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儿和倒霉蛋
顾工
有个小孩叫倒霉蛋，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叫倒霉蛋。他一看到我写的这童话，就去问他的妈妈：
“妈妈，妈妈，谁叫倒霉蛋呀！”
妈妈是个洗衣服、补衣服、剪裁衣服的。她整天双手忙个不停，可是倒霉蛋还是穿着世界上最破最破的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闹的，妈妈刚给倒霉蛋做了件新衣服，可是他穿了不到三个小时，新衣服就会变成旧衣服，不是这儿撕了个口子，就是那儿蹭了块泥。妈妈可生气了。
妈妈回答倒霉蛋说：
“谁叫倒霉蛋你还不知道吗？那就是你呀！”
倒霉蛋觉得很惊奇，眨巴眨巴眼：
“那么，那么，谁叫幸运儿呢？”
妈妈说：“幸运儿吗？就是住在咱们家对门那个姑娘呀！你看人家长得头是头，脚是脚的。哪儿象你，长得歪鼻子斜眼儿的。”他们娘儿俩，正在说幸运儿哪，幸运儿就来了。幸运儿一走进倒霉蛋母子俩住的这间黑漆漆的小屋，屋里顿时就明亮起来，象是出现了几颗星星和一弯月亮。
幸运儿的美，不是化妆化的，她一生下来就这么美。她刚刚出世，窗外所有的花朵，都羞愧得低下了头。
所有来贺喜得亲友都同声赞美：
“哎，真是一只小天鹅！”
“真是仙女下凡！”
“真是从王母娘娘那里飞来的孔雀！”
亲友们把字典上、诗歌中，所有好听的词，全给用上了。
幸运儿的妈妈、爸爸对她喜爱得不得了。每天都要亲她一千下小脸蛋。妈妈在右脸蛋上亲五百下，爸爸在右脸蛋上亲五百下。
后来，幸运儿和倒霉蛋结成了最好的朋友。不过幸运儿不知道倒霉蛋总爱倒霉；倒霉蛋也不知道幸运儿总是遇到幸运。
今天幸运儿是来报告倒霉蛋一个喜讯——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件事，都是喜讯。她说：
“哈，我得到了一块吸皮石。是一只翡翠鸟在嘴里叼着的，后来，它借给我看看；再后来，它就送给了我。”
“吸皮石？”倒霉蛋皱了皱眉说：“我光听说，世界上有种石头叫吸铁石，可从来没听说过吸皮石。”
“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可是今天就让我得到了。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吸给你看。你家有皮子吗？”
倒霉蛋皱了皱眉——他特爱皱眉。他说：
“我妈妈只管给人家洗衣服、补衣服、剪裁衣服。我家有好多好多碎布，就是没有一块皮子。”
幸运儿快活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金黄色的高腰小皮靴。她说：
“那么，我就把我的小皮靴脱下来，试给你看看！”
幸运儿坐在倒霉蛋家的破板凳上，把靴子脱了下来。她取出那块翡翠色的吸皮石，站到桌上，把手举得高高的，立时，就把金黄色的小皮靴吸引得在半空中飞舞……
呵呵，这真是奇妙极了！
呵呵，这真象是魔术！
幸运儿表演得真开心，可是倒霉蛋还是皱着眉头在叹气：
“嗯，这吸皮石好玩是好玩，不过，它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是呀！有什么用？
幸运儿和倒霉蛋坐在同一条破板凳上，都用双手托着腮，想呵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幸运儿说：
“你认为这块吸皮石没什么用，那么我们还是去还给翡翠鸟吧！”
