年跟在刘和珍烈士的后面游过行的,当机立断——极富斗争经验地一把拉起我,穿过整个家属院,来到了位于东头的刘虎子家,一挑门帘便进去了,刚巧刘虎子的爹刘书记在——此人是父亲所在的国测局测绘大队的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是这个单位的“第一把手”,因为老在单位里带领大伙抓革命促生产,以往他很少有白天在家的情况,这天之所以早早地回到家中老实呆着,似乎只是为了挨上我祖母的这一顿深刻教训——
“老刘,你看看!你看看!看看你们家虎子把我们索索打成什么样子了!把娃儿摔到水里,还朝嘴里头塞泥巴……”
这个刘书记是个“三八式的老干部”,一个头上没毛的小老头模样——因为他,我心目中的老红军便成了这副样子。他共有四个儿子,这最小的儿子就是刘虎子,更像是他的孙子,他一看我那副可怜巴巴小泥人儿的样子,就嘶哑着喉咙用他那满嘴的陕北口音喊他那在门外的小厨房里做晚饭的老婆来给我清洗,他的老婆马上跑来,可我祖母愣是不让她动我,继续给老刘上课——
“老刘,说起来我们家还救过你的命对不对?你忘了前年冬天你被造反派用铁棍快打死的事情了,忘了吧?是索索他爸爸把你背到医院里去的,那天还下着雪,院子里的雪地上全都是你的血……为了救你,索索他爸还被打成了保皇派!你是不是都忘了?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娃儿恩将仇报……”
祖母所讲的这件事,我在后来又在父亲的口中听到过那么一次,印象至深的是雪上有血的这幕刺目的图景。
“老刘,你三八年参加革命怎么了?你三八年参加革命就可以欺负我们老百姓吗?!索索他爷爷是二七年就入党参加了革命的,比你资格老得多……”
面对刘书记这个标准的“三八式老干部”,祖母讲出的绝非虚言也是事实——只是这事实是不那么完整的:我祖父的确是在1927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刚一入党,就发生了“四·一二”大屠杀,到处在杀共产党,祖父带着新婚的祖母从北平跑到天津,从天津乘船去了南洋,在新加坡生活了几年之后又回到了中国,祖父在历史上的这个行为后来被定性为“自行脱党”……
“老刘,你是老党员老红军老革命,还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可是你看看你都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四个儿子,一个被政府镇压了,两个还在里头关着呢,剩下这个最小的,整天不干好事,带着一帮小孩专干坏事,今天欺负这个明天欺负那个,对孩子,你怎么能生而不教呢?!”
祖母的最后一番话可真是直刺老刘的心窝子:他的老大是在几年前本院孩子和对面“六号坑”的孩子之间所发生的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群架之中因为捅死了人而被枪毙了的,老二老三也是因为因为在这次事件中将人打伤致残而正在服刑,在如何教育孩子的问题上,这个没文化的老革命真是一筹莫展,可谓“养虎为患”……听完祖母这番训教,老头像个老猴子似的“嗷”地叫了一声,奔出门去,先在自家的小厨房里抄了一把火钳,然后跑到院子里去了,一边叫骂着一边到处找他的那只“小老虎”……
放在平时,别人家的孩子受了这家“老虎”的欺负是断不敢找上门去的,只能忍气吞声,躲在家里唉声叹气……所以,祖母此举便成了轰动整个家属院的一大“壮举”,当时被人称颂,日后常被提及,院子里的人怀念起祖母来的时候,首先是提到这件事。
此事的最终结果是:刘虎子被他爹从我们所住的家属院的露天公厕中一个爬满蛆虫的角落里拽了出来,强行拖过整个院子,屁股被火钳子夹烂之后,人还被绑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示众,直到天黑以后,我祖母再度上了刘家门,替他说情之后方才解了下来,孩子饿得连哭都顾不上了,进屋后端起碗连喝了两碗稀面条。
可以肯定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四岁的我还是一个好孩子,所以这个结果竟然并未让我感到幸灾乐祸,这一天里因我而起的事端反倒加深了我的一大困惑,让我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我隐约感到是我来的地方不对,可我真是从那里来的吗?
一个孩子对于自己出生的了解只能仰仗于大人的相告——连谁是我的母亲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何况我的出生之地呢?先是祖母后是父亲告诉我:我于文革爆发的1966年出生于成都这个地方,是我的母亲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将我生下来之后寄养在祖父祖母家里的,母亲在上海工作,父亲在西安工作,他们是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的同学,在大学里谈上的,在婚后一直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中。我跟着祖父和祖母长到三岁的时候,祖父因患肺癌去世了,我便跟随祖母来到西安父亲这里,父亲所从事的地质工作的性质就是长年出差在外,所以平时家里头老是我和祖母两个人。
记忆中的祖母是一个话很少的老太太——别看她在老红军面前那么能说,后来我才从父亲那里了解到这跟祖父在前一年的去世有关,她喜欢讲成都家(那才是她和祖父的家)里的事,说我们住的是木质的小楼,我就在纸上画上一个小木楼;她喜欢讲我的祖父,患肺癌去世的祖父一辈子离不开一只烟斗,我就在纸上画上一个叼烟斗的老头;祖母说在成都的家中给我买过一只斗鸡,我在四岁以前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找人斗鸡,我就在纸上画了一只鸡——不记得斗鸡长什么样,就画成普通的公鸡的样子;祖母还讲到过我在两岁那年曾经历过的一场大劫,不但吃错还吃多了药,是我的保姆李婆婆把我救过来的,她不停地给我灌绿豆汤……我就依照祖母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一个老太太。
我曾主动地问过祖母:我们是怎么从成都来到西安的?祖母回答我说:是坐火车来的,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钻了很多的山洞,才来到这里。我就在纸上画了一列有着很多车厢的火车,还有长长的铁轨……
脑子里毫无印象的成都代表着我的过去,现如今它却成了我的一大麻烦,怎样才能摆脱掉这个麻烦呢?我意识到我之所以被人骂成“四川球子”是因为我一张嘴就是满口的四川话,想要免遭欺负的话,我就必须和那些欺负我的孩子说一样的话,操相同的口音,四岁时我开始有了摆脱自己原乡音的自觉了,为的是与地方主义做斗争,从“贼你妈”这种骂人话开始学起,我开始转而说本地话——也就是西安话。
除了被人骂作“四川球子”之外,还有一大麻烦我也意识到了,祖母每次带我出门时都要叫一辆人力三轮——我发现那些孩子恨那三轮车,恨坐在三轮车上的我们,每当我们坐上三轮车,就是他们骂得最凶的时刻,他们骂我祖母是“地主婆”,骂我是“地主崽子”——我后来从父亲口中了解到:叫三轮车出去下馆子吃饭是祖母从成都带来的一种生活方式,祖父生前是在是一家大型纺织厂的总工程师,可以保障这种生活方式,祖父去世以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已不允许,但祖母已经改不了这个习惯……我意识到三轮车是一种麻烦之后,就拒绝再坐了,搞得祖母很是生气,因为她是走不了太远的路的,不坐三轮车,她就出门不便了。
我半年可以见到父亲一次,一年才可以见到母亲一次——在上海工作的母亲和上海这座城市一起成为我朦朦胧胧的一种盼望和向往,但并非是真的需要,在我四岁以前,有个奶奶就什么都有了。
我周黑子就要来狠狠顶你一把,而且还是处女顶!
等待中……
顶!!!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些地方好像字打错了
这一部,比上两部气象开阔了,语言依然是你自己
我这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妄图以小见大,见的是真大。
谢谢支持!
老朋友,又见面!春安!
感谢支持!
有空到兄弟那坐坐,提些意见.
长篇小说《别让你的吻,碰到牙齿》虞文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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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能具体指出,我可偷懒了。
能激起你猜,说明我讲故事。
没有故事的小说是空空的安全套。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坏蛋”的出面相劝,反倒使那个被绑在树上的孩子受了更长时间的罪,那个老红军老革命经过文革中的那番冲击之后总算能够认清谁是好人谁是坏蛋了,现在一边是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差点一命呜呼的造反派的“军师”,一边是大雪天里用架子车将他拉到医院救过他一命的恩人的儿子,坏人越劝他反倒越加固执,宁可让自己的崽子多受点罪,直到我祖母再度上门说情……
隔壁这家人有点坏也有点怪。
女主人是个疯子,也就是说:习小羊有个疯妈,习小羊他爹有个疯老婆——从外表上让我这个四岁小孩都能够一望便知其疯,她的发式很特别,不同凡响:是文革中挨斗时被强行剃成的那种阴阳头式被她自己顽固地保留下来了,她自己保留了这个发式——每回理发时,她总是对着镜子拿剪刀一定要把自己剪成这个样子。因为疯了,病休在家,所以老是能够看见她,老是见她在露天的公用水龙头前没完没了地洗洗涮涮,一边干活还一边自言自语,但从不正眼看人。
习小羊的爹经常打他的疯妈,几乎每晚必打(这让我在成年以后的回想中想到了更加丰富的内容),白天也曾公开当众暴打——那是我来到世上对野蛮与残忍的初次领略: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那么疯狂地痛打一名弱女子,就像狼在吃羊……我的观看每回都被祖母制止了。因为他家就在我家隔壁,加上当年所住的这种青砖盖的老平房又是不隔音的,所以每天晚上发生在这个家庭的暴虐我们都能听到:男的愤怒地叫骂不止(真不知他怒从何来),然后是一通噼噼啪啪地痛打,比较奇怪——让我在懂事以后回想起来想入非非的是:他打着别人,打着女人,自己竟然发出亢奋之声,而被打的疯女人反倒是无声的,一声不吭,就跟不存在一样……
后来我听父亲说:连习小羊他妈的疯也是习小羊他爹这个“坏蛋”的“杰作”,习小羊的妈原来不但十分正常,甚至还是一个冰雪聪明的江南女子,在大学里读书时就属于品学貌具佳的好学生,后来在工作岗位上也是很出色的,她在当年下嫁给习小羊的爹就曾被单位里的同事私下形容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个一身狐狸味的烂男人却长了一张小甜嘴,自命清高等人来追的“才女”正好上当。而她的疯是这样造成的:因为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了对林彪、江青等中央领导人的私人性看法而被急于寻找机会爬上去的其夫偷偷交了上去,在文革之中多次被剃成阴阳头当众批斗,几回下来人就发了疯,严重的时候还曾在精神病院住过一年……
虽然这次没挨打,但习小羊也是他爹经常痛打的另一个对象,和他的疯妈不同,他每次挨打时都会像屠宰场里正在挨宰的小猪一样吱哇乱叫大声哭喊的,让我和祖母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善良的祖母还会用她的手杖敲击几下墙壁,以示劝阻。
我挨打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切又恢复到往日的宁静,我还是在家时看小人书、画画;然后一个人到院子里去玩,再见到这帮孩子时已经有点不惧,他们似乎也不敢再惹我了,谁让我有一个厉害的奶奶呢!
这是一个蝉声飘荡的夏日午后,按照惯例,祖母在家中睡午觉,我是从来不睡午觉的,自己玩着,并将自己最得意的玩具——那是远在上海工作的母亲送给我的一辆小坦克,从我家门前的空地上开到了习家门前,嘴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正开得如痴如醉时,一对穿着咧开了嘴的破凉鞋脚趾缝间脏得渗出黑油泥来的小脚丫子,出现在了我坦克行驶的正前方,像两个难看的碉堡,挡住了坦克的去路……我抬头一看,见是习小羊蟋蟀一般的大圆脑袋,脸上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刚想让我的坦克绕道而行,他一只肮脏的臭脚丫子已经踩到了我的坦克头上,结结实实地踩住了,还踩痛了我的小手指头!
这辆挺新的小坦克可是我心爱的宝贝儿!有个情况足以说明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当时我已经不满足于玩玩具了,而是热衷于拆玩具,用家里的小螺丝刀把别的汽车玩具拆开了,搞清楚里面的奥妙再重新安装好(又被爱我如命的祖母视为“天才”之举),但惟独这辆母亲送给我的坦克却从未遭受过“大卸八块”的待遇——原因是:我怕拆开了自己装不好。
而现在——它竟然被人践踏在脚下!
“莫踩我坦克!”我这个“四川球子”,自然还是一口的四川话。
“你这个四川球子!地主崽子!就知道让你家地主婆护着你……”居高临下的习小羊说。
“莫踩我坦克!”我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口气十分坚决。
“行,叫我一声爷,我就不踩了……”
“莫踩我坦克!”
出离愤怒的我终于等不及了,从蹲姿猛然跃起,一头顶在习小羊的裆部,使其仰面朝天地摔了一个重重的屁股墩儿,与此同时,我的小手已经迅速从地上抓走了我的宝贝坦克。
我眼看着面对我的突然袭击有点发傻的习小羊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骂着“妈拉个B”、“贼你妈”之类的脏话朝我猛冲上来,在他蟋蟀般的大园脑袋就要顶上来的时候,我近乎本能地挥起手中的坦克照着他的头来了一下!
他一下停住了,疼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我傻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其实怕得狠!
他又骂着“贼你妈”朝我扑过来,在其小手抓住我细脖的同时,我再度挥手用那坦克照着他的蟋蟀头更狠地来了一下!
——我听到“咣”的一声……
抬眼看时只见习小羊的额角正在淌下一长串红色的鼻涕虫!
习小羊一摸见红,“哇”地哭叫了一声,拔腿就朝他家跑……
我也吓得赶紧跑回家,对午睡起来的祖母只字不敢提……
到底是孩子,当天傍晚时,我已经将白天的事儿忘光了,又去门前玩耍时,看见了额上贴着一块纸头的习小羊,他手里正拿着一块夹满辣子的馍在吃着,见到我,竟不敢走上前来,隔着一段距离,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话:
“索索……”终于有人喊我的名字了(原来他们是知道我名字的呀!),“把……把你坦克给我玩一下?”
“……”我犹豫着,只是有点舍不得。
“你等着!”他说,然后转身跑回家去,出来时手里端着一辆怪模怪样的泥坦克,又说:“你玩我的,我玩你的。”
我因为对他手里的那辆泥坦克感到十分好奇,就把自己那漂亮的宝贝坦克给他玩了。
当天晚上,我还把他领到家里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其它玩具,这个有着一个坏爸爸和一个疯妈妈的孩子,从来就没有玩过什么玩具,有些玩具连见都没见过,他第一眼见到我的那堆玩具时突然发出了“呜”的一声……
就这样,我和习小羊化敌为友了——他是我来到西安以后所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记忆之中的平生第一个朋友,我的第一个朋友是通过暴力的方式获得的,这让我对暴力有了初步的好感。
习小羊还是老挨打,由于是经常性的,是家常便饭,他似乎倒不怎么害怕了似的——我发现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挨打之后另一项惩罚:挨饿!饥饿才是悬在这个孩子头上的一把利剑——他爹真是一个“坏蛋”,每次将他打完之后就直接吊销了他吃饭的资格,背着他爸,他的疯妈私下里偷着将剩饭拿给他吃,一旦被发现也会马上挨顿打。和我成为朋友之后,他随时可能面对的这一个大威胁被解除了,他挨完打就跑到我家来吃饭,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吃过一顿饱饭之后小舌头从嘴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说的话:“索索,你家的饭真好吃!”——我那善良的祖母听了之后很开心。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饿极了之后吃顿饱饭才有的感受,他说的是实情:本来南方人比北方人在吃这方面就更讲究一些的,再加上我们从前在成都的生活还算优越的,祖母把这改不了的讲究吃的习惯带到了这里,后来父亲就曾提起过:祖母炒菜总是放油太多,搞得我家每月的定量油总是不够用,还得去买议价油。
由于不理解,我曾向习小羊问起过他妈挨他爸打时为什么不哭的问题,他的回答是:他爸不准她妈哭,哭了就会打得更狠。他还说出了一个情况:他爸在晚上打他妈时还要脱光了他妈的衣服打,他爸自己也要把衣服脱光,扇他妈的耳光,抡起皮带抽他妈的身子,然后爬到他妈的身上去,啊啊啊地使劲压……如此一来,他爸就高兴了——习小羊这段触目惊心的描述后来一直在我的记忆中储存着,到时候忽然明白过来,当时的反应是恶心欲吐!
忽然有一天,习小羊神色严峻地跑来告诉我说:因为他跟我玩了好了,刘虎子就不高兴了,放出话来说他是“叛徒”,并准备将他“开除出革命队伍”。习小羊说完之后脸色都变了,这个情况看起来要比他爸揍他都令他感到恐惧,从我家离开之后,他赶紧踮踮儿地去找刘虎子——这小子确实有颗“军师”的脑袋,马上想出了一个既不弃我而去又不被刘虎子“开除”的点子来:那就是说服刘虎子“收编”我,并列举出我存在的价值——就是有一大堆好玩的玩具。刘虎子听此建议之后的表态是:可以,但我必须当众从他的裤裆底下钻过去。
四岁的我自然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胯下之辱”的典故(刘虎子肯定也不懂),我准备接受刘虎子同志领导的这支“革命队伍”的“收编”,在习小羊转告我之后我就做好了钻人裤裆的准备:钻就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孤立和孤独更可怕了的!
这个钻人裤裆的“收编仪式”是在家属大院那个露天公厕前的一个沙堆上进行的。
院子里头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来了,一数将近十个。
由习小羊担当主持人一类的角色。
刘虎子大模大样地撇开两腿,等着我钻。
习小羊招呼我跪下来,双手前伸,支在地上,做出狗一样的姿势。
围观的孩子发出了一阵讪笑。
习小羊指示我向前去,我也就向前去。
当我的头终于钻进了刘虎子的裆的时候,我嗅到了一股浓重的尿臊气——就像我头上的天空快要下尿了……
这种气味让我很不愉快!
我想尽早结束,就想继续朝前钻,却发现钻不动了,这个坏小子用双腿使劲夹住了我的脖子。
“诶!钻呀!钻呀!”他在上面说,“小狗娃,你倒是给我钻呀!”
我想钻但却钻不动,我的细脖子已经被他夹得生疼。
那些孩子哈哈哈地笑成了一片。
“虎……虎子,你让人家索索好好钻嘛,再一下就钻过去了……”我听见习小羊在劝刘虎子。
“滚蛋!滚一边去,你狗日到底站在谁一边?!”刘虎子在斥责习小羊。
我又闻到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尿臊气了!这让我忽然变得十分的不耐烦,索性使出全身力气,猛然站了起来——这刘虎子也就被顶了起来,顶在半空中,然后摔在沙堆上,他完全没有想到,所以有点发傻,过了好半天才冲我说出一句话: “你……你狗日不想活咧……得是?!”
“贼你妈!”由于跟习小羊玩了一段时间,我用本地话骂人已经比先前地道多了。
骂完之后我便扬长而去了,独自穿过大院,回到了自个儿家。
不要小看此举,令我在院子里的孩子中声威大振!
也许祖母说得没错——打小在成都时我就是个玩斗鸡的角色,还是有那么点儿斗鸡本色。
大沙发!
毕竟是个写诗的嘛!春天好!
《我和同学烂眼圈》
我开化晚,因为开化晚,小时侯书包背了两年多仍迷迷糊糊,上课呼噜呼噜打瞌睡,下课傻玩,纯粹一个傻圪瘩。因了自己这个不开窍不争气的榆木脑瓜,我不得付出许多小供品给爱国。爱国,这名字多好,但要不是因为怕他,没谁肯喊他“爱国”。背地里大家全称他“烂眼圈”。
烂眼圈小时害眼疾落下病根,眼圈常年红着,像鸡屁股,且迎风流泪。烂眼圈虽然形象丑点儿,但他很争气,聪明好学,是班里的尖子,好多同学的作业都抄他的。我更不例外。烂眼圈也从不吝啬,只是不能白抄,凡抄他作业的人都得给他进贡,每天上学前我都要准备上几分钱,让他放学后买个冰棍儿什么的。这完全是两厢情愿的事,谁叫我笨呢。
后来过了很久,才出现命运的转折。一节算术课。
黑板上,白粉笔字写一道题,谁会谁举手。我哪有心思理会黑板,直不能放心今天忘了带钱的事。
“怎么样?都不会了吗?”相貌奇丑的年轻女教师洋洋得意,唱着腔儿,好象同学们都被她难倒了才是她教课的终极目的。果然,平时拔尖的几个人全成了傻东瓜,望着黑板愣半天,蔫了头。我非常焦虑,大家都这么笨我可抄谁的呢……
“我会。”谁也没料到,许久之后,突然举起手的是我。老师愕然盯着我。全班人都扭头瞅着我。我自己也奇怪,当我朝黑板上认真地看了一眼后,忽然觉得那道题我早就会,仿佛一样东西摆在那儿,过去被一层雾遮着,现在浓雾倏然消散,阳光明媚,万物如洗,激动得我怦然心跳。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变了。而别人,当然不会理解我在刹那间所发生的内在变化(后来我断定那是因为别人的开化过程多不像我完成得如此突然、短暂),同学们由惊讶变成了窃笑,笑我这个平日里一惯懦弱胆怯的小绵羊竟捣蛋捣得如此大胆,女老师脸色青白。
“我会。”我再一次大声说,把一直举着的右手举得更高。
女老师居然像大老爷们儿一般肿起了喉结,上下滚动,咕咕有声,盯着我说:上来。
这两个字是从她那白而尖的牙缝里龇出来的,看样子假如我做不出或做错了,她随时会像叫花子逮住个肥大的虱子“咯嘣”一声咬死我。但是,我一扫往日对老师固有的恐惧,大步奔上讲台,众目睽睽之下,从老师手里抓过粉笔,吱吱吱一气写出了那道题。
讲台下出奇地静着。之后,一片乱哄哄的议论声。
女老师瞠了双眼将我作的题从头到尾从尾至头反反复复挑剔了许久,当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她带头拍手,教室里立刻响起掌声。我很高兴,从今以后,我再不用向别人进贡了,可以把钱买成冰棍儿自己吃。
放学路上,没想到烂眼圈却要我立刻加倍给他进贡。我说我以后不抄你的了。他不答应,拦着我的路,凶凶然一副吓死人的恶煞样,全不像闹着玩。
他一把抓过我的书包,说:听着,不进贡也成,可你得记住,你的作业谁也不能叫他抄,要抄了一个字,我把你狗屎打出来。说着,将我的书包啪一声扔到一边去了。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是怕我抢了他的冰棍儿。我才不会那么下作地要别人的钱买冰棍儿呢。平时看够了这个家伙的眼色,可能是因为今天在课堂上的表现,我也一下子凶猛起来:靠,越这样,我越让别的同学抄,并且我不向同学要一分钱的贡品!
烂眼圈彻底怒了,约我傍晚时到县城郊外打架解决,谁赢了听谁的,我听了后,腿肚子有点发软,但还是支楞着脖子接受挑战,说谁不去谁就是脓包。
傍晚时我才发现自己太冲动了,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他就把我压在了屁股下,扒掉一只鞋扇了几下,吼:孬不孬啦?
孬。我决不示弱。
他又用鞋打了一阵,喘着,吼:孬不孬啦?
我咬咬牙:孬。等着忍受更难忍的家伙。
我从什么时候变得坚强了?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这时我是宁折不弯了。烂眼圈见我仍不服,压着我,没戏了。
“老头看瓜。”没听清谁这么嚷了一句。
烂眼圈在一帮平时爱抄他作业的同学协助下七手八脚给我“看瓜”了。我的头扎在裤裆里天不是天不是地,脚不像脚手不像手,站站不直躺躺不倒,被他们手推脚蹬在草丛里翻来滚去,如剁了头的鸡,他们哈哈大笑,我在裤裆里昏天黑地。
到太阳快下山,他们把我玩够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郊外的草丛里。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第二天早晨,太阳从县城东面往上冒,又圆又大,像一只仇恨的眼珠。我站在离烂眼圈家不远的胡同口等他。
“烂眼圈我日你一万辈子的娘。”等他跟他那几个小玩伴儿一出胡同,我就骂起来了,自己听起来更加精神抖擞。
烂眼圈没想到我昨天挨了一顿揍今天怎么反而野气大发,愕然瞅着我,先就露出三分怯。我攥着拳头走上前,让他听得更清楚:烂眼圈我要日死你一万辈的娘。
一切都不出我所料,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他在给我“看瓜”时,明显没了昨天的气势。我不喊,不骂,他们累了,丢下我,继续走开了。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喘了口气,就又直直地朝烂眼圈走过去,远远地骂:烂眼圈我日死你一万辈的娘再加三万辈子的姐。
烂眼圈疑惑地看着我,眼神已经散了。又干了三声场,他一场比一场怯,最后终于被我骑到了头上。我舒了一口气,歇过一阵后,模仿着他揍我的那套动作一一报复,先用鞋,后用小树枝,扎扎实实,不急不躁地打,累了,骑在他身上歇一阵,还打。后来,忽然想起一个更解恨的办法,朝他头上浇一泡尿,看热尿淋得他满头满脸往下淌,心中着实舒坦了许多。
烂眼圈像剔了骨头抽了筋,趴在地上既不挣扎,也不求饶,默默地任我摆弄。他的那帮玩伴儿只远远地偷眼看,再不敢靠近。过了一会儿,我自己一个人硬是给烂眼圈“看”了“瓜”,在地上来回踢了几遭,解足了恨。
从此烂眼圈在班里低调了很多,往往一放学就不见了踪影,跑得快。
我的学习和打架就是这样开化起来的,后来我基本上把每门课都学得比较顺溜,除了英语,高考时,我是美术类考生,在英语只考了20多分的情况下,靠其它几科不错的成绩,楞是把在英语上缺失的分数给补了回来,进了一个三流重点大学。
至于打架,上了高中后就不打了,还是因为胆小,手软,打起架来毕竟不硬气。我对小学时那么着报复烂眼圈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打就打了,还在人家头上洒了泡尿,真是不对。
老伊啊,你的这部《中国往事》开篇就很吸引我了!
问好!读过你的文章。
春安!一切都好!
谢!
春安!
马上去看!
hui何不三:
问好!读过你的文章。
呵,我目前的东西都只是学生性质的习作。
支持你
文
此文要是一直猛下去就好
露脸下。
中午好。
问候春安。
晚上来看吧!
好文,感觉很不错~~~
楼主加油啊~~~
面对我的蜕变,祖母很不适应似的,每次我对她讲西安话的时候,她都以满含困惑的怪眼神望着我,她还不适应我老实呆在家中的时间正在变少——我的世界正在一天天变大的事实。秋天到来的时候,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烦恼。
老人觉少,总是起得很早,每天早上,当我起来的时候,祖母都会把早饭做好。这天也不例外,起床后我坐在外屋的小桌前吃早饭,这时,祖母正在里屋扫地。我端着一小碗大米粥,正要把一只煎蛋朝嘴里送,只听里屋传出了“咣当”一声响——像是玻璃瓶子碎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
我马上站起来,跑到里屋门口,只见地上一片湿漉漉的红色——像我尚未见过的血!
祖母正拿着一把长扫帚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咋咧?”我用生硬的西安话问祖母,语气中不乏有怪罪她的意思。
“书架顶上的那个红墨水瓶掉了下来,我又莫碰它,它怎么会自己跳下来呢?”祖母回答说,有点像在自言自语。
这便是发生在这天早晨的被传说成我家闹鬼的事件:一大瓶红墨水从我家书架顶端跳将下来,染红了我家里屋的一大片砖地——就是这样一件事,让我的祖母陷入到心神不宁起来,她反反复复念叨的一句话是:“我又莫碰它,它怎么会自己跳下来呢?”
