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天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我出生在北方,一个闭塞又肮脏的小城市。想说一些关于滋生和掩埋在这里的往事,而我不是主要的角色。
我爱这座城市,憎恨这座城市。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成人后离开这里。异地的生活虽然富足,但依然寻找不到温暖。也许我这样的人,注定冰冻一生的活着。
旧地重游是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我扶着妈妈过马路。她已经老了,双鬓的发丝银白,鱼尾纹爬上了眼角。让我心疼的是,我再也不能把十几年前那个美丽的少妇联系在一起。
身边一辆黑色轿车行驶过,撵出两条长长的车轮印记。拖得很长,象过去的记忆。从一开头延伸到无限的终点。妈妈深渊一般的目眸盯着车子,任我搀扶走到马路对面。
妈妈指着马路边的小平房让我看,房子的墙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拆”字。醒目,刺眼的猩红色。原来,这是一家早点铺子。卖一些油条,豆浆,酥饼。。。妈妈每天在我上学前,排队打一碗豆浆,卖两根油条。这是关于早点铺子的浅嫩的记忆。
我握着妈妈颤抖的手,说:妈,咱们回去吧。该看的您都看了。
妈妈眼睛里噙着泪花,说:燕子,妈想再看一会儿。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妈妈也说了相同的话。我陪着她在黄昏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把夕阳望下山,星星爬上夜空。点点记忆,如一根根嵌进肉里拔不出的刺一样,刺痛心脏和全部神经。
妈妈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起初,我不懂。等我懂得的时候,妈妈老了,我已成家,也有了自己的情人。
(一)
我叫燕子,今年九岁。在实验小学读二年级。最快乐的事情,是没有家和亲人这两个字眼插入的事情。不喜欢跳皮筋,打沙包,摸鱼抓虾米。喜欢踩着路,一直走下去。远离家和熟悉的人群,保持沉默和安静。
书包里,有班主任布置的家庭作业。完成后,需要家长签字。每次碰到这种作业,我会在回家之前完成,然后让彩青的傻舅舅签字。
彩青的舅舅并不傻,没有邻居和别人说得那么夸张。以前见过他疯疯癫癫绕胡同跑来跑去,不停地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可是他写一手好字,会唱很多好听的歌。
我手里拿着签好字的作业,一步一步蹭到家门口。黑黑的大门,象监狱的门一样紧密。尤其是上面挂着大锁头,忍不住有逃开的冲动。害怕走进去,里面总是硝烟弥漫,永无止境的让人心寒。烟囱冒出白色的青烟,一缕一缕的毫不温暖。让我想起电视里看过的冒着青烟,脚下死尸横布的战场。杀戮,覆灭之后的凄凉。
我硬着头皮走进院子。门虚掩着,没有听到炒菜作饭的声响。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显然里面的人刚刚平复了一场战争。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肯定有人会受伤,无论是肉体或精神。多半是那个女人受到伤害。她根本抵抗不过男人,她那么瘦弱。即使她有一百六十四公分的身高,也无法保护好她自己。男人要是粗鲁,不可理喻起来,真的丁点办法都无。
天空上,是成群结队向南飞的大雁。一直希望有双翅膀,在危险和恐惧来临时,逃开。那是九岁之前的梦想。
那个女人随着一阵摔打东西破碎的声音,跑出屋子。脸上瘀青瘀紫,白眼球有充血的迹象。她扶着墙,吐黄绿色的胆汁。她每次拼命哭或是极度伤心,就会这样。
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拉住我发抖的手说:燕子,咱们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声不吱,就那么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相同的话,她说了无数遍。可每次都是相同的结果。她会回来,生怕别人耻笑她。婚姻是她坚持举行的,外婆也坚持。因为很多人谣传那个男人,做木匠活赚了很多钱。她想尽快摆脱由外婆支配的生活,一个呼来喝去眼睛瞪得象灯泡似的妈妈,换作我也要想办法摆脱。
可是,那个女人唯一能够委身求安静的地方。除了外婆那儿,无处可去。邻居朋友亲戚,提高了精神气,鼻子灵敏的象狗一样打探别人的生活隐私。哪怕一点鸡毛蒜皮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变本加厉说三道四,添油加醋的东家长西家的短。不出半日,不管是亲人不是亲人的。街头巷尾,沾点嫡系关系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除了彩青的傻舅舅以外,身边没有一个好人。即便表面上,左一声乳名右一声乳名的叫我。全是虚伪的嘴脸。免不了再叫住我以后,问:你家的事完了没?你妈和你爸到底离婚了没有?
全世界的人都盼着离婚。离了,她们有了新话柄。坐在热炕头上,剥橘子啃苹果,上嘴唇摩下嘴唇,没闲置的时候。他们非要把别人家弄得鸡飞狗跳,寝食难安才好。
就说,对门的林家婶婶。在家附近的小工厂上班,嘴巴的右上角有一颗黑痣。电视里的长舌妇就是那副德行。整天站在家门口,招来前后左右的妇女,端个板凳眉飞色舞的讲个不停。碰到她趴我家墙头望屋子里的动静,十次八次总是有的。
每次我看见她趴墙头,就是她儿子的灾难日。我指使傻舅舅揍他,打到鼻青脸肿是常事。可林家拿傻舅舅没办法,谁叫他是个疯疯癫癫的人呢。我教会傻舅舅一句话,用在林家找上门讨理时说。“再来,我就放火傻了你们家房子。”
一来二去林家也摸出规律,她趴墙头,她儿子就挨揍。她时常看到傻舅舅背着我从胡同口跑到胡同尾。她看得明白,心里自然有定数。以后,她不趴墙头,改成直接询问我。
她手心里盛着一把瓜子,专门挑我放学把在大门口。一见我,说:燕子,来来来。婶子给你瓜子吃。
我说:我不吃。作业还没做呢。
她接着问:燕子。你爸和你妈的事还没完啊?你听他们说什么时候离婚了没?
我问:你和林叔叔什么时候离婚?
她脸色难看的说:我和你林叔好着呐。怎么可能离婚啊。
我说:你们家不离婚,我们家干吗离婚?就是你离了,我家也不离。
从此,我便成了胡同里最刁钻的丫头。这还得归功给林家婶婶。让九岁的孩子占了上风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她只能自圆其说,骂我野刁钻,刀子嘴之类贬褒分不清的话。
林家婶婶又蹴在家门口,看见我和妈妈出来,赶紧跟过来。口口声声数落我爸爸,安慰妈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这哪是安慰,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嘲笑。
妈妈没有理会她说的话,连拖带拉和我走到汽车站。车上的人很多,正是下班回家的钟点。我们挤进车厢里,车子每停靠一站,我们都要跟着人流向前涌动一下。
突然,身后一个男人开口对妈妈说话:刘炎?
妈妈吃惊地说:是你。好久不见。
我回身看见又高又黑的男人。眼睛里透着惊诧目光,因为妈妈现在的样子很是狼狈不堪。衣服不整,头发蓬乱,脸上还有受伤的痕迹。眼窝里泛着泪花。
他是谁?我没有问出口。等在我们下车,被男人带进一家小餐馆。围坐在桌子前,能够感觉得到妈妈的尴尬。她不想任何熟人在这个时候看见她,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她的初恋情人,
点了几盘热菜,他夹菜到妈妈的碗里。妈妈哽咽着,眼泪滴在饭粒上涕不成声。而后开始嚎啕大哭,周围饭桌的客人看向我们这边。
他递纸巾给妈妈,说:别这样。你看人家都在看我们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妈妈点点头,象咽石子似的吃了几口饭,又开始流泪。和爸爸吵架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家里的锅碗瓢盆,花瓶,暖壶,玻璃经常更换新的。一开始用新东西的心情,是愉悦的。还向邻居家小孩炫耀。后来,才感觉到用新东西是种悲哀。与其他人家添置新用品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快叫王叔叔。他和妈妈过去是一个生产队的。”妈妈对我说。
“王叔叔。”我说。
“你的孩子?这么大了。”他说。
“是啊。今年九岁。叫燕子。”妈妈说。
“一晃有十一年没见了吧?你没变,还象从前那么漂亮。”
“没想到你一眼能认出我。还是在今天。”妈妈又开始哽咽。他拍拍妈妈的肩膀,似乎也有些难过。
吃完饭后,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一直走到外婆家。他始终背着我走,妈妈走在另一边。渐渐的睡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早。
“今天你不用上学。妈给你请假了。”她对我说。
她怕爸爸到学校找我,然后象上次那样把我锁在屋子里。她不回家,就不放我出门。利诱威胁她回家很多次,每次都用不同的办法。但他高明,知道哪些是妈妈的弱点,比如我(妈妈唯一的依靠)。
“我们不回家,好吗?随便住在哪都行。等我想傻舅舅的时候,偷偷跑去。爸爸要是不让我回来,我就让傻舅舅象揍林家儿子一样揍他。”我说。
对待那个被称作爸爸的人,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回忆。他不是那个整夜抱着我看电视,洗澡后裹着毯子悠来悠去的人。他是另外一个人,陌生的可怕,狰狞的象魔鬼。喝得烂醉,赌钱输掉冰箱,然后打妻子和女儿的魔鬼。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高兴地时候烧饭,到学校接我放学。不高兴地时候,挥着拳头象捶打鸡崽子似的捶打我们。然后,他把电视机开到最大声音掩饰我们的哭泣的声音。坐在床头凶猛地吸烟,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蜷缩在墙角抽涕。若气不消,便将柜子里一些零碎的药瓶药盒小摆设丢向我们这边。随即是破碎的声音,和心破碎的声音相同。
离开,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如同从危险重重的黑暗奔向光明。但是,光明在哪呢?我看不见,摸不着。惶恐地摇晃头颅乞求怜悯,直到有一天我不再惶恐,愤怒地和他对视。
脑子里,充满了生活的恐怖画面。所以我央求妈妈,离开。远远地走,可是放心不下傻舅舅。那个唯一让我感觉到爱和温暖的人。
“你小孩子懂什么?这么小就知道要你妈离婚。你没爸了,以后怎么办?”外婆气愤地对我说。
“我不回去,打死也不回去。”妈妈说。
“不回去,你也要把事情弄清楚。结婚这么多年,我只看见你拼命赚钱。他的钱呢?怎么不看他掏一分钱出来。房子是你买的,家具是你买的,连自行车都是你买的。”外婆絮絮叨叨的说。
“我不买住哪里?他根本一分钱都没有。家里穷得天天吃茬子粥。我不拼命赚钱,孩子谁管?当初你硬把我塞给他,现在你看见后果了?你满意了?”妈妈泣不成声地说。
妈妈在一家纺织厂工作。月收入几十块。白天工作完成后,她要煮熟玉米,包包子到火车站前去卖。一个月最少也能赚几百块。在那个时期,相当于一家三口三个月的生活费。日复一日,不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她不想受穷,和爷爷奶奶住在两间瓦房里。厨房里容不下两个人走动,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她拼命的赚钱,卖了一所房子和一些家具和电器。
这些记忆,我是有的。别人家的孩子围着妈妈转,晚上吃热呼呼的饭菜。我却坐在门口吃五毛钱的面包,喝二毛五分钱的汽水。等妈妈夜里从火车站回来。邻居家的孩子都很羡慕我,面包和汽水他们一个星期恐怕也吃不上一次。而对我来说,这是家常便饭。别人眼里所见的是好的一面,可是背后的东西呢?谁又能看得比我清楚?