倒霉蛋摆着手站起来，说：“不不，咱们不要吸皮石，最好再找翡翠鸟要点别的！”
幸运儿笑着和倒霉蛋一起走出屋门，沿着一条小溪，走进一片树林。在树林中，找来找去，也没找到翡翠鸟，这只神奇的鸟，大概早就飞走了。
这时，忽然从树林的草丛中，滚出来一个大皮球。这大皮球好像是迷上了幸运儿，总跟在她脚后跟滚来滚去。她跑它也跑，她停它也停。
倒霉蛋过去，抱起皮球说：
“这球真怪，跟我们这么要好。走，咱俩把它抱到草地上，踢着玩儿吧！”
于是他们就在草坪上踢，可是球还象着了魔似的跟着幸运儿跑，倒霉蛋追来追去，一点也追不着，最后，倒霉蛋累得趴下了，趴在草地上四脚朝天地动弹不了啦！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踢不过你，我踢不过你！我为什么会踢不过你哪？我现在想明白了，你有吸皮石，我没吸皮石，所以球总是飞到你那去！”
幸运儿笑了，笑得象朵花。她说：“你总说吸皮石没用，可一玩球，这吸皮石就有大用了！”
倒霉蛋眨巴眨巴眼，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他拍着手掌说：“哎哎，幸运儿，你这个傻瓜，你快去报名参加全世界的足球比赛吧！你一定能踢败世界上最棒的足球大王！”
幸运儿一听很高兴。她真的去世界足球冠军赛的球场上报名了。
出来个黑人，大壮汉子。幸运儿心想：他就是世界球王贝贝吧！
贝贝粗声大气地问幸运儿：“你来干什么？”
幸运儿抱着球说：“来赛球！”
贝贝仰天大笑：“凭你，凭你这么一个小毛丫头，小心，我把你和球，一起踢进球门里去！”
幸运儿说：“那就踢吧，踢吧！”
球王贝贝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丫头一点颜色看看。他揪着幸运儿两条孔雀毛似的小辫子，来到广阔的足球场中心，先让幸运儿守大门儿，他飞起脚，“啪”地一个直射，球如流星闪电般飞来，但没有飞进球门，却飞进幸运儿的怀中。
幸运儿把球踢了回去，球王大为吃惊。他立即瞄准球门，又来了个斜射——这球，是这位球王的杰作，成名作。他从这个角度、这距离射门，是百发百中的。
这回，怪事发生了，球没进球门，又飞进幸运儿的怀中。
球王象斗牛场上被惹急了的野牛，抬起脚，一个球接一个球地狂踢一阵，但怎么也通不过幸运儿的这道铜墙铁壁，球都被拒在球门之外。
看来，球王简直比倒霉蛋还要倒霉！倒霉蛋这时坐在看台上，兴奋得举着双手乱拍巴掌，使劲大叫大喊，为幸运儿打气，助威。
看台上得人越来越多，后来，竟比真正的足球赛还要拥挤。所有得足球迷们，都胡吹口哨乱跺脚，叫球王贝贝：“加油，加油！”
贝贝连踢一千多个球，都没踢进大门，他没“油”可加了，他躺倒在草地上喘着粗气。他气忿地想：他这球王的一世英名，决不能砸在这么一个小毛丫头的手里。于是，他挣扎起来，插着腰喊：
“来，我来把门，你来踢。我也能保证你一个踢不进去！”球王走向球门时，还独自嘟嘟囔囔地说：“今天这球门，一定是中了邪，出了怪毛病！”
幸运儿很高兴，她带着球，在球场上飞跑；球简直象让她的脚吸住了。她跑近球门，贝贝象猛虎出山般地过来扑球，可左扑扑不着，右扑扑不着。球只听幸运儿一人的指挥。
“啪”球进了球门。
“啪”球又进了球门……
幸运儿一连射门射进去三百三十三个球，球王一个也没扑着、拦住。
球王贝贝气瘫了，他气得直翻白眼，口吐白沫——球王被送进了世界足球协会总医院。
哎！第二天，就是世界冠军赛！
有世界球王贝贝的战无不胜队，本来是稳夺冠军的，可是球王累病了，谁来代替？谁能代替？
战无不胜队的领队大哭鼻子。
战无不胜队的教练急得跳脚。