祖母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之后,那很大的一块红色便留在地上了,红墨水渗透到地上的青砖里去了,很难擦掉……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
祖母到院子里的公用水管边洗东西时,碰到了老是把在那里洗洗涮涮个没完没了的疯女人——习小羊他妈,她一见到祖母就说:“昨儿晚上我梦见索索他妈了,她病了……”——她如此说来并未让祖母感到太过突兀,在情感上还有一个真实的出发点:她和母亲在大学时代毕竟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在发病之前还和母亲关系不错,往来密切,互有好感,甚至是相互欣赏的——都是冰雪聪明的江南女子嘛!她发病之后,母亲每次回来探亲也都不忘登上门去看她,还给她从上海带来一件小礼物什么的。由于我母亲对她好,她就常常念叨我母亲,她认为在这个家属大院里只有不常回来的我母亲是个“好人”。疯女人梦见我母亲病了的事加重了祖母的焦虑,但在当时,她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而是在事后告诉了我的父亲。
终于到了一天傍晚,很多天来怪事多多而引起的心事重重让祖母感到身心俱疲,吃过晚饭连碗都没洗她就进到里屋的床上躺下了,那时我已经呼啸着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这时,正是暮色降临时分,屋子里的光线正在暗下来,准备小憩一下的祖母没有开灯,就那么躺在床上,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姆妈!”
从这柔声细气的带有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里,祖母已经听出这是她温顺的儿媳妇——也就是我的母亲在叫她,祖母一惊,睁眼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白衫人站在眼前——是我的母亲穿着一袭白衫,面色苍白一副病容地站在她床前,对她说:
“姆妈!我病了!你们怎么一个都不来看我呀?我想索儿了呀!”
祖母心里害怕,伸手打开台灯,白衫的母亲便在眼前消失了……再次关上台灯,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以上是我对祖母在事后所做的叙述的转述——祖母在事后讲给人听时,反复强调的一点是:当时她根本没有睡着,其实也无睡意,甚至连眼都没有完全闭合。
第二天一早,祖母又在家属院门口招了一辆好久没有叫过的人力三轮,带上因为想和小朋友玩而极不情愿的我一起去到东关邮电所,给在野外工作的父亲拍发了一封电报。
越来越多的孩子,“叛变”到我这边来了,起初还有点偷偷摸摸,后来则变得光明正大——在我和刘虎子之间,他们选择我这边,当然不仅仅是由于玩具的吸引,习小羊说是因为我好玩,他在私下里说刘虎子除了爱打架,其实不会玩别的。
又是晚饭以后到天黑以前那段天堂般美好的时光——那个时段往往是孩子们聚得最齐的时候,是一天之中玩的高潮。我、习小羊等五、六个孩子来到公厕前的那个大沙堆上用沙子垒碉堡,正玩到兴头上,刘虎子带着另外两三个孩子出现在了附近,起先是站在沙堆之外稍远一点的地方默默观望,然后就怪腔怪调地从习小羊开始“点名”,他想挨个将他们一一都叫过去——可是,这小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淫威,结果是除我之外的所有名字点过去两遍之后,愣是没有一个孩子站过去——其中有那么两三个胆小的犹豫了好一阵儿也还是没有站过去,此招不灵,他便破坏之心顿起:在沙堆边缘拣了好多小石子,然后朝着我们这边一一投来,石子虽小,砸在脑袋上却也是生疼的,我们这圈人便跑开了,如此一来,刚刚垒好的碉堡便暴露于外,刘虎子带头冲了上来,将那座沙子的碉堡几脚便踢毁了!
眼见心血之作被毁,我怒火万丈地骂道:“刘虎子,贼你妈!”
“啊哈!”刘虎子一脸赖笑,“你个四川球子啥时候学会说中国话咧?有本事别躲在你家地主婆的后头,来跟我摔一交!”
“……”我气得有点说不出话来——我是为他到现在还喊我“四川球子”而生气!为他把西安话当做是“中国话”的愚昧而生气!
“摔不摔?如果是你赢咧,全部人马都归你,如果是我赢咧,全部人马都归我——咋样?摔不摔?看你敢不敢摔?”
“摔!”
我一声大叫之后冲上去就和他抱摔在一起,到底是比他小两岁(我比习小羊也小了一岁),再加上根本就不会摔什么交,前几交我都被他摔倒在沙堆上了,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后几交已经变得十分僵持,难分胜负,由于这个交摔得越发艰难,取胜变得不易,他的嚣张气焰下去了,想自找台阶下,一边和我摔一边说:“我……我……已经赢咧,给你算个……三比二咋样——就算你也赢咧两交……”我摔得性起,不加理会,只是抱着他猛摔,越摔越勇越摔越有门了……
周围似乎有了什么情况:围观的孩子不再发出支招的叫喊和加油声,忽然间给静下来……
我已经顾不得什么了,一门心思全在摔交,刘虎子后劲不行,我越摔越战上风,趁机抱住了他的腿,使出全身气力,终于将他摔倒在地,这回他可是结结实实地被摔倒了,好半天愣是没有爬起来,我压在他的身上,他那一嘴沙子的可怜相令我大有胜利的快感!
是的,我赢了!
可是周围却静得很奇怪——没有想起我期待中的欢呼——我压着刘虎子转脸一看却见在那堆围观的孩子中间站着一个大人——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我的父亲——我那在长年的野外工作中变得黑黑瘦瘦轮廓分明的父亲——突然地回来了……
我从刘虎子的身上爬起来……
“爸爸!”我在脱口而出叫父亲时又回到了我那“四川球子”的原乡音。
父亲上前一步来到我的面前,蹲下来帮我掸着满身的沙子,我不明白他的脸为什么是红的,眼中为什么潮乎乎的似有泪光闪烁,他只是望着我,长时间地望着,然后有点哽咽地说:“索索……长大了,成男子汉了!”
周围的孩子一下散去。
“回家吧!奶奶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呢!”父亲站起身来,拉起我的手就走。
正是在这回家的不长的路上,父亲突然说:
“索索,你妈……死了!”
我不能完全明白这个“死”字:
“她不回来看我了吗?”
“不回来了……”
“过年也不回来了?”
“过年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那我们就去上海看她吧!”
回到家中时,暮色已经四合,由于不曾开灯,家里面已是一片黑暗,外屋不见祖母,父亲便拉我走进更黑的里屋,迎着从窗子透进来的一丁点光亮,看见祖母仿佛一桢剪影:靠在床头,手中抱着一个长方形比四下的黑暗更黑的盒子……
当时,我无法知道我的母亲就在这个盒子里!
也不懂得死亡:她死了,已经死了,被烧成了一把白森森的灰,就放在这个黑盒子里!
四岁的我也不知道在这一年秋天的这段日子,对于我的家庭和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父亲是在大西北深处的某地测量大地时忽然接到祖母拍发的电报的,便给上海母亲所在的那个激光研究所打长途电话,祖母的担心被应验了,得到的一个坏消息是:母亲不但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甚至已经病危!母亲患的是白血病,病发现得突然,病情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情况危急!我在很久以后才了解到:母亲的病和最终的死竟是和我童年时代最心爱的玩具——那辆漂亮的小坦克有关系的!我的童年正值那样一个玩具匮乏的年代,我如何能够拥有那样一辆人人看了眼红心跳并且是在商店里压根儿就买不着的精致逼真的坦克?事实上那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辆坦克的模型,母亲在上海的激光研究所里的工作是和坦克有关——她也正是在研制坦克上的激光瞄准镜的工作中和同组中的其他同事一起出了事故的:激光的辐射毁坏了他们的血液……等父亲从西北深处先坐汽车到兰州再坐飞机到达上海的医院中时,母亲已经不行了,到了她三十二岁生命的最后几日,她从昏迷之中醒来,在回光返照中所表达的最大心愿就是想最后再看我一眼,但此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唉!说起来我的母亲是为了祖国的军事科技事业献出了自己年轻而且美丽的生命的,当时我只知道她的死可以光荣地被叫做“牺牲”,是“因公殉职”,并且是一位“革命烈士”。一个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女人怎么会成为“革命烈士”并且“光荣牺牲”了呢?我不理解。翻开我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编年史册:在此前一年,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边防部队和强大的苏联军队(他们还叫“红军”吗)在东北边界的珍宝岛痛快地打了一仗——我在后来听说这事儿之后,总觉得我的母亲是和那些新研制出的坦克一起参加过这场战斗的……好像也是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玩那辆小坦克了……
在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叫人沉重不支的晚上,在我家黑暗的里屋里,祖母怀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呆坐在床头,始终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到了最后,只有一颗泪珠泛着晶莹的光亮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被父亲看在眼里……沉吟了片刻,站在黑暗中的父亲说:
“姆妈,不要这样,坚强一些,我们还得活下去呀!”
我越长大就越理解父亲当时的这句话首先是在心里说给他自己听的——在当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加丧魂落魄悲痛欲绝的人了!我还依稀记得:到了晚上,我和祖母在里屋睡下之后,他还一个人坐在外屋吧嗒吧嗒地抽烟,伴随着一连串的咳嗽,有时候便到院子里去了,到后半夜才回来……
到了白天,在我面前,他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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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态相结合,好文笔啊。
有朋友已经指出这部小说开篇很大气,我深以为然。
越来越好看了。
“是周围却静得很奇怪——没有想起我期待中的欢呼……”中“想起”应是“响起”,老伊请改正。
老伊:
"就是这样一件事,让我的祖母陷入到心神不宁起来"这句话似有毛病,你再斟酌斟酌。应删去“陷入到”三字。
句句斟酌,才顾此失彼,谢谢你!马上改过!
句句斟酌,才顾此失彼,谢谢你!马上改过!
春安!
早安!
这个跳梁小丑,怎么还没死?
北师大的?
对于我们这个地质队家属院的孩子们来说,一般情况是父亲长年在野外工作而母亲是在家里的,所以谁的父亲回来了谁的气就粗一些,现在轮到我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慑于站在我身后的我爹的威压,被我摔倒在沙堆上吃了一嘴沙子的刘虎子非但没有进行新一轮的挑衅,还跟我未经讲和就玩在了一起,如此一来刚刚分裂成的两拨人又合二为一——所有这个年龄段的男孩们又玩在一起了,队伍得到了重整,刘虎子强调他是“大将”,封我为“二将”,习小羊则继续做的“军师”。
父亲在家,说是休息,但也要隔三差五地去一下单位,几乎每次都是带着我去的,我从成都来到西安之后还是头一回去他的单位——就是国测局地质大队机关的所在地。那是在已经很像是郊外的某个地方,从家属院步行去需要半个钟头。在父亲将我高高地架在他脖子上初去单位的路上,还经过了一个挺大的土堡形状的砖窑,只见砖窑黑漆漆的洞口边上站满了人,都在那儿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地朝里看,一边看一边还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父亲停下脚步,就近问了一个围观者,那人说是有人一大早在砖窑下面发现了一个死人——我嚷嚷着非要看,架着我的父亲就上前两步挤进人群,让我朝下面看,我也确实看见了:在黑漆漆的窑洞底部,一个男人爬在地上,一动不动……后来,穿蓝警服的警察来了,我们就离开了。
这个早上所遇到的这件事令我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我为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新鲜事而感到兴奋,回到家属院的那帮孩子中间时,我跟他们吹牛说:“我见过死人了,你们见过没有?死人!死人啊!”望着他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样子,我不是一般的得意……
初进父亲单位,我一下傻了眼:发现那是比我们所住的家属院大出十好几倍的一个十分好玩的地方:有一个标准的但是上面没有草坪的足球场,还有一个水泥地的灯光(篮)球场,围墙里面本来就够大的,围墙的外面还有大片的田野,连绵至远处的天边,地平线上是终南山黛青的山影……
某个晚上,正是在这里——在父亲单位的足球场上,我看了平生头一部的电影《白毛女》——不是水华导演田华主演的那个黑白故事片,是由革命现代芭蕾舞剧所拍成的彩色影片即八个样板戏之一的《白毛女》,坐在跳高的沙堆上看完该片的我,不明白银幕上的这些人儿为什么都如此奇怪地用脚尖走路,也基本上没有看懂剧情,但却很是兴奋!坐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间,望着银幕上比真人还大的人影在不停地晃来晃去,就足以让我兴奋不已的啦!
在吃喝玩乐方面,父亲给我这个忽然没了妈的孩子来了一次恶补!
全市最大的兴庆公园距父亲单位没几步路,里面有一个挺大的人工湖,我们在上面划了船,上岸后还爬了一座假山,我从一个大象形状的滑梯上反反复复地滑下,快乐得像个小神仙,荡秋千时父亲还将我荡到了只能闭上眼睛张嘴大叫的高度……
动物园当时很小,也还没有独立,是建在莲湖路上的革命公园里的,回想起来真像是一个大猪圈,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则宛若一座原始森林——我记得去动物园的那次,父亲是带着我和习小羊一块去的,那一定我要求的。隔着铁栅栏,看见一只狐狸的时候,我想起了习小羊他爹——他爹身上的气味真跟这狐狸所散发出的一模一样啊!我把这个感受说给习小羊听,却被父亲听见了,笑着(很少见他笑)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小子,别胡说!”
在这些日子里,父亲还经常带我出去吃饭——下馆子,父亲说:“在成都的时候,爷爷奶奶没事儿就爱带着你出去吃饭!”——成都的事因为记不得,对我来说就不存在,我只晓得:父亲带我去吃的饭要比祖母带我去吃的好吃得多,祖母就会带我吃羊肉泡馍——这跟她行动不便,所能到达的区域受限有关,父亲则带我去吃了很多有名的地方:东五路的一家实验餐厅里的鱼香肉丝是我最爱吃的菜;在解放路口上的一家冷饮店里,我一口气吃掉五客蛋黄色的冰激凌后拉了一天稀……
忽然没了妈的那段日子,竟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现在想来,那完全是父亲苦心经营刻意而为强颜欢笑的结果——他想叫我感觉不到母亲的离去,他看着我开心,自己的元气也就在暗中慢慢地恢复……
父亲又要走了,一个早晨,一辆北京吉普停在家属院的大门口等他——那辆车将带着他和他的两个同事从这里出发向着广袤的大西北深处一路开去……
他在临走的前一天,在公厕前的沙堆上专门指点了我的摔交,教给我许多技巧、招式和动作要领:什么“扫荡腿”、“背麻袋”;什么“重心要低”、“底盘要稳”。父亲不似一般经历单纯的知识分子,他在上大学之前曾经当过兵,西南军区的,建国之初曾在云南剿过匪,和土匪面对面干过,对这一套全都掌握,他说等我大一点再教我拳击,为的是不遭人欺负。除了教我摔交,他还教我了一条毛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烦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也是我所学习并记住的第一条毛主席语录——我以为这是毛主席语录中最为带劲的一条!
在这个阴凉的早晨,我和祖母将父亲送到那辆吉普车旁,在母亲离去的这段时间里,一下子白了一绺头发的父亲转过身来对祖母说:“姆妈,你自己多保重吧!天气越来越凉了,注意多加衣服。”然后拍了拍我的头:“索索,你要听奶奶的话喔!爸爸过年回来奖励你:鱼香肉丝还有冰激凌。”说完,有点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就一头钻进了那辆吉普,再不看我一眼——他也就没有看出我的不高兴,没有看见在车子开走之后,我的眼泪在眼眶中转了一圈,然后掉了下来……父亲的离去让我感到委屈和恼火:他为什么总是不在家呢?陪我玩的时间为什么总是这样少呢?到了现在,我方才能够体会到:父亲当时其实是迫不急待地要走的,只有回到野外,回到大西北的山水之中,回到忘我的工作状态,笼罩在他心头的丧妻之痛才能够有所缓解吧。
父亲这一走便带走了这一段的快乐,日子和以往相比有了明显的不同:祖母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也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了,总是喜欢发出一声声深沉的叹息,常常望着我发呆,喃喃自语地来上这么一句:“索索没有妈妈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母亲的离去对于祖母的精神打击巨大,这个打击所造成的效果甚至比一年以前祖父在成都去世时还要明显,后来有亲戚议论说:这是她们婆媳之间关系太好感情太深之故(说从未见过有相处的如此之好的一对婆媳)——甚至说得很玄:母亲走了,把祖母的魂儿也给带走了。而符合事实的情况是:这是一年走掉一位亲人的残酷和严峻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所带来的身心上的致命打击,她眼望着年幼无助的我,感到的是绝望——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我像一只麻雀一般地飞回到孩子们中间去了,因为老是惦记着父亲单位那个好玩的去处,在我的提议之下,我们便来了一次秋日的“远征”——长途跋涉地跑去那里玩了一整天!作为单位的子弟,那本来就该是我们合法的玩耍之地,但死心眼的看门老头却说什么都不让我们进去,连“第一把手”的四公子刘虎子都不认,后来在我的提议之下,我们佯装撤离,绕到别处,用偷偷翻墙的办法才进去的,在里面玩了一整天,把每个角落都玩到了,还准备饿着肚子等晚上的露天电影——可是那一晚并没有什么电影放映,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在一个关键的岔路口上走错了路,很晚才绕回到家中,院子里的大人已经开始到处寻找我们了,更有性急者,已经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此次“远征”行动所带来的后果是:几个家伙的屁股都挨了大人的巴掌,还有一纸贴在家属院墙上的“明文规定”:子弟去单位必须由家长带着,不得无故私自前往玩耍云云。底下还盖了一个鲜艳的大红章。不管后果如何,当时的快乐是巨大的,所以此番行动也大大提高了我这个发起人在孩子们中间的威信,这让“大将”刘虎子感到不舒服了,他即刻开始筹划一次新的行动,准备对一街之隔的“六号坑”的小孩们来一次讨伐。我们家属院对面的“六号坑”确实是一个地势低凹的大土坑,里头乱盖的都是极其简陋的土坯房子,所住人口都是当年黄河泛滥时从河南逃荒而来的难民及其后代,是本城非常典型的“贫民窟”,那儿的孩子和街对面我们这院的孩子素来不对付,算是有世仇:刘虎子的大哥就是在前几年双方发生的一次空前惨烈的群殴中因为一刀捅死了那儿的一个孩子而被枪毙了的(二哥、三哥也是因为在此次事件中将人打残而被判刑),现在他想重燃战火,也有替他那做了鬼的大哥报仇雪恨的意思……
如何挑起战端?
这可是门学问。
我们的“军师”习小羊设计的是:在我们和“六号坑”之间的那条小街上,先逮着对方一个单独玩耍的孩子,将其饱揍一顿,这样就会招来一大帮子——这帮满口河南话的小孩都是很抱团的,惹一个就会招来一帮。
可等到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却发现与平时的情况大不一样:那条街上没有一个“六号坑”的孩子在玩,一条空街,出奇的空,空得我们没了辙。
怎么办呢?
时间不等人,我们求战心切。
“大将”刘虎子想出了一个办法:派出一个先遣兵,偷偷潜伏到敌人后方去——也就是在我们眼中颇有点神秘与恐怖的“六号坑”里去,去抓一个“舌头”来——抓过来,痛揍一顿再放回去,让他回去叫人——目的不就达到了嘛!
此计虽好,可问题是:派谁去呢?谁做得了这个勇敢无畏的“先遣兵”呢?
刘虎子朝大家望了一圈,最终将其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说:“索索,我派你去!”
我一惊,立刻朝后退了一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连忙说:“我不敢,我不去!”
见我彻底松了,刘虎子也道出了一句大实话:“我就知道你不敢去,我都不敢去,你怎么敢去。”
胆量更小能力更弱的“狗头军师”习小羊生怕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再教给他,就赶紧开动脑筋想出了一个新办法来:到公厕前的沙堆上去拣拾一堆小石头,有弹弓的赶紧到家里头把弹弓取来,借着我们这边地势高,向“六号坑”中“发射炮弹”,他们肯定会有反应……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计谋!“军师”不愧军师。
总共找来了三把弹弓——我在成都没有玩过这玩意,望着这些从未玩过的自制弹弓,眼都都直了!一直死盯着它们看,羡慕死了拥有它们的家伙,觉得他们——卫国、翔翔、小猴子这三个弹弓手用弹弓发射小石头的样子真是潇洒极了!
我们站在街边,三个弹弓手在前,朝看不见人的“六号坑”里发射了好几轮石头,还是不见一个孩子跳出来,我们就继续发射,不停地发射……忽然,几块砖头从“六号坑”里同时被抛向天空,朝着我们砸过来!还伴着几声同时发出的河南口音的叫骂:“妈拉个B的!谁扔石子嘞?”、“我靠你妈!肯定是隔壁院的那帮小兔崽子!”……从声音的成色判断:绝对不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小小孩!
我人原本就在后边站着,反应也快,掉转头来,撒鸭子猛跑——这大概是我平生头一次显露自己在短跑方面的潜能——一口气跑进家属院的大门,朝着位于深处的自家跑去……
当我跑过第一家门口时,门帘里有个声音在叫我:“索索!进来!快进来!”
后有追兵,形势危急,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是四妮——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我们都认识她,她在这个院子里为人所知是因为她的一项特殊癖好:据说她是一个爱吃土的小女孩,就爱吃土,把土当饭来吃。她是被她瞎了眼睛的奶奶带着的,她那个瞎奶奶老爱拄着拐杖自己摸索着跑到我家来跟祖母聊天。她的爹是单位里的“第二把手”,当年曾跨过鸭绿江去朝鲜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这“第二把手”和“第一把手”在要孩子的事情上有着有趣的默契和对称:那边是“四只老虎”(死了一只),这边是家有“四朵金花”,在四妞上面有三个姐姐:老大到陕北下乡插队去了,老二在上中学,老三在上小学——所以,她才被叫做“四妮”。她总是嘴上拖着两管黑鼻涕站在家门口,看着我们男孩玩,我们知道她很想跟着我们玩,可我们是从来不带女孩玩的——跟女孩玩似乎是一件丢人的事。我们今天的行动,她一定也是对整个过程看在眼里的,所以当我们未战先怯狼狈逃回时,她才做出了这个人民群众保护子弟兵的行动……
我和四妮躲在她家的门帘后面观察外面的动静,奇怪而可怕的是:除了我,再没有人逃回来!
问好!
谢谢关注!
越发精彩好看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慑于站在我身后的我爹的威压……”中,“因为”二字可以删去。
“我人原本就在后边站着,反应也快,掉转头来,撒鸭子猛跑——”
中的“鸭子”应该是“丫子”。“丫子”就是“脚丫子”的意思。
第二个你肯定错了。
第一个可以考虑。
哈哈!继续挑。
一定猛到底。春安!
问好!春安!
老伊努力!!!
估计四妮是故事中较重要的女性角色。隆重地带戏出场了!
谢谢!春安!
里屋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一听就知是四妞的瞎奶奶。
“是索索——索索来咱家了!”
四妞侧过脸冲着里屋回话。
“是索索来了啊!索索呀,你可是头一回上我家来,以后要常来,我们四妞怪可怜的,没人玩,她可想跟你们一起玩了……”
里屋的瞎老太太罗嗦开了。
“恩。”
我应付了一声,隔着门帘,继续注意外面的动向:外面院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四下已是冬天的景致了,寒风将地面刮得干干净净,天色灰蒙蒙的……
“你妈太可惜了,那是多好的一个人儿啊!你妈过世后就不见你奶出来了,她身体还好吧?”
“好……”
“你回去跟她说:我这一阵儿身体不大好,等过一阵儿好些了我就过去看她;她要方便也请她过来坐坐,我这老姐姐可是个进过大学堂很有学问的人呐!跟她说话长见识……”
瞎老太太在里屋嘟嘟囔囔没完没了着,我也懒得应付了,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很是不安……我注意到我和四妮的姿势已经发生了几次变化:起先是站着,继而是弓起身子双手撑膝,现在已是蹲在地上……
这时候,我的耳畔响起了一串细细的咬嚼的声音——像是老鼠干的,那年头,我们所住的这种老平房里是有老鼠的,人和老鼠同住,地上的犄角旮旯里有,纸糊的房顶上也有,到了晚上,在祖母的搂抱中,我总是能够听到它们所制造出的声音,大米袋子里还有黑芝麻一般的老鼠屎,淘米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你家有老鼠!”
我叫了一声便侧过脸来,朝向四妮——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说错了——大错特错了:不是什么老鼠,是四妞的小嘴在动,正在嚼着什么,一只手的两指(是大拇指和食指)正捻着一个发白的薄片朝着嘴里送去——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在吃点心呢:芝麻片啥的,我的肚子一下感觉到饿了!可是,我很快便发现了她手中那片“点心”的来处:她蹲着的身体靠着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手中的“点心”正是从那上面剥下来的啊!
四妮在吃墙皮!
“你你你……你怎么……吃墙呢?!”
我真是吓坏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想吃不?”四妮又将手中的一小块墙皮送进了嘴,侧着脸摇晃着脑后的羊脚辫问我,“给你吃点儿……可好吃了!”
“我我我……我不吃……”
我傻了眼,眼瞅着这个流着鼻涕吃墙皮的小怪物,我正浑身上下难受得不想在此地再呆下去险些就要崩溃之际,忽然一阵从门帘外面传进来的哭声所拯救——那哭声的音质有点耳熟,越来越大,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气味,是一股刺鼻的大粪的臭味!然后便有一队“童子军”的人马走了过来——我隔着门帘仔细一瞧:这不是我们的队伍嘛!
我掀开帘子跳出去,发现他们都在,一个都不少——说明一个都没有被“六号坑”的人“活捉”去,只是被夹在中间的习小羊已经变成了一个“粪人”:浑身上下全是大粪,粪水还在朝前滴淌,连那蟋蟀般的圆脸上也是粪,眉眼都看不清了……他一边走一边哭!
“他怎么啦?你们躲到哪儿去了?”我问刘虎子。
“我们朝……朝厕所那边跑,躲在厕所里,他一下掉到粪坑里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上来……”刘虎子说。
我一听,哈哈哈哈地笑起来,这帮孩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习小羊还在哭,他一听我们笑,哭得更委屈更伤心了!
经过露天水龙头,还是我把他叫住了:“羊羊,你这样子回家,你爸还得打你。”
我们给自来水龙头上接了一截胶皮水管,对着习小羊猛冲,直把他从“粪人”冲成了一个“水人”——如果这是在夏天的话,就是一场热闹的喜剧,但现在正是隆冬,他从“水人”变成了“冰棍”……结果回到家里,那顿打既没有免得了,还发起了高烧。
在我的感受中,冬天真正地降临,是随着第一场雪。
1970年的冬天,随着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南下而降落到西安的那场大雪,是我人生记忆中的初雪。
幸运的是:是我自己发现了它的!我看见雪的第一眼是完全干净的!
这个早晨,诸多的细节都在表明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自个醒来得比往常早些——往常,总是祖母先醒、起床,做好了早饭才来叫我——而在这个早晨,我却独自先醒,感觉到屋子里头有一种奇特的静,而窗外似乎有些什么——仔细谛听:是一种很大的静!紧掩的窗帘上也透过来很大的光亮,我钻出被窝,钻进窗帘,爬到窗上,隔着冰封的玻璃,看到了一个童话般的白色世界:好大一片白!窗外的地上还有房顶上全都是那种沁人的白……
我没有雪的记忆和认识,所以只能这么告诉不知醒了没有的祖母:“奶奶,外头白了!”
“下雪了吧?”祖母的声音十分微弱,“是下雪了……”
我迅速穿衣、起床,动作要比往常快得多,跳离那床时,祖母喊住了我:“索索,你还没吃早饭呢!”
“我先出去玩会儿。”我说。
“少玩一会儿你就回家来吃早饭啊!”祖母说,“奶奶太累了,再躺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便朝外走去,已经走到外屋了,祖母颤微微的声音又跟了过来——
“索——索!乖——孙子!你过——来!过来——亲奶奶一下!”
雪在感召,让我心中很烦,但还是跑回里屋,站在床边,伸出头去,在侧卧的祖母的老脸上亲了一口——她的脸冰凉多皱,叫我亲得很不舒服。
“我可怜的乖孙子,以后可怎么办啊……”祖母双目微闭,老生常叹。
不等她再罗嗦下去,我已经跑到外面去了,一出门就开始哇哇大叫,从我家门前跑到习小羊家门前时还在雪地上滑了一跤——那可真是痛快的一跤啊!滑倒在地我还就势打了一个滚儿,从地上爬起来就冲着习家喊:
“羊羊!下雪啦!下雪啦!快出来玩!”