外婆提高嗓门,将我从回忆里拉回。她对着妈妈大声说:离婚也得把房子给我要回来。那是我女儿买的,他凭什么住在里面?
“我不要,全给他。只要他放过我和燕子。”妈妈说。
话音刚落,有人发疯似的敲门。不用想也知道门外的人是谁,除了爸爸还能有谁?果真,外婆开门后走进来的人是他。拉着妈妈的胳膊就往外走,妈妈不依。两个人一拉一扯撕破了妈妈的衣服袖子。
“你跑我这发疯?走走走。”外婆紧着推他,他松开手又走过来抓住我。
“你放开燕子。放开她。”妈妈哀求着,我知道她又要向这个男人屈服。
我挣扎着窜进床内,他跑上床再想抓住我。我慌张眼睛看到窗台上的绿色啤酒瓶子,空的。心里有种欲望,用瓶子来结束这场争执。显然他并不相信我有勇气用瓶子回击,他不屑地看我费力地握着瓶子。
“你往这儿砸!”他对我说,带有挑畔的意味。
“我跟你回家。你别碰她。”妈妈双膝跪在地面,哭着说。
回家后,仍然争吵不断,砸东西,我和妈妈受伤。但我和妈妈没有再逃离这里。我们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拯救这场悲剧。直到有一天,爸爸主动要求离婚,而离婚的代价是一万元。在七十年代末,一个人的工资不过几十元。如果谁家拥有一万元的存折那就是有钱人。可他知道妈妈有,而且不止一万元那么多。但那些都是妈妈的辛苦钱,省吃俭用准备购置大房子的存款。
“我不给。要钱没有。钱是我赚的,凭什么你要多少给多少?”妈妈生气地说。
“不给我钱,你就别想离婚。咱们走着瞧。这辈子你也别想和我离婚。”他狠狠地摔上门,走了。
从那以后,他彻夜不归是常有的事。回来便是要前,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上千。不给就砸东西,挥拳头。每每妈妈都多多少少给一些,打发他走。
“我知道他要钱做什么。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偷偷跟着他,他去了离这不远的一个女人家。她和你爸爸从前就认识,在一个厂子工作。都快30了,还没人要。名声很坏。”妈妈说。
屋子里的灯是关着的。外面下起了大雨。雨点拍在玻璃窗上,不停地打雷闪电。瞬间强烈的白光映着妈妈苍白的了脸,毫无血色。她喃喃自语继续说。
“打雷闪电了,你肯定害怕。来,钻被子里去。”妈妈对我说。
“我不怕。我喜欢打雷闪电。真好。”我躺在床上望天,顿明顿暗的光刺激着瞳孔,有无限的快感。至今,我仍喜欢打雷闪电。仿佛能从中找到共鸣,借以它们来发泄内心压抑许久的情绪。
在我过十岁生日的前一天,妈妈带着我来到商场买生日蛋糕。所谓的生日蛋糕是一块桃子形状的硬饼干,上面用糖涂着花花绿绿的图案。这对那个时候的人来说,够奢侈了。只有老人过生日才吃得着。
商场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曾在公共汽车上碰见的王叔叔。一条深蓝色布裤子,一件相同颜色的上衣,戴着一副粗边黑框的眼镜。远远地对着我们招手。看得出,他是特意在那里等我们的。买了蛋糕,我们找一家小餐馆坐下。点菜,上菜,他和妈妈眉眼之间传递着什么。我用力踩了一下妈妈的脚,她才收回异样的眼神埋头吃饭。
王叔叔成了我们家常客。周末的时候,过来坐坐,吃顿饭再离开。对门的林婶婶又开始趴墙头,我也开始指使傻舅舅揍她儿子。我越是这样报复她,她越是把闲话传得更离谱。最后,传到爸爸的耳朵里。难免一场战争。
战争结束了,妈妈竟然答应给爸爸索取的一万元。厚厚的十捆十元钞票摆在爸爸面前,表示妥协。要求爸爸尽快答应离婚。
“你在外面有了人,所以想要离婚。别以为我不明白你想什么。一万元休想打发我走,起码要两万。”他厚颜无耻的淫威我们。他知道我们想要安宁的日子,但想要得到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房子我不要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不要。这一万元你拿走。我们离婚。”妈妈说。
“房子我没想给你,屋子里的东西我也没想给你。钱,我照拿。婚我不离。等你补上一万块,我再考虑离婚。”他拿起钱一边数一边说。
“房子是我买的,所有的东西都我买的。你一分钱都没有出,就想全部留下?”妈妈不相信地看着爸爸说。
“谁说我没赚钱?你到火车站卖东西,是不是我接送你回家的?是不是我帮你到农贸市场买面买菜的?”
“卖东西的时候你吆喝过一声没有?你把我扔在那儿,然后去别人家喝酒打牌。那些钱都是我给你的。你做得事情是你该做的。”
“说这些没用。你快点把钱准备好,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后悔。”他说完,摔门离开。我习惯每次往着他的背影,无情的冷酷的离开。
我们抱头痛哭,找不到其他发泄的方法。只能这样,哭到精疲力竭,被迫入睡。我讨厌眼泪,从十岁那年开始彻头彻尾的讨厌。因为我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搬家的时候,王叔叔来帮忙。邻居围观在家门口,象看猴戏。他们耳语,低声议论。妈妈思来想去还是离婚,我们无力承受沉甸甸的,疼痛难耐的,无可奈何的生活。
“傻舅舅!”我对着从人群里挤进来帮忙收拾东西的傻舅舅喊道。
“你真的要走?什么时候回来?”傻舅舅问。
“我会回来看你的。也会想着你的。”我抱住傻舅舅,轻轻吻了他的额头说。
“我们走吧!”妈妈将我放在汽车前面,我从车内探出头望着傻舅舅。他不住地对我摆手,喊我的名字。憨厚的微笑。没想到这是我和他最后一面,这唯一让我感觉到爱的人。
(待续)
搬家的时候,是秋天。大街两边的杨柳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走在上面,咯咯吱吱作响。没有水分的叶子象衰老的女人。面容憔悴,对时光的摧残无法抗拒。
汽车一路行驶到筒子楼聚集的居民区。我们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这里是王叔叔工厂的家属楼,原来的住家搬进工厂的新楼里,所以这间房子就出租给我们。一室一厅的房子,50平米的面积。住家留下一张铁床,一面高低柜子。柜子上面的镜子模糊,有些污垢。水泥地面刷着棕红色油漆,在经受长时间的摩擦而开始斑驳。这就是我的家,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
说真的,起初我不喜欢这里。房门外的走廊,又长又黑又肮脏。这个城市也是一样。到处充满污浊的气息。可后来我一想,再破再旧也要比原本的家舒服、安静一些。
我找到抹布擦拭着镜子,走廊传来叮叮咣咣锅碗瓢盆相撞,炒菜作饭下油锅的沙沙声。四面住着的人说笑,除了相同的地方口音,没有任何我熟悉的东西。
“你家的酱油瓶子在哪呢?借我使一点。”
“我今天拿肉票买得一斤猪肉,瘦了点。”
“厂子发得粮票越来越不够使的了。儿子的食量见长。一想起就后怕。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大院小卖店的米醋不好吃,肯定是次品,卖给咱们吃。你可别去买。”
。。。。。。。。。琐碎,喋喋不休的重复了很多年。平常生活的地方,独门独院。虽然家长里短互相谣传,但过日子还是自家的事儿。谁也干涉不了,影响不到谁。不至于关上房门也阻隔不断靡靡之音。强迫你听,不听不行。除非你听力不健全不灵光。
打开窗户,妈妈抖搂着被子挂在铁丝上晾晒。她试图要把过去发霉生疮的记忆全部晾晒掉。统统赶出我们的新生活。她的脸上有难以言语的欣慰,究竟是因为我们搬离了那个家还是因为其他呢?我肯定,那表情和那心情绝不是为我。
那夜过得很漫长,我和妈妈都失眠了。躺在床塌上辗转反侧,各自想着心事。她在想什么,我猜不到也不想刨根问底。我在想的事情,却是我最在意的。转学是必然的事情,和那些陌生的同学相处是否融洽?能否再遇见象彩青那样的伙伴,象傻舅舅那样好的人呢?我顿时手足无措。王叔叔的出现,使我显得不再重要。他占据妈妈生活的大部分空间。连妈妈谈论的话题也脱离不开王叔叔。
王叔叔送我一本童话书。灰姑娘的继母让我想起王叔叔。他与妈妈之间朦胧的关系,我并不大懂。可是临走之前的那段日子,林婶婶对我说过一些话。
“那个王叔叔和你妈的关系不一般。说不定能做你后爸。后爸可是很凶的,不给你饭吃,不让你上学。天天你要干活。不听话就打人。我小时侯住的隔壁家就这样。”
我翻身看见妈妈盯着天花板,直楞楞的出神。我窝进妈妈的怀里,说:妈,你答应我不再给我找爸爸。好吗?