这时，幸运儿高高兴兴地走到他俩面前，笑嘻嘻地说：“明天，我出场，好吗？”
领队笑了三笑：“好，那请你上场。”
教练蹦了三蹦：“明天看你的。”
第二天，这场世界足球冠军赛，轰动了全世界。绕着地球旋转的通讯卫星，向所有的电视台转播着球赛的实况。
战无不胜队出场了，一行彪形大汉中，夹杂着一个小小的象只小松鼠般的小女孩，全世界的电视观众都哄笑起来。
战无不胜队面对的强队时战无不败队。
战无不败队一看对方的球王没有出场，却混进一个白雪公主似的小女孩，就更趾高气扬，觉得冠军的金杯稳抓稳拿。
谁知，一开始，球就一直围绕着这小毛丫头的脚趾头、脚跟旋转，场上所有的前锋、中锋和后卫，谁也别想沾球。
幸运儿把球带到对方的大门边上，往球门里一踢一个准儿。对方的守门员简直象是土地爷扑蚂蚱，完全慌了神，一个球都摸不着，抓不住。
上半场，战无不胜队赢了三百三十三个球。加起来，总共，幸运儿踢进去六百六十六个球。
这是破世界纪录的！
这是有史以来没有的！
球赛结束，看台上的观众，疯狂地涌到球场中心，把小毛丫头幸运儿高高地举了起来，象举起一轮月亮，一颗金星！
倒霉蛋也想分享欢乐，他也随着人潮涌上去。但他没靠近幸运儿时，就让人挤倒了。回家以后，倒霉蛋伏在妈妈的膝盖上哭泣：“妈妈，我也真想踢足球，踢个世界第一。”
他的妈妈抚着倒霉蛋的脊背，更是伤心：“你还没去踢球，就让人把你踢成这样，衣服扯烂了，腿也踩弯了！”
“不不，我还是要去踢，去踢，我要把整个地球都踢得乱转！”
这时，幸运儿推门进来，把金杯捧到倒霉蛋面前：“送给你，我把这金杯送给你。”
倒霉蛋眼泪汪汪地说：“我爱金杯，可是我更爱你那块吸皮石，你能借我用用吗？”
幸运儿一听，很高兴，马上把翡翠色地吸皮石放进倒霉蛋的手心里：“给你，送给你吧，希望你也能获得幸运！”
倒霉蛋立即破涕为笑。他马上去战无不败队报名。他说：“你们真是不幸，那天输得太惨了！我能帮助你们，我有比那幸运儿更高超的踢球本领，我可以在最后的复赛中，让你们踢赢六千六百六十六个球！”
战无不败队的队长一听大喜，立即让倒霉蛋当球队的前锋，准备重振旗鼓，旗开得胜。同时，认为这球队的队名也没取好，大家一致表决更名为：转败为胜队。
又是一个大好晴天，球场上蜂飞蝶舞。
两个冠军队又重新开战！
转败为胜队有了新阵容，小倒霉蛋高抬着小腿，雄纠纠、气昂昂地上了场。
他站在球场中心，挺着胸脯，神气十足。
裁判一吹哨，球赛开始。
倒霉蛋一摸小裤兜，糟了，那颗吸皮石突然没了。
倒霉蛋只好咬着牙，硬着头皮在球场上乱冲杀一气。但他怎能抵挡得住这一个个力大无穷得彪形大汉，人家常常把他误当作皮球踢来踢去，直到把倒霉蛋踢出了场外。
倒霉蛋还受了三次黄牌警告。
倒霉蛋被永远开除了球籍。
倒霉蛋扑倒在球场场外草地上，气忿得乱打滚，突然那颗吸皮石又神奇地从他口袋里滚落出来，石头象在调皮地眨着眼睛。
幸运儿赶来，坐到他身边。
她问：“你刚才为什么没踢好？”
倒霉蛋说：“我上场时，吸皮石不见了，可现在又有了！”
她说：“你赶快再上场吧！”
倒霉蛋说：“不，我永远失去了赛球的资格。”
幸运儿扶起倒霉蛋，一起走出人山人海的球场。他俩穿过树林、溪流和狭长的山谷。他俩渐渐地忘掉球场上的荣誉和烦恼。
幸运儿说：“我现在想，你最早对我说的话是对的：要这块吸皮石有什么用！”
倒霉蛋说：“是的，即使用它赢得了胜利和光荣，那也是虚假的，是很容易丢掉的。”
幸运儿说：“那么，我们去寻找一些真正的东西，真正的本领好吗？”
倒霉蛋说：“对，是要去找到真正的！”
他俩手拉手，向着无限广阔的天地走去……
《儿童文学》，1984年11期，P20～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