没有听到习小羊的回应,只听得他爹这个满身狐狸味儿的男人在这吉祥的雪天发出了乌鸦般的一声喊,像是斥责——不知道是斥责他还是斥责我?自打上次习小羊掉进粪坑变成“粪人”又被我们用水浇成“冰棍”发了一场高烧之后,他那凶巴巴的爹就不许他跟我们一起玩了,平时他都是趁着他爹上班去了之后才偷跑出来玩的。
自讨没趣的我很快就离开了这里,一路叫嚷着穿过整个院子,我每跑过一家门口,便爆米花似地蹦出个孩子来,形成了一支向大雪进发的队伍,最后蹦出的是惟一的女孩——四妞。
我们跑到家属院大门外面的那条街上去玩,白茫茫的一条小街,大早晨的,街上还没有行人,地上的积雪还没怎么被人踩过,正是一个为孩子们准备的去处。
我在成都三年,就算见过雪肯定也没玩过雪(再说南方的雪和真正的雪是一回事吗?),因为别的孩子个个都比我会玩,我跟他们玩起了滑冰道、踩冰山、滚雪球、堆雪人……“好战分子”刘虎子在一个我们集体堆的雪人还没有完全堆好的情况下,就发动了一场对内的雪仗,他趁我不备,将手中的一个小雪团偷偷塞进我的领口里,雪团在体温下融化,化成一股顺流而下的冰水,好难受啊!我在雪地上追着他跑,非要以牙还牙地回敬他一个不可,由于我比他跑得快,很快就把他抓住了;而那个爱吃土的四妞这时候又吃上了雪,一边啃着手中的雪团,一边到处寻衅,比男孩还要玩得疯,把我打了个大花脸……
我们正玩的热闹时,几个“六号坑”的孩子缩手缩脚鬼头鬼脑地出现在了这条街上,刘虎子马上向我示意休战,并将我拉到一边,跟我商量如何趁机向他们发动一场雪战,我正玩得性起,便有点蠢蠢欲动——怎么着也得给习小羊报个仇啊!他们把习小羊逼得跳了粪坑,变成了没眉眼的“粪人”,我们也要把他们变成没眉眼的“雪人”!
刘虎子已经朝着他们扔出了两颗雪弹作为发出去的战书,那边已经有了反应,眼看着就要开打了,习小羊却忽然出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跑向我,口吐白气对我说:“索……索索,你奶……摔摔摔……摔倒了!快回去!”
我跟着习小羊朝回跑,由于这条街已经被我们搞得很滑,我一跑一个趔趄,但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好玩了,跑到家属院大门前时看见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那里——平时,这辆车是用来送刘虎子他爹和四妮他爹这两位“头头”去上班的,现在我看到的是:他们两个还有其他大人正把一个七倒八歪的老太太朝车里送……
正是我祖母!
祖母已经不省人事了,她被人架进车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了她:她那顶入冬以来总是带在头上的黑绒布帽子不在头上,满头如雪的白发散乱着,脸色也像这满地的雪一样白,双目紧闭,双唇紧咬,嘴唇是青紫的,还有两个黑眼圈……
那是我最后一眼看见我的祖母!
没有人理我,几个大人也都上了车,那辆吉普在发动之后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溅起了好多雪泥,然后就开走了……
我感到十分害怕,没有心情留在这里玩雪了,跟着习小羊回家,在他家门口,他爹发出乌鸦般的一声,叫将他喊进屋去,又是一通斥责……我在我一大早起来滑了一跤的地方看见了祖母的黑绒帽子——那显然是在她突然滑倒时留在那里的,进屋后发现了小桌上的早饭,还像平时一样摆放在那里,玩了一早晨雪之后,我感到有些饿了,就坐下来吃早饭——稀饭和煎蛋还是热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祖母是在做好了早饭准备去叫我的时候,一出门滑倒在我踩滑了的地方……
这次致命的滑倒导致了脑溢血突发,祖母再也没有醒过来,当天夜里便死在陆军医院的急救室里——三天以后,刘虎子他爹对匆忙赶回的父亲说:祖母死得平静安详,毫无痛苦。
1970年冬天,降落在西安的这一场雪下得好大好长,父亲将祖母送到大雁塔东边的三兆火葬厂火化的那天,雪仍在下着,满天纷扬的雪花,像是一路抛撒的纸钱……可是,他没有带着我去,是住在东郊军工城的舅爷得此噩耗后陪他去的,我被留在已经呆了好几天的四妞家里……我懂事以后一直认为他这么做是不对的,这是大人替孩子所做的一个错误的决定!当时,我就是只有四岁也应该去送奶奶啊——我初来乍到这个世界时给了我最多的爱的最亲的人!
对我来说,奶奶是比妈妈更亲的女人!
由于年代久远,以及拙劣而粗暴的文明记载对于我们干净的原初记忆干扰太大强加太多,有一幕情景,我始终不敢肯定是否真的发生过,所以长期被排除在真实的记忆之外,有待做进一步的证实……如果它确曾发生过的话,就应该是在这一年——具体说来,是在1970年4月24日的晚上,我跟随父亲来到院子里,宜人的春风拂面,我们站在浩瀚的星空下,等待着我国制造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从头顶的太空中飞过,后来,我们终于等到了,还听到了它在太空中放出的《东方红》的悠扬乐曲……对于这一幕我不敢肯定是真的发生过的情景,我曾用诗的形式的另行写过——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我在长大以后成了一个写诗的人、写书的人……这首诗名叫《感谢父亲》,全诗如下:
毛泽东的时代
也有浩瀚的星空
也有星空下
翘首仰望的人民
那个宜人的春夜
是父亲和我
来看中国的卫星
他告诉我
太空的存在
还告诉我
一个叫做
加加林的
天外飞人
叫我嘴巴
张得老大
感谢父亲
你就是我的上帝
让我在九百六十万
平方公里的大中华
辽阔的黑暗
王国的一角
成为数亿
营养不良的傻儿中
最聪明的一个
看不见未来
但看见了太空
久不见,还好吧?春安!
:“人不犯我,我不烦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个打错可不应该
“我曾用诗的形式的另行写过”
“他爹发出乌鸦般的一声,叫将他喊进屋去”
已经一一改过。谢谢!
好一个“亲切”!
除了武大屠的那个,下面的:
里屋的瞎老太太罗嗦开了。
“恩。”
那个“恩”,应该是“嗯”字.你不妨用全拼打一下,智能ABC打不出.
“我正浑身上下难受得不想在此地再呆下去险些就要崩溃之际,忽然一阵从门帘外面传进来的哭声所拯救——”
是不是应该弄成这样——
“我正浑身上下难受得不想在此地再呆下去险些就要崩溃之际,被一阵忽然从门帘外面传进来的哭声所拯救——”
老伊你不妨再考虑一下。
问好!春安!
你有一个好名字!
第二章 1971
又一位亲人的故去,换回的是又一段父亲在家的时间:这一段还比较长,他从前一年的11月一直呆到了过年以后。
由于父亲的坚持,我也从前一年的年底,开始消受我童年之中惟一一段的“幼稚园时光”。说起来,在那个绝大多数的中国小孩都不会跟幼稚园发生关系的年头,我上的可是这个省里最好的一个幼儿园(在全国肯定也数得上)——省第一保育院:其前身正是延安时期那个著名的“红色摇篮”,时任院长的老太太是文革前本省的老省长(现已上调中央)的夫人。就是说,我因为进过这所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红色保育院,就和日后中央第X代领导人中的好几位建立了注册名单意义上的“校友关系”,而我在这时的同学,主要都是来自于省委、省革委及其直属机关的“干部子女”。
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地质队员的儿子,之所以能够混迹在这些“干部子女”中间,纯粹是出于偶然的因素:是因为同院住的女孩陈晓洁他爸的介绍,陈晓洁她妈和我爸属于地质队的同事,人长得很漂亮,是大家公认的“美人”,比她妈看起来老很多从而更像她爷的她爸是音乐学院教小提琴的教授,因给省上一些高级干部的子弟教琴就有些上边的关系,他之所以愿意把我给介绍进去,大概原因有二:一是出于同情心(当然,这同情心首先是来自陈晓洁她妈这个“美人”):这个刚刚没了妈紧接着又失去了奶奶的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二是出于一点私心:我和陈晓洁刚好同龄,如果能进去的话就可以与之同班,既可跟他们的宝贝女儿做伴,也可以保护她不受别的男生欺负。此事终能办成,据说,我母亲是“革命烈士”这一点也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一段虽说短暂但却毕竟特殊的“幼稚园时光”的记忆十分稀薄,浮光掠影,少得可怜。搜肠刮肚也只能够罗列出如下这些:
——那所保育院的“围墙”是在当年因为非常少见而显得十分高级的铁栅栏,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我最爱看的就是外面,是数从街上跑过的很少的汽车……
——保育院外有座古塔,后来知道是隋朝时建的(比大雁塔还建得早啊),带有集体强迫性质的午觉睡不着时,我总是躺在小床上望着它发呆……
——保育院里有个露天泳池,我只记得它没有水时的样子:底部裂出很大的一道口子,像是地震过后的景象。我只在梦中梦见过它蓄满水后的样子:但不是和我现在的这些没意思不好玩的同学,而是和习小羊、刘虎子、四妮他们在水中打着水仗(就像打雪仗那样打),而现实是:我没有等到这里的夏天来临——等到泳池蓄满水……
——据父亲回忆说:我小时候有先吃饭后吃菜的“好习惯”(如此便可保证每顿都把饭吃完),就是这个保育院按照他们的规矩培养的。还有就是:我会自己系鞋带了——系得既结实还特别有讲究!
——过年以前,父亲在家,基本上是由父亲负责我和陈晓洁每周一次的接送工作,动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结果有一次不慎夹了坐在后座上的陈晓洁的脚,小姑娘受到了严重的惊吓;过年以后,父亲到野外工作去了,转由陈晓洁他爸接送,用的也是自行车,结果有一次又夹了坐在后座上的我的脚,但我不像陈晓洁那么娇气……大概是因为伤及皮肉了,这件事我印象颇深:做父亲的,都是把自家的孩子呵护在前的啊!
——这个保育院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即最大的刺激是关于周六下午的,所有的孩子都被接走了,接回家去过周末了!很多时候,只留下一个我,还眼巴巴地望着铁栅栏的外面,等待着父亲身影的出现,在某些瞬间,还幻想着祖母能够出现,就好像做了一场梦,其实她没死……但这是不可能的,这种等其实毫无意义,只是出于一个孩子的固执和坚持。陈晓洁的父亲为什么很少把我接到他家去过星期天呢?他不是要给省上领导的孩子们教琴嘛,更重要的是:他还要给自己的女儿陈晓洁教琴,生怕我去了会吵着人家……
终于到了这一年五一节前夕的那个下午,保育员以为的我那固执但却依旧无望的等待终于在所有孩子都被接走了的最后时刻奇迹般等到了我那风尘仆仆的父亲,他让送他回来的单位的一辆解放牌卡车直接停在了保育院的门口,让我觉得特别骄傲,那时候我以为车子越大越牛呢!见到父亲时,心中狂喜的我却表现得像一个愤怒儿童:
“告诉你——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什么鬼幼儿园——屁!”
祖母一去,令父亲头上又多出了一绺白发,在另一边——一左一右的两绺白发,扎眼刺目地白着!我越长大,就越能体会他在当时所承受的痛苦:这个男人可是在两年之内失去了三位亲人啊——父亲、母亲和老婆!这次回来,他老是无言地望着我,眼里泛着潮湿的光。让我上最好的幼稚园,利用难得的五一假期带我到处去玩,是他所能做的,让我得到快乐的同时也让自己从中得到了些许的宽慰,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了!
可这个别人眼中“最好的”幼稚园显然令我很不快乐,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忍不住地向他抱怨着,并且发下毒誓:“我再也不去幼儿园了!死也不去!”……这令他头疼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年头的五一节连带星期天也只有三天假,到处去玩每顿饭都下馆子的快乐转眼就过去了,虽说父亲不会马上就走,但我却该回保育院了,正当父亲准备硬着头皮铁下心继续把我朝保育院的“虎口”里送(除此也无他法),忽然遭遇了一个可以不施强硬手段的契机——
这天下午,父亲骑着他那辆红旗牌自行车带着我从外头玩回来,骑到家属院门前与“六号坑”相隔的那条小街上时,坐在前面横梁上小手紧抓在车把头上的我,一眼瞧见了正推着一辆带轱辘的小破车正在卖冰棍的常奶奶——我们这一片的孩子估计全都认得这个常奶奶,是住在“六号坑”里的一个孤老太太,冬天卖红薯夏天卖冰棍……
“卖冰棍喽——卖冰棍喽——”常奶奶用她那干涩的声音吃力地叫卖着。
禁不住诱惑的我立即嚷了起来:“爸,我要吃冰棍!”
“你不刚吃了两客冰激凌嘛!怎么又要吃冰棍了?小心又把肚子吃坏了,上次你忘了,拉了半天稀……”父亲提出了异议。
“不,我要吃!我要吃……”
当爹的能把一个没娘的孩子怎么着呢?也只能是有求必应(这些日子我正不断享受着这种有求必应),父亲将自行车放慢,停在冰棍车旁,摸出一毛钱给我,放我下去自己买,我出溜到地上,噔噔噔地跑到常奶奶面前,一伸手递上去那一毛钱:
“常奶奶!买根冰棍!”
“要红豆的还是白糖的?”
“红豆的!”
我说出“红豆的”三个字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得意,因为红豆的要比白糖的多一分钱:白糖是4分,红豆是5分。
常奶奶一边掀开盖在冰棍箱上的老棉被给我取冰棍一边问我:
“索索呀!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幼儿园了。”
“那你可是享福去了——幼儿园多好啊!”
“不好!屁!我再也不去了!”
“那你还能去哪里呢?”
“我……在家玩!”
“这孩子!瞧你说的,那谁来给你做饭呀……”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接了冰棍和找给我的五分零钱,跑开了……
这天傍晚,我和父亲刚吃完我们从外头带回来的小笼包子,四妞就来了,来请父亲到她家去一趟,说是她那瞎奶奶叫她过来请的,说是有事要和我爸商量。我没有跟去——羊羊和虎子他们还等我去找他们玩呢。等玩到天黑回到家,父亲问我:
“索索,那个卖冰棍的常奶奶想带你——你愿意吗?这样你就可以不去幼儿园了。”
我自然是答应了——我以为如此一来就可以回到祖母带我的那个从前去。
至于常奶奶为什么要通过四妞家的瞎奶奶找到我父亲谈这事儿,我在当时是没有兴趣知道的。后来才听说:这个小老太太除了冬卖红薯夏卖冰棍外,主要就是靠给别人家带小孩为生的,长期以来,竟在这一片带出了名气,四妞从满月以后到会走路前就是送到她家被她带着的,因为四妞自己的奶奶是个瞎子嘛。我到常奶奶家以后,常听她念叨说“四妞小时候”如何如何——每次必提这丫头满世界找土吃的事儿:原来她生下来就这样啊!对于常奶奶的身世,父亲也从四妞的瞎奶奶那里了解到一些:人是浙江人,口音有点怪怪的,解放前曾做过一位国军团长的几姨太,这个团长后来随军去了台湾,她在解放后嫁给了一位拉板车的,其夫身强力壮但却十分短命,已经死了快有二十年了,常奶奶的家里还有一个十七岁已经上高中的女儿,但并非是她亲生,常奶奶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这个女儿是她二十年替别人带孩子的最大回报:从小带大的这个女孩越带越有感情,再也不愿回到她的亲生父母身边去了,就留下来做了她的女儿,连自己的姓都改了,叫常红……
五一一收假,父亲就把我送到“六号坑”的常奶奶家去了——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土坯房子,家徒四壁叫人辛酸,就算在这个十分典型的贫民窟里,她家的条件也算差的。这时的父亲尚未做出最后的决定,他的假期尚有一周,准备在一周之后再看我的反应,所以对保育院那边,他也只是让陈晓洁他爸给我请了一周假。
我去常奶奶家的第一周,因为父亲还在家,晚上我是要回到自己家里去睡的,白天父亲到单位机关去时,我又是和羊羊、虎子他们一起玩的,就在我们家属院里玩,所以这第一周里,我也就是每天到常奶奶家去吃上一、两顿饭……这个感觉真的像是回到了祖母在的时候,而且更加自由,我当然是乐得如此了!父亲去野外的前两天,从机关单位下班来接我时,常奶奶家已经开晚饭了,父亲走进屋来正好看见我把一大块红烧肉朝自己嘴里送,面前还有一小碗白米饭,我一边嚼肉一边对他说:“爸爸,奶奶做的红烧肉比馆子里的鱼香肉丝还好吃!”于是,他便在心里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听父亲说,他在当天晚上专程登门前去把这个决定告诉陈晓洁他爸时,陈晓洁正好被接回家来,一听我不去了,当场就哭了起来——我听了嘿嘿一笑,觉得她怪可怜的。
我童年之中的“幼稚园时光”到此便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是我五岁的生日——原来父亲是要给我过完这个生日才走!刚好是个星期日,父亲又带我度过了上公园下馆子进电影院看革命样板戏的充实而快乐的一天,在这一天里,父亲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索索,你五岁了!你五岁了啊!很快就长大了!”——我增了一岁的感觉令他振奋,他恨不得我一下子长到十五岁、二十五岁去吧?那时候,我的一天天长大一定成为了父亲生活下去的最大信念!
这是我真的长大以后才会了解的:我在那一年里自己炒掉了本省最好的幼儿园,对红色小贵族的生活毫不喜欢,实际上是为家庭的财政开支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那个保育院每月需要交20块钱(这在当年真是贵得有些可耻),而父亲每个月的工资是58块5,他还得给在上海的崇明岛上接受劳动改造的外公外婆寄上10块钱去(母亲走了依然如此),自己就靠剩下的那点钱外加野外补贴吃饭了,后来我听跟父亲在野外一起工作过的司机班的大李叔叔说:他平时吃得很省,逮着一次公家请客的机会就饱吃一顿,有一次竟吃掉了一斤米饭和两份红烧肉,还喝掉了一大碗鸡蛋汤,让在场者看得目瞪口呆……祖母在时生活开销大,母亲一走又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了,我那贵族式的保育院肯定是个很大的包袱……这下好了,常奶奶要求给的是每月10元,父亲想叫我吃得好点,就自作主张给她长到15元,即便这样他还可以多给农村的外公外婆寄点钱去,自己也可以吃得好点……
去年参加过你的诗集发布会,手中还有你的两本诗,《唐》印像很深,呵呵:)
春安!
又是一个好名字!
你的在哪里?
真的很精彩!今晚能否多贴一点?
谢鼓励!
被看出好很幸福!
感谢支持!
先逐日连载。
父亲走时还将我家的钥匙交给了常奶奶一把,为了让她取我的生活用品方便,我看见常奶奶把它放在门边挂着的一只放针线的竹篮里了——那只竹篮已经老旧得发黑……
我在常奶奶家住的第一个夜晚到来时,才知道这个又破又旧的小屋里是不通电的,整个“六号坑”都是不通电的,点的是油灯——天黑以后,那盏惟一的油灯便被点了起来,放在一个从来就没有油漆过已经被用得自己发黑的旧木桌上,为常奶奶的养女——这一家的“公主”常红做作业照明……在我当时的印象中,常奶奶家的一切都是黑的,只有常红是白的:不光很白,还很俊俏——只不过一个时龄五岁的小男孩对于女孩的长相并不敏感,稍稍晚些我听到坑里的人称常红是“六号坑里一枝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和常红第一次见面时,常奶奶让我喊她“姐姐”,我也就那么喊了,现在老太太大概感觉不对——常红叫她妈,我叫她奶,我又叫常红姐,这么喊辈分不是全乱了嘛——于是便让我改口叫她“小姨”,我怯怯地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她埋头做着她的作业,并不理我。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起,她就一直没有理过我,甚至连正眼瞧我一眼都没有,现在依然如此。我只好自己玩自己的,开始对那盏初次见识的油灯感到好奇,玩弄着控制火苗大小的那个小纽,屋内便时亮时暗的,这惹得常红很烦,斥责了我两句,但还是不管用——我真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理直气壮地要求说:
“给我纸,我要画画,我要画一个你!”
“妈呀!你快管管他吧!这是哪来的野种?咋这么烦呀……”
常红对着常奶奶叫了起来,她说的是河南话——说的准确一点:是西安味的河南话,这和“六号坑”里的其他孩子是一样的。
正坐在较远灯火幽暗处的一个小凳上缝缝补补的常奶奶放下手中的活计说:
“都给我上床睡觉去,省点油吧。”
睡前常红还有一顿“夜宵”可享,没有我的份:常奶奶从屋外厨房(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棚子)的炉子上端来一个小奶锅,将其中烧开的羊奶倒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让她喝;还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小块桃酥,让她吃。我因为自生下来就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没怎么吃过母亲的奶,老喝牛奶,现在已到了见奶就想呕吐的地步,何况这羊奶闻起来还有一股子臊乎乎的味道,所以毫无兴趣,只是看着常红啃那块桃酥时,我的肚子叫了起来,当即向常奶奶表示:
“我也要吃!”
“你小姨读书辛苦,等你上了学,我再给你吃。”
常奶奶说——我开始领教她和祖母的区别了:这可不是自家的亲奶奶呀!
睡前我在屋前的黑暗处撒了一泡尿,也被四下的黑暗惊了心:发现整个大坑里头已是一片漆黑,真是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在这个没有通电的贫民窟,人们睡得是如此之早,我是先接受了我们家属院的人们对坑里生活的歧视态度,现在我已经来到这种被歧视的生活的中心……
常奶奶的家里只有一张大床,我们三个人都睡在这张床上,我睡在最里边,常奶奶睡在最外边,常红睡在中间。熄了油灯以后,屋子里已经黑得像外边了,无人说话,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最穷的人家其实是不养老鼠的……
我很快也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了祖母——这是奶奶去世以后我头一回梦见她,因为我现在需要她!我们睡在自己家中松软舒适的床上,奶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安全感……
可是,我很快就被惊醒了,是常红的尖叫,像一个刀片一样,从梦外,划破了我好梦的气球——
“妈!妈!妈——你看他……抓我奶呢!流氓!野种!小兔崽子!”
懵里懵懂的我被常红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踹得整个身子都撞到了墙上……
黑暗之中,受此惊吓,我哇哇大哭起来。
常红说的都是事实,并没有无中生有无事生非,但我还是觉得很委屈:她说我摸了她的奶,可我怎么知道我摸了她的奶呢?
如果勒令我必须写出一份检查的话(这是我上学以后才有的经历),我想这份检查应该这样写才比较合乎事实:本小儿自幼生母不在身边(后亡故),跟随祖母长大,深得祖母娇宠,长期以来,被允许抓摸其奶入睡,久而久之形成不良习惯,遂在今晚睡梦之中,误以为身边之人是其祖母,故伸手抓摸其奶,酿成如此事故,给常姑娘造成惊吓及身心伤害……云云。
屋子里有亮光了——是常奶奶摸黑下床点亮了油灯……
我一边哭一边转过头来,只见常红已经坐起身来,并在床上向后缩去,躲我老远,头发散乱,满脸羞愤,像面对一个流氓将要实施的强暴一般……
我哇哇哭着——反被她吓着了!
“谁让你胡摸的——姑娘家的奶能随便乱摸么?!”站在地上的常奶奶也在骂我。
我哭得更凶了。
“行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他再胡摸,我打死他!”常奶奶劝慰着常红。
之后,她们两人调换了睡觉的位置:常红睡外边,常奶奶睡中间,我仍在最里边。
灯又熄了,黑暗重又降临,我的伤心尚未结束,蜷缩在墙边抽噎不止……这让睡在旁边的常奶奶动了恻隐之心,她抚住我的肩头劝慰我说:“索索,来!想摸就来摸奶奶的奶,小姨的奶是不能摸的,姑娘家的奶可金贵着呢……”
我越听越觉得委屈:为什么奶奶的奶可以摸而小姨的奶就不能摸?再说我又不是故意摸的?你们谁的奶我都不稀罕摸了!我只想摸我自己奶奶的奶,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奶奶……一想起奶奶慈爱的样子,我更感到伤心了!
头天晚上的“抓奶事件”决定了常红对我的态度,原本就冷冰冰现在已变得恶狠狠的了。这年她已经到了相当懂事的十七岁了,对我的敌意完全是出于一种保护自身利益的意识本能,在她留了下来成为这一家的“公主”之后,她就开始排斥常奶奶所带的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他怕那个孩子会和她一样,呆在这里不走了,她感到对她威胁最大的还是男孩。她享受到但却没有认识到的是:因为我这个男孩的到来,她家的生活变好了,这是由父亲给常奶奶的每月10块钱(一次给了半年的60块)所决定的,而她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一切很快便得到了证实:我在常奶奶家的第一周里,有大米饭红烧肉吃不过是常奶奶专门制造给父亲看的一个假象,等父亲到野外去了,她们的生活便回到了原先的样子:几乎顿顿粗粮,主要是玉米面糊糊,我从开始的新鲜很快变成厌烦。常红则有一日三餐之外的优待,除了点心还有肉吃,我老是能在常奶奶家闻见烧肉的诱人香味,但上了饭桌却见不到肉,原来是等我吃完走了才拿出来给常红吃的。感觉过了很久,才终于吃到了肉——不是常红吃剩的,就是专门为了应付我而做的吧?很小的一只碗里全都是小肉丁,但味道好极了!我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扑向了它,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给它消灭光了,吃完之后舔着碗边意犹未尽地对常奶奶说:“奶奶,下回你多烧点,把肉块切大一点……”
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完全是在无意之中戳到了老太太的心虚之处,她马上反应说:“你这孩子,思想不好!”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指认为“思想不好”,是被这样一个穷苦的孤老太太,这么小便被定了性,以后就很难改变了。
常奶奶对于我和常红这点内外有别的小勾当,一个五岁的孩子凭借自己的眼睛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在当时,有位“高人”在暗中对我做过一番指点。
在常奶奶家隔壁,和常奶奶家一模一样的土房子里,住着一个丑丑的孤老头子,是以拣垃圾为生的,我被寄养在“六号坑”的那段日子,从没有人向我正式地介绍过他,所以终究不知他姓甚名谁叫什么,我只是跟着孩子们管他叫“垃圾爷”。
我到来不久的一天下午,常奶奶买菜去了——说是买菜,其实很少真的花钱去买,主要是跑到街上那家国营菜场的菜堆旁边,去拣一点别人买走之后剩在地上的菜叶子回来(那个时段也正好合适),然后跑到街对面的中学门口等着,将放了学的常红接回家来——常红不但是“六号坑”,还是那所中学里有名的“一枝花”,那个时候,已经有些同学中或社会闲人中的小痞子慕名而来,等在学校门口准备骚扰她了……
等常奶奶一走,我正准备穿过门前的空地走出“六号坑”去到我们地质队家属院找羊羊、虎子他们玩时,听见有人叫我——
“娃儿,过来!”
声音是从“垃圾爷”的土房里传出来的,他家的门开着,土房里很黑(似乎比常奶奶家还要黑一些),所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那沙哑并抖颤着痰音的非常地道的河南口音却分明是“垃圾爷”所发出的,四下里也并没有其他小孩,分明就是在叫我了——
“娃儿,过来!来!进来!”
我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来,陪爷爷说说话!”
我朝前迈了两小步,却又站住了。
“来,快来,爷爷这儿有肉吃哩!”
一听有“有肉吃”,我就顾不得许多了,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间小黑屋的门口,站在门口,我看见了一个比常奶奶那边更寒酸并且脏很多的“家”:黑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桌子——“垃圾爷”正坐在床沿上那张桌子的后面喝酒——桌上有一个酒盅、一只酒杯、一碗饺子和放在一张摊开的粗纸上的什么肉……
“来来来,凑近点,你奶不给你肉吃,爷爷给你肉吃。”
我的眼中只有那肉了,上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破桌旁,我的脑袋仅仅高出那个桌子一点点……
“垃圾爷”的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醉眼迷离,脸上长着一个很大的酒糟鼻子,占据了脸的大半部分,他用自己手中的筷子抖颤着夹起一大片很肥的肉放到我嘴边,我一张嘴那肉便进到了口腔之内,在我还来不及嚼两下时,那肉已在口中化掉了,只留下满口的油、满口的香……
“好吃不?”