妈妈的婶子顿了一下,她对我说的话感到意外。她说:不找,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听到她的话,就象吃了一颗定心丸。所有的担心和不安灰飞湮灭,沉沉睡去。梦里,睡在一片绿草地上,有蝴蝶有阳光,惟独没有人。于是又开始在睡梦中不安,四处找人影。徒劳无功,精疲力竭。
学校离住得大院很远,要乘半个小时以上的公共汽车。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找那么远的学校,可我知道为进学校妈妈费了不少心思。改户口地址是其一,其二是和王叔叔研究学校。他们打听乘车方便,站点离大院不远的路线。最后敲定读路南小学。
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是农村乡镇的孩子,他们上课也不忘下地干活。课间向老师请假回家帮忙秋收,是很正常的。老师的普通话不标准,地方口音很浓。学生当中有很多称呼她姑姑,姨娘,外甥女的。好象整个学校都是一家人,七大姑八大姨的辈分轮来轮去。后来,才明白老师是农村出来到路南小学教书的。可想而知这里的教学质量如何。
糊里糊涂上学,糊里糊涂放学。考试成绩学校一点不重视,及格就算过关。妈妈显少询问我的学习状况,她更关心的是早出晚归赚钱,直到停薪留职专心做流动小贩。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后,我是全班第一名。老师夸奖我,同学羡慕我,但是我清楚为什么能取得好名次。全班上下的孩子都务农,忙耕种,只有我整天除了学习无事可做。老师公布完成绩,提前放学回家。我为自己取得的成绩侥幸,兴冲冲的跑回家。
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因奔跑的脚步左右摇摆。我穿过大院的小甬道,随后拈了一朵花坛里的小黄花。边嗅着花香边加快速度,幽深的长廊里只听得见心跳声和喘息声。这应该是十年以来最开心的日子,挣脱了阴湿沉重的枷锁,重拾童年。
我无论如何也转不动门锁,门是从里面反锁住的。里面有人,妈妈白天都在家里准备晚上要贩卖的熟玉米和包子之类的食物。我俯在门上,屏住呼吸听屋内的动静。是收音机里广播的声音,妈妈没有收听新闻的习惯。这应该是第一次。我刚想敲门,却看见门口的鞋架摆着一双黑皮鞋。再熟悉不过的鞋子,王叔叔的。
一想到他和妈妈在屋子内,我就掩饰不住内心的气愤。王叔叔是有家的人,妻子是国营商场的售货员。有些神经质,眼睛总是圆睁睁的,让人不寒而栗。而且妈妈也答应我,不再与王叔叔往来。她怎么能够言而无信呢?我狠狠地朝皮鞋啐一口吐沫,踢翻鞋架,跑出筒子楼。
筒子楼外面停着一辆自行车,凤凰牌的。黑漆色,擦得锃亮。车把上的车铃有细微的划痕,是过十岁生日那天,他骑车驮我,我故意用捡来的铁丝划的。从上车到下车,我不动声色的划。一共划下七八道划痕。我数了数,有八道划痕。确定自行车是王叔叔的,我拧下气门心,放了后车带的气。又继续跑,路过窗户的时候,发现屋子挂着窗帘。
(待续)
我坐上大院的石台上,对着挂窗帘的屋子一瞬不瞬。虽然我刚搬进来不久,但我能够准确认出哪扇是我家的窗户。就是这扇窗户,窗帘密封了里面发生的一切。连同声音也被收音机掩饰住。我猜疑,却想不出答案。
天气开始转冷的时候,天很短。起风了,我耸起肩膀看着自家的窗户。拉哨的信鸽从昏黄的天空飞过,寂寥悠长的哨声。有一些人骑着自行车从眼前闪过,拨响车铃。所有有生命的人和动物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那我呢?
窗帘应时拉开。拉开窗帘的人,不是别人,是王叔叔。他一眼望见我,目瞪口呆。随后妈妈出现在他身旁,边扣衣服扣子边看向我这边。她表现出和王叔叔同样的表情。妈妈僵化的表情开始活络,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她不敢离开窗前,她怕一转身,我趁空挡从跑离大院。她知道,她答应过我什么。其实她更不敢面对面同我说话,她欺骗孩子,一夜之间新生活再次蒙上阴影。挥之不散。
我冻得发抖的双唇自言自语:燕子,我的眼泪呢?哪去了?
(二)
妈妈和王叔叔的关系日趋公开,也不再隐瞒我。妈妈找我谈话,她无法将感情对我解释清楚。但她仍在为王叔叔和我能够平和相处做着努力,尽管她了解我的性格,我不会轻易原谅她的欺骗和隐瞒事实的真相。
在我发现他们的事情之后,王叔叔经常送礼物,讨我欢心。可我偏偏不让他得逞。即使我非常喜欢他送我的那些音乐盒,槊料制成的玩偶,彩色图片。我也想尽办法破坏它们。
我拆掉音乐盒。七零八碎的零件和小镜子丢满床,再把音乐盒里面的小人儿塞进床缝里。而后把玩偶的四肢扭下来,扔得沙发和地面上。又把玩偶的胳膊扔到长廊里。听到邻居哇哇大叫,那只和人相同肤色的胳膊正好落在她家门口。我满意的笑,趴在窗台上望着对面的石台。我坐过的地方,企图从那里看到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这是谁干的?”妈妈拿着玩偶的胳膊进屋子冲着我怒吼。
“我想不是我干的。”我毫不畏惧地说。
“不是你还有谁?你看看这屋子被你弄成什么样了?你到底想干吗?”妈妈非常生气,也许她有掴我一巴掌的冲动。
“我想不是我干的。”我说。然后下床准备去隔壁筒子楼的田田家。她喜欢那些图片,问我要过几次。想来想去还是留给田田,没有破坏掉。当作换取一个玩伴的代价,应该是值得的。
“去哪?”
“田田家。”
“去人家做什么?人家讨不讨厌你你知道吗?”
“世界上没有比王叔叔更讨厌的人。”我说完,跑出家门直奔田田家。
我从衬衣里掏出图片,带着体温。当田田知道图片是送给她的时候,她几乎兴奋得跳起来。同样的东西,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同样的心情。既然田田喜欢,她接受了图片会陪我玩,总比我撕碎这些图片要舒服得多。
后来,王叔叔一去我家,我就跑到田田家。直到妈妈来接我,我才离开。田田的妈妈和王叔叔是同一单位的同事,她总会问我打听我妈和王叔叔的关系。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要比林婶婶好些,不会当面对我说三道四。可渐渐地,她开始拒绝我和田田相处。找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借口搪塞我。
“田田去她奶奶家了。”田田的妈妈说。
“田田说过她没有奶奶,只有爷爷。”我不解地问。
“阿姨真糊涂。她是去她姥姥家了。”
“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啊。早就走了。”
“可吃晚饭之前她一直在我家。她说吃完饭让我过来一起做作业。”
“反正她不在家。你走吧。”
第二天,我又来到田田家。屋子里有电视的声音,这个时间正在演阿童木。平时,田田会到我家一起看。因为整个大院只有我家的电视是彩色的。田田想知道阿童木穿得能飞上天的鞋子是什么颜色,阿童木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于是我把她带到我家一起看。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准时去我家,吃饭的时候再回家。
“阿姨,田田在家吗?”我问。
“她不在。你找她有什么事儿吗?”
“她今天没去我家看电视。”
“田田以后也不会去了。”
“为什么?”
“她要好好学习啊。以后她会住在她姥姥家。”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等田田回来让她找你。你回去吧!”
田田的妈妈用身子挡在门敞开的缝隙,我挪到一边看见田田的爸爸捂住田田的嘴巴不让她说话。顿时心里明白了,田田的妈妈和爸爸不喜欢我。他们知道王叔叔和妈妈的关系,在那个年代是受鄙视的。
从田田家的筒子楼出来,天上正在下雪。薄薄的雪花覆盖大院所有的角落,苍茫一片。雪落在身上和头发上,开始融化成水,湿答答的。我用手指头沾着雪水涂抹在脸颊,充当眼泪。走过每扇亮灯的窗根,踮脚朝里看。透过热气的迷朦,那些屋子里走动的人影是这寒冷天气里仅有的活力。
好象所有的记忆储存在寒冷里,雪花,嗖嗖迎面吹过的冷风,人们变幻莫测的嘴脸,不知真伪的语言。使我一时措手不及,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经过田田这件事后,我决定不再去找田田也不再同任何人做朋友。王叔叔没有象从前那样顾虑我的存在,而错开时间到我家来做客。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客人,这便是他另外一个家。
有一天放学回家,王叔叔抬了一张单人床来。他摆放在客厅的一边,然后扯一根细铁丝挂上帘子。妈妈在旁边帮手,有说有笑。
“以后你就睡在这。”妈妈对我说。
“我干吗要睡在这?里面的床多舒服啊。”我说。
“你长大了,也应该自己睡了。等你睡觉的时候,拉上这帘子。”妈妈说。
我勉强接受了妈妈的提议,每天守着客厅的暖气睡。睡不着时,我会跑进妈妈的屋子和她睡。可每次我醒来,妈妈都要警告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就在我搬到客厅的后几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妈妈坚持让我一个人睡的原因。
王叔叔带着几件简单换洗的衣服,搬进来住。他有时留下吃饭,偶尔会过夜。而每次他留下过夜,我会砸客厅里的东西,直到他们打开卧室的门为止。
“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打你。你不要以为我不舍得打你。你简直太不听话了。”妈妈生气的对我说。
“你打啊,打啊。”我说。
“你和你爸一个德行,只知道胡闹。”
“他是我爸,我不象我爸,难道要象他吗?”我指着王叔叔说。
“你。。。。”妈妈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从中得到了安慰。扰得眼前的两个人不得安宁,是我十二岁之前最快乐的事情。
转眼间,时间过得飞快。我长到十三岁,身体和心理的成熟能力都很明显。我也慢慢学会接受王叔叔和妈妈的事实,他们的关系是不允许任何人从中破坏的。包括我这个自以为是妈妈最爱的女儿也无能为力。
春节的前夕,发生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那就是王叔叔的妻子来到我家。她个子比妈妈矮一些,粗粗的辫子挽成疙瘩。穿着黄绿色呢子大衣,长相很一般。她一进门并没有说她是谁。傲慢地,不紧不慢地走到屋子里,四处看个清楚。然后坐在我的床上,和妈妈开始对话。
“我是王程的妻子,在商场做售货员。听说你们的关系很不错,所以今天来看看。”她说。
“你。。。你好。我们是老同学。”妈妈说话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很紧张。
“老同学?老同学会连续几年帮你买秋菜,到你家吃饭,留在你家过夜,放这些东西在你家?”她越说越激动,扯掉挂在墙上的男式外衣说。
“你误会了。我们其实。。。”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她闪了妈妈一耳光。
屋子里的气氛很凝重,她生气地看着妈妈,妈妈抹着眼泪。突然王叔叔跌跌撞撞从外面进来,推了他妻子一把。她倒在地上,鬼哭狼嚎似的大哭。邻居凑到门口看热闹,没有人走进来劝说。大家都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关系,而这种事情外人是无法插手的。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要和你离婚。儿子归我,你别想再见到他。”王叔叔的妻子边哭边说。
“别在这儿胡闹,我们有话回家说。”王叔叔拽着他妻子就往外走,头也不回。
邻居对屋子里的我们指指点点,这让我想起在原来住得地方的那些人。他们习惯用别人的丑事做茶余饭后的话柄。妈妈和王叔叔应该想到,迟早会有那么一天。闹得满城风雨,成为彼此家庭的罪人。
那个春节象一场葬礼。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祝福和喜气洋洋登门拜年的客人。妈妈包得饺子不是多放盐就是忘记放盐,难以下咽。有时她吃着吃着就哭起来,躲进卧室里没完没了的哭。而我,至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王叔叔忽然很少来我家,或是看几眼说几句话就离开。再也没有留下过夜。想必,他家肯定闹得天翻地覆。他不能抛下他的儿子和我们一起生活,只能迁就。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小学毕业升上初中。王叔叔把我安排到他儿子那所中学就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叔叔的儿子。他叫王赐予,多好的名字。赐予,老天赐予的珍宝。天生要被所有人呵护着,温暖着,一辈子不受到伤害。可我痛恨他的名字,就如同痛恨他的爸爸和他一样。
自从王叔叔很少露面之后,妈妈象中病似的。去单位找他,他为避免妻子再闹事会让妈妈到家里等他。下班的时候,他会顺路来看看,坐不上几分钟就急匆匆回家。他对妈妈的挽留无动于衷。他害怕重复上次的事情使大家难堪,脸上不光彩。单位里提拔的几位办公室主任里,原本有他的名字。只因为那件事情厂领导得知了,不想他给厂里的形象带来负面影响,忍痛除名。一个男人如果永远这么默默无闻,心灵难免受到打击。机会本来已经在眼前,可被他弄没了。能不怨恨自己吗?