“好吃!”
“还想吃不?”
“想吃!”
“那你得先叫我一声爷爷——叫一声,吃一片,叫,快叫!”
我当然曾有过自己的爷爷,只是我的爷爷在我记事儿以前就死了,所以我一点都不记得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是怎么叫他的,现在的我其实是不会喊这两个字的,只是在眼前这好肉的召唤之下,十分艰难地发出了有些古怪的声音:
“ye ye……”
“不对不对,叫爷爷——叫!”
“爷……爷……”
“哎——这就对了,叫得好听!可好听!来,吃一片!”
我一张嘴,一片肉就下了肚。
“来,再叫再吃!叫!”
“爷爷!”
“看,看看,越叫越顺了,可好听!来,再吃一片!”
我又一张嘴,又一片肉又下了肚。
“来,再叫再吃!”
“爷爷!”
……
如此下去的结果是:我将桌上那张油腻腻的粗纸上的肉吃掉了一大半。
“爷爷,这是啥肉?这么好吃……”我满嘴流油地问“垃圾爷”。
“东关老刘家卖的猪头肉——有名得很!”“垃圾爷”回答道。
“比我爸带我去吃的鱼香肉丝都好吃!”
“可是。”
“比我常奶奶烧的红烧肉都好吃!”
“可是——娃儿,这老婊子不给你吃肉是不是?她每天都偷着做肉,弄得满院子香得能馋死人,就是不给你吃,全都藏起来啦,偷着给她那小婊子吃呢,她收你爸那些钱,咋能这么干哩?!看把娃儿饿得瘦的,瞅着心疼!”
正说话时,门外有了一些动静,听声音是常奶奶和常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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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好!
“放在一个从来就没有油漆过已经被用得自己发黑的旧木桌上”,这“自己”二字多精彩!
“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最穷的人家其实是不养老鼠的……”这样的句子就像金箔那样,能映亮手指!
读这样的小说,我有写诗的强烈的冲动——那种幽秘的心灵牵连,不写点什么会受不了的——伟大的文学,应该是可以创造心灵的!
没问题!
问好!
至今还记得你那句中国作家都跟孩子似的?
比“饿死诗人”印象还深刻。
“虎子,跟叔叔去单位看电影吧?今儿晚上单位操场放电影……”
“看电影?!我……我爸不让我去单位。”
“这不是今天有电影吗?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你还真怕你爸啊?这我倒没想到,别没出息了,跟我走吧,坐我车去,等看完了叔叔再把你送回来,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
“叔叔……我们几个能去不?让我们一块去吧?”——有此机灵的只能是习小羊。
“让他们也去吧!让他们也去吧!我求求你了……”刘虎子替大伙求情,颇有“大将”风范。
“都是咱地质队的孩子吧?”姓鲁的司机问。
“是——!”我们齐声回答,我敢说我的声音在里面是最大的,天生的大。
“那就都上车吧,我就当是拉了一车小猪娃!”
我们兴高采烈地跟着这位年轻的司机来到家属院大门口,那里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在我眼里它简直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这辆卡车如何会停在这里?等到事后我才把它想清楚:这辆车正是送我爸去野外的那辆车,现在刚从野外开回来,拉了些稀奇的山货来孝敬领导(具体对象是刘虎子他爸),将东西送到领导家,饭不敢吃,坐不敢坐,还紧张得憋出一泡尿来,于是在离开家属院回单位之前便不得不上一趟厕所,结果上厕所时就碰上了我们这帮孩子,他主动提出要带刘虎子去看电影自然也是为了巴结和讨好领导——不管动机如何吧,反正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机会……
刘虎子提出要坐司机楼,小鲁叔叔当然同意了。
司机楼里至少还可以坐个孩子——又被脑子转得过快的习小羊惦记上了,他的要求刚一提出,被刘虎子当即否决了,他不能让别人与他同享这份特权,不能让个“狗头军师”和他这堂堂“大将”平起平坐。
其他孩子都很明智也很知足地朝着敞蓬的车厢上爬去,我是头一个爬上去的,爬上去蹦三蹦,却忽然听得一声喊——
“你,下来!你谁啊?谁叫你上去的?是我们队的孩子吗?”
这声音发自正在监督我们上车的姓鲁的司机,我一下子愣在那里。
“是,他是咱队上的……”
“他叫索索,他爸叫……”
有俩孩子——是翔翔和小猴子替我申辩和证明,但可惜的是:他们说不出我父亲的名字,我们都说不出彼此父亲的名字,最要命的是:我也说不出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脸都憋红了,可就是说不出自己父亲的名字——甚至于姓!
“让他自己说——你爸叫什么?”
“……”
“你看你——连你爸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说啊——怎么从没见过他?瞧他那副脏不溜秋的样子,哪儿像咱队上的孩子,是‘六号坑’的吧?”
“对!他现在就住在‘六号坑’,他原来是咱队上的……”
——这是一句关键性的最终导致我下车的话,但说这话的卫国不见得是出于坏意,他只是在大人的诱导下陈述着这样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敏感地意识到并抓住这个机会对我实施了一次打击报复的是一言未发的刘虎子,他只要吭一声:证明我虽然脏不溜秋但确实是队上的孩子,这个一心只想着巴结他父亲的司机就会让我留在这辆车上,最终看成晚上的露天电影(那是多好的事情啊!)……可他就是一声不吭,一头钻进了司机楼里……
习小羊的舌头也像是被谁割去了,在生死关头见死不救……
“下车!快点!”年轻的司机向我发出了十分严厉的最后通牒。
我是多么不情愿地从车上下来了,跳到地面上时双脚被震得生疼,仿佛脚底心里裂开了几道血口子!眼瞅着这辆解放牌卡车放了一个大屁,载着我的伙伴们开走了,我还不由自主地跟着它朝前跑了几步,在那几步中我看见车上的他们全都在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据说,在我童年所处的那个年代中,知识分子都被叫做“臭老九”,只有劳动人民才会得到人们的尊重——我觉得这种说法是在放屁!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再折腾,运动搞得再热闹,也还是孔老二的老一套更深得人心,在我的亲身经历中感受强烈的就是这种“地质队”对于“六号坑”式的歧视,当我在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一个贫民窟的脏孩子的时候,这种刺激刻骨铭心!
这天晚上在父亲单位操场上放电影时所出的事,我是在第二天从常奶奶嘴里听说的。
在此之前,我还在常奶奶家度过了一个充满屈辱的夜晚。当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满腔委屈诉诸常奶奶,她起先还有耐心,好言相劝了一阵子,她越劝我就越觉得伤心,于是便哭了起来,等到一向对我从无好脸的常红嫌我吵了她做作业而开始骂我的时候,常奶奶竟也加入了她的骂,我就在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的责骂声中饮泣吞声地上床睡觉去了……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我也在那群孩子们中间看着电影,看的是此前看过一遍的《列宁在1918》——梦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当晚(几乎是在我做梦的同时)在单位操场上放映的竟也是一部苏联老电影:《夏伯阳》——这是我在后来才听说的……
第二天中午,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常奶奶才从外头回来,一看见我就说:“出事了!可是出大事了!我刚才到四妞家去了,听四妞她奶奶说:昨天晚上去你爸单位看露天电影的7个小孩,被砸伤了好几个,现在还在医院里,听说有三个砸得特别重,到现在还昏迷着呢!你们院的大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索索,你看你——跟着奶奶多好啊!你要不跟着奶奶,他们准保就让你坐上车子一块去了,这一去说不定出事儿的就是你……”
还是老话说得有理:人之初,性本善。我听罢毫无反应: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暗自庆幸,因为我对这一突发事件的想象力是严重不足的,正如我在头两年里经历了三位至关重要的亲人(包括我祖父在内)的故去,但却对死亡毫无认识一样。
那天晚上,在我没有资格前往的父亲单位的操场上——那个露天电影的放映现场所发生的那幕惨状,我是在后来通过多位亲历者的描述,才有了一个比较准确的了解:傍晚时分,这7个坐上了解放牌卡车的小孩弃我而去,直奔远方,十分钟后便到达了目的地——地质队,他们来到操场,见大银幕已经挂好,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领头的刘虎子便出了一个主意:爬到操场边的铁栏杆上去看,这样就可以站得高看得清。于是这帮孩子就一窝蜂地爬上了铁栏杆,那个情景有点像猴子上树,有3个是从铁栏杆的正面爬上去的(以刘虎子为首),并把自己挂在这正面;另外4个是从它的背面爬上去的(分别是羊羊、卫国、翔翔和小猴子),并把自己挂在这背面。他们上去之后,天很快就黑了,电影也就开始了,电影开始之后,有两个刚刚到达这里的青工发现从家属院跑来的这帮孩子发现的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不错,就从铁栏杆的背面爬了上去,于是这个原本就在地下扎得并不很深的用于锻炼身体的铁栏杆便前后摇晃起来,刘虎子觉得很好玩,便在正面使劲晃,这部名叫《夏伯阳》的苏联老电影显然没有完全抓住孩子们的心,于是大家都参与到这个前后晃动的游戏中来(也包括那两个大人),于是便出事了:只听咣的一声,那个不堪重负与摇晃的铁栏杆一下子倒了下来,朝着它人少的正面——也就是操场电影银幕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去,正面挂着的那三个孩子便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上面是沉重的铁栏和4个孩子外加两个大人的重量,在当时的现场,被压在下面的三个孩子的惨叫被银幕上正在发生激战的隆隆的枪炮声所吞没……
两天以后,被砸得最重的两个孩子终于没有醒过来,死在了医院里。
刘虎子命大,硬是活过来了,回到了家属院,但却变成了一个脑袋扁扁、眼斜嘴歪、双手仿佛鸡爪子、两腿也一长一短地瘸掉了的“小怪物”。
这是后来才有的感觉:有点像外星人——就好像他们被这辆卡车拉着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逃回来晚的刘虎子就变成这样了。
这场最终造成了两死一残的惨案令地质队家属院的这拨孩子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事发之后,我曾马上去找过幸免于难的习小羊一次,他看见我就跟不认识似的,眼睛直直的,呆若木鸡,仿佛还在沉浸在那晚的梦魇之中……听说,小猴子他爸干脆将他送回到苏州老家去了,真是铁栏倒猢狲散。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令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往日的玩伴,像掉队的孤雁一般,在“六号坑”里游荡了一天,为了找寻到新的伙伴。
其实这不难——我在地质队那边遭到嫌弃的东西必然在“六号坑”这边受到接纳,最明显的就是形象,当那边的大人嫌我“脏不溜秋”时,这边的孩子就不把我当外人了。
这一整天孤魂野鬼般的瞎转悠最后通向了这样一幕情景——
我在“六号坑”的深处,站在一堆年龄相仿的孩子们面前,看着他们玩,我已经若即若离地跟了他们半下午了,一直在寻求或等待着一个机会加入进去融入其中——而这个机会也终于在这一天的晚饭开饭(开饭时常奶奶通常会来叫我)之前出现了——
一个叫“孬蛋”的光头小子(据我观察他是这堆孩子的头儿)忽然停止了玩耍,径直走到我面前,我早就听说过“六号坑”的孩子心齐——果然不假,其他孩子也马上随之围了过来,将我团团围住围在中间——那架势乍一看,像是要揍我!其情其景很像是革命现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乔装改扮的杨子荣初上威虎山时所遇到的。
他望着我,目露点点凶光,想要把我震住。
我尽管心里发毛,有点哆嗦,但也无惧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说话,用的是“六号坑”里的官话——也是本城黑社会的官话——西安味儿的河南话说:“你叫啥?”
我用这一年来好不容易才改成的本地口音回答他:“索索。”
对方继续审问道:“你是地质队那院的娃儿?”
我回答说:“是……”——我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上回他们站在路上用弹弓给俺坑里打石头,你参加没有?”
“没,没有……”
“没见他。”旁边有个孩子做出了有利于我的证明(我真庆幸自己当时跑得快躲到四妮家里去了没让他们看见),“是那个叫刘虎子的带的头,那娃孬咧狠!还有最后掉到粪坑里头的那个习小羊,一肚子坏水……”
孬蛋继续问话:“你现在在常奶家住?”
“恩。”
“你吃过垃圾爷的肉?”
“吃,吃过。”
“你还摸过常红的奶?”
“……”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纳闷他如何知道这件事,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哄笑……
“到底摸没摸过?”
“摸,摸过。”
“你这货,可真够流氓的呀!还有两下子!”
周围这帮脏脏的小孩朝我扮鬼脸,吐舌头,起哄……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俺们自己人啦!咱们一块玩!”孬蛋如此说——我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嘛!
正在这时,常奶奶干枯的声音在附近响起:“索索!索——索!回家吃饭喽!”
问好!
春安!
好家伙,读得过瘾极了!
孬蛋继续问话:“你现在在常奶家住?”
“恩。”
这“恩”字要用全拼改了。
我当然知道错了字,可我的全拼怎么没有那个带口的,完了统一改。
(粘贴过去替换吧,呵呵)
好!
谢!
问好!春安
谢支持!
OK!
我了解和掌握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和愿望之后,便想出了一个通过满足他们来提高自己威信的主意:那就是——乘虚而入,打到家属院去,占领那里,将那里变成我们玩耍的领地!我的这个主意马上得到了他们的响应,但又是心怀恐惧的。结果是我们在做了一个上午的精心准备之后,在这天下午“全副武装”地手拿棍棒、砖头像鬼子进村一般(我是带路的汉奸)潜入到家属院中,发现里边竟是空的——连一个“敌人”都没有碰上!大人没有,小孩也没有……
我们——应该说是除我之外的他们几个,小心翼翼贼头贼脑从院子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眼望四周,眼中无不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艳羡之意——可不是吗?当我调换了一个位置——从“六号坑”的“下面”杀回到“上面”来时,从满满一坑低矮的土坯房子之间来到这些气派的青砖碧瓦的房屋面前,可不有种如临“天堂”的感觉吗?这会儿正是夏天,各家门前种的植物枝繁叶茂,一片葱绿,鸡飞狗跳出入其间,都在加深着这种感觉!从我家上着一把大锁的门前经过时,他们随我一起停住了脚步,我小手一指对着他们说:“看!这就是我家。”他们同时发出了“噫”的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羡慕。还有个小子问我:你家这么好,为什么还要住在常奶家?常奶家多破多烂呀!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他们全都是一副羡慕之极的样子,我真后悔没把常奶家针线篮里的那把父亲留下的钥匙带来——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打开家门,领我的新伙伴们进去参观一番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从成都带来的玩具,特别是我妈留给我的那辆精美绝伦的小坦克……
我家和习小羊家门前的那个露天水龙头深深地吸引着他们——这也难怪,“六号坑”里是既不通电也不通自来水的,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是“城市的一截盲肠”(这话说的可真是又狠又准),全坑的人用的是一口老井里的水,由于水的稀罕,我们这些孩子看起来就有点“脏不溜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玩一玩水了!大家先依次上前,歪着小脑袋猛灌一气,每个人都把自己灌了一个肚儿圆,然后给水龙头插上胶皮管子(原本就在旁边)互相来喷,很快就变成了一群快乐的落汤鸡……
我们正玩得高兴时,只听“吱扭”一声响——是习家的门开了,走出来了习小羊,仍旧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出事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出乎意料的是:他人变傻了,胆子却壮了,变成了一个傻大胆,竟敢冲着我们高喊:“不许浪费水!”
他的这个表现让我感到很扫兴,很恼火,觉得这个老伙计当着我的新伙计也太不给我面子了,便回敬他道:“又不是你家水!”
“不许浪费水!”——这家伙虽然没被砸死或致残,但脑子显然受到了严重的刺激,被吓出了问题,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执拗,还有那么一点自不量力,他提高了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他不认我,这让我变得有点恼羞成怒——还有一种可能:我就是想在“六号坑”的这伙孩子面前表现一番;还有一种情绪:我对妄图或者说已经抛弃了我的这个院子所代表的“阶级”开始充满仇恨!我一下冲到他面前,照着他蟋蟀般的圆脸劈手抡了一下……
“不许浪费水!”
他还在喊,我就又抡了一下。
“不许浪费水!”
还不闭嘴,我刚想再抡他时,自己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十分有力的毒辣的大嘴巴,接着又是一个,整张脸都烧灼起来,不像是我的啦……等挨完了,我才看清:抡我的不是站在面前的习小羊,而是他那味同狐狸声若乌鸦的父亲——他不知是什么时候从他的家里杀到我的侧面来的……
“你爸不在,看看你都变成啥样子啦,领着一帮小流氓上这儿来捣乱,我今儿就是要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打完了,他还在训我,将满嘴的唾沫星子都喷射到了我火辣辣的脸上。
他正说着,忽然一截胶皮水管自空中飞来,正好擦过他的前额——是孬蛋好身手,在暗中出了手……
“跑!”孬蛋一声令下,我们便撒鸭子猛跑,穿过家属院,一直跑回到“六号坑”……
我带孬蛋们逛了一趟他们眼中理想生活的“天堂”,他们则将我带到了一个过于真实的世界面前。
沿着家属院和“六号坑”之间的这条小街一直向南,走上两百多米一拐弯,有一个臭气熏天的大型垃圾站,这一带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所制造出的大量垃圾一般都来了这里——这里也是孬蛋他们最爱来玩的地方,也是我在五岁这年的夏天开始走向生活的起点: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和他们一样,变成了一个拣垃圾的孩子,教会我拣垃圾的知识:哪些是值钱的,值多少钱,而哪些一钱不值——这是我所掌握的最初的谋生之道。“六号坑”里相当多的人都和住在常奶奶隔壁的“垃圾爷”一样,是专以拣垃圾为生的,所以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有这方面的意识和知识。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出这件事的好玩来,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领我到这个脏兮兮臭哄哄的地方来干这个,所以拣得很不认真,可当这头一天拣下来,到了晚饭以前,每个孩子将各自拣来的破铜烂铁玻璃瓶子牙膏皮废报纸往一块一堆,用一辆不知从谁家取来的很小很矮的装有滑轮的平板车拉着,走到这条小街尽头,来到大街上的一个废品店,该称的称,该点数的点数,之后,一个麻脸的胖女人便给领头的孬蛋付了一点钱——有一块多呐!那年头,在一个孩子的眼中,上一块就是很大的钱啊!孬蛋拿了钱,我们便来到了一家很大的百货商店的冷饮柜前,采用的是平均分配即时消费的办法,平均到我头上正好是三根红豆冰棍……到了这时候,我才懂得拣垃圾这件事真是太有意思了!心中最先涌起的竟是对家属院那帮孩子即我原先那帮伙伴的瞧不起!觉得他们玩的那些东西一点都不好玩!一点价值都没有!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垃圾爷”这个糟老头为什么有酒喝有肉吃,因为他拣垃圾拣得多卖钱卖得多呀!听孬蛋说,“垃圾爷”可不是盯着这一个垃圾站,他有一辆平板三轮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每天要朝废品店送上满满一车的垃圾!
当我吃着一根冰棍,还拿着两根已经晒得满身大汗的冰棍,一脸得意地回到常奶奶家,她和常红正坐于摆放在家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吃晚饭,看见我就问:“索索,你野到哪儿去了?让我到处喊你……”
我赶忙把一根冰棍递给了常奶奶,一根冰棍递给了常红,一边继续咬着自己的半根一边叮嘱他们说:“快吃,再不吃就化了。”
自打常奶奶带了我,她就不再卖冰棍了,也从未买过冰棍给我们吃(也许她偷偷给常红买过)。
常红接过冰棍,剥了纸,就送到到嘴边,这个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冲我笑,这一笑让我觉得她好看多了,有点像人家说的“一枝花”了!
常奶奶没有马上吃,而是十分敏感地问我:“索索,是不是你爸回来了?给你买的冰棍?他人怎么不来呢?上奶奶这儿吃饭啊!”
我咬着冰棍说:“我爸……没回来……”
“那谁给你买的冰棍?一买还买三根?知道咱家有三口人……是不是家属院的谁呀?四妞她奶?”常奶奶追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买的……”我颇有些自豪地说。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钱自己买?”
“我跟孬蛋他们拣垃圾,拉到废品店换的钱,我们就把钱分了,我的钱刚好够买三根冰棍,还是红豆的……”
“拣垃圾?谁叫你去拣垃圾的?!”
常奶奶立刻显得非常生气,将手中的冰棍丢弃在地上,那可怜的冰棍摔到地上后变成了一泡水……
“妈,你干嘛呀!”常红嗔怪道。
“索索呀!你来坑里才几天,就学会了拣垃圾!等你爸从野外回来了,你让我怎么对你爸交代啊?!你爸可是个有学问的人,还有你死去的妈和奶奶都是有学问的体面人啊!你这么不学好能对得起谁?!”
常奶奶话音未落,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背后响起——
“咋着?拣垃圾就是不学好?你这老卖B的又在放啥屁呢?堂堂正正拣垃圾还不如你到粉巷卖B是不是?!你要看不上人家这娃儿,就交给我来养着,给我当孙子,我一分钱不要人家的,还天天让他有肉吃、有酒……咋着?劳动光荣,拣垃圾挣的,全都是干净钱!”
——是“垃圾爷”从家里骂了出来,他老脸通红,青筋暴露,肯定是正在喝酒……
我发现一个铁的规律:只要“垃圾爷”一开骂(已经不止这一次了),尤其是骂到这句“老卖B的”,常奶奶便立刻无话了,只有常红在替她的养母做着反击:“老不要脸的!老流氓!俺家的事,关你屁事!”
“你个小卖B的!我教训你娘哩,轮得着你插嘴?!”“垃圾爷”还是不依不饶。
谢!
问好,谢支持!
问好!
问好,春安!
没想到的是:我这个“理想”竟然很快就实现了。
父亲没有照他说的那样在夏天回来(其实我把这茬给忘了),但他从野外发回了一封信,是发给我家在本城最亲的一户亲戚——是我母亲的亲舅舅、我的亲舅爷——请他们抽空过来看看我,看我过得如何,也是想叫亲戚代他行使一下监督的权利。奶奶在世时我曾见过两面的舅爷和舅婆,从他们所住的“军工城”(是西安附近最早的一个卫星城)大老远的专程跑来看我的那天,未下“六号坑”就看见了一个正爬在街边的一根电线杆子上的自然也是“脏不溜秋”的我——当时,我们这帮孩子正在进行爬电线杆的比赛——这幕情景以及我的尊容,给这两个衣冠楚楚的“体面人”造成了很大的刺激,让我那本来就喜欢唠叨的舅婆唠叨了很多年:“索索当时那个悲惨的样子啊!全身上下最白的地方是眼白和牙齿,真像是个小黑人,人也瘦得像个小猴子,挂在那么高的电线杆子上,我们叫他还不下来,好不容易叫下来了,走近一闻:身上一股子垃圾味儿……这就是没娘的孩子啊!”——彼时彼刻,舅爷和舅婆才真正意识到父亲请他们来看我一下的严肃性和必要性:不来看一下还怎么得了?他们本能地想要把我带走,带到“军工城”他们家去住,但我却死活不肯——我觉得我快乐的没人管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干吗要跟着他们去一个陌生之地——那个地方有垃圾拣吗?有废品店付给我钱吗?一时带不走我,他们就带我进城去玩了半天,先在公共澡堂洗了澡在理发店理了发,再进商店给我买了两身衣服,最后到饭馆请我吃了一顿好饭——也就吃到了我“理想”中的猪头肉,而且是喝着汽水吃的。他们将我送回到“六号坑”的常奶奶家,临走时,舅婆又给了常奶奶20块钱,让她给我吃的好一点,在此之前,她还在已经穿在身上的新短裤的裤兜里塞进了5块钱,让我想吃肉了就自己买了吃。
舅爷、舅婆走了,常红夸我“变成了个小洋人儿”,我一根红豆冰棍就改变了她对我的态度,在她放暑假之前又发生了一件事则让她变得更加彻底。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一个暑假游泳训练班,报名费是从常奶奶平时给她的买文具的钱里省出来的,还想买一件新的游泳衣(有件旧的已经小得穿不上了)就没有钱了,问常奶奶要而未果,还挨了一通骂,骂得还很难听,骂她“不要脸,你哪是想学游泳,你就是想在人前露胳膊露腿”,直把她骂得哭着跑了出去——那是在晚饭时发生的一幕情景,吃完饭我去找孬蛋他们玩时,看见常红站在坑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抹眼泪,我走到她面前时手正好伸到新短裤的裤兜里摸到了舅婆塞进去的5块钱,她看见我后哭得更厉害了,说她不想在常奶家呆下去了,想去找自己亲生父母去,她说他们一定会给她买游泳衣的……我听罢,一定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才毫不犹豫地把那5块钱掏了出来,伸手递了上去,常红先是一惊,然后表示不要,我有点不耐烦了,把钱朝她手里一塞,就自顾自地玩去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时,常红是一个人回来的,已经是满面春风笑靥如花了,她顺手把正在坑里跟孩子们玩耍的我一把拽了回来,到了家,她先进屋,命令我站在外面等着,她不叫我我不能进屋,几分钟以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索索,进来吧!”我这才推门进去,却被吓了一跳——发现她长高了,像踩着高跷的巨人:那不过是因为站立在床上的缘故,真正让我眼前为之一亮的是: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泳衣,像国旗那样鲜红鲜红的,而身上裸露的部分(就是常奶奶说的“露胳膊露腿”的地方)则白得耀眼,仿佛人形的明月,让这阴暗简陋的小屋里头一下子亮堂起来……她向左向右各迈了两步,还模仿《红色娘子军》中旋转的芭蕾舞姿转了一个圈,然后问我:“索索,我好看吗?”“好看!”我回答说——现在想来没有比这更准确的词了。5块钱让常红买到了当年在本城的国营百货商店里所能买到的最高级的游泳衣,还剩下一点零钱,她买成不小的一袋水果糖给我了,被我和孬蛋们分食。
为了感谢我,常红表示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让我自己提,我就说想跟她一起去学游泳——被她面有难色地当即驳回,说这是“学校组织的,你个小屁孩不好跟着”,她擅自将我的愿望修正为:趁着放假,领我到她的学校去看一看——结果是在一个夏日的晚霞如火的黄昏,我被她带进了她所就读的那所中学——也是在距此八年之后我想进但却没有进去的中学,当时的感受甚为独特:那一排排的教室和一排排的乒乓球水泥台子,那学生放假之后空旷无人的操场……都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老实说,我初进学校的门便对学校产生了好感,这是挺重要的……怎么说呢?毕竟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文明开眼,他朦朦胧胧地感受到:在垃圾站-废品店这个体系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
我爱夏天,可夏天转眼就过去了——在大人们(尤其是家属院的大人们)眼里:我是可怜的,是个没人管没人要的野孩子,一个“准孤儿”!但他们哪里知道这内在的真相:我在他们称之为“贫民窟” 视之为“社会底层”的“六号坑”里所度过的这一个夏天是我童年记忆中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金子般的时光!
秋天是这样到来的:常红开学了,在暑假里她带我去玩了不少地方,甚至还去见了她的很多同学,现在该去上学了。常奶奶从挂在门边墙上的针线篮子里取出我家的那把钥匙,带着我回了一趟家属院和自己家,我的小脸还对习小羊他爹左右开弓留在上头的两记耳光记忆犹新着呢,所以一进家属院它就自己先疼了起来,我整个人被吓得跟做了贼似的,贼一样溜进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久违的家,常奶奶按照父亲走前的叮嘱,打开衣柜取出我的秋装,见屋子里头到处都落满了灰尘,便取了盆子到门外的水龙头上接了水,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常奶奶将祖母的遗像擦得格外仔细,一边擦一边对着遗像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姐姐,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你就放心吧!你的孙子我给你带着呢!早晚我也会过去看你的……”
这一年,在一个干旱无雨的热夏过后,是一段秋雨连绵的日子,雨时断时续地下满了九、十两月,我讨厌下雨,因为一下雨就不好玩了,“六号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泥潭,垃圾也拣不成了,人整天只能呆在家里,而家里是最无趣的……雨天在家的时候,常奶奶开始念叨起某个人来——这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感觉中好像认识似的,我来到常奶奶家已经好几个月了,听他跟常红老在念叨这个名叫“八一”的人:那是常奶奶过去带过的一个男孩,是本省某地驻扎的一支部队里的一位军官的孩子,打小被送到这里来,由常奶奶带着,一直到上初中时才从这里离开,回到父母身边去了,在她所带过的所有的孩子中,她带这个“八一”的时间仅次于最终留下来做了她女儿的常红,感情深是必然的,她甚至跟四妞他奶这样的老姐们儿说过:常红是她闺女,八一是她儿子。现在,她又在念叨这个八一了,她说她感到八一又快来看她了,说:“自己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大的孩子自己知道啊,真比亲儿子都亲,他不出一年准要来看我一次……”
所以,在十月间的一个大雨之夜,当一个身穿一件湿漉漉的军用雨衣的青年敲都不敲地一把推开常奶家的门——当时,我们正在吃晚饭,常奶奶望着这个冒然闯入的不素之客竟然给愣住了,直到对方喊她一声“常妈”才反应过来:“是八一呀!我说这几天怎么眼皮子老跳,原来是我娃要回来看我了。”常奶奶帮着来人脱去雨衣,这才露出了一张长满粉刺稚气未脱的脸和一身没有红领章和红帽徽的军装:“常妈,我参军了!”常奶奶说:“你不是高中还没毕业吗?”“不念了,常妈你知道我从小就不爱念书的,我爸找了个关系,就算让我提前毕业了,然后就参了军,再过几天就要到南方的部队上去了,我抓紧时间过来看看你,以后想来看你就不容易了……”之后,他们三人便有说有笑地热闹到一块去了。
在我日后的感受中,觉得这个叫做“八一”的小伙子硬是被常奶奶给惦记来的。
等乍一见面的热闹过去之后,来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肯定比看一眼新添的家具冷多了),然后问常奶:“这是……谁家的?”常奶心不在我身上,便用最简洁的词语回答说:“街对面的。” 这个八一立刻说:“常妈,你别谁家的孩子都帮着带,净是一些煮不熟的货,像我跟红红这样有良心的少,您别为钱犯愁,等我和红红挣了钱,给您养老。”这一席话说得常奶奶眼圈都红了,噙着眼泪长叹一声:“儿呀!你有这个心,我就是马上死了也心满意足了!”然后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一直在赶路还没顾上吃,常奶就拉他坐下来吃饭,自己站起来刚要到厨房去再添俩菜去,八一一把拉住她,跟变戏法似的,从雨衣下面“变”出了一网兜罐头,说:“常妈,您就别忙乎了,开俩罐头就行了,都是从我爸那儿顺手拿的……”常奶奶马上问:“你爸还好吧?”八一说:“好,他已经升团长了!”常奶说:“那好啊!那红红明年高中毕业想参军可就容易了。”八一说:“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常红说:“我才不想参军呢!我想进国营商店当营业员……”
常奶奶从厨房里取来菜刀,在八一的帮助下开了一听五香鱼罐头和一听红烧猪肉罐头,用筷子给我碗里夹了很小的一条鱼,等我吃完自己伸出筷子要去夹那肉时,被她制止了:“索索,你吃得够多了,吃多了夜里睡觉老磨牙,人会变成老鼠精的,快上床睡去吧!”
很显然,人家这三个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在这家人的团圆之夜,我成了多余的。
我脱了衣服,上到床上,钻进被窝,缩在床角紧挨墙,看见那三个人的影子被油灯的光投射到丑陋的土墙上,仿佛木偶,显得很不真实,越过这三人的欢声笑语,我听见屋子外面鼓点般密集的雨声,担心着这样的坏天气对于玩耍的影响,很快便睡着了。
这个雨夜,在这间小屋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是我在做这个梦吗?在梦里,我先是听到一个“狼外婆”在说:“……去住什么旅舍啊?回到自己家还不在家住那哪成?!八一,你哪儿也不许去!咱一家人都睡在一块,就跟从前一样。”好像是“白雪公主”表示了异议,立刻遭到“狼外婆”的驳斥:“一家人咋就不能在一张床上睡?小时候能睡现在咋就不能睡?红红,我看你是越长大毛病越多,哪像个穷人家的孩子?!”
之后,我感到我的周围变得拥挤起来,梦也变得更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强盗”的声音,在距我很近的地方响起:“红红,你别害怕,放心睡你觉吧,我又吃不了你!再说——你早晚不都是我的人嘛!”“放屁!谁说我是你的人?!你以为我能看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追我的男生还没一个像你这么丑的……”“白雪公主”的声音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响起。“不信你问咱常妈,可是咱常妈给我爸我妈写信提的亲,今年过年的时候,我爸我妈干吗跑来一趟?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不瞒你说,他们对你很满意,说这女大十八变还真能变成一朵花……”“你别臭美!我可是真没看上你噢,你是我哥,咱俩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咋可能呢?”“咋不可能!我虽说是你哥,也就名义上是你哥,咱俩可是一丁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们两个别吵了,这婚姻大事,得由我们大人说了算。”“狼外婆”发话了。
这个梦变得越来越黑,四周有死一般的寂静,我感到自己是在汪洋中的一条船上,船体因遭遇了风暴而开始变得摇晃,那摇晃逐渐变得剧烈起来……
“妈——!你看我哥干吗呢?他耍流氓……妈!妈!你怎么不管管他呀?流氓……”
“白雪公主”在船上呼救着,伴随着那个“强盗”粗重的喘息声,但这一切并未被“狼外婆”制止,船体的摇晃变得更加剧烈,像是随时都要倾覆在海里……
在“白雪公主”所发出的一声划破黑夜的尖利的叫声之后,是她的饮泣和唾骂:
“流氓!你不是我哥!你是个畜生——畜生!妈,你也不是我妈,你看着他祸害我你也不管……你们还算人吗?!”
“红红,别怪妈——妈都是为你好啊!咱们做女人的,早晚都要过这一关的……”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狼外婆”发出了一声长叹……
这个雨夜似梦非梦的记忆留在了我五岁的大脑里,伴随着成长慢慢拥有了破解它的能力——等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那个雨夜所经历的并非是一场童话般的梦境,那是活生生的最冰冷最残酷最丑陋的现实在我身边发生了……
昨晚喝酒太猛,刚刚上来读你小说——又醉过去了,哈哈哈!
喜欢也追求你说的这俩字:硬实。
问好!
是啊!
这个白天雨停了,我跑出去玩,在泥潭里寻找着一丁点玩的乐趣。
午饭时,常红还是不起床,不吃饭,只坐起来过一次,质问常奶奶:“给我妈打过电话没有?”常奶奶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吃完饭就去邮局打。”
到了晚饭,常红还是不起床,又坐起来问:“给我妈打电话没有?!”“打了,她说明天过来接你。”常奶奶回答说(估计这不是真的)。“你别糊弄我!明天她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回去,没钱坐车我就走着回去,反正我也认得路。”常红这么说着,似乎也想通了,自己就起来了,但是不吃饭,在经过一番漫长的梳洗之后,又对常奶奶下命令道:“把索索家的钥匙给我,晚上我过去住,我以后再也不在你这儿睡了,你让流氓畜生都进来住吧!”说着便哽咽了。常奶奶默默地流泪了,她一边用青筋暴露的干枯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一边用另一只手取了针线篮中的钥匙给她,还对我说:“索索,今天晚上你就陪着小姨到你家去睡吧。”
在我们临去之前,常奶奶还煎了两个鸡蛋夹在两个馒头里,放在一个饭盒中,让我带着,说是小姨一天没吃饭,等她饿了给她吃。天快黑的时候,她将我俩送到“六号坑”的口上,还想继续朝前送却被常红呵止住了:“你别跟着我!”“闺女啊!你是不知道我给你定下了多好一门亲事啊!咱可是攀上了人家的高枝了呀!”在暮色中,常奶奶的声音是那么枯涩、微弱,被一阵秋风吹散……
我和常红一到我家,我就将两间屋子里的所有灯全都搞亮了,电所带来的光明让习惯于在常奶奶家的油灯下做作业的常红的心情明显好了些,她是头一次到我家来,对四周的陈设感到新鲜,外屋里屋转了一圈之后,她告诉我说:我家很像她原来的——也就是明天要回的亲生父母家,她还说起她爸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小学校长,家里有“四朵金花”,她是老大,父母才忍心让她给别人做女儿……她跟我说:“我们自己的家都这么好,为什么要住在她家?跟她过穷日子?”最后,她的兴趣停留在了半截柜上的一台老式收音机上,打开,调频,听新闻和音乐,听了一阵子广播,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问我带来的饭盒呢,于是就吃了一个馒头夹鸡蛋,让我吃另一个,我虽然在晚饭时已经吃饱,但我那橡皮肚子似乎随时都可以再吃,就吃了。由于吃得过饱,我就开始犯困,穿着衣服歪在床上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听见她还是在听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播送省上下达的防汛救灾的通知,说是本省南部已经发了大水,关中地区也正在面临水灾的威胁,今晚将有一场特大暴雨……后来,收音机的声音没有了,她似乎是去了门外的水管上接了一盆水,在外屋洗洗涮涮了好一阵子,然后插上门,关好灯,进到里屋帮我脱鞋脱衣服,让我在床上躺好,她先关了里屋的灯,然后脱了衣服睡在我的旁边……
黑暗之中,我感到有一股扑鼻的香气笼罩了我!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索索,你还想……摸小姨的奶奶不了?小姨现在已经……不干净了,也不金贵了,想摸你就来摸吧。”
“我……不摸。”
“索索好孩子,你一定要学好,将来长大了,一定不会欺负女孩家!”
“小姨,明……明天你别走,你走了……我害怕……”
“小姨肯定是要走的,干脆这样吧——你跟小姨到小姨家去吧,等你爸从野外回来了,你再回到这儿来,小姨家人多,可热闹可好玩了……”
“好,我就是舍不得孬蛋他们……”
说话之时,外面已是狂风大作,很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窗玻璃上……我感到有些恐惧,本能地朝着常红的怀里钻,她也将我搂得紧紧的,满身奇异的香气令我窒息……
第二天早上,常红先醒来,用手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说:“小坏蛋,还是爱乱摸!”——我这才不好意思地发现我的手是抓在她胸前的,隔着一件圆领无袖的花布内衣,抓在她那馒头状的小奶上,她这一打我便马上缩回手来,我现在知道这是不对的了!
“还记得昨晚小姨对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跟小姨上小姨家去呀!”
“记得……”
“那现在咱俩快起床,回‘六号坑’去等着,等我亲妈来接咱们,她一来,咱就走!”
“我还想去跟孬蛋他们说一声……”
“好嘛,那你就快点起床!”
我们起床后,常红动作麻利地铺好床,我俩就走出门去了。外面有一种可怕的静,是因为下过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的缘故,穿过积水遍地的家属院,我们回到了烂泥潭般的“六号坑”,在经历过昨晚之后,那里已经变得满目荒凉,在泥潭中艰难跋涉,走近常奶家时,发现那里已经围聚着很多人,有人从远处看见我俩过来了,有位大妈——是孬蛋他妈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常红,用满是泥巴的脏手抚摸着她那张白皙而俊俏的脸蛋:
“你俩……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索索家,我们去索索家睡的……”
“这就好!这就好!两个娃儿平安无事就好!”
“怎么啦?大妈,出啥事儿了?”
“昨晚上下大暴雨,你们家……给塌了,你妈给砸在里头了……”
常红疯了似的一头扎进人丛——等我也从这人丛之中钻出来,来到这一片房屋倒塌所造就的废墟面前,看到的是直挺挺躺在泥地上的满身是泥的常奶奶,鼻口间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微红的血迹(全身上下也只有这一点是有颜色的),她躺在那里,看起来那么小巧,常红扑倒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别死啊!我不走了……”
我这才注意到:常奶家的那间土坯房子,还有侧面那间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都已完全塌了,而隔壁“垃圾爷”的房子却只塌了紧挨着这边的一半,“垃圾爷”人也在,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泥人儿,此刻正跪在常奶奶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地念叨着:
“拗啊!你这死老婆子就是个拗,俺跟你唠叨过多少年了,说这老房子该修修了,该修修了,怎么着也得加固一下,你就是不听,死抠住那点钱不撒手,一个子儿都不愿花,你这死老婆子唉!你这辈子谁的话都听,就是从来不听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
听围观者在四周议论:在后半夜,正是隔壁的“垃圾爷”听得一声闷响,发现房塌之后在废墟之中将常奶奶挖出来的,但是已经晚了,常奶奶已经没了气,基本上可以判定:她是在房屋下塌的第一时间就被从天而降的屋顶给砸死的……当时,“垃圾爷”自然以为常红和我也睡在屋里,便徒手继续刨挖,直到天亮,十根手指都被挖秃了,到现在还在滴血……
“索索,娃儿,过来!你别戳在那哈儿跟个没事人似的,来,给你奶跪下!虽说她没带你几天,还老是舍不得给你肉吃,可她也算是你奶呀……”“垃圾爷”伸出他那滴血的手向我招了招,我就乖乖地走了过去,跪在他的旁边,听他对着常奶奶的尸体说话,“老婆子,你这个苦命人儿,到了到了也算儿孙满堂啦,闺女、孙子都在这儿,都来送你啦,你就放宽心上路吧!”
我跪在那里,双膝冰凉,我被我也身在其中的这幕情景深深地震撼:这可真像是一组活的大型的泥塑啊!
救护车终于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白大褂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将常奶奶的尸体抬走,在尸体被抬上车子的一刻,跪在地上的“垃圾爷”的那尊泥塑忽然一头栽到在地,也被抬上了车,送到医院去了……
由于都知道常奶奶生前跟四妞的瞎奶奶的亲密关系,我和常红便被“六号坑”的人送到了家属院的四妞家,到了下午,常红的亲生父母到了——他们在昨天并没有接到常奶奶的电话而是在今天接到了“六号坑”人打的报丧电话后才赶过来的,他们将常红接走了,也帮忙料理了常奶奶的后事……
“垃圾爷”死在医院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回来的,当时四妞的瞎奶奶发出了一声长叹:“唉!这老汉是被我妹子的魂儿给叫走了!”她也跟来人讲起了他俩这一辈子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的关系:“垃圾爷”年轻时追求过常奶奶的,常奶奶却看上了一个模样周正身强力壮的拉板车的,并嫁给了他,谁知那人命短,在一起没过十年就去世了,于是“垃圾爷”又有了机会,但他却犹豫了——这时他已经知道常奶奶是生不了孩子的,还知道了她解放前是个干吗的,就不想娶她了,只想在饥渴之时揩把油,一边还寻思着找上那么一个“会下崽的”。常奶奶看穿了他的这点儿心思,就守身如玉,坚决不与之苟且,这恩怨便结下了,一晃又是十年过去,两人也都老了……“我这妹子年轻时长得那个人才啊!那时候我可不瞎,看得真真哩,就记着她那个叫人心疼的俊俏模样,她来‘六号坑’的时候都过三十啦,再年轻点还不知是啥水灵灵的好样子,听说,在给那个快要解放跑到台湾去的国民党团长做小以前,是在粉巷里头混饭吃的,听说还是挂头牌的,在那一片可有名哩……”
四妞的瞎奶奶对来人说——她等于是说出了常奶奶的隐秘身世,但当时的我自是听不明白的,很久以后,在高中的语文课上学习艾青名诗《大堰河,我的保姆》时,我才恍然大悟并百感交集地想到:我的保姆原来是个老妓女啊!
我在四妞家一直住到父亲回来。
冬天到了,我又过了一段父亲在家的日子。跟刚开始的时候调了一个个儿:回到家属院之后,我白天还是跑回到“六号坑”去跟孬蛋他们玩,也还会到垃圾站去拣垃圾然后运到废品店去换一点小钱回来,父亲发现后并没有对我横加指责和干涉,只是红了眼圈,叹了口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慢慢来吧。
看完老哥的小说,才睡得香,哈哈哈!
没看过《狂欢》的这里看——
http://www.tianya.cn/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article=129988&stritem=culture&idwriter=976115&key=725315280&part=0&flag=1
春节到了,大年初二走亲戚,父亲提了些从野外带回来的山货带着我去给军工城的舅爷舅婆拜年,主要是感谢他们曾专程来常奶奶家看望过我一次,还给我买了两身衣服。没想到的是:此去拜年竟在无意之中给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寄居之地——舅婆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在家里做惯了主遇事就爱替人做主的人,她当着我的面一点都不客气地对着父亲历数在去年夏天的那次探望中从我身上发现的种种不良现象:跟小流氓混在一起、拣垃圾、爬电线杆、吃无吃相(吃饭时爱吧嗒嘴)、说脏话(包括说河南话)……将之归结为恶劣环境对我造成的不良影响,并严正指出:“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么不管不教的,他那在九泉之下的娘——我们那可怜的短命的外甥女怎么放心得下呀?!你们俩恩爱一场可就这一个孩子啊!”父亲面红耳赤自我检讨说:主要是自己本职工作老出野外的特殊性搞得老是不能守在孩子身边造成的。在这件事上,父亲自己没主意,又遇上了一个永远有主意的人,于是,一个新的养育我的方案便在舅婆的口中出台了:“你就把索索交给我们吧!我们来教育!”当晚,父亲吃完晚饭离开时,我就被留下了,当时说的是让我先住几天,适应适应,等到年后父亲又要去野外时再做最后的决定——结果,也只能这么决定了,因为父亲自己也拿不出第二套可供选择的方案(他曾动过让我重返“红色摇篮”保育院的脑筋)。
我就这么来到了军工城——对我来说,这又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世界。它是由四个分别叫做“长江”、“黄河”、“秦岭”、“华山”的大型军工厂以及职工福利区连成一片所形成的一座新城,距西安有上百里远,是西安附近最先形成的一个卫星城。舅爷舅婆都是在其中最远的那个“秦岭机械厂”工作的,舅爷是建国之初就从上海迁来这里的建厂元老,现在厂里担任总工程师。虽说前几年“文革”闹得最凶时也曾受到过一点冲击,但随着局势渐趋平稳(毕竟是军工企业嘛),他又变得重要起来,每天上下班时都有专车接送。舅婆在厂里干得也不错,是共产党员、人事科长,当年她跟随新婚不久的丈夫从上海迁来这里时,还是一名普通的女工,她是从连年劳动模范这条路上一步步干上去后被提拔为干部的。他们的家就安在“秦岭机械厂”一片很大的家属区的一幢楼里,那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楼房,家中有着一儿一女:儿子去年初中毕业就跑到“三线”修铁路去了,女儿尚在读初中,所以,当我来到他们家的时候,没有见到那个我该称做“舅舅”的儿子,而只见到了他们的女儿——他们让我把她叫“娘娘”(上海人的叫法:也就是“姨姨”的意思吧),我就这么叫了。
初来乍到,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一个原因是:这位并不漂亮但却十分洋气(我是拿常红做对比的)的“娘娘”利用寒假在家的时间带我去逛了一次“军工城”——住在西安城里的人将这一大片统称为“军工城”,而这里的人自己所说的“军工城”却指的是四厂交汇处所形成的那一片很热闹的商业区,她领我去了那里,先是逛了一个大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百货商城,在坐落其中的新华书店里给我买了两本小人书,然后到隔壁一家叫做“军工城工人文化宫”的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是阿尔巴尼亚拍的《地下游击队》——那可真是一部好看的电影啊!
“我代表祖国和人民判处你死刑!”——这是我们那一代的孩子打小就会说的一句话(多用于相互之间玩打仗的时候),这正是这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是一名地下游击队员在地拉那街头暗杀一位叛徒时所说的话,然后“啪啪”两枪,放了就跑……
真是太过瘾了!
我生活的某一部分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改变:每天起床之后(通常是舅爷舅婆上班走了我才起床),我在“娘娘”的要求和监督之下,除了洗脸,还须刷牙,从镜子里看,我那从来不刷的小黄牙还真给刷白了。然后开始吃早点:通常是一杯热牛奶或一杯麦乳精、一个面包或一块蛋糕——在常奶家,点心是绝对的奢侈品(所以她才背着我偷着买给常红吃),在这里却是被当做每天的早点的,而饼干桶里的饼干也是可以随便打开取来吃的,断不会有人骂你……我回想起常奶家的早餐是玉米面糊糊就咸菜,我家的早餐是大米粥加煎鸡蛋,而这里则是牛奶面包——早餐标志着三种不同的生活水平。
午餐和晚餐——尤其是晚餐则更是丰富,总是有很多菜,还有用沙锅炖出的汤。舅婆最为拿手的两样菜:一是红萝卜炖羊肉,非但一点膻味都没有,而且鲜美异常——做羊肉是最能鉴别一个人的厨艺水平了,我舅婆的厨艺在一般主妇中堪称翘楚,我后来听说“苏修”的前头头“赫秃”(赫鲁晓夫)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土豆烧牛肉就等于共产主义——说得我满口生津,我想象那“苏修”的“土豆烧牛肉”就是舅婆做的红萝卜炖羊肉的美味吧;二是每餐必有的蛋饺,这是一道很有上海特色的菜,也是我在这家最爱吃的一道菜,做这道菜的手艺舅婆已经传授给了自己的女儿,所以,“娘娘”也会做——这位“娘娘”也是个很能干很厉害的主,颇有其母的风范。
我后来听母亲那一支上海的亲戚们议论说:舅爷这位“大知识分子”在大学毕业后受父母之命听媒妁之言娶了没有多少文化的小家碧玉的舅婆(嫁给舅爷之后她才加盟“工人阶级”进而成为“国家干部”的),那可真是娶到了一辈子的好福气,舅婆一辈子都是在围绕着这个她呼之为“老汉”的舅爷打转的,在厂里先是积年累月的“劳动模犯”后是精明强干的“人事科长”,回到家则是一个始终如一的相夫教子的模范家庭主妇,每天忙碌到晚……她将每顿的饭菜做得如此丰盛可口,当然不是由于我的到来,主要是为了让她的“老汉”吃好,我不过是跟着沾点光罢了。自然,这样的好生活首先是由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所决定的:舅爷当时的月薪已是两百多块,舅婆也有八十多,他们在“三线”修铁路的儿子在经济上已算是独立了,只有一个女儿在家。而我父亲当时的月薪却只有五十八块五,除了抚养我,还要资助远在崇明岛上务农的外公外婆。我曾通过在舅爷舅婆家的生活想象过祖父在时我在成都所过过的“好日子”——我想也不过如此吧。
等这个年过完以后,父亲果不其然又到野外去了,“娘娘”所上的秦岭厂职工子弟学校还没有开学,所以我每天都是跟着她,上午陪她做功课,下午跟她去职工福利区的菜市场给家里卖菜,也顺便到周围去转转。“娘娘”每天除了要完成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外,还要完成两页舅爷布置的描红练习——舅爷这个旧社会培养出来的“大知识分子”老是嫌自己女儿的字写得太难看,拿不出手,准备从头开始抓她的书法,就从描红练习开始。“娘娘”做作业时,我一般都是坐在她的对面画画儿——这仿佛又回到了祖母还在的那个从前,我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两个小丑孩:是我和孬蛋,画下了垃圾站和废品店的标志性建筑,画下了我们拣垃圾并用平板的滑轮车拖着去卖的情景;还在另一张纸上画下了最美的常红和最丑的“垃圾爷”,以及最矮小的常奶奶,用斜线画出天在下雨,“六号坑”的一片泥泞,我们住的房子倒塌成了一片废墟……“娘娘”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是写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的,旁边还有一副插图,我照着那张插图在一张白纸上画着……
舅爷下班回来,享受完妻子准备的丰盛的晚餐,再剃着牙泡上一杯龙井茶,十分惬意地点上一支带有淡淡清香的牡丹牌香烟,开始检查女儿在白天做的功课,这时他看见了我的那些画……
“小举!”——舅爷从来都是这么用上海话称呼我的,是“小鬼”的意思,“这是你画的吗?”
“肯定是他画的啦!”“娘娘”在一边说,“我又没有画。”
“这画的是毛主席啊!” 舅爷说,然后问我:“你画的是不是毛主席?”
“是。”我回答说,“还有天安门,这里都是红卫兵,里头还有一个是……娘娘!”我把“娘娘”画在了朝着伟大领袖翘首欢呼的红卫兵里头,但在画的当时没有告诉她。
“这个小举(鬼)是个天才啊!他画的毛主席——我一眼就认出来嘛!画得很像嘛!”舅爷说。
“这么一个小孩子,别说什么天才不天才的,不吉利——天才都没有好下场的!中央的那个大天才不是去年摔死在蒙古了嘛!”舅婆一边收拾餐桌上的残局一边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林彪。
这年是六岁,我开始识字了。
是“娘娘”的描红本上那些空心的大字吸引着我去认识它们的——似乎只有当这些字被放得很大时,一个孩子才会被激发起认识它们的愿望——我的启蒙老师正是我的“娘娘”——我所认识的头三组汉字分别是: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借着开始时的兴趣,我的字越识越多,贴在这一家大屋墙上正中部位的一张中国地图就吸引了我,在这张地图上成功地找到了我们所在的陕西省以及我们所住的西安市后,我的另一个兴趣就被调动了起来,继而又找到了我的出生之地成都,找到了母亲工作并死去的上海,并在上海附近的入海口上找到了外公外婆所在的崇明岛——也是舅爷舅婆的故乡,当然,我也很快找到了“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北京——它是最容易被找到的,因为用一颗很大的红五星标着呢!
在“娘娘”开学前的那个星期天里,这一家人带着我到“军工城”的那片商业区逛了小半天,然后找家饭馆吃了顿饭,吃完饭又进“军工城工人文化宫”看了一场电影——那场电影的正片放的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好像又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军工城的人最爱放的就是从阿尔巴尼亚进口的电影,显得比父亲所在的地质队的人审美水平要高一些(他们就爱放样板戏、老国产片、顶多是一些老掉牙的苏联电影),那年头在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口号式的话:“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代表着一般中国观众的诚实看法,你感觉“莫名其妙”正好说明人家的水平比我们高嘛!那天的正片我确实不记得了,但加演却还记得,因为正好就是“新闻简报”,好像说的是头一年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成功上天,全国各省会城市都举行了盛大的群众集会以示庆祝,看了两个省我就看出其中的规律来了,所以再往下,当字幕再写出一个省(含自治区、直辖市)的名称,不等意气风发的女播音音员开腔,我就脱口而出那个省的省会城市的名字(这都是我在那张中国地图上自学到的知识)——譬如,“辽宁”字幕一出,我就说“沈阳”;“青海”字幕一出,我就说“西宁”;“广东”字幕一出,我就说“广州”……而下面所演的群众集会也果然是在我说出的城市的中心广场上举行……坐在我两旁的舅爷、舅婆和“娘娘”真是惊讶坏了,舅爷在黑暗中兴奋地说:“这个小举(鬼)怎么知道这些呢?”坐在前排的观众也回过头想看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神童”,发现是厂里“总工”家的小亲戚就顺嘴恭维上几句,好像真是有其舅爷必有其孙外甥似的……
在电影院里发生的这个小插曲,让这家人更喜欢我了,尤其是舅爷这个“大知识分子”,他已经完全把我当作一名“神童”和潜伏的“天才”来对待了,“娘娘”上学去了,舅爷便让我跟着他一起去上班,随他乘坐着他的专车到厂里去,就呆在他的办公室里,他交给我一本中国地图册和一本世界地图册,我也果然不负其所望,一周之后,就跟他谈论起我对我国的两大敌人“苏修”和“美帝”的好感来了:提“苏修”是因为它的国土最大,说“美帝”是因为它的铁路最多。
由于对舅爷在“文革”初期所受到的冲击还心有余悸,舅婆在厂子里为人处事是非常小心谨慎的,用当年的时髦话叫做:“懂得夹起尾巴做人”。她知道我一个小屁孩整天在人家“总工办公室”里呆着——肯定不是个事儿,上上下下进来看见都不好,可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怎么办呢?舅婆替我想办法了,她是这么想的: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和我玩在一起的小朋友,不就好办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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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
现在基本稳定下来了,呵呵
所以又弄成每天必看一节的习惯了,等着下一节
老友重逢,我也算践约了。
两个大人——舅婆和那女工的见面显得十分亲热,问长问短问寒问暖的,看来他们确实很熟,舅婆将电话中已经向对方讲过的用意重又讲了一遍,这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的女工说:“这有什么麻烦我的?!大姐您瞧您客气的,跟我还讲什么客气嘛!我这人都是您大老远从东北招来的,这两年孩子他爸过世后啊,您也知道:我这担子可就重了,一个人还真有点忙不过来,上您这儿登门拜访的时候少了,可这心里头还是老惦着您的,我们家老大不是跟你丫头在一个班嘛,回来老跟我提来着,说你们家丫头在学校表现好,还是红卫兵小队长啥的……二民,你好好跟大妈家的弟弟玩啊!别打架!”