妈妈忽然变了个人。她学会抽烟,买很多漂亮衣服和鞋子,雪花膏,眼影,口红。她打扮自己,每天象花蝴蝶一样在大院里飞来飞去。逢人不打招呼,不和熟悉和陌生的邻居说话。独来独往在家与店铺之间。两年前,妈妈第一批下海经营商店。卖现成的主食和肉类、鱼类、蔬菜。雇佣了两个店员。这样平稳收入的是生活并没有带来幸福和快乐。除了金钱和物质以外,我不知道我能够要求什么。妈妈的转变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每次受到王叔叔拒绝,她会丧失理智。
妈妈把衣柜里所有我的衣服翻出来,录音机开很大声,播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首曲子。她一件一件让我换穿衣服,再让我站在镜子前面。
“你看你多漂亮。妈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我可没有你这么多漂亮的衣服。”她诡异的笑,让我感觉浑身颤栗。接着说:跳支舞吧?怎么样?中学那会儿,我是学校文艺团的舞蹈演员。跳过白毛女,也会跳交谊舞。来,我教你。”她生拉硬拽让我陪她跳舞,跳到一半她来来回回踱步,凶猛的吸烟。
“妈明天给你买一件粉色的裙子,没有袖子的。我中学的时候,见过同班女生穿过一件。你王叔叔也答应过我,以后会送我一件那样的裙子。”她和我面对面站着,对我说。
“王叔叔不要你了,你还想他。你是疯子。”我忍不住地说。
“他不会不要我的。我们一起上中学,一起到生产队挣工分。可你外婆就是不喜欢他,说他没钱。可我现在有钱了,不信你看看。”她跑进卧室将一抽屉的钱向头顶扬撒,屋子里到处飞舞着纸币。她一边笑一边捧起落下来的纸币继续向上扬。录音机里,翻过来倒过去吟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由此,我开始想到报复王叔叔。他毁掉了我渴望的平静生活,掠走了妈妈的心。妈妈和我日子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但我仍要坚持下去。因为我要他为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待续)
好厉害
继续等待!
可是,我想要收回的代价是什么?用哪一种方式来开始呢?想了很久,唯一的捷径是拿王赐予开刀。他在我的眼里那么天真烂漫,过着让我生嫉的无忧生活。他不经意的微笑使我心脏抽痛,他应该哭,象我一样忘记眼泪的滋味。
我截住滚到脚边的足球,看到王赐予的向我跑来。他的皮肤黝黑,穿着校足球队的运动服。升中学考试的时候,他因为体育成绩突出,被分到尖子班。他比我大一岁,高我一年级。有个同班很要好的女孩子,叫兰兰。这是我通过同学了解的,我在为计划做在准备。
“燕子。你们班不是体育课吗?怎么不去跑步?”王赐予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水,对我说。
“特殊情况。老师给我假。”我说。
“什么特殊情况?”他糊涂地问。
“是女孩的事情。实在想知道就去问兰兰。你们不是挺要好吗?”我故意说出兰兰的名字,发现王赐予有些紧张。大概他害怕我知道这些,传到王叔叔的耳朵里。
“我和她只是同学。你不要对别人说。大家会误会的。”他解释道。
“紧张什么?我说什么了吗?心里有鬼吧?”我冷笑着说。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把球给我。”
“放学送我回家!”
“我放学有事儿。明天送你。”
“是送兰兰回家吧?”
“哪有的事儿。”
“那就今天。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我踢开足球,王赐予跟着球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接受我的要求。突然发觉强迫别人做不情愿的事情,有一种快感。我有些得意,一直盯着他追到球,眉头紧锁瞥我一眼。
校园里的杨柳树随风飘荡,柳条垂在两边,阳光和煦而刺眼的穿透到地面。一缕缕金黄色洒在停车棚的自行车上,车筐里放着一瓶荔枝口味的饮料。是我买给王赐予的,每天都如此。
他连续几星期送我回家,早上接我去学校。妈妈非常高兴,以为我和他相处得融洽。我尽可能表现大方,听妈妈提过去的事情,装出无关紧要的模样。然后见风使舵转到王赐予身上。妈妈认为我接受了王赐予就等于接受了王叔叔,她对她和王叔叔的感情依然抱着希望。
所谓的希望,是等王赐予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主见,平静面对他父母感情分裂,挑选他乐意归属的家庭。或是守着他可怜的神经质的妈妈,或是跟随我们这个重新组成的家庭生活。当然,他至今还不知他父母在感情上的问题。
王赐予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行在校园外的小路上,我打开饮料递给他。他一只手把着车把喝饮料,和我谈论学校里的新闻。其中有关于我的事情。
“听说你和你们班的一个男生很要好。”他问。
“哪个?班里的男生多着呢。”我说。
“体育委员,代表你们班踢学校联赛的那个。”
“明天有一场对抗赛吧?好象是和你们班。”
“他哪是我的对手。让他两个球都没问题。”
“我喜欢看他踢球。”
“我踢得可比他好。干吗不喜欢看我踢球?”
“没说不喜欢,感觉不一样。”
他突然急刹车,一只脚落地支持着自行车。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腰,碰触到结实的肌肉。嗓子眼翻滚着,有呕吐的感觉。我讨厌男人的身体,尤其是王赐予。
“兰兰?”他说。
“她是谁?你为什么每天都送她回家?”兰兰的自行车挡住我们的去路,看样子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两颊因为阳光的暴晒,发红。
“她是我妹妹。”王赐予说。
“谁是他妹妹,我不是。”我从后车座上跳下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和兰兰僵持着。我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
兰兰扭身跑开,越跑越快。头发张扬的飘逸,用手抹眼泪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我无心祸及其他人,只能怪她太接近王赐予。我拉住王赐予,不让他追赶。
“你想干吗?”我问。
“去追她啊。她肯定误会了。”他焦急地说。
“怎么?担心了?害怕了?着急了?”我咄咄逼人的样子,从王赐予的瞳孔内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他说。
“我漂亮还是她漂亮?”我问。
“当然是你漂亮。”他说。
“那不就结了?我漂亮,你就要听我的。”我说。
“这和漂亮有什么关系?”
“男孩要选最漂亮的女孩做朋友。”
“可兰兰怎么办?”
“明天我和她说清楚。送我回家!”
我继承了妈妈美貌,仅有可以让我炫耀并为之骄傲的事情。我知道美貌可以成全很多事情,抓住男人的心,颠覆他们的生活。而我首先将这一事情应验在王赐予的身上。牢牢地困住他,让他言听计从成为我所想要的人,有我所能支配的魂魄。
学校选拔校礼仪接待员。接待来校参观、观摩的家长和领导。介绍班级的突出学生和学校的特点。我轻轻松松过关,学校所要求具备的两个条件我统统合格。品貌和口才。
正因为学校礼仪接待员的要求苛刻,所以我和其他入选的女生引起了学生的注意。一些其他班级的男生有事没事到我们班级闲逛,送张纸条或是送只冰淇淋。一开始感觉莫名其妙,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最后一个送冰淇淋的男生和王赐予同班。王赐予正巧到班级送语文参考书给我。他抢过纸条,凶巴巴地看着那男生,将纸条扔在他脸上。
“这纸条也是你送的?”王赐予站在教室里说。
“我为什么不能送?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妹妹。”
那男生灰溜溜地走了,教室里所有同学看向我们这边交头接耳。王赐予丢下语文教科书也走了。一句话没说。
“你在想什么?”王赐予问道。
“想上次你把纸条扔在别人脸上的事情。我喜欢你发火的样子,真好看。”我说。
“那我以后天天发火。”他笑着说。
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院门口,我们对站很长时间,没人开口说再见。他欲言又止,尴尬的搔头发。
“想要我做你女朋友吧?”我说。
“恩。”他肯定地说。
“明天你要是能进我们班三个球,我就答应你。”我说。
“那兰兰怎么办?”他犹豫地说。
“别怕,有我啊。我去跟她说,你就尽管想着进球吧!”我说。
送走王赐予,我开始想转天如何对兰兰说我们的事情。似乎我现在所承受的负担,不应该属于我这个年龄。可是年龄不说明任何问题,包括我对王赐予的感觉。如同喜欢一只宠物喜欢着王赐予。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他乖乖地跟着我一路走下去,就是我想要的。
今年的西瓜泛滥,多汁又甜又红。王叔叔下班的时候,拎来两个20斤重的西瓜,放进冰箱一个,放在菜板上一个。妈妈让我切开给王叔叔消暑解渴。我一刀下去,分成两半。边切边流淌出鲜红的汁液,到处散发着西瓜的清香。我舔着刀刃上的红色汁液,想起前几天的足球联赛。
不出我所料,王赐予按我的要求灌了我们班三个球。又另外多灌两个球,说是送给我的。打赢比赛后,他兴奋地脱掉上身球衣绕着球场跑一圈。自负地对看台上的我挥手,微笑比出胜利的手势。好象在提醒我,我已经属于了他。
球赛结束,我找上兰兰。摆出一贯高傲且不可一视的姿态,围着她缓慢的转圈,打量着她。穿白色衬衫,高腰的深蓝色纱裙,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分别搭在两边肩膀上。一看便知是家庭条件一般,学习成绩突出的学生。
“王赐予赢了。所以现在我是他的女朋友。这是我和他的交换条件。我知道你和他很要好,可他提出过什么条件和你交换吗?”我说。
“干吗要交换?感情是公平相等的。”她说。
“感情?你懂什么是感情?我不懂。我们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别说得跟大人似的。装成熟是很幼稚的。”我摸了摸兰兰的辫子,又粗又影。黑亮黑亮的发丝,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好。我接着说:你头发真漂亮。剪掉吧!
“干吗要剪掉?”
“再漂亮的东西留着也没用。看见我的头发没有?我以前的头发比长,比你黑。可是我自己剪掉了。挺好玩的。”我说。
“剪头发好玩?你神经病!”
“真正原因是王赐予。他说他不想送我回家,我当着他的面儿把自各辫子剪了。”我边说边观察兰兰的表情,她显然很吃惊。我又说:你喜欢他,我可以给你。不过要等到18岁我过完生日。
“为什么要等到那天?”她不解地问。
“18岁我就成人啦,去我想去的地方。”
知了阵阵闹叫,使夏天愈加浮躁。滚烫的皮肤蹭耷拉的柳条,离开和兰兰谈论王赐予的地方。她定睛望着我,是我意料中的事情。对于我说出的话,她不懂,而我懂。我要我的全部疼痛和阴影截止在18岁之前。
刀刃划伤舌头,我如同从幻梦中醒来。咸涩的血腥在唇齿间挥发,有丝丝隐痛。我咀嚼着残酷的味道,下咽。继续切西瓜。
王叔叔和妈妈在说搬家的事情。妈妈在市中心的位置买下一层楼,共三所两居室的房子。一个房子出租给外地到这里做生意的南方人,一个房子我们自己用。而最后剩下的那个房子,仍我如何猜想也想不到。
“妈,那另外那个房子做什么?”我问。
“这个。。。。留给。。。留给赐予结婚的时候住。”妈妈吞吞吐吐地说。
“哦。”我装作满不在乎,递了一块最大的西瓜给王叔叔。
“你不生气?”王叔叔问。
“干吗要生气?你们都做了决定,我也只能同意。再说,谁住不是一样。更何况,我希望赐予住得离我们家近点。”我说。
“天天就知道玩?不学习?”妈妈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她从我的话里话外感觉出我接受了王叔叔。
我不言语,只是笑。妈妈和王叔叔故意克制内心欢喜,尽量表现出顺其自然的态度。然后开始商量房子装修的问题,计划未来的生活。他们以为幸福的日子触手可及。幸福真得会来得那么顺理成章?
(待续)
两个月后,我在新房子里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掐指一算,妈妈和王叔叔的故事也演绎了六年整。在这六年间发生不少事情,可大可小。当然也给我的成长带来了无度的变化。不再是简单的恨,或是简单的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尽管如此,我象往年一样许愿:他们走到不一起,即便走到一起也不会真正得到幸福。
客厅是涣然一新的感觉,广州托运回的皮沙发和29寸画中画电视机,全套的卡拉OK音箱,杭州绸缎的窗帘和床单被罩。这些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是一种标榜。那么多年经受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的妈妈,总想在物质上面寻求平衡。
她请来所有沾边不沾边的客人,在酒店摆酒席庆贺乔迁之喜和我的生日。之所以她选在我生日那天搬家是用意的,让我知道她仍是在乎我,完全没有因为王叔叔和王赐予的存在而少半分半毫。
这样俗气而隆重的生日,索然无味。毕竟生日是很个人的事情,我也习惯冷清地过生日。看见那些在座的人,喝得面红脖子粗,舌头根都直了。他们划拳,道喜,举着话筒唱粗俗的情歌。生日蛋糕刚切好,一家大小不容分说就瓜分了蛋糕。怎么能与这样的人为伍呢?过去的颜面能用酒肉和虚假客套的话收回?
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对着双手沾满奶油的十指。那些人争抢时候,不知谁推了我一把,弄得满手彩色奶油。我慢慢地把十指的奶油舔干净,心想:这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和一帮阿斗度过的生日。
“燕子,怎么跑这儿来了?”王赐予出现在我身后,说。
“一看见那些人我就没胃口。还是这里清净。”我说。
王赐予手里端着一盘虾,是他特意留给我的。他知道我不喜欢很多人围着桌子吃东西,也知道我喜欢吃大个的基尾虾,他知道隔壁的那间房子是妈妈送给他的结婚礼物。他什么都知道,惟独不知道我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仅仅是为了生日懊恼?错了,我只是不想看见太多的人,太多虚假的笑脸。
他们表面上羡慕不已,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我和妈妈。出于嫉妒和不平衡。而我却要默默承受由心脏深处传出的荆棘,因为我始终保持清醒,过滤那些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以及隐藏地发霉地往事倒影。
“我今天生日,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我对王赐予说。
“当然有,放在你床头抽屉里。”他微笑着说。他纯情又稚嫩的笑脸,真想一下子撕毁。随即我抬起的手轻了些力道,抚摩他的脸庞,抑制内心的汹涌。
“别,这里人多。让人看见不好。”他拿下我的手,攥在手心里说。
“我想回家,你送我。”我收回手,揣进牛仔裤口袋。
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新房子。房子里还存留着装修的气味,有些刺鼻。妈妈急于搬家,没等房子里的气味放走,就搬了进来。她迫切地想要有个象样的家,和体面的环境争回女人的脸面。
四面窗户打开通风,绸缎窗帘垂落至地板,风溜走进屋子窗帘就拂动起来。床是崭新的席梦斯,宽大柔软的床单铺得平整。忍不住扑到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喝醉的人的嘴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唯一的一天快乐也被残酷的剥夺。塞满陈旧的往事片段和令人作恶的伪装。
“我的礼物呢?”我对一旁偷偷吸烟的王赐予说。他老早就开始吸烟,背着老师和家里人。很多男同学都是如此。
“在抽屉里。”他叼住香烟,从抽屉里拿出礼物。
包装精美的盒子,扁扁地用紫色彩纸包裹住,绑了一条粉色带子。我接过盒子,飘轻飘轻地,象个空盒子。我凑到耳朵边摇几下,没有声音。又用鼻子嗅,没有味道。
“这是什么礼物?又不是吃又不是玩的。”我说。
“你打开看看。是我用去年的压岁钱买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盒子,毫不怜惜的撕开包装。是一只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英文,估计是盒子里面礼物的牌子。几个字母掉出了我的好奇心,以最快的速度掀开盒子。是一件白色无袖长裙,长及脚踝,蕾丝腰带上嵌着许多小珍珠。
“漂亮吗?喜欢吗?你试给我看看。”他兴奋地说。
“在这儿试?”
“是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穿上它的样子。”
我当着王赐予的面,将身穿的牛仔裤拉锁拉开,退到脚踝处,脱下上身的体恤。一阵风恰巧吹进,扫过裸露的每个汗毛孔和每寸肌肤。那是一阵暖风,不觉得清凉。可我看到王赐予浑身颤栗着,被冻僵似的蹴在对面。脸又红又白,眼睛一秒也没有离开我的身体。
“干吗?不就是我和你长得不一样嘛,至于吗?”我嘲笑着王赐予,套上白裙子,费劲的背手拉拉链。
“我帮你。”他走过来帮我拉拉链。
他的手颤抖着一直向上拉,掌心轻握住我的肩膀,汗腻腻的。我突地甩掉肩膀上的手,面朝着他急促地呼吸边系腰带边微笑。他的反应在我预料当中,紧张而又欲罢不能。
“你的样子真好看。你记得我喜欢看你发火,生气,还有现在的样子。”我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对他说。
这时,房子的门锁转动。是妈妈和王叔叔回来了,我随即咬了一下王赐予的喉结,坐到床沿翻看小说。王赐予一时反应不过来,还蹴在原地。
“赐予送你的裙子换上啦?”王叔叔问。
“是啊。刚才回来就是为了换这条裙子。”我说。
“真漂亮。和你妈年轻时候一样。赐予,你蹴在那儿干吗?”王叔叔看出王赐予有些不大对头。傻楞楞地闷站着,一句话不说。
“他有点头疼。”我说。
“是吗?那我们回家吧。家里有镇痛药,吃完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王叔叔拉着王赐予就往外走。
(待续)
隔壁搬来的住户,是一家三口。从温州迁居北方,做服装生意。他们起早贪黑进货出货,利润相当可观。南方也很迷信,他们非说我们家的房子风水好,坐南朝北,旺夫旺财。刚做了几个月的生意就要买下隔壁的房子。隔三岔五送一些流行的服装给我们,拉关系套近乎。
妈妈不肯,心里盘算着做笔交易。他们可以不必付房租住下来,然后联手在周边的几个城市经营连锁店。没想到,两家一拍即合。
正赶上王叔叔工作不顺心,工厂效益越来越差,每月几百元的薪水根本供养不起整个家。他对妻子扯谎说,工厂里下海的同事招揽他合伙做生意。王叔叔的妻子便应允了。她知道,负担孩子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王叔叔一边欺骗妻子一边安抚王赐予,提醒他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如此一来,王叔叔最大的两个难题解决了,开始着手服装店的生意。
每个月要到温州入货,有时妈妈也随着去。南方人精明,北方人也不傻。互相防备,互相监督。生意慢慢地红火起来,妈妈马不停蹄地忙,没有闲余时间照顾我。我却与王赐予走得更近。
那天,下了秋天最后一场雨。我和王赐予走在回家的路上,撑着一把雨伞。他牵我的手,不肯松开。从十六岁生日开始,他见到我便死死握住我的手,生怕我消失似的。眼睛里有着不安和涌动的情愫,我却异常冷淡。
“这几个月你怎么变得不喜欢说话了?有时你故意躲着我,我看出来了。”他带着幽怨的腔调对我说。
“有吗?没觉得。你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希望你好好学习。”我随便找个借口说。
自从过生日发生的那件事之后,王赐予更加频繁地出现在班级门口。一天递很多纸条,没话找话写上几个字。放学铃声响起,他就守在教室门口,不给我一秒钟喘息的机会。突然,开始渴望没有他的生活。每看到他,我都会想起王叔叔和妈妈,还有那些纷纷扰扰的往事。这是报应吗?一刻安宁也无法得到。
我学会吸烟。克制不住内心的惶恐和厌恶,就偷偷的找个地方吸烟。而后当着王赐予的面前,问他要烟。起初他想过管制我,对我发怒。到后来,他自己也渐渐明白,我是不可能受他支配的。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雨滴顺着雨伞的边缘流淌,我的手伸进王赐予的口袋里摸香烟。一起点上两支,分给王赐予一支。总是在这样的情景,感觉香烟是妈妈,我分给了王赐予一半。有些无奈,又遏止不住现实的发展。
“别吸烟了,对身体不好。”王赐予说。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说女孩子吸烟不好,影响形象。现在怎么反口了?”我发着冷笑说。我能感觉到同样的无奈,他阻止不了我做任何事情。他喜欢我,只能放任。
“你不会听我的话,这个我明白。”
“知道就好。今天去哪玩?”