舅婆对黑得像块炭似的二民介绍我说:“他叫索索,跟你同岁,你们以后就在一起好好玩。”
我注意到:二民随他妈进来时脚下还有东西——是盘带着一只已经踢得脏脏的小足球,现在还在继续耍球,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直到离去之前才猛地抬起头来问我:“你会踢球吗?”
“不会。”我照实回答。
“笨蛋!”二民脱口而出。
“什么笨蛋?瞧你这孩子,人家可以学嘛!你好好教教弟弟。”二民妈说。
“是啊!我们家这弟弟可聪明了,没上学就认识好多字,还懂得好多地理知识呢,你好好教他一定学的很快的。”舅婆说。
“你记住了:明天早上8点,在足球场,我们6号楼跟8号楼比赛。”这母子俩已经走到门口了,二民才回过头来对我说。
送走这母子二人,舅婆和我刚回到屋内把门关上,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的“娘娘”走了出来,对着舅婆说:“妈,别叫索索跟着大民他弟玩,会学坏的……”
“怎么就学坏了?”舅婆说,“你这孩子,就是从小受到你爸满脑子的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看不起工人阶级,怎么跟着工人的孩子玩就要学坏了?”
“妈,您看您,又扯到哪儿去了?”“娘娘”说,“反正那个大民可是不怎么好,挺阴的,还在男厕所的墙上凿了个洞,偷看女厕所……被我们班男生逮着过一次……”
“大民是大民,他弟是他弟,你说二民那么小个孩子能教索索什么坏的?再说,索索在西安城里,跟一帮拣垃圾的孩子都在一起玩过,也没见怎么学坏……”
……
第二天一早,在大人们去上班上学之前我便起来了,和他们一起吃过早点,舅婆教我如何开门后就把一把钥匙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步行去上学的“娘娘”还顺便将我送到了距此不远的足球场,她刚离开,二民和一伙孩子带着球就来了,接着又来了更多……
有人瞅着我问:“这谁啊?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是从西安城里来的,他现在住在5号楼,就算我们6号楼的人。”二民冲他们说,然后走到我面前:“你不会踢,就派你把大门,你见球过来就用手抓,别让球滚进门里就行。”
这场并不正规的楼际儿童足球赛就这样开始了,踢的并非大场而是相当于大场四分之一的一个小场,我守的门也并非大门而是相当于大门三分之一的一个小门,在我眼里,这帮个个晒得黑黝黝的小孩真是踢得太好了!脚下全都有活儿!我站在守门的位置上直看得眼花缭乱——很快我就了解到:这个“军工城”是全省足球运动开展得最为普及也是最有群众基础的地区,因为有一半以上的职工都是从足球强省辽宁迁或招来的,把那边的足球传统带了过来,历届的市队、省队里有很多队员都是“军工城”的子弟,厂际、校际间的足球比赛经常举行,最有基层性的大概就是我们这种楼际间的低龄组儿童比赛。
我第一次触球不是我主动的,是被一个来球砸个正着,砸在脸上,砸得我眼冒金星,鼻子也酸了,眼泪也出来了……引来四周一阵哄笑。
这是我的第一场足球比赛,作为守门员,我丢了不少球,但也抓住了不少球。随着比赛的持续,我也越看越明白越来越适应了。二民是我们队的头号球星,我们队的进球几乎都是由他一人包办,在双方踢成4:4的情况下,他又进了一个球,而我又一次把对方的一个球死死地抱在怀里,任凭一只狠毒的小脚丫怎么踹也不撒手……这时,比赛结束了,不远处子校的课间操的音乐响起就是比赛结束的“哨声”(这是比赛双方在事先就商量好的)……
我们赢了!我稀里糊涂地还成了获胜的主要功臣。
踢完球,大家都口渴得要命,准备各自散去回家喝水,我热情地邀请二民到我家(舅爷舅婆家)去喝,他便随我来了。
一进家门,他好像比我还熟似的,自己跑到厨房里的水龙头上,歪着脑袋猛灌一气;等他喝完,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猛灌了一气,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大屋,我一眼看见半截柜上的饼干桶,就将它抱下来,打开来请他吃,他一口气吃了好几块,只说了一声:“好吃!”
吃着饼干,我问二民:“你球踢得这么好,谁教你的?”
“我爸,还有我哥。”二民说,“我爸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是厂队的主力,还入选过西安工人队到北京去踢过比赛呢!”
“你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我妈是给解放军造坦克牺牲的。”我说。
“你妈也死了?我死了爸,你死了妈,哈哈哈!”二民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也哈哈哈地跟着他笑。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着傻笑了好一阵子。
估计是喝了我家的自来水、吃了我家的饼干、又找到了和我的共同点(他死爹,我死娘)的缘故,二民对我更友好了:“你今天守门守得还行,但不能光会守门,光会守门人家看不起你——走,咱们到楼下去,我教你踢球。”
我们下了楼,来到楼与楼间的空地上踢球,二民带着球过我,让我上前抢球,我很是积极,可愣是抢不下他脚下的球,那球儿好像很听他的话似的,甚至于就像是长在他脚上似的……
中午,大人回来了,我们各自回家吃饭,吃完饭,舅爷舅婆还没去上班、“娘娘”还没去上学呢,就听见楼下有人叫我:“索索,下来,踢球!”
我从窗口朝下看,只见二民这个“小黑人”脚睬着他的小足球,仰着脖子朝楼上喊……
“二民来找我玩了!”我满心欢喜地对家里的大人们说。
“快玩去吧!”舅婆说,“这小孩子就是好相处啊!一玩就玩到一块去了……”
等我下楼以后,我们先去足球场踢了一会儿球,主要是教我怎么射门,之后,二民带我到各处去转——厂区的前后两个大门门口都有军人持枪把守,我们是进不去的,但家属区已经足够大,够我们小孩玩的了。
转着转着,我们来到家属区的垃圾总站前,一闻到那股子久违了的垃圾味我的中枢神经就变得兴奋起来,我想他在教我踢足球,我也该回教他一点什么吧,可我有什么本事可以教他呢?我一定是把这段经历当成自己的本事了——就开始向他大吹特吹拣垃圾的事情,问他附近有没有废品店,说我们可以拣了垃圾拿去卖,没想到这位大工厂的工人阶级的后代听了之后竟是一脸的不屑:“你不嫌恶心啊你?!”
我从孬蛋那里接受来的价值观受到了二民的嘲笑和打击,看来拣垃圾换钱那一套在这里是没有市场的——二民把我带到垃圾总站来,其目的十分单纯:只是为了拣烟盒——这儿的孩子除了踢足球,还爱玩烟盒。
不过,英雄还算有那么一点用武之地:我在头一年拣垃圾的经历倒是训练出了我的眼尖手快——是个在垃圾堆上拣烟盒的好手,一下子拣出了好多的烟盒,我全都交给了二民,这让他很是高兴,拉着我就去了他家,一进他家我才发现:他的家比舅爷舅婆家可是差得太远了,虽然也有两间不小的房子,但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二民先用一只脸盆接了一盆水,再把拣来的烟盒逐个剥开,将烟盒浸在水中,过上一阵儿,再将浸了水而变得平展的湿烟盒贴在门背后,一张一张贴上去……尚未贴完,门却开了,走进来一个满脸粉刺面目阴沉的大孩子,臂上戴着一个红卫兵袖套,肩上搭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他是自己开门进来的……二民一见他,脸色都变了,就像老鼠见到了猫,哆哆嗦嗦地说:“哥,你……放学了?”
“这谁?”二民的哥十分警惕地扫了我一眼,问道。
“他叫索索,住在5号楼的,他姨是你同学……”二民讨好似地回答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别把小孩往咱家带!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二民的哥很不客气。
我们赶紧滚出去了,走在路上,我问二民:“他真是你哥?”
“真是我哥,叫大民,他……他老揍我!”二民说。
我们一起回到舅婆家,“娘娘”也刚放学回来,还顺便把菜也买了回来……
我留二民在家吃饭,下班回来的舅婆慨然允诺,等二民妈下班回来做好了饭,在楼下喊他的名字时,我们已经吃上了。吃过晚饭,我们又出去了。二民说今天晚上与我们所在的秦岭厂相邻的华山厂的家属区放露天电影,便叫上几个早上一块踢过球的孩子一起去看——对这些孩子来说,看电影根本不必去“军工城工人文化宫”花钱买票看的,四个大厂的家属区时不时就会有露天电影放映,他们的消息很是灵通,哪儿放去哪儿就行了……
看完电影回到家,是“娘娘”给我开的门。舅爷舅婆已回他们的房间睡下了,“娘娘”把我领到厨房里,看着我洗脸、洗手、洗脚、刷牙——只有做完这一切才会被允许进她的屋上床睡觉,来到这个家后,我一直是睡在“娘娘”的“闺房”里的,并与她同睡在一张大床上,她的“闺房”也是三间屋子里最漂亮最舒适最温馨的,每夜睡前,我们还要做件事:相互测一下视力——她在房间里挂着一张视力测试表,我帮她看,看手捂着一只眼睛的她说对了没有,她很怕自己近视,她觉得女孩家戴上眼镜人就不好看了……这一晚也不例外,我先帮她测,她的一只眼睛已经达不到1.5了,这让她十分担心;之后她再反过来帮我测,我的两只眼睛在最小的2.0上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她羡慕不已……
刚开始和“娘娘”同睡时,我还老是能想起常红来,脑中的情景还十分具体,定格在大暴雨之夜的我家——那一夜真像是老天爷开恩特意安排好了似的,让我们离开常奶奶的土房躲过了一场灾难,一场大劫……想起常红的好处在于:我在睡觉的时候开始有了自律的意识——那肯定是一个小男孩最初的自律——那便是:我得管好自己的两只爪子,再也不能伸出去乱抓什么了!在梦里头也得管住!向毛主席保证:这绝不是我有意看到的:“娘娘”的胸看起来比小姨要大,人也更白……
以往睡下以后关了灯,在黑暗之中我们总是还要说上一阵儿话,那时我正处于问题多多的年龄,有许多问题都要向“娘娘”请教,我向她问过的最重大的一个问题(关系着党和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是:“娘娘,你说毛主席是男的还是女的?”“胡说八道!”“娘娘”十分严肃地指出,“毛主席是活菩萨——菩萨是不分男女的。懂吗?”“懂了!娘娘,你说毛主席会不会死?”“不会!”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们红卫兵在高山上给毛主席采到了世界上最名贵的一种草药,他吃了之后就不会死了,至少能活一万岁,到那时他领导着我们一定把全世界的人民都解放了!”我听完之后就放心地睡着了。我还清楚地记得:在一起看完阿尔巴尼亚故事片《宁死不屈》的当晚,我曾问她:“娘娘,如果你是地下党,被盖世太保抓住了,敌人对你严刑拷打,你会不会说?”——这个问题令她有点惶惑,想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不想说……可我怕疼。”我听了之后,对她很是失望,觉得我这“娘娘”肯定是上不了电影的——因为她做不了一个女英雄!在此睡前的“夜话”中,“娘娘”还曾在无意之间向我这个“小屁孩”流露出过一个少女纯真的情怀和心中私藏的一点小秘密,她问我:“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你呀?”我回答说:“不知道。”她说:“你爸爸长得可真神气——这才是男子汉的长相啊!你要好好长,争取长大以后长成你爸爸这个样子,娘娘才喜欢你!”黑暗之中,她双目明亮……
这天晚上,睡下以后,当“娘娘”问我看的什么电影时,我却答非所问地说:“我见到大民了!”
“大民?你怎么见到的?”“娘娘”马上问。
我先讲了白天在二民家见的那次,然后又讲了晚上的:在我们看完电影走回秦岭厂的路上,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的一个岔路口闪出来,走在了我们前面,二民马上叫了声:“哥!”那人影站住了,等我们走到近前,他就对着二民吼道:“叫我干吗?叫我干吗?!大晚上你出来干吗?不好好在家呆着……”说着,还照着二民的屁股踹了一脚,吓得二民赶紧朝家跑去……
“这人在学校就这么阴,跟鬼似的……”“娘娘”说。
我讲完之后就睡着了。
半夜却被惊醒——是被“娘娘”在梦中所发出的一声尖叫!
她自己也被吓醒了,伸手拧亮了床头的台灯……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梦见……我正在我们学校上厕所……有人从便池下面伸出来一双手,想把我拉下去……我低头一看……是……是大民!他满身臭粪,像一条大蛆,还嘿嘿阴笑着……”
“娘娘”讲述着她的梦,吓得我从头到脚浑身冰凉……
张紧上房
你作为西安人会感受到另一种亲切。
大受鼓舞!
OK!
大胸怀才有大手笔!
学习了
一起前行!
当时我的年龄不过才快满6周岁,这类情节曲折的离奇故事对我来说还太过复杂,“娘娘”在其讲述中为了交代清楚所以老是在枝枝蔓蔓的地方太过纠缠,搞得线头太多太乱,听得我一头雾水,反而失去了恐怖效应,既吓不着我,又充当了我的一支睡前催眠曲,经常遇到的情况是:她尚在黑暗之中睁大双眼津津有味地讲述着,我已经小鼾起兮呼呼大睡了,搞得她很是扫兴,很是被动:独自一人深陷于自己所营造的恐怖的气氛之中,最终搞成了一场自己吓自己玩的无聊游戏——不过,爱讲恐怖故事的人,至少有一半图的不就是个自己吓自己的那份快感嘛!所以,她也不算白讲。
整个春天,“娘娘”只在一个话题上给我的心理上带来过一丝恐怖,那便是:当她将她的讲述指向现实的环境的时候——比如她说厂里的女单身职工楼曾经闹过鬼:有个女工因为失恋自杀多年了,可最近以来,有人老是在夜半时分听见她在公共水房里唱歌(这确实是她生前的一大爱好),歌声凄凉,久久不散;比如她说在菜市场附近的6号防空洞(因为这里是军工厂所以防空洞特别多)里发现过一个死孩子,是被人勒死后扔在里头的……她在夜里讲给了我,我又在第二天白天出去玩时讲给二民他们,其中有的孩子也从他们家的大人口中听到了这些事儿,吓得我们再也不敢去这些地方或是附近玩了。还有她老是提起的那个喜欢偷窥女厕所的大民,后来她又说起大民是因为偷看了一本叫做《少女之心》的手抄本黄书而犯了如上错误的——他在被抓住之后也就是这么向学校交代的,老师告诫大家:警惕黄色书籍!一想起大民那副阴沉的样子我就感到心虚,二民的家我是自打上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上午的时间我们还是用来踢球,下午则到处乱转,我们秦岭厂的这片家属区四周是建有很高的围墙的(高到我们根本就翻不过去),但除去两个大门之外,每隔两三百米还有一个小铁栅栏门,那些小铁栅栏门常常是不锁的,似乎也没人管——这些孩子都知道,我们转着转着就来到了高墙下并从一个小门溜到家属院外面去了,爬上了一个挺高的土坡——那高高的土坡比家属院的围墙还高,并绕着家属院绵延了一个大圈,形成了一条供人走的土路,站在土坡上的这条土路上可以俯瞰这一边的家属区和另一边的农田:农田平坦而开阔,农田的尽头是塬,塬上的风景也是清晰可见——听说翻过这个塬就到蓝田县的地界了,这个塬叫白鹿塬,在多年以后因为一部小说而为更多的人所知道……当时,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来:这也是“娘娘”在“夜话”时警告过我不能来玩的地方,她说,有人在晚上,从家属区的楼上看见: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女鬼正站在这围墙外的土坡上,还沿着这条土路走了好远……说不止一个人看见过,还有人在夜里听到此地传出了敲锣打鼓的送葬声……
“有人过来了!”二民一声喊,把我魂儿都快吓出来了!
顺着土路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的正在走过来——从装束上看,应该是厂里的一名青年女工(她穿工作服),长了一张瓜子形的脸,挺好看的一个人儿——正因为好看才越发像个“女鬼”,我吓得差点从土坡上一头栽下去,等这“女鬼”从我们面前翩然走过,我才看见:在她身后十米远的地方又走着一个人——是个男的,我眼尖,一眼看出那是谁,便一声大叫:“二民,快跑!”
我跑得最快,冲下土坡,直朝小铁栅栏门里冲去,一口气跑到家属楼附近才敢回头看,见二民和其他孩子也都安全地撤回来了……
“索索,你跑啥跑?跑球呢!”二民说。
“我我我……看看……看见你哥了!”我说。
到了晚上,我将此情况向“娘娘”做了汇报,她说下午的两节课后是体育活动时间,在学校的操场上确实没有看到大民,还说他以前是很喜欢踢足球的,也是踢得很好的,可自打偷看女厕所事发之后,他干什么都不积极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在足球场踢球时看到:不知从哪儿开来了一辆压路机,将足球场的每一块地方反反复复地压平,前前后后压了有一周时间。在此之后,又来了一组工人在足球场边位于两端正中的位置开始施工,用铁架和木板搭建着什么,等建得差不多了,我们才看出来:这是一个临时的主席台……与此同时,我们从大人嘴里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全国五项球类运动会的足球预赛即将在西安举行,并在军工城设了一个分赛点,分过来两场比赛,人家看上的正是位于我们秦岭厂家属区内的这块标准的场地。我们这些老在上头踢球的小孩听了之后无不感到高兴和自豪——说到底这是应该的:我们才是军工城稠密的足球人口的基本保障,人家赛会组织者正是冲着我们这些人来的——没有我们,没有这如此雄厚的群众基础,人家专业队之间的比赛才不会看上我们这块寸草不生的土场子呢!
我在很久以后才了解到:此次只在1972这一年举办过一届的所谓“全国五项球类运动会”,在新中国的体育史上却是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的,它标志着:从1966年“文革”爆发开始陷于瘫痪的体育行业开始恢复正常,这届运动会的举办正是一个重新起步的信号。而放在军工城举办的这两场足球预赛,也是有其鲜明的时代特色的:当时提倡体育比赛要深入基层为工农兵表演(服务),其结果确实对这里原本就开展较好的群众性足球运动又有了一个很好的推动和促进。如此说来,我很幸运,来到这里正赶上了这样的一个热潮,它对我这个刚从“六号坑”式的城市贫民窟里爬出来的拣垃圾的孩子在价值观上的颠覆和改造相当彻底——两三个月下来,我已经坚定地信奉:男孩就该踢足球!只有足球踢得好,你才会受到尊重,也才会有朋友跟你玩。与此同时,我的足球技艺也是从无到有,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经过一个春天的练习和实践,早已从一名守门员被“提拔”为后卫,还是一名相当管用的后卫,对我们那个以楼为单位组成的队来说,二民这名“小球星”在前面总是能进球的,后卫线的实力一旦加强,赢球率就大大提高了……
阳光灿烂,大赛在即,晴朗的天空中却飘来了一朵朵阴云:一名女工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劫持到附近的农田里强奸了;一名子校的女生也在下晚自习后被人堵在学校内部的一个黑暗角落里强奸了——说起来,那个女生还是和“娘娘”同在一校的,是在高中部,高中部要上晚自习……
一时间,军工城里人人都在说“强奸”,听大人议论:本地区接连发生的这两起治安案件令比赛的组织者十分头疼,怀疑在暗中有“阶级敌人”有意捣乱破坏,已经开始考虑将我们的这个分赛点取消,所有比赛都收回到西安城里举行……
这是我们这些“足球儿童”最为担心的,大家也在一块谈论起这件事——
都是“强奸”捣的乱,我问二民:“啥叫‘强奸’?”
二民小眼一翻,答不出来,我已经不是头回发现:他在踢球之外,脑子并不灵光。
这时,有个孩子抢答道:“就是……就是把女的裤子脱了……”
裤子脱了?我想了想,还是不懂这“强奸”。
到了晚上,睡前“夜话”时“娘娘”又在把这两起案件当恐怖故事讲,我问“娘娘”:“啥叫‘强奸’?”
黑暗中,“娘娘”没有回答。
我问:“是不是……把女的裤子脱了?”
“别胡说!快睡觉!”“娘娘”拍了我一下——不过是拍打在手上,“你个小孩家瞎胡打听啥呢!你想学强奸犯咋的?”
这两起强奸案虽未突击告破,但比赛也还是如期举行了。
两场比赛被安排在接连两天的两个下午举行,一场是陕西对山西,一场是北京对宁夏——在这两场比赛之前,还各安排了一场“垫场赛”,分别由秦岭厂对华山厂、长江厂对黄河厂,使得这节日一般的热闹从这两天的中午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晚饭前才结束。
两天下来,我从细节上注意到专业队和业余队的区别在于:专业队所穿的运动服都比较新,而业余队虽然也有统一的服装,但都有点显旧,肯定是很长时间没有更换过了,还有更为明显的一大区别:业余队都是穿着普通的白色平底球鞋上场踢球的,而专业队的球鞋不但又黑又亮,显得十分神气,鞋底下还带有几个圆头的钢钉,在洒水车洒过水的湿润的土场上踩过时,竟能带出泥块来,还留下了无数鲜明的脚印……当正式比赛结束后,我和二民跑进场内,趴在地上欣赏起那漂亮的脚印,就像面对某种图腾,心中好生崇拜!
两场专业队之间正式比赛的结果是:陕西对山西1:1,北京对宁夏3:0——从比分上即可看出,在前来比赛的四支队伍中,来自首都北京的队伍是明显技高一筹的,据说队中有多名“国脚”和“名将”,他们在和宁夏队比赛时,有懂行的大人在旁议论:明显是在让,收着打,脚下留情,3:0已是给足对方面子的一个结果了,而这也合乎情理——那年头讲究的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毛主席的话)。陕西队自然是我们这些在场观众最为拥戴的“主队”,它确实跟军工城——尤其与我们秦岭厂渊源颇深,队中多名队员都是军工城——主要是秦岭厂的子弟,而这四支做“垫场赛”的厂队里竟然也有多位前“省脚”:从省队退役之后来到这四个厂工作的,我们秦岭厂队的1号守门员就是为省队镇守过多年大门的。
比赛举行的那两天,我们家属区涌来了太多的人——四个厂众多的足球迷全都汇聚在此,球场四周坐得满满的,有人在附近楼上的窗口看(像是坐在一种天然的包厢里),还有人爬到了场边的大树上(像猴子一样挂在上面),舅爷身为本厂的“总工”和书记、厂长一起被邀请到主席台上就坐,但他对足球甚至所有的体育项目毫无兴趣,人也低调素来不喜抛头露面,就那么白白地放弃了这样一个“宝座”,舅爷空出的“宝座”自然落不到我的屁股上,可我自找的座位也不差——那是我自己开动脑筋想出来的,比赛开始前我和二民先爬到主席台的下面去:那里除了铁架,尚有空间,等到比赛开始,我们再从里面爬出来——这样我们就坐在主席台的下面了,除了在高度上有所欠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
那两天里最好玩最疯狂的一幕情景是:等黑衣主裁将那场正式比赛结束的哨声猛一吹响,分布在足球场上各个位置上的双方队员尚未来得及回到中圈集中,向观众鞠躬并挥手致意什么的,从场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中就疯跑出一群孩子——并非是朝着运动员跑去(那个年代可不兴追星),而是迅速将整个球场占领瓜分,自觉地分成两拨,用自带球开始比赛,一场疯狂的野球就这么开踢了……我和二民自然也在其中,跟本就顾不上回家吃饭,一直踢到天黑为止!
天赋出众的二民正是在如此这般的一场野球乱战中引起了专业人士的注意的:只见那么一个带着球的小黑孩,在那么多孩子的围追堵截中,过人能过一打,如入无人之境……当时,尚未退场的满头银发的陕西队老教练竟看得笑了起来,觉得发现了一颗“好苗子”,就命他的助理教练跑上前去,叫住二民,问清其姓名、家长工作单位以及家庭住址……
没问题,我会坚持到底。
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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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
想读你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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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读了你的两个长篇,总不如你的短篇
来的精确,事理的逻辑到位。
多年前读你的俗人理解不了的幸福,
有一种雪夜闭门读禁书的感情。
我总对自已说,冬天的夜里
读伊沙的小说可以取暖。
伊沙写短篇小说绝对是天才,
有近似海明威的不可摸仿的天才。
好的小说是散文的野种,你做到了。
本贴由guhe于2006年3月22日21:31:15在〖或者诗歌〗发表.
下午读完了。这些天忙,不能夜夜亲临,只能一口气读,好比一口气干了半碗!
我自觉我长于长篇.
问好!
----摘录自拙作《韩白之争与文坛体制》一文。
“娘娘”放假了——对她来说,这一个暑假与往年有所不同,她已经初中毕业了,再开学的话,就该去子校的高中部就读。又到了“娘娘”在家的日子,这天傍晚,当舅婆、舅爷一前一后从厂里回到家来的时候,她已将晚饭做好了。大家上桌吃饭,舅婆的神色却明显不对:显得十分紧张,端起饭碗没吃两口就放下了,几番欲言又止,但也还是说了:“老汉,昨天夜里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舅爷一边喝汤一边侧过脸来。
“又……又出事了!”舅婆一脸焦虑地说。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嘛!” 舅爷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又出强奸案子了!昨天夜里一个女工下夜班回家,还是在经过那片农民地的时候……”
“什么人干的?看清楚没有?”
“听说没有,那片太黑了,人又是从后面跑出来……”
“这些公安人员是干什么吃的?这已经是连续发生的第三起了吧?还基本是在同一个地点……怎么连一点线索都抓不住?”
“领导重视不够呗,整天忙着抓革命促生产呢,哪能顾得上这个,你看,昨天晚上出的事,你这个总工都不知道……话说回来,不让咱管,咱也管不了那么多,保护好自家孩子就是了——你说有女孩的家庭,谁听了不担惊受怕?!”
此事一经说出,饭桌上的三位大人顿时没了享受晚餐的兴致,舅爷放下碗筷,点起一支牡丹烟……他们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做出了如下一项决定——是由舅婆直接向“娘娘”宣布的——
“女儿啊!从现在起,你自己再也不要离开家门一步,半步都不可以!不要说晚上,白天也不要,买菜的任务交给我——我下班后拐个弯儿就带回来了,等到星期天,爸爸妈妈再陪你出去散散心,你自己平时在家刚好可以好好复习一下功课,准备上高中……唉!你哥现在要是在家就好了,你哥在家时你还老和他闹矛盾,现在知道有个哥哥的好处了吧?”
舅婆向“娘娘”宣布完这个禁令之后,又对吃喝照常的我说:“索索,你也听着:不要再到处乱跑了,白天在操场踢踢球是可以的,不要跑出家属院去,现在社会上阶级敌人很多,小心把你拐跑了——把你拐跑了你就再也见不着爸爸了!”