“下这么大雨,去哪?”
我用手接住滴落的雨水,沁凉沁凉地,有些冰手。舔了舔冰冷的指尖,咸涩的雨水有眼泪的味道。久违生活很久的眼泪。
“尝尝什么味道。”我把食指放在王赐予的唇边,随即感觉温热细软裹住了我冰冷的食指,痒痒地。
“有些咸。”他依依不舍地张口放出我的食指说。
“是咸?还是甜?”我面无表情地问。
“是甜。”
“确定?”
“确定。”
我颠倒了他的生活,也颠倒了属于我们的世界。也许这是我仅能得到的安慰。
雨仍在下,天阴沉沉地象发怒的脸。多少年以来,我是如此喜欢阴天下雨打雷闪电。或多或少能释放一些暗藏在暗处的汹涌。无法抑制的时候,我会找上王赐予,让他陪我疯陪我闹陪我四处闯祸。
今天想起让王赐予骑赛车带我飙车。我的表哥在一家汽车修配场工作,他拥有一辆这座城市最拉风的摩托车。嫩绿色,带着白条纹的NSR-PGM3。表哥经常拉上几个人到外环公路飙车比赛,下一些赌注,谁赢谁请客到DISCO喝啤酒蹦迪。
表哥认识王赐予是我过生日以后,表哥提出要为我补过生日。我带着王赐予去修配场找表哥,王赐予一眼相中表哥的赛车,爱不释手。我提议让表哥教王赐予驾车,表哥看出王赐予也是爱车一族,便答应了我的要求。
妈妈和王叔叔整日忙生意,见面的机会不多。妈妈请来的保姆被我赶走,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单身生活是我向往已久的,所以生活也开始多姿多彩。飙车,看电影,或是整晚泡在DISCO。当然也唆使王赐予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回家,他也乐于为我做这些事情。
王赐予渐渐地爱上飙车,但从未和别人比试过。一是表哥不答应他参与比赛,认为他的技术不到家。没有个一年两年的调教是绝对不行的。二是表哥怕对我有危险。那些飙车的玩命族,是要载女朋友一起比赛的,也就是说王赐予要飙车,我的小命是把在他手心里的。
来到修配场,表哥正在修理一辆黑色轿车。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戴一顶鸭嘴帽。钳子扳手叮叮当当,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表哥工作起来专注得很,根本没有感觉到我们站在旁边盯着他看。
“燕子什么时候来的?”表哥说话是河北口音,他初中刚毕业就跟着朋友到河北学修车。一去就是七八年。他走之前,我仍生活在老房子里。等他回到家乡,我已经搬走了。他总是责备自己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所以对我格外关爱。
“刚来,今天你们有飙车比赛吧?”我说。
“干吗?你想去看看?”表哥说。
“是啊,今天让王赐予也参加,好吗?他都学那么长时间了,你也知道他进步很快。”我说。
“他?不行。他和那些老油条比差远了。更何况今天顶雨飙车,他不行。”表哥一口回绝。
(待续)
我和王赐予恳求很长时间,表哥人仍然不答应王赐予驾车比赛。可老天注定要王赐予在雨天里第一次飙车,因为我们喋喋不休地在旁边捣乱,表哥不留神让扳手砸伤了左脚。而且表哥每次飙车从没有失约,谁都知道他是修车驾车高手。怎么能被一把扳手砸伤了脚呢?说出来,肯定是落话柄的。
一行人来到外环路的公路上,这条路通往高速公路分岔口。终点也是到分岔口为止,谁先驾车到那里,谁就算赢。赌注一百块二百块不定,娱乐为主。
“今天我就不上场了,不小心扭了脚。”表哥对那些人说。
“不会吧你!我白练了两天的车。”一个人说。
“我派我小弟上场和你们玩玩。他这是第一次,你们别玩得太疯。”表哥有些担心的看着我的眼睛说。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一个人说。
“你千万记得,下雨的时候公路打滑。你不要和他们争强好胜,车速慢一些。打滑的时候记得减速,不要硬上。”表哥嘱咐着王赐予说。
王赐予答应了表哥的要求,还是忍耐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戴帽子,又戴手套防止手发汗影响变速。他跨坐在车座为我戴帽子,将我的双手环在腰间,蓄意待发。
六辆赛车的拍气筒吐着白烟,每个人都转动着车把发动车子,稳稳地目视前方。表哥举起的美国旗图案的头巾,一落下。车子象挣脱缰绳的快马,一发不可收拾。
超过两辆车子以后,王赐予增添了不少信心。他加速继续超越,一辆两辆,雨越下越大。前面整排昏黄的路灯被雨水遮挡住,有些朦胧。身边的景象倒退得飞快,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过了很远。帽子前面可视的那部分有雨水滑落,干扰视线。有种不祥地预兆突然冒出来,有些恐慌。
“减速减速减速!”旁边超上来的赛车后面坐着表哥。他挥手,企图拦住王赐予。
王赐予听懂了表哥的意思,开始减速。轮子有些打滑,还没停稳当就翻进外环路的池塘里。我感觉到车子翻倒那刻,左腿因为摩擦火辣辣地疼痛。王赐予和车一起翻进池塘里,表哥他们全部下水救人。我昏厥在池塘边的草堆。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跌打病床上。医生说我的左腿擦伤,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但和我一起被送进医院的王赐予,左腿膝盖和右手腕骨折了,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表哥扶着我来到病房,王赐予已经醒了。王叔叔正喂他吃饭,看见我也受伤了,他紧张地问我的情况。
“你怎么样?腿没有事?”他问。
“打了伤风针,没有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你呢?”我问。
“至少要在床上躺1个月。”他说。
“这次算你命大,要不是我让你减速,你连小命都没了。”表哥不顾王叔叔在旁边就呵斥他说。
“以后别玩摩托车了,太危险了。我还没和你妈说这事儿呢。”王叔叔说。
“千万别说。说了以后她又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他说。
“那你不回家怎么养伤?住在医院里也要有人照顾你吧。”王叔叔说。
“先在医院住一段时间,然后去我家养伤。”我说。心里有些自责,若不是我执意要王赐予飙车也就不会发生意外。
不知道王叔叔是用了什么办法安抚住王赐予妈妈的。彻头彻尾,他妈妈都没有出现。从入院的一个月到出院到完全恢复。
王赐予入院的一个月,我每天放学送些水果和毕业分发的书。偶尔会留下来陪护,躺在床上说话,聊一些学校的事情。我能够看出,他对我感情越来越深,而我一如从前。就连被这场意外勾起的怜悯之心,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天出院,直接去我家。”我边整理边对王赐予说。
“那我们不是要天天在一起了?”他显然对我的安排很满意,眼睛里透出那股兴奋劲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是啊。我照顾你。毕业考试你不用准备了,王叔叔刚给你办了休学。来年和我一起考高中。”我说。
“那我们就是同学了。我要去你们班上课。”
“好啊。你自己对王叔叔说吧。”
从医院返回家的路上,我散步,看马路两边的风景。一想起和王赐予一起生活,心里发憷。我预感到我和他之间会发生更多的事情,而那场意外仅仅是刚刚开始。
妈妈和王叔叔搬到另外一座城市生活,那里的生意好做,也可以避免和熟人碰面。他们的感情毕竟需要低调处理,王赐予单纯地对我妈妈和他爸爸的关系丝毫不怀疑。这边的生意交给南方的夫妇。妈妈每月回来结帐,查帐目。放大把的零用钱在床头抽屉里,因为王赐予要一起生活,零用钱也加了一倍。
空虚开始变得贪婪,连物质也不能满足。大把的零用钱象彩纸一样,把床头柜塞得满满的。我又无处消耗这些纸币。穿着打扮不需要我出门就可以得到最流行的,住得地方也宽敞舒适,吃吃喝喝的生活确实让我腻烦。王赐予的到来,无疑给我的生活带来转变。
出院的那天,我把王赐予安排在妈妈的房间,打点好一切。并在王赐予办理完休学手续的时候,向妈妈提出休学的要求。
“你好端端地休学做什么?”妈妈问。
“照顾王赐予,我会分心。学习成绩一直在下降。”我说。
“我请个保姆吧。”妈妈说。
“王赐予要是肯接受保姆的照顾,我就不会和你说这些了。”
“学习落下怎么办?”