恐怖的气氛弥漫着,笼罩了整个军工城。
听大人说,那些上下夜班的女工现在都由其各自的家属专接专送了,夜半三更,各厂门口,都有黑压压的接送的男人,这个景象所带来的并不是安全感,而是更加恐怖的气氛,就好像强奸犯无处不在似的。还有年轻的女工,为了得到了一个接送者,临时找了对象或是找了临时对象。
各厂家属区原本惟一的晚间娱乐活动——露天电影的放映也都取消了,听说刚开始长江厂偏偏不信这个邪,竟敢冒天下之大韪地斗胆放了那么一场——结果呢?当晚,在现场看电影的人群中竟然看不到一个妇女、孩子和老人,成了家的男人也很少见,来的都是青一色的单身男青工,乍一看很像是一群潜在的强奸犯,他们相互一望,面面相觑,恐怖顿生。位于军工城商业区那个营业性的“工人俱乐部”也因为卖不出几张票去而取消了晚场电影……
我直接目击到的一幕是:入夏以来,每天的晚饭以后,家属区内每幢住宅楼前后的空地上都有坐着小板凳手摇大蒲扇的纳凉者,舅爷不爱下楼,“娘娘”要做功课,身为人事科长在厂子里人缘颇好的舅婆肯定是身在其中的,而且会成为某一堆人的中心,我自然也会在下面,与二民他们呆在一起,在楼道口有灯光的地方玩玩烟盒什么的……现在,一夜之间,这些纳凉者全都不见了,天黑以后,从窗口放眼望去,家家灯火通明,楼下空空如也,被黑暗所吞没,感到的还是恐怖!
在某一天的饭桌上,忧心忡忡的舅婆大发议论说:“这可恶的强奸犯也太厉害了!老汉,就是咱们吵吵了那么多年的‘苏修’、‘美帝’的飞机来袭——真要来了,破坏也不会这么大吧?他可真比‘苏修’、‘美帝’还厉害还可恶!”
犹如惊弓之鸟的“娘娘”则热衷于听信和传播各种谣言,好像也是在这天的饭桌上,她讲了一个十分动人的“美丽的传说”——是大白天才敢跑到家里来窜门的她的一位女同学讲给她的:“说那强奸犯其实是个怨死的男鬼,活着的时候就是咱厂的一个技术员,和一个女工谈恋爱,事到临头不想和那女工结婚了,结果被那女工告成了强奸,就给枪毙了……现在变成鬼,专门跑来寻仇报复的,要不是个鬼,那些受害者怎么连一丁点人的特征都注意不到说不出来呢?”
“胡说八道!”舅爷当即批驳道,“你就是平时鬼故事听多了讲多了!”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忙他手中的活儿去了——这段恐怖的日子因为没有电影看,舅爷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从厂里带回了一个公家丢弃不用的旧的显像管回来,准备组装一台电视——当时,我就是从他的嘴巴里第一次听到“电视”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只知道(听舅爷说的):他要把这个“电视”装配成了,我们就可以坐在家里看电影了。
转眼已至8月,随着时间过去,就在人们紧绷的神经开始有点放松之时,又出事了——这一次的受害者是军工城职工医院的一名小护士,她是在值夜班时,被一名闯入者按在值班室里强奸的,这一次倒是留下了一点线索,据受害者说:能够感觉到那个男的非常年轻,戴着一顶的确凉军帽和一个大口罩,所以看不清面容……这让公安怀疑是医院内部的人,并开始了医院内部的排查工作……
消息传来的当夜,睡觉时“娘娘”将我搂抱得紧紧的(强奸案发生之后她就爱抱着我睡觉了),也顾不上热不热的了,我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事后才知道:这一次,她之所以被吓得如此之狠,并不单单是因为听了舅婆讲述的这些案情,罪犯的面目开始浮出海面,而是她忽然有了某种灵感,产生了一个顽强的念头,她是被她的灵感和念头给吓坏了!
夏天最后的日子,“娘娘”已在为开学做准备了。舅爷也把他的电视捣鼓成了——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奇迹!我平生所见的第一台电视机就是那么一个孤零零的圆柱状显像管,口径只有吃饭的小碗那般大小,看起来有点怪异,图象很小但却异常清晰,说是黑白的,其实发出幽蓝的光,我们通过它,收看到的第一部电影是《平原游击队》……
这台电视机的诞生,让我晚间在家中呆得更踏实了,也让这个家庭有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声,对门还有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说了,也跑来看个稀罕,一时间,这个家里好不热闹!电视一看,大伙像是忘记了那把高悬在头上的利剑——强奸犯!
这是夏末的一个深夜——已到后半夜了,当舅爷舅婆家的门上忽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时,那么一种恐怖的感觉又一下子回到了每一个惊醒者的心间……
敲门声急促而沉重,持续了好长时间。
我和“娘娘”几乎同时被敲醒了,“娘娘”又是吓得紧紧地将我搂抱住!
听屋外的动静:是舅爷起来了,从他和舅婆的卧室里走出来去开门,只听他问:“谁?谁呀?”
门外来人的回答,在我们这个房间听不清楚。
“天太晚了,都在睡觉,有事明天到厂里再说吧!”舅爷的说话声。
敲门人似乎又说了一些话,我们仍然听不清楚。
门锁响了一下,门外有了人声,显然是舅爷把来人放了进来,接着舅婆出来了,跟来人说话,这时已能听出:来人是个女的,声音也好像听过似的……
“大姐呀!你可要给我拿个主意啊!”——这带有哭腔的一句听得异常分明,接着便是一阵哭泣和舅婆的好言相劝。
因为太想知道来者为谁,强烈的好奇心终于驱使胆小的“娘娘”鼓足了勇气,从床上爬了起来,以上厕所为由出去了一趟,我爬在床上,听到“娘娘”叫了来人一声“阿姨”,很快,“娘娘”便回到了这间屋子——
“是大民他妈。”“娘娘”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猜她一准儿是和我妈给她介绍的那个对象吵架了……”——“娘娘”说的这个事儿我约略有知:好为“红娘”的舅婆要给二民找个后爸,是长江厂的一个老技术员,也是因为前两年死了老婆而带着两个孩子单独过的,经舅婆一牵线,他们已经开始接触了……
“睡吧睡吧!”“娘娘”又说,“天都快亮了……”
外屋中二民他妈和舅婆的谈话还在继续着(没有舅爷的声音——他肯定是回屋睡觉去了),但是变得很小声……
我翻了一个身,就睡着了。
在这天晚上之后所发生的一件大事是:大民不见了。
我是在白天踢球时听二民亲口说的:“我哥不见了!”——他好像挺高兴似的——是啊!老爱揍他的人不见了!
“娘娘”去子校的高中部报到回来也说:大民没去报到,校长和老师还把他妈找去问:是不是这孩子不打算读高中了?他妈的回答叫人吃惊:说孩子不见了,连她也找不到大民。
大民就这么不见了——我清楚地记得:是在这天晚上之后紧接着就发生的事,好像没有人为这事儿着急似的,也不见有人去找,不见了也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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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这段中国往事?谢了!
九月的一个上午,已快接近中午的时刻,我们这帮孩子还在足球场上酣战,这时,有人在足球场边高喊二民的名字——我们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老者:有点眼熟,仔细分辨,发现是省队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教头,我们拥着二民朝他走去,走到跟前了,他伸手摸摸二民的头,爱才之意溢于言表,他让二民马上带他去见二民的家长……
当天下午,我们就从二民的口中得知了这个喜讯:这名老教练刚刚退居二线,让出了省队主教练的位置——这肯定跟省队在该年全国五项球类运动会上战绩不佳有关,省体委对老教练另有任用,命他组建陕西少年足球队,在加强本省足球的梯队建设和培养后备力量方面发挥其余热。于是,入秋以后,老教练便开始四处选人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军工城秦岭厂那个过人能过一大串的颇有天赋的小黑孩……那个年头,如此这般被专业运动队选中,对于一个孩子和他背后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件特大的喜事,一切全由国家负担了,孩子未来的工作和出路似乎也有了很大的保障——仿佛下一个时代的高考中第——不,只有在高考中成为全省前十名的喜悦才能与此相提并论……
二民遇着这样的好事,让我们这些平时跟他一块踢球的孩子(我还是他亲手教会的呢)都很高兴,感觉我们人人都有了希望似的。二民去省少年队报到的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踢了一个上午的球,像是一场“告别赛”,还在一起玩了一个下午的烟盒,晚上我留二民在舅婆家吃晚饭,晚饭后还一起看了电视,他们也为二民感到高兴,到晚上二民妈来接他回家,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别的,竟然哭了,哭得很厉害……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呢,二民就来敲门,跟我说他马上就要走了,去西安城了——他妈送他去报到,他将一本很厚的明显是大人看的书交到我手上,我随手一翻,发现里面每隔几页就夹着一张张平展展的烟盒,几乎已经夹满了,因为来的路上跑得急,二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
“我……我……还欠你几张,全……全……都给你了,你自个儿好好练球吧,到时候我让教练把你也招进来。”
国庆节到了,二民没有回来,他妈说他随队到陕南的一个地方集训去了。而他的家中又有喜事了,他妈跟舅婆介绍的长江厂的那个老技术员结婚了,在军工城的一家国营餐厅里请了三桌饭,请我们一家人都去,因为讨厌大民,“娘娘”不愿意去,舅爷和舅婆就带着我去了。在那婚礼上,人们没有见到大民和二民这兄弟俩,但却见到了他们的后爸带过来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大的有“娘娘”那么大,小的也比二民大——我感觉就像是二民用丢了的一个哥哥换回了两个姐姐似的……在那婚礼上,身为新娘身戴红花的二民妈显得年轻多了,甚至于有点漂亮,对舅婆这个“大红娘”千恩万谢的,多次跑到面前来,反复敬了好几次酒,情绪也有点过于激动似的,舅婆拍拍她的肩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大妹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自打来到舅爷舅婆家就听他们老在念叨我那住在崇明岛上的外公外婆——让我慢慢意识到:他们是存在的——我来到世上以后从未见过一面的外公外婆。入冬以后的一天,舅婆下班回来手执一封信对我说:“索索,你的外婆要来看你了!”——情况是这样的:因为舅爷舅婆与外公外婆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而我又寄宿在此,这大半年来在这一边的去信中就免不了要提到我的情况,于是便唤醒了那一边的两位老人对于我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外孙的责任感,他们经过了一番商量之后,决定让外婆到西安来——当然不仅仅是来看我一眼,而是准备带我一段时间,具体带多久,当时并没说。
是舅爷坐着他的专车到火车站去把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外婆接到军工城的家里来的,外婆见到我又是抱又是亲的,眼圈红了,人也哭了,搞得我小脸上全都是泪,不用说,她一定是想起了我那死去的母亲……初见外婆,我只是觉得她是跟照片上的母亲长得很像的一个老太太,并没有太多别的感觉。
这年冬天,外婆的到来让这一家人很是高兴,最明显的是舅爷,他的话一下子比平时多很多;舅婆则忙于到处采购,拿出全部手艺,做出了很多好吃的;“娘娘”也和这位小时候去上海见过两面的远方的姑妈亲热有加……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用上海话聊天的,聊了两天上海那边各家亲戚的事就开始聊这边厂里的,聊着聊着竟聊到闹了几个月现在已告平息的那一连串强奸案,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小孩子,又听不懂上海话,就没有避我,令我的耳朵准确无误地收获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晚上睡觉时,舅爷搬到外面大屋的一张单人床上来睡(听说我那去三线修铁路的舅舅以前就是这么睡的),让外婆和舅婆睡在一起,我和“娘娘”仍然睡在老地方,当晚“睡前夜话”时,我忽然问起“娘娘”:“大民是不是强奸犯?”
“小孩子,别胡说!”“娘娘”语气严厉地告诫我说,“这……可是个秘密,你对谁都不能乱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这一年算起,我的舅婆还有8年时间方才退休,也还有整整32年的余生好过,在后来的日子里,尤其是在退休以后,她不断给我们家的亲戚讲述着这个故事(对厂里的人她却至死都没有提过)——她这一生所经历过的最为惊心动魄骇人听闻的故事——
那是一个大男孩——一个多起强奸案的制造者——在下夜班的路上无意之中袭击到了自己母亲头上——被母亲发现后又被母亲放跑了的——故事!
在这个可怕的故事中,舅婆是两个当事人之外惟一的知情者,并且是对那位母亲放跑犯罪的儿子的行为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同情和精神支持的人,让那个含辛茹苦的女人不至于精神崩溃,并且从此很好地活了下去……
2004年冬天,我亲爱的舅婆故去(我更加高寿的舅爷在第二年春天也随她去了)。在舅婆的追悼会上,有个老女人哭得死去活来,那便是二民的妈。在人群之中,有人忽然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邋遢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大叫一声:“大民!你不是大民嘛!”——对军工城的人来说,一个在空气中蒸发了三十余年的人就这么重现了,在我舅婆的追悼会上。
当时我就在现场,就站在高叫他名字的那个人的身旁默然无语地抽烟,咫尺之内,我也艰难地认出了大民……
此事的发生是一个重要的契机:不论准备好了没有,我决定立刻动手写作本书!
第四章 1973
与新年一起到来的是父亲,他终于从野外回来了,在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了,他并不知道外婆来了。回来之后面对的第一项任务是:搬家。
单位决定对现在的家属院进行重修和扩建,将那一堆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全都拆掉另盖新的,家属院的所有住户暂时都搬到单位上去住,两三年后,等新的家属院建成之后再搬回来。
父亲一回来,先来军工城的舅爷家露了一面,看见外婆到来,既惊又喜,惊喜之余,不免黯然神伤——肯定又是想到我那亡母了。看见我,直夸我长胖了长高了长黑了还变得这么健康结实跟个小运动员似的,于是便对舅爷舅婆连声道谢,并对上一年将我放在“六号坑”这样的“贫民窟”里喝玉米面糊糊后悔不迭;看见“娘娘”,直夸她一年不见就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夸得“娘娘”脸都红了,直往自己的闺房里钻,她心里的那点小秘密只有我知道……当天晚上吃完饭后,父亲就一个人先回西安去了,他在单位里几名关系要好的同事的帮助下,用了一周时间便忙完了搬家的事,然后从单位上要了一辆公车来接我和外婆,我离开军工城秦岭厂家属区的时候是个上午,除了二民以外的其他小伙伴们还在足球场上踢球,“娘娘”在学校里上学——我来不及跟她说一声就要走了,这让我有点难过,在开来接我们的那辆北京牌吉普车的窗口,舅婆拉着我的手说:“索索要听外婆的话啊!想吃舅婆做的饭了,就让外婆带你来……”
吉普车载着我们回到了西安,来到位于城东的地质大队——幸好是回到了机关单位的环境中,才使我的心理落差不至于太大,将近一年下来,我已经熟悉并习惯了军工城那种大厂的环境,心理上已经开始瞧不起我原先所在的位于市井陋巷中的那个古老陈旧的家属院,更甭提“六号坑”这样的“贫民窟”了!文明是如此地讨人喜欢,我当然会选择文明一边。我们临时的新家被安置在一排青砖盖成的平房中的两间(据说原来都是办公室)——原本是两扇门两间房,父亲在两间房之间的墙壁上自己凿出了一个门,又将其中一间的门用砖头给堵上了,再在房子外面倚房搭建了一个小厨房——这一周里,除了把原先的家当搬过来,他还干了这些活儿……
走进这个新家,外婆安慰父亲说:“搬了也好,换个环境。”
我原先在家属院的小伙伴们都已随着他们各自的家搬过来了,他们都没有忘记我——一听说我回来了就跑到我的新家来找我玩,已经变成歪脖子扁脑袋鸡爪子的“怪物”的那个原来的“大将”刘虎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留着哈喇子叫我:“索……索……你……你上……上哪儿去了?”
这些家伙几乎全是一年半之前那次铁栏倾覆所造成的那场劫难的受害者和幸存者——习小羊虽未受伤,是当时被吓傻了的,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恢复,他一见我就从裤兜里讨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片来——仔细看是一本画报的残页——回想起来还可以判明是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三个人坐在党的“九大”主席台上的一张合影——习小羊脏脏的小手指头指着林彪说:“索索,你认识吧?这是林秃子,是个大坏蛋,坐飞机逃跑,给摔死了。”然后又指向周恩来说:“这是周总理,是个大好人……”又指向毛泽东:“这是毛主席……”说着他将他的一只小拳头向头上一举,高呼起来:“毛主席万岁!”——回想起来,这一套应该是他那疯妈教给他的,他那被他爸出卖致疯的妈,在文革期间的日记里批评到的国家领导人里就有林彪,现在林彪已经摔死了垮台了,他的妈还在继续疯着……
跟在这帮男孩的后头,四妞也来了,父亲问她话,我才听出来:她的瞎奶奶已经死了,在我不在的上一年里。
新年过后是春节。这一年的春节我的新家好不热闹:外婆做了好多好吃的菜,父亲从单位上叫了辆车到军工城去将舅爷一家人专门接过来,大家热闹了一整天。而在另一天里,父亲仰仗外婆那双能干的手,请来了帮他搬家的同事们(也都是在单位里跟他关系较好的人)。其他时间,则带着我和外婆到城里或公园到处去玩,直到外婆累得哪儿都不想去了……
春天到来时,父亲又到野外去了,我和外婆在家。
我是带着舅爷舅婆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只可爱的小足球从军工城回来的,军工城这座“足球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将我培养成了一名心怀理想的“足球儿童”——我的理想就是要像二民那样早日成为专业队的一员,所以回来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停止练球,每天都要踢,不踢脚痒痒,如此一来,也将周围的孩子带动起来了。虽说这都是一帮国家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孩子,但因为从小在家属院那种市井陋巷市民窝子的环境中长大并受其影响,玩的东西都不上档次,没有皮扯就无聊空虚,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正规的体育项目——我有幸比他们先行一步,见了一点世面,像个传教士把足球文明带来了。我像一年以前二民教我那样教他们踢球,对他们吹牛说:“你们知道不知道:跟我一块踢球的二民都进省队了!我早晚也是要进省队的!”,然后像军工城的孩子那样分队进行比赛,到后来几乎所有孩子都加入进来了:包括刘虎子这个歪瓜劣枣的残疾儿,他做了一名两队都不想要的逢球必漏的守门员;包括习小羊这个神道道的半疯子,他在场上如同梦游一般,走来走去就是不跑,球到他跟前了才偶出一脚,也不管方向踢得对不对;包括四妞这个惟一的女生,她在场上跑得蛮疯,但很少能够接触到球,那年头,我在男孩子几乎人人都能踢得一脚好球的军工城都没有看见过一个女孩子踢球,所以我敢说四妞肯定是中国大地上第一拨的女足人口——是积极投身女足运动的极少数先驱者之一。到了我们曾经无限向往的机关单位这种新环境中以后,主玩的项目已经进步到了足球,家属院打群架时代的两大活跃分子——虎子和羊羊变得不再活跃了,就此沉沦下去,代之而起的是卫国、翔翔和小猴子,他们都因为球踢得较好而成为现时期的骨干——说起来这三个孩子正是那天晚上铁栏倾覆时幸运地扒在上面的(羊羊也在上面但却被吓出了问题),老天爷是不是就喜欢开这种残酷的玩笑性的游戏——手心手背,忽然颠倒!你说这些孩子什么都不懂吧,我发现他们从来不提那两个死去的伙伴,就好像他们真被忘记了,甚至于从未在我们中存在过一样。
我就这么的在重新返回到当年的小伙伴中间之后成了他们的“头儿”,因为带来了足球的缘故。而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引进的,譬如烟盒,譬如弹球,譬如“包子”、“饺子”、“三角”,还有弹弓和火柴枪,他们从家属院那边带来的这些土游戏,可是比军工城的工人子弟们玩得丰富多了。
还有一个孩子也搬过来了——那便是陈晓洁,只是她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她的家就在我家前头那排平房中,从她家的窗子里老是能够飘出来一缕琴声——正是这位“公主”在拉小提琴呢,和我一样,她也快到七岁了,那个“红色摇篮”的保育院已经不要她了(那年头还没有什么“育红班”),回到家来等着上小学(那年头全日制十年制的小学需满七周岁才能上),在其父母的安排下,她每天都被锁在家里头拉琴,有一次我带着这帮孩子从她家的窗下经过,忽然从窗子里传出了她的叫声:
“索索!”
我猛一抬头便看见了黑暗屋子里的这个幽怨的小“公主”——是的,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她从七岁起就开始幽怨了——当年和我一起在“红色摇篮”中摇着的时候还不这样,还是会嫣然一笑的呀!
“什么事儿?”我问她。
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就那么满含幽怨地望着我——可惜我还不懂得什么叫楚楚动人,更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对这位曾做过几个月幼稚园同学的小姑娘有点冷漠,有点淡然,当有人在前头叫我时,我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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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原来是索索啊!瞧把你吓的!踢球呢吧?咋的?不认识我了?”
我很快就辨认出来:此人在过年我爸请客的那次到我家来过,特别能喝酒,是当晚没有醉倒的个别人之一,还有劲将其他喝倒者一一背回家去,因为我爸当时给我介绍过他(介绍了在座的每一个客人),我也很快想起怎么称呼他了:“大……大李叔叔。”——之所以要加这么一个“大”字,大概主要是由于他个子大,又高又壮,大人们都管他叫“大李”。
“嗳!好小子,还记得我呐!我跟你爸老在野外跑,关系可瓷实了,你爸这种臭老九我服,狗日举重比我都举得多,摔跤也是不分胜负,是条汉子!你以后想坐车了就来找叔叔,我带你出去兜风……”说着,大李叔叔伸手将我掉落的足球抛给了我。
“谢谢叔叔!”是舅爷舅婆给了我这样的教养,谢完后,我抱着球从汽车底下钻出去了。
我们搬到机关单位之后的最大遗憾是露天电影没有了——这自然是和两年前的那次事故有关,两个孩子被压死,第一把手最宝贝的小儿子已经被压成那样了,谁还敢再放电影啊?再出事怎么办?都是这电影惹的祸!但丰富职工业余文化生活的工作工会又不能不做,于是便买了一台电视机,专门辟出一间的会议室,利用里面原先就有的折叠椅,作为“电视房”——我们这帮孩子晚饭以后到睡觉以前的这段时间基本上都是在那儿打发的,也正是在那里,当我头一次见到这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时,我才恍然大悟地明白过来:真正的电视并不是舅爷七拼八凑私自安装的那种“大炮筒”(那不过是个半成品而已),而是这种挺高级挺体面的四方匣子;除了添置这台电视机,工会还增加了组织大家去电影院看包场电影的次数,几天以后,在一个暖风习习的春日傍晚,我们便赶上了搬过来之后的第一场,工会分配给我们家两张票,父亲不在,外婆不去,我拿了一张,还将另一张送给了人口众多的四妞家。各自在家吃完晚饭,我们这帮孩子就朝车库门前跑——那里已经停好了两辆解放牌卡车,是要专门送我们去看电影的,去了才发现一辆车是大李叔叔开的,而另一辆车的司机正是那年到家属院去拉了一帮孩子来看露天电影后来出了事的小鲁叔叔!我还为他当时把我当成“六号坑”的脏孩子而拒不让我上车的事耿耿于怀(并不觉得这是老天爷在保佑我的一大幸事),所以坚决地选择了大李叔叔的车,那帮亲历过那场恶梦般劫难的孩子总算长了记性,见了小鲁叔叔就跟见了鬼似的,犹避不及,也都随我爬上了大李叔叔的车。
孩子们这一上,大李叔叔的车就装满了,准备出发之前,他站在司机楼的门边朝车厢里的人群中望了一眼,盯住一位有说有笑十分活跃的漂亮阿姨嚷道:“邢大妹子,来!快下来!坐到我身边来!”
“滚蛋吧你!谁想闻你那一身汗臭!”这位姓邢的漂亮阿姨是我们家的新邻居,自己是文革前最后一届的大学毕业生,却嫁给了陕西钢厂的一名炼钢工人,有个现象在当时颇遭议论:就是这一对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相结合的“模范夫妻”结婚都好几年了还是没有结出革命的果实——没有小孩……
“索索,那你下来跟叔叔坐。”欲与美人共坐而不得的大李叔叔转而对我说,看来他真是跟我爸关系好。
“我……我爱在上边!”我对大李叔叔说,是真心地想在上边——上边多好啊!
这时刚好来了一位单位领导——是四妞他爸,当仁不让地坐进了司机楼。
“索索好孩子,别跟那不正经的东西坐一块,小心学坏!”站在我身后的邢阿姨摸了摸我的头说,她身上的味道可真够香的呀!是抹了太多雪花膏的缘故。
我们乘坐的这辆车是先出发的,但在途中却被后出发的小鲁叔叔的车给超越了——此举显然激怒了大李叔叔,油门一踩,追了上去,一会儿就反超过去不说,还一路超越了所有的车,一路狂飙地开到了电影院门口,赢得我们这些孩子的一片欢呼!回想那年头的马路上,车少得实在可怜,他才可以如此疯狂地飙车,那一路上,我耳畔尽是身后邢阿姨所发出的尖叫和斥骂:
“这个该死的大李!拿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在开玩笑啊!”
大李叔叔让我服了——正像孬蛋会拣垃圾能卖钱让我服、二民球踢得好进省队让我服一样,他因为会开快车而让我服。正好这个时候,我利用每天不多的那一点点在家时间刚看完一本雷锋故事的“小人书”(连环画),正有一堆问题要向他请教呢,便开始有意地接近他——而这是很容易的事,我们在足球场踢球的时候,他总是在车库门前修车,一个上午,我装做跑来拣球,然后蹲在地上,看他又在仰面而躺地修车,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他:
“大李叔叔,你车开得快还是雷锋叔叔开得快?”
“哦……是索索呀!你说什么?雷锋?”
“就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我们大家的好榜样雷锋叔叔啊——连这你都不知道?!”
“嘁!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雷锋谁不知道!”
“到底是你开得快还是他开得快呀?快说!”
“这我可真不知道,没比过,你想让我跟他比一比吗?”
“他是不是全中国开车开得最快的人?”
“傻小子,雷锋靠的可不是开快车,人家是阶级觉悟比咱高,做的好事比咱多,才值得咱们好好学习的……车修好了,我带你去试试车。”
我乐得从地上蹿起,一蹦三尺高!
大李叔叔从车底下钻出来,收拾好工具,将满身油渍的工作服脱下来,让我进驾驶室。在驾驶室里,我又向大李叔叔请教了一个和司机有关的细节问题:
“大李叔叔,你不用给屁股底下垫块木板吧?”
“垫啥木板?”
“雷锋叔叔就得垫,他个子小,只有一米五三,垫了木板,他的腿才能踩着油门……大李叔叔,你有多高?”
“一米八三。”
“哇!你比雷锋叔叔高三十……那你可是巨人啊!”
“求求你,别拿我跟雷锋比了,比不上的……我问你:你想去哪儿?”
“上海。”
“上海?怎么想要去上海?”
“我妈在那儿,不过……她已经死了。”
“唉!可怜啊!娃想妈了!我见过你妈,她在的时候,有一次过年回来,我还在你家吃过她做的饭,你妈可真是个既漂亮又能干的好女人啊!你妈这一走,你爸的魂儿都没了,在野外的时候,老是一个人躲在一边喝闷酒抽闷烟……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上海可是太远了,得坐火车去,你再说个地儿,别跑出咱西安!”
“那就去——军工城!”