“反正明年接着学同样的东西。当作休息半年好了。”
妈妈拗不过我,勉强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个学期再有2个月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暑假。休学也只是停2个月的课程而已。
用来控制心理疾病疼痛的药物,是烟草。我这样以为。吸烟成了我的生活习惯,尤其是休学以后。每天总要不时地有往事的阴影从脑海里闪过,看到王赐予的脸和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如此。在这个时候,只能用香烟作药引子,抑制情绪的涌动。
他的腿恢复地很好,可以自由行走。我定时扶他在屋子里走路,烧饭,整理屋子。象个家庭主妇。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对我说过无数次。
“燕子,我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他对我说。
“别傻了。只有结婚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我靠在他肩膀上望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地,很美。
“你就要十七岁了,而我也快十八岁了。”他抚摩着我的刘海说。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十八岁毕业。别人都十七岁。我比同年级的同学大一岁,是我上学晚。你呢?”我问。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爸爸分要我留级一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让我和你读一所学校,忙着给我改户口。”他说。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能够想得出王叔叔和妈妈用了不少办法撮合我们两家的人和生活。连我们要上的学校,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见他们的计划多么完美无缺。可我会让事情顺利下去吗?我的意念告诉我:不会。
“赐予,你喜欢我吗?”我突然问。
“喜欢。我只喜欢你,所以我要和你结婚。”他的话,让我非常震惊。他居然要我成为他的妻子,这可能吗?他根本一无所知。
“可能吗?”我喃喃自语地说。
“怎么不可能?除非你选择了别人,你会吗?”他有些慌张地问。
“选择别人?也许有这个可能。我们这么小,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清楚。结婚到底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我的额头顶在他的下巴处,轻轻的摩擦。他长了胡子象个大人,可他的心却幼稚地象个孩子。
“你不能选择别人,我也不会。等过几年,我们大学毕业就结婚。”他说。
“大学?要等很久。我想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就已经变心了。”我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该睡午觉了。睡吧。”我先开口堵住他要继续说的话。
我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扭头看他,他也在发呆。春天的天气有些凉,我拉过被子盖在我们身上。彼此依偎着,他吻我,吻到彼此窒息,然后紧密地抱住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们保持着纯洁而暧昧的关系。
五一劳动节,学生放假半天。王赐予的同学来到我家看他,还带来女朋友。那个女孩看样子,要比他的同学大上几岁。浓妆艳抹,双手涂成鲜红色的指甲夹着香烟,俨然风尘女人的模样。
我一脸不高兴,因为我不喜欢风流成性的男人和女人。王赐予也看出我的态度,冲我使了使眼色。希望我不要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们住在一起啦?”王赐予的同学问道。
“关你什么事?问那么多干吗。”王赐予说。
“我今天来看看你,这是我女朋友,叫丹丹。”他介绍说。
“又换女朋友了?”王赐予说。
“什么叫又啊?我就这一个女朋友。”他别扭地看看我们说。
“看完我了,还想干吗?你没有事是不会来找我的。”王赐予说。
“我们闹点别扭,想借个地方解释解释。一会儿说清楚就走。”他嬉皮笑脸地说。
“我看你们挺好的呀。有什么别扭?”王赐予问。
“表面上好,不代表真的好。有时间我再向你解释。我借个屋子,说清楚我们就走。”他拉着女朋友就进了我的房间,门应声关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想要打开房间的门,却被王赐予制止住。我们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声音,也明白了他们的解释是所谓的什么。
“赶紧让他们走,不然我走。”我生气地对王赐予说。
“这时候怎么进去?再等一会儿吧。”王赐予扯住我,不让我走。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从房间里走出来。丹丹系着上衣口子,若隐若现的胸脯使我和王赐予有些尴尬。虽然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从没有做过如此越轨的行为。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坐在大院石台看见窗内的妈妈系扣子的情景。
“滚!都给我滚!”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和书朝他们扔过去,他们抱着头跑出去。
他们离开了,我冲进屋子把褶皱的床单和歪倒的毯子枕头全部扔到地板上,用剪刀把床单剪得细碎。手捂嘴干呕,胃里翻滚着,跌坐在地板歇斯底里掏出枕头里的棉花。散落得到处都是,屋子到处是棉花的绒毛飞舞。
“燕子,你在干吗?至于吗?”王赐予钳制住我的手,问。
“恶心,真恶心。把它们通通扔掉。”我精神恍恍惚惚地对王赐予说。
“好好好,扔掉。我们换新的,全部换新的。好不好?”他拍着我的背脊,捧着我苍白的脸说。
我点点头,窝进王赐予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一口。想要借此来发泄内心中的恐惧和阴冷。多少年了,我一直没有为那件往事而表露丁点挫伤。但谁也没有想它们竟然潜藏在心底那么久,闷成沉睡的火山。山顶覆盖着千年白皑皑的冰雪,冰冷得让人遗忘。可时机一到,火热通红的岩浆四处迸裂,灼热的让人连喘息都忽略了。
“燕子,把你交给我,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好吗?”王赐予贴着我的脸颊温柔地说。
我拼命地点头,大口的呼吸。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自己平静。
王赐予轻轻地将我平放在地板上,如同摆放一具布娃娃,找到最恰当的位置。衣服扣子被王赐予逐个解开,扔到一边。裸露地身体触到地板,硬邦邦的木头散发着松树油的味道。阳光折射进房间,看到屋子里的棉絮在金色的光线中飞舞。王赐予乌黑地短发也沾着一些白色棉絮,他的五官在瞳孔里慢慢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爱我吗?”他呢喃一般地问。
“你爱我吗?”我问。
“爱。你呢?”他问。
“我爱。。。”我说,心里接着对自己说:我自己。
(待续)
我和王赐予恳求很长时间,表哥仍然不答应王赐予驾车比赛。可老天注定要王赐予在雨天里第一次飙车,因为我们喋喋不休地在旁边捣乱,表哥不留神让扳手砸伤了左脚。而且表哥每次飙车从没有失约,谁都知道他是修车驾车高手。怎么能被一把扳手砸伤了脚呢?说出来,肯定是落话柄的。
一行人来到外环路的公路上,这条路通往高速公路分岔口。终点也是到分岔口为止,谁先驾车到那里,谁就算赢。赌注一百块二百块不定,娱乐为主。
“今天我就不上场了,不小心扭了脚。”表哥对那些人说。
“不会吧你!我白练了两天的车。”一个人说。
“我派我小弟上场和你们玩玩。他这是第一次,你们别玩得太疯。”表哥有些担心的看着我的眼睛说。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一个人说。
“你千万记得,下雨的时候公路打滑。你不要和他们争强好胜,车速慢一些。打滑的时候记得减速,不要硬上。”表哥嘱咐着王赐予说。
王赐予答应了表哥的要求,还是忍耐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戴帽子,又戴手套防止手发汗影响变速。他跨坐在车座为我戴帽子,将我的双手环在腰间,蓄意待发。
六辆赛车的拍气筒吐着白烟,每个人都转动着车把发动车子,稳稳地目视前方。表哥举起的美国旗图案的头巾,一落下。车子象挣脱缰绳的快马,一发不可收拾。
超过两辆车子以后,王赐予增添了不少信心。他加速继续超越,一辆两辆,雨越下越大。前面整排昏黄的路灯被雨水遮挡住,有些朦胧。身边的景象倒退得飞快,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过了很远。帽子前面可视的那部分有雨水滑落,干扰视线。有种不祥地预兆突然冒出来,有些恐慌。
“减速减速减速!”旁边超上来的赛车后面坐着表哥。他挥手,企图拦住王赐予。
王赐予听懂了表哥的意思,开始减速。轮子有些打滑,还没停稳当就翻进外环路的池塘里。我感觉到车子翻倒那刻,左腿因为摩擦火辣辣地疼痛。王赐予和车一起翻进池塘里,表哥他们全部下水救人。我昏厥在池塘边的草堆。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跌打病床上。医生说我的左腿擦伤,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但和我一起被送进医院的王赐予,左腿膝盖和右手腕骨折了,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表哥扶着我来到病房,王赐予已经醒了。王叔叔正喂他吃饭,看见我也受伤了,他紧张地问我的情况。
“你怎么样?腿没有事?”他问。
“打了伤风针,没有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你呢?”我问。
“至少要在床上躺1个月。”他说。
“这次算你命大,要不是我让你减速,你连小命都没了。”表哥不顾王叔叔在旁边就呵斥他说。
“以后别玩摩托车了,太危险了。我还没和你妈说这事儿呢。”王叔叔说。
“千万别说。说了以后她又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他说。
“那你不回家怎么养伤?住在医院里也要有人照顾你吧。”王叔叔说。
“先在医院住一段时间,然后去我家养伤。”我说。心里有些自责,若不是我执意要王赐予飙车也就不会发生意外。
不知道王叔叔是用了什么办法安抚住王赐予妈妈的。彻头彻尾,他妈妈都没有出现。从入院的一个月到出院到完全恢复。
王赐予入院的一个月,我每天放学送些水果和毕业分发的书。偶尔会留下来陪护,躺在床上说话,聊一些学校的事情。我能够看出,他对我感情越来越深,而我一如从前。就连被这场意外勾起的怜悯之心,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天出院,直接去我家。”我边整理边对王赐予说。
“那我们不是要天天在一起了?”他显然对我的安排很满意,眼睛里透出那股兴奋劲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是啊。我照顾你。毕业考试你不用准备了,王叔叔刚给你办了休学。来年和我一起考高中。”我说。
“那我们就是同学了。我要去你们班上课。”
“好啊。你自己对王叔叔说吧。”
从医院返回家的路上,我散步,看马路两边的风景。一想起和王赐予一起生活,心里发憷。我预感到我和他之间会发生更多的事情,而那场意外仅仅是刚刚开始。
妈妈和王叔叔搬到另外一座城市生活,那里的生意好做,也可以避免和熟人碰面。他们的感情毕竟需要低调处理,王赐予单纯地对我妈妈和他爸爸的关系丝毫不怀疑。这边的生意交给南方的夫妇。妈妈每月回来结帐,查帐目。放大把的零用钱在床头抽屉里,因为王赐予要一起生活,零用钱也加了一倍。
空虚开始变得贪婪,连物质也不能满足。大把的零用钱象彩纸一样,把床头柜塞得满满的。我又无处消耗这些纸币。穿着打扮不需要我出门就可以得到最流行的,住得地方也宽敞舒适,吃吃喝喝的生活确实让我腻烦。王赐予的到来,无疑给我的生活带来转变。
出院的那天,我把王赐予安排在妈妈的房间,打点好一切。并在王赐予办理完休学手续的时候,向妈妈提出休学的要求。
“你好端端地休学做什么?”妈妈问。
“照顾王赐予,我会分心。学习成绩一直在下降。”我说。
“我请个保姆吧。”妈妈说。
“王赐予要是肯接受保姆的照顾,我就不会和你说这些了。”
“学习落下怎么办?”
“反正明年接着学同样的东西。当作休息半年好了。”
妈妈拗不过我,勉强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个学期再有2个月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暑假。休学也只是停2个月的课程而已。
用来控制心理疾病疼痛的药物,是烟草。我这样以为。吸烟成了我的生活习惯,尤其是休学以后。每天总要不时地有往事的阴影从脑海里闪过,看到王赐予的脸和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如此。在这个时候,只能用香烟作药引子,抑制情绪的涌动。
他的腿恢复地很好,可以自由行走。我定时扶他在屋子里走路,烧饭,整理屋子。象个家庭主妇。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对我说过无数次。
“燕子,我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他对我说。
“别傻了。只有结婚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我靠在他肩膀上望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地,很美。
“你就要十七岁了,而我也快十八岁了。”他抚摩着我的刘海说。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十八岁毕业。别人都十七岁。我比同年级的同学大一岁,是我上学晚。你呢?”我问。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爸爸分要我留级一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让我和你读一所学校,忙着给我改户口。”他说。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能够想得出王叔叔和妈妈用了不少办法撮合我们两家的人和生活。连我们要上的学校,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见他们的计划多么完美无缺。可我会让事情顺利下去吗?我的意念告诉我:不会。
“赐予,你喜欢我吗?”我突然问。
“喜欢。我只喜欢你,所以我要和你结婚。”他的话,让我非常震惊。他居然要我成为他的妻子,这可能吗?他根本一无所知。
“可能吗?”我喃喃自语地说。
“怎么不可能?除非你选择了别人,你会吗?”他有些慌张地问。
“选择别人?也许有这个可能。我们这么小,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清楚。结婚到底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我的额头顶在他的下巴处,轻轻的摩擦。他长了胡子象个大人,可他的心却幼稚地象个孩子。
“你不能选择别人,我也不会。等过几年,我们大学毕业就结婚。”他说。
“大学?要等很久。我想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就已经变心了。”我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该睡午觉了。睡吧。”我先开口堵住他要继续说的话。
我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扭头看他,他也在发呆。春天的天气有些凉,我拉过被子盖在我们身上。彼此依偎着,他吻我,吻到彼此窒息,然后紧密地抱住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们保持着纯洁而暧昧的关系。
五一劳动节,学生放假半天。王赐予的同学来到我家看他,还带来女朋友。那个女孩看样子,要比他的同学大上几岁。浓妆艳抹,双手涂成鲜红色的指甲夹着香烟,俨然风尘女人的模样。
我一脸不高兴,因为我不喜欢风流成性的男人和女人。王赐予也看出我的态度,冲我使了使眼色。希望我不要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们住在一起啦?”王赐予的同学问道。
“关你什么事?问那么多干吗。”王赐予说。
“我今天来看看你,这是我女朋友,叫丹丹。”他介绍说。
“又换女朋友了?”王赐予说。
“什么叫又啊?我就这一个女朋友。”他别扭地看看我们说。
“看完我了,还想干吗?你没有事是不会来找我的。”王赐予说。
“我们闹点别扭,想借个地方解释解释。一会儿说清楚就走。”他嬉皮笑脸地说。
“我看你们挺好的呀。有什么别扭?”王赐予问。
“表面上好,不代表真的好。有时间我再向你解释。我借个屋子,说清楚我们就走。”他拉着女朋友就进了我的房间,门应声关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想要打开房间的门,却被王赐予制止住。我们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声音,也明白了他们的解释是所谓的什么。
“赶紧让他们走,不然我走。”我生气地对王赐予说。
“这时候怎么进去?再等一会儿吧。”王赐予扯住我,不让我走。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从房间里走出来。丹丹系着上衣口子,若隐若现的胸脯使我和王赐予有些尴尬。虽然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从没有做过如此越轨的行为。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坐在大院石台看见窗内的妈妈系扣子的情景。
“滚!都给我滚!”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和书朝他们扔过去,他们抱着头跑出去。
他们离开了,我冲进屋子把褶皱的床单和歪倒的毯子枕头全部扔到地板上,用剪刀把床单剪得细碎。手捂嘴干呕,胃里翻滚着,跌坐在地板歇斯底里掏出枕头里的棉花。散落得到处都是,屋子到处是棉花的绒毛飞舞。
“燕子,你在干吗?至于吗?”王赐予钳制住我的手,问。
“恶心,真恶心。把它们通通扔掉。”我精神恍恍惚惚地对王赐予说。
“好好好,扔掉。我们换新的,全部换新的。好不好?”他拍着我的背脊,捧着我苍白的脸说。
我点点头,窝进王赐予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一口。想要借此来发泄内心中的恐惧和阴冷。多少年了,我一直没有为那件往事而表露丁点挫伤。但谁也没有想它们竟然潜藏在心底那么久,闷成沉睡的火山。山顶覆盖着千年白皑皑的冰雪,冰冷得让人遗忘。可时机一到,火热通红的岩浆四处迸裂,灼热的让人连喘息都忽略了。
“燕子,把你交给我,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好吗?”王赐予贴着我的脸颊温柔地说。
我拼命地点头,大口的呼吸。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自己平静。
王赐予轻轻地将我平放在地板上,如同摆放一具布娃娃,找到最恰当的位置。衣服扣子被王赐予逐个解开,扔到一边。裸露地身体触到地板,硬邦邦的木头散发着松树油的味道。阳光折射进房间,看到屋子里的棉絮在金色的光线中飞舞。王赐予乌黑地短发也沾着一些白色棉絮,他的五官在瞳孔里慢慢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爱我吗?”他呢喃一般地问。
“你爱我吗?”我问。
“爱。你呢?”他问。
“我爱。。。”我说,心里接着对自己说:我自己。
(待续)
我还想继续看下去!
努力!
:)
但是不喜欢一个孩子有这样的性格!
更多的是怜惜!
不是她的错!
别指望每个女孩同不爱的异性有过切肤之亲就会死心塌地,或是平复愈合旧日的创伤。有的时候人会寻找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发泄和安慰自己。但那绝对不是爱。哪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也无所谓。
去临城的时候,是王赐予的腿伤恢复以后。他依依不舍地被王叔叔带回家,做了一番交代。他们的交代只不过是圆一开始编出的谎话,而再延续下去的谎话。也只有王叔叔的妻子那样的蠢女人相信。
我偷偷去过王叔叔的妻子工作的地方,她早已认不出我是谁。而我却对她的印象很深刻。我怎么能忘记?那样一个女人,愚蠢的跑到我家撒泼,坐在地上鬼哭狼嚎似的说脏话,还有她那记响亮的巴掌。当初,是太痛恨妈妈和王叔叔,所以没有将那记巴掌作为耻辱。可现在我将一切怨恨转移到王赐予和他爸爸身上,不能再不去在意了。
记得那天我买了两双平底凉鞋,中性款式的。一双送给王赐予,一双留给我自己。送这样的鞋子给王赐予是有目的的,希望他妈妈能在看见他穿得凉鞋的时候想到我。一个长相漂亮,出手阔绰,眼睛把她从头看到脚的女孩。
“许阿姨?”我趁她验钞票的时候,对她说。
“你认识我?”她看着我,无法辨认出我是谁。
“不认识。”我笑着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姓许?”
“你的制服上不是别着工作卡吗?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说。
“哦,是啊。小姑娘还挺细心的。”
我离开了百货公司。手里拎着购物袋。不禁嘲笑起王赐予的妈妈,也替她难过。从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难过和疼痛,她好象还没有意识到曾经发生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而是以更残酷的形式出现,并延续下去。
她老了,没有妈妈那么漂亮。其实她一开始也无法和妈妈相提并论。更何况她还是个不懂得修饰自己的女人。眉毛粗粗的,杂草丛生;眼角向下,皮肤没有光泽又没有弹性;嘴唇很厚,却涂着鲜艳的猩红色唇膏。一看便知道,她根本不懂得如何打扮自己。
粗略的看了王赐予的妈妈一次,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去的欲望。那样的女人连同性都无法产生好感,更别提异性。后来,王叔叔说通她。让王赐予住在我家疗伤,几个月之后回到家。她竟又一次被王叔叔的谎话迷惑。可以看出,她还是个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女人了。有些悲哀,却不值得同情。
王叔叔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还好赐予的妈妈没有怀疑,不然你以后和赐予就不能在一起玩了。
我点点头,微笑,什么也不说。
车子行在去往临城的路上,两边是青葱的树木。听说是为开车的司机着想,眼睛疲劳的时候看看绿色,能够缓解视力。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子还没有到达临城。
“妈妈在那边好吗?”我问。
“好啊,我们在那边买了一所房子。店里生意也不错。”王叔叔说。
(待续)
喜欢,所以更期待另一种结局,另一种故事。
还是不要随波逐流的好吧,否则千米的故事只会成为都市时尚杂志上令人过目即忘的一个。
我喜欢你的左手快乐右手难过,因为实在新鲜。
车子过了收费口,下了高速公路,继续行驶。期间我没有再和王叔叔说话,只是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和王赐予的关系要重新看待了,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了肉体的关系。更确切地说,是用肉体换取代价。一个沉痛的代价。
临城是个美丽的地方,远比家那边大的多,也富裕的多。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店,百货商场,人们如此悠闲地逛街。我多久没有这样了?好象从来没有这样过。有羡慕也有嫉妒。
车子停在妈妈的服装店前,面积大概有一百平米,里面有两位售货员穿着制服,笑容可掬地开门。说:经理回来了!
妈妈正在用计算器打帐单,一听到我来了,高兴地跑过来抱住我。许久,我们就这样拥抱着。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可能是与上一次拥抱相隔太久。
妈妈和从前一样年轻漂亮,可想而知她为保养自己做足了工夫。女人如此花费心思打扮自己,无非是想抓牢男人的心。我应该庆幸,妈妈对爱情的忠诚,忠诚到把我对爱情的那份憧憬也消耗光。
“我们去吃饭吧!”妈妈收拾皮包,准备带带我出去。
“我不饿,想一个人到处走走。”我说。和妈妈与王叔叔生活在一起,除了压力以外,还有无形的厌恶。尽管表面上显得坦然,可内心是不屑给旁人看见的。
妈妈塞了一些钱到我的口袋,告诉我东南西北都有那些好玩的地方。她仍然和从前一样,永远不懂我的心和我的想法。难道真的如此贪玩?她没想过这是一种避讳吗?
我笑,充耳不闻妈妈的话,自顾自的沉思。
我从城南走到城北,已经天黑了。踏着路,边吸烟边想王赐予,头疼得紧。可我不能不想接下来我要面对的问题。
王赐予是个难缠的人,他对我痴狂程度我见识过。光是‘我爱你’三个字,早已听到耳根子发麻。每想到他俯在我身体上,那副沉醉迷失的脸我就恶心。我有时错觉自己象个妓女,只不过做的不是金钱交易,而是灵魂。
突然冒出个人撞倒我,我第一反应是侧了他一耳光。狠狠地,很响亮的巴掌。满脑子是王赐予的影子,我错把他当成王赐予。
“你。。。。”那个人正想回我一耳光,在看清我的时候,呆住了。
“我什么?你撞倒我,就应该受着。”我一直在等着有这样一场争吵,宣泄压抑的愤怒。
“我。。。。”那个人欲言又止。
“你什么?和你这种吵架真没劲,象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我失望地说。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随手点燃一支烟。挑畔地对视那双含着笑的眼睛,