“这还可以,跑是跑出去了,总算是没跑出去多远。”
结果我们就到军工城溜了一圈,一到秦岭厂的地面上我就想下车,最终还去了舅爷家,正赶上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三人都在,对我的从天而降忽然上门又惊又喜,“娘娘”还在我的脸蛋上香香地亲了两口;舅婆夸我“有良心”,离开了还知道回来看他们;舅爷关心的是他的亲姐姐:问我外婆的身体好不好。他们拉我俩坐下来吃饭,米饭不够吃就去下挂面,大李叔叔也让他们很开心,因为他人很豪爽,一点都不生分,一口气吞下了三大碗挂面。临走时舅婆才想起来告诉我:二民回来过一次,一回来就跑来找我,他不知道我已经回西安了,他让舅婆转告我:一定要好好练球。
回去之后,我心系足球,我想让大李叔叔和我一块踢球,结果发现他根本就不会踢,那么大个个子,那么大的块头,却被我过得一愣一愣的,他说:“还是等你弟弟来了,你好好教他吧。”——他说的“你弟弟”指的是他自己的儿子,在回程途中他已经跟我说了:他是从陕北农村出来的,早已在农村成了家,媳妇和一儿两女三个孩子全在农村,他打算在今年把他们全接来,一家人在一块过日子。
大李叔叔拒不让我教他踢足球,却反过来教会了我打篮球,他很爱打篮球,修完车,也不管下班没下班的,就拿个篮球在灯光球场上泡着,他还是本单位职工篮球队的主力中锋,尽管那支队伍在与附近的冷冻机厂、热工研究所、陆军医院、交通大学、电力学校、假肢工厂、筑路机械厂等单位的比赛中屡战屡败,几无胜绩,但几场比赛看下来,我还是对篮球产生了一点兴趣。
大李叔叔说:“他们主要是欺负咱们的人长年跑野外,在家的时候不多,你爸要在就好多了,你爸是个不错的组织后卫,还是一个神投手,他在外线,我在内线,怎么打怎么有,他不在,没人给我传好球啊——叫我怎么打?!”
说的好像有理。
夏天带来了夏天的风景。
这风景有不动的:单位门外出现了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那麦田肯定是原本早就在那儿的,只是当它一下子变成金黄一片的真实的麦子的时候,我们这帮孩子才注意它的存在,并立刻展开了我们的入侵行动:在麦田里捉迷藏的游戏真是太好玩了,就像在麦浪中游泳一样,匍匐前进,披荆斩棘,但经常是谁都找不到谁,就像在麦地之中集体失踪,所以才更觉得有意思——到后来,连发现之后来抓我们的农民也找不到我们在哪儿了……
这风景也有流动的:有个上午,大李叔叔和我已经双双就坐于他那辆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准备外出试车,他刚要将车发动,动作却忽然僵住了,浑浊的双目中忽然放出贼亮的光来,死死地盯住了正前方——我也顺其目光,透过窗玻璃,朝着前方看去:只见一列队伍正从单位的大门口走进来,那是一支上身穿着有红有蓝的无袖运动服下身穿着或黑或白的运动短裤的姑娘们所排成的一列并不整齐的队伍,她们每个人的后背上都背着一两只装在网袋中的篮球,队伍进门以后也正是朝着灯光球场的方向走去,我们眼看着她们最终在那里站定,站成一排,有十来个人,听一个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的白发老头讲了一阵话,然后散开,练起球来……
“瞧这些腿,啧啧!狗日的!咋长出来的?真是又白又长!这是人的腿吗?!”大李叔叔忽然发出如此感叹。
年纪有限,心中无鬼,我还注意不到那一组“又白又长”的腿的存在,我是从整体而不是局部来认识她们的,凭着在军工城看足球赛时获取的经验做出了如下判断:“她们……她们肯定是篮球队的!”
“不出去了,不出去了……咱们过去瞧瞧。”大李叔叔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之后,我们就下了车,朝着灯光球场走去。
来到场边,看这些姑娘练球,我注意到她们身上运动服的颜色尽管不尽相同,但在胸前都印着同样的两个大字:西安(毛体——是从领袖的手迹中拼出来的两个字)。大李叔叔看了一阵儿,就走上前去,跟站在场边指挥她们练球的那个老头攀谈起来,我看见他给老头递了一支烟,老头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接了。大李叔叔跟他这一聊,什么情况都摸清楚了:来的这支队伍竟然是市青年女篮,姑娘们都是20岁以下的队员,老头是带队的教练,她们是住在附近的市体校与军事体校合一的有着一座跳伞塔的院子里头的——从老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座全国第二高的跳伞塔(听说最高的一座是在河南洛阳),此前我也只是约略知道那叫“跳伞塔”,并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样的单位和机构,更不知道里面还住着很多球队。老教练对大李叔叔所讲的情况是:他们年久失修的训练馆最近正处于翻修中,室外的一个灯光球场又被男篮独霸着,就来借用我们单位的场地,跟有关领导已经说好了,他们很支持,还说可以借此带动一下这里的篮球风气。
过了两天,单位的院子里又来了一支男子的队伍——是一支带着棒球帽的棒球队,但这似乎不足以构成一道叫人眼前为之一亮的风景。他们用的是我们的足球场,把我们平时踢球的地方给占了,所以在这两支队伍进行训练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也只有在一边当看客的份了。
伊伊沙沙先生,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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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提醒!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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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单位门前那一大片饱受我们糟蹋的麦子终于被附近人民公社的农民收割完时,大李叔叔也准备启程回他的陕北老家收麦子去了,他说:陕北高原的麦子要比这关中平原的麦子晚熟一周。他是开着他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回去的,当时我的小脑瓜还想:他回到他们村子的时候一定是神气十足的。
大李叔叔这一走,我顿时陷入了空虚,我们的足球活动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不光是场地被占去的问题,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两支从天而降的运动队给牵走了,不知不觉间便成了他们日常训练的基本观众,有看棒球的,有看女篮的,我大概是从小就有那么一点重男轻女的思想,所以先选择棒球,看了一天也看不出啥名堂,才转而去看女篮的——因为此前已经接受了大李叔叔的启蒙教育,篮球我已能够看懂了,还会玩那么两下,就在篮球场边呆住了。
对一个孩子来说,玩是一种能力,甚至是一种创造力,这种能力基本上靠天生,有的孩子生来就是会玩,而有的孩子就算你手把手教他怎么玩也是学不会的——不用说,我肯定算前者,在做观众的时候也很快找到了一个可以参与进去的角色,我站在场边看,主动给她们拣球,自觉自愿地做了一名“球童”。
因为已经踢了一年多的足球,而接触篮球才几天,所以见了球,我更习惯于用脚而不是用手——这就决定了我这个“球童”一直是用脚来帮她们拣球的,在场外跑来跑去,看准来球就是一脚,将滚出场外的球踢回到场内去,这种正规的篮球比我平时踢的小足球要大要硬要重,但不妨碍我还算有力的一脚……直到某一天的某一回,我的做法受到了别人的干涉,当我还像往常那样一脚将球踢回到场里去的时候,有人冲我高声嚷道:
“别踢!不许踢!篮球不能踢,小心把球胆给踢爆了!”
是场内一位穿蓝色球衣黑色短裤的队员!
她看起来不像别的队员那么高那么壮,甚至是其中最为瘦小的一个,肯定不到一米七,像个“正常人”——我意思是并不像个专门打篮球的人。
我还注意到她背后的号码是:7。
她这么高声一嚷,我像是忽然遭受了多大的打击似的,连脑袋都耷拉下来了,感觉自己这一阶段所做的这些“好事”全都错了!
“接球!”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声音重又响起,还是来自于她,我也还算是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将她抛过来的球儿抱个正着——只不过,那个动作更像是足球场上的守门员在抱足球……
“还行,不错,接住了就好!”她鼓励我说,“来!再把球传回给我!快传!用手。”
我把球扔给了她,她动作正规而又漂亮地接住了,眉毛一挑地问:“再来一遍好吗?”
“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于是又传了三次球。她还教我正确的动作要领:十指伸开双臂抬起什么的,还说:就像接一个大西瓜。
她的友善让我松弛下来,我最后一次接住来球后,没有立刻传回给她,忽然有了想在她面前表现一下的冲动,我抱着篮球一直跑到篮架下面,用一个俗称“端尿盆”的滑稽动作,将球朝上一“端”,只见那球被高高地抛在空中,到最高点后下落到篮圈上,并在篮圈上转了小半圈之后,竟然落进网中!
进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竟然笑弯了腰……
从此我便成了7号一个人的“球童”,专门为她拣球。
她一般会在自己练得有些累时喘口气的工夫教我几招:从运球到投篮再到三步上篮——每个动作都是极为标准而规范的,因为来自一名专业运动员的教授,再加上她又是那种在动作上极为讲求美感的运动员,那个老教练就曾当着众人批评过她:“你打球别老想着漂亮想着帅,实用一点好不好?篮球又不是体操!”
不论批评还是表扬,老教练似乎很喜欢点她的名,这是由她在队中的地位所决定的——我是在看她们内部分队比赛时看出了她的重要地位的:她是主力一方的组织后卫,灵活、速度快、投篮准,她的得分能力也是很突出的,用今天的话来概括:她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是队中的“头号明星”,所以老教练爱说叨她,也有点对其反复敲打精雕细刻准备委以大任的意思吧。
我一个小屁孩,跟大人交朋友,在这一列女篮姑娘里头结交上其中的“明星人物”,偶然中也有必然:大概也只有是一支球队中的“尖子”,才有心情和胆量与周边拣球的小孩说说话、教几招,庸常之辈哪敢啊?
她们每天的训练被分成上、下午两个时段来进行,中午列队步行回到跳伞塔的住地吃午饭,饭后还要睡午觉;她们上、下午的训练还被教练分成两截,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有个下午,一到这个时间,7号扔下球就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小孩,哪儿有自来水管?快带我去!”——她们当然是有水喝的,每次训练都会提来两个热水瓶和一大堆搪瓷水杯,想喝自己去倒,但她很烦喝热水,在极度干渴中就想痛痛快快地猛灌上一气凉水……我带她去了距灯光球场最近的一个自来水管喝凉水——那个自来水管就在办公室那排房子的侧面,也是我们平时踢球踢累了就跑去喝水的地方,这天下午的这个时刻,我看着她立在水池边上歪着脑袋咕咚咕咚地灌着凉水,头一回将她那精致的面容看得那么仔细:七岁的我还注意不到太多五官上的细节,只是看到了一片素洁的白净,从脸到脖子,一直延伸到胸前那一小片裸露的部分,那种耀眼的白看得我有点发呆……
另有一天,她在场上跑来跳去地练球时,我注意到了她的腿的存在:也有着让人发呆的耀眼的白……当时,我甚至没有想起来大李叔叔曾经议论过她们的腿……就那么傻站在篮球架的旁边,忽然从身体中漾开一种向上爬的冲动,于是就抱住一根篮架开始向上爬,仿佛爬树,双腿在夹紧之中竟然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满足感——那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脚底心痒痒的,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那种美妙的痒逐渐传感上去,令我双腿酥软,夹得更紧,后来,那种痒一直传感到大腿内侧去了,最后连裤裆中的小鸡鸡也痒了起来,硬了起来,像憋了一夜的尿……
“小孩!”是她在叫我——她就是这么叫我的,“怎么不给我拣球啦?”
我忽然感到一阵做贼般的羞愧!自己都能感觉到:小脸是滚烫的!
出于一种本能,为了显得自然,显得我是真在爬杆,我硬努着继续上爬——那美妙而奇异的感觉也在瞬间消失,一去不复返……
大约十天以后,大李叔叔从陕北老家回来了——当时,我正站在篮球场边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给“女篮7号”拣球来着,便得以亲见他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像下山的老虎一样吼叫着从单位的大门口直冲进来——当时,我还感觉不出这其实是一只发了情的老虎……
他是在大白天里回来的,回来的当晚正好赶上了一场篮球赛:是这支在此训练的市青年女篮为答谢本单位给她们提供了这个临时的训练场地,答应跟这儿的职工男篮打上一场友谊比赛——因此,事情也极有可能是这样的:这场比赛早就决定打了,是专等大李叔叔回来才在这一晚举行的,他是队中的主力中锋加第一高度,缺少不得。
这场比赛被安排在晚间举行,等天基本上黑下来才开打,于是这个条件不错的灯光球场终于变得名副其实了。市青年女篮的姑娘们在提前结束了这天下午的训练后,列队返回跳伞塔的驻地吃罢晚饭,并换上了统一的红色比赛服,重新回到这里,就像粉墨登场的演员一样。她们的红衣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担任组织后卫,在场上异常活跃的7号则更像是一簇耀目的火焰。相形之下,本单位的职工男篮则像是一支杂牌军,着装的颜色倒是统一的,白背心蓝裤衩,但却新旧不一,关键还是在球技上的差距:男打女的那一点点优势,远远抵不上业余打专业的更大劣势,训练有素的女篮队员根本不跟你做身体上的正面对抗,用严密的组织、默契的配合和精准的投篮就将比分拉开了……
这场所谓的“比赛”,只在上半场才有那么一点比赛的意思,对方派出了主力阵容,基本上算是“真打”,中场休息时,比分已是男队的两倍。下半场,对方以替补阵容出战,男队依然不是对手,只是差距不像上半场那么大了,尤其是在比赛最后的几分钟里,利用对方有意的松懈,连连得分——这几分主要是靠大李叔叔这名高大中锋在篮下强攻所得(对方队员几乎自觉放弃了对他的防守),也算让他出了风头露了脸……
所以,等全场比赛一结束,大李叔叔显得异常兴奋,非要开车把人送回去——步行才需十分钟的路,这显得十分做作,到底还是被老教练婉言谢绝了……
大李叔叔这一回来,我便立刻恢复了往日其“小跟班”的角色,他和球队的那些叔叔们去单位的公共澡堂洗澡时,我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并在他们的招呼下,也下到大池中去洗……
“哎,我说大李,回去这十天,跟老婆亲热够了吧?把这半年的损失一次补回来……”有人跟大李叔叔打趣道。
“锤子!让你白天割上一天麦,看你到晚上还有劲?腰都狗日的累断了,一挨床倒头就着,跟个死猪似的……”大李叔叔靠在池边说。
“那不得急死嫂子啊?”有个年轻小伙说。
“去去去!你懂个球!等你结了婚,跟老婆过上十年就知道了,日B没有想B美,就那么回事……”
“哎大李,你说你回去割麦子累,我看你刚才打球可是浑身是劲,比平时还抢得欢呢!大伙可都看见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没错!”、“那要看跟谁……”
“你们狗日的拿我寻开心是不是?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如果能娶这帮打篮球的女娃做媳妇,随便哪个,我就是白天割上一天麦,晚上再日个通宵都行,让我给她们倒洗脚水都愿意!”
“啊哈哈哈!”、“这是大实话!”、“你们瞧瞧,一说那伙女娃,大李的老二就硬起来了!”、“大李大李,别看你个子大,你这老二也没多大嘛!”
“看你们傻的!球不在大,关键在好用……”
大李叔叔想开车送女篮姑娘回驻地的努力总算成功了,但又很快失败了:有天下午,在他再三请求之下,老教练批准了,命全队上了他的车,老教练自然是坐进了驾驶室,只可惜路程太短了,刚发车就到达了,这让大李叔叔感到很不过瘾……于是,在第二回还是第三回送她们的时候,他便不顾身边老教练的反对,擅自做主地绕行了一大圈才绕回到跳伞塔,一路上还疯狂地开起了快车,引得满车的姑娘一片尖叫,到达时被老教练直斥为“疯子”,从此再也不带着队员上他的车了。
就这么来得快去得也快,亢奋尚未过去,沮丧已经降临,大李叔叔气得照着汽车轮子踢踹了好几脚……为此,他还消沉了好几天,车也不修了,一个人干躺在车上睡起了大觉。
一定是我重新点燃了他胸中的希望之火——那是当他一觉醒来忽然发现:此次从陕北老家收麦回来,我这个原本事事听命于他的“小兵”跟他已经跟得不是那么紧了,更多的时候是站在篮球场边专门给那个漂亮的7号拣球,他惊讶地发现我跟女篮7号已经搞得很熟了……
“哎,我说索索,你小子行啊!比叔叔本事高,这么快就跟人家搞熟啦!”
他夸奖了我,然后就差我去办事——
“过来,索索,叔叔让你坐了这么多次车,你来给叔叔办件事——你去告诉那个7号:等她星期天不训练了,我开车带她出去玩,把你也带上,咱们三个一起去,到山里头去玩。”
我一路小跑地来到正在练球的7号面前,张口就说:
“大李叔叔说了:等你星期天不训练了,要开车带你还有我出去玩,到山里头去玩。”
很显然,我是一个很好的传声筒——传达迅速,意思也传达得准确无误,7号听了,沉吟片刻,然后十分干脆地回答说:
“星期天我要回我爸妈那儿去——没时间。”
我又跑回到大李叔叔这边,向他汇报说:
“她说她星期天要回她爸妈那儿去——没时间。”
大李叔叔有点一根筋了,马上对我说:
“你再去跟她说,我开车送她回去,等她有时间了我们再出去玩——快去说!”
我又一路小跑地来到7号面前,张口就说:
“大李叔叔说他要开车送你回去……”
正在练习投篮的7号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横眉立目地嚷嚷道:
“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我长腿了自己回家!”
我又回到大李叔叔这边,向他汇报说:
“她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她长腿了自己回家!”
大李叔叔听了,竟然奇怪地笑了一下,不知何意。
又是一周过去,星期天快到了,大李叔叔又差我去跟7号说——还是那句话:“到山里头去玩”什么的。
没想到这一回,7号一听就火了,有点恶狠狠地说:
“你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傻大黑粗的!什么德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说过:我是一个很好的传声筒,跑回到大李叔叔这边,向他汇报说:
“她让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还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一回,大李叔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先是变红,然后变白,嘴唇发紫,上下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信——我就日不上个城里女娃的B!”
晚上看新的,提
这些人一来便投入到工作之中,这块原本冷清的地方也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跟体育场那边算是构成了一个平衡。
有天下午,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篮球场上的训练刚刚结束,女篮姑娘们列队走回到跳伞塔的驻地去了,随着她们的离去,我也挪到车库这边来——这时候,那个车库已被推掉了,夷为平地,一片废墟,只有大李叔叔那辆车还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其它车全出野外了),他也刚刚结束这一天的修理工作,闷闷不乐地斜倚在车头上,独抽闷烟……
见我走近,他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地问:“你下班啦?”
“……”
“哎!你给我说:她究竟给你有啥好处?让你整天屁颠屁颠地给她拣球……”
“她……她教我打球。”
“教你打球?我还教过你打球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你……你没她教得多。”
“放屁!我是个开车的,哪儿有时间整天教你打球!你小子……给人拣了一天球,也累了吧?”
“不……不累。”
“饿了吧?”
“不……不饿。”
“去去去!赶紧回家去!你没事儿在我这儿晃悠什么?”
我正犹豫着是否离去时,却见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好的工棚内忽然闪出一个人来——是那个大眼睛长辫子的姑娘正朝着这边走来,手中端着一个搪瓷饭盅,一直走到大李叔叔的面前,她张嘴说话,有点呜哩哇啦,还用手比划着,指尖不停地朝着饭盅里面戳戳点点……
大李叔叔早知道了——我却没有全明白:她是一个哑巴!
“你的意思是——吃?让我吃?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我自己有饭吃,去单位食堂就有饭吃,我不能吃你做的饭,你做顿饭不容易,还是留给工人师傅还有你自己吃吧。”大李叔叔也是一边比划一边说。
十哑九聋,她听不明白,还是固执地用指尖朝着饭盅戳戳点点,交流不畅,盛情难却,大李叔叔只好接了过来——目睹此景,她马上变得高兴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并将手中的一双筷子赶紧递了上去……
大李叔叔刚要吃,却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我:“索索,你饿不饿?”
我望着他手中的饭盅,暗自淹了一口唾沫,由于我没有回答说“不饿”,他就把饭盅递到了我的手里,“吃吧吃吧!你小子肯定已经饿坏了,都是给人拣球拣的。”
我确实饿了,也就顾不得许多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好香啊!是西红柿鸡蛋面,做得很好吃!对一个孩子来说,别人家的饭总是要比自家好吃的……
在我低头猛吃的时候,那个哑巴姑娘还在手舞足蹈地冲着大李叔叔比划什么,估计是怪他把这一盅面条(她的心意)都送给我吃了。
等外婆做好了饭,像往日一样跑到这一带来找我的时候,饭盅里最后一点汤水正被我一滴不剩地倒进嘴里……
哑姑娘给大李叔叔送饭的情景在后来的几天中又出现了好几次,或者说每天甚至于每顿都会出现一次,不是每一次都被我独吞了,但几乎每一次都被我看见了。
到了眼下这周周末的下午,当哑姑娘又来送饭,我们仨在场的时候,大李叔叔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盅,从驾驶室里取来他的工作笔记,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些字,然后将此本子拿给哑姑娘看,哑姑娘一边看一边微笑着连连点头——我看见了一朵微笑在她脸上绽放的全过程,伴随着她所发出的呜呜呜的赞同之声。大李叔叔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笑着对我说:“索索,晚上回去记着给你外婆说:明天叔叔开车带你进山去玩!”
当天晚上,我早早上床但却兴奋得睡不着,反复给外婆念叨着这件事,生怕外婆把我叫醒得晚了。
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星期天的早晨,我背着外婆给我提前准备好的一个灌满了凉开水的塑料水壶和一塑料袋的肉包子(是外婆自己包的),拔腿就朝车库那边跑,看见大李叔叔已经把那辆解放牌卡车擦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已经发动了,几乎与我同时,哑姑娘也到了,手里也拎着一只军用水壶和两个铝合金的饭盒。
我们这就出发了。车子驶离空无一人的单位的时候,坐在司机楼里的我竟兴奋地叫出声来!
平时,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站在父亲所在的这个单位门口向南望去,会清晰地看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耸起一脉高大的山影,仿佛一幅炭笔素描的画——那便是属于秦岭山脉的终南山,从单位门口穿过的那条公路直通远方的山脚之下——现在我们的汽车正是行驶在这条公路上,向着终南山而去……这似乎是一个铁的规律:只要车上有女人,大李叔叔就爱开快车,这一次也概莫能外,在驾驶室里,我坐在他和哑姑娘之间,由于车开得太快,哑姑娘吓得拼命往里挤靠,生怕自己会从那一侧的车窗掉下去了似的……
貌似很近的山,真正抵达它也在两小时以后了,这肯定跟那年头的路况不佳有关。那年头也没有什么专门划出的商业游览区,我们的车子便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开到大山深处去了,等看到山谷中的一处溪水时方才停了下来,车子停在公路边上,我们下了车,带着东西,到溪边去玩,脱了鞋子站到溪水中去,大李叔叔显得既高兴又兴奋,他俯下身来不停地给我和哑姑娘身上撩水,搞得我们衣服都湿了,凉凉快快的很好玩,哑姑娘也玩得很高兴,呜哩哇啦地乱叫着……
在这美好的时刻,在一瞬间里,在我这个孩子的脑瓜里还曾想到过:本来,大李叔叔是要带女篮7号来的,如果是她来自然就更好了!我会更高兴的!我想:她如果知道这山里头竟是如此好玩的一个地方,一定会为自己轻率地拒绝了大李叔叔的这番美意而感到后悔的吧?
到了太阳当头而照的中午,我们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带来的水和干粮作为午餐,外婆做的肉包子显然要比哑姑娘带来的馒头夹咸菜更具有吸引力,所以我们首先消灭了塑料袋中的包子……吃完饭,大李叔叔点上了一支烟,对我说:
“索索,你往这边看——看见那座小山头了没有?”
“看……看见了。”
“我现在交给你个光荣的任务:马上爬上去,将它占领了!快去!”
领了任务,我立刻从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跳了起来,朝着那座小山头挺进……
虽说孩子都是天生的登山家,可那座小山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小,我爬上去,虽未花费太多的力气,但却稍微浪费了一些时间,当我终于爬到小山顶上,朝着下面的溪边欢呼时,看见大李叔叔正背着哑姑娘淌过溪水,他们在我的视野里都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儿……
等我下了小山,回到溪边,却一眼瞧不见他俩的影子了,要命的恐惧一下揪住了我的心,我吓得大叫起来:“大李叔叔!大李叔叔!大李……”
“喊啥喊!别喊了!我在这儿!”这颇不耐烦的声音,是从公路上传来的,我寻声望去时,大李叔叔的脑袋正从汽车驾驶室的窗口探出来,又给我下了一道命令:“索索,你再去把那边的那座山也占领了!快去!”
我被揪紧的那颗心放松了,转而去爬他所指的另一座山头——这座稍大些的山头让我付出了更多的体力和时间,爬到山顶,不见他们,只看见那辆变得很小的卡车;下得山来,回到溪边,让我感到十分扫兴的是:仍然看不见两个大人!
我猜他俩还在车里,但又不敢肯定,心中有点不安,就走到公路边,一点点走近那辆孤独的卡车,当我还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从驾驶室里传出的声音已经让我听而怯步了:哑姑娘的声音很像是哭,又像是叫,呜哩哇啦的,大李叔叔发出的则是嗷嗷大叫……我想看见一点什么,但一块花布却蒙住了窗玻璃,我在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哑姑娘所穿的连衣裙……
无人的山谷,我感到恐怖!
我不知道大李叔叔和哑姑娘躲在汽车里头是在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大李叔叔为什么老想带个女的(先是女篮7号后是哑姑娘)到山里去,但我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他们对我态度前后不一的变化:忽然变得有点厌烦我了,好像很后悔带我来似的……在回去的时候,大李叔叔非常过分:甚至于不想让我跟他俩一块坐在驾驶室里,他叫我一个人爬到车厢上去呆着,只是哑姑娘哦哦连声地摇头表示反对,他方才做罢。但在回去的路上,他对我已经全然没有了好声气,与来时不同的是:在他的刻意安排下,哑姑娘跟我调换了位置,坐在中间,始终靠在大李叔叔的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回去的路上,车子开得慢多了,大李叔叔好像忽然变得很喜欢这种慢似的,这有点不像他了。
回到单位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待车子停稳,大李叔叔说:“索索,你先下车回家吧,你外婆在家等你吃饭呢。”
他们俩好像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我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了……
也许是太小失去了母亲父亲又长年不在身边的缘故,我这个“准孤儿”打小就对别人对我的态度特别敏感,尤其是对来自于他人的拒绝过敏——过敏于是牢记不忘:这天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地去找大李叔叔玩过。
忽然失去了大李叔叔这个大玩伴,我在篮球场边专为女篮7号做球童就做得更加死心踏地了,她教我的越来越多,我的篮球也越打越好,得到她们休息的空子就上场表现一番,竟引来其他队员的赞叹,她们直夸7号育人有术,还把老教练喊过来,让他看看我算不算棵苗子,是不是块材料,老教练走过来,并不考察我的技术,而是蹲在我的脚下,伸手握住我的脚踝,用力地握了握,还从小腿摸上去,最后摸到膝盖处,完全像是一名兽医在对付一头牲口,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这孩子,长不高的,将来能长过一米七就不错了,吃不了这碗饭。”
兽医就是兽医,专家到底是专家——我现在可以站出来证明:这个老教练真是说得太准了——是在我儿时别人对我未来的种种预测中最精准的一例:我在成年以后,也就勉勉强强地长到了一米七零,属于“二等残废”,不可能跟篮球这项“巨人运动”产生任何关系的。而这又完全是因为父亲并不很高,我那死去的母亲又太矮的缘故。
我又敏感到了拒绝——来自于篮球的拒绝,从此我恨上了这项对人极不平等的运动,在我刚要拒绝它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已经起了变化……
当夏天就要过完的时候,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日子,7号很突然地跟我说:
“小孩,我们那儿的体育馆已经修好了——下个星期,我们就不上你们这儿来训练了……”
我忽然愣在原地,球也忘了去拣。
“你以后想看我们训练,还想给我拣球的话,就过来吧,几步路就走到了。”
我站在那里,眼中已擒满了泪花。
“你怎么啦?心里头不好受是不是?我也挺不好受的……我记住你了,你叫索索对不对?”
说着话,她已经走到的我面前来了,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头上有种很舒服很特别的感觉,让我心里更难过了……
在分别前的另一个时刻,她还特意叮嘱我说:“你以后别跟那个大个子司机在一起玩,你跟着他会学坏的,我们教练说他不像个好人,我也怎么瞧都觉得他像个流氓,记住:别跟他玩!”
当一个新的星期到来的时候,操场果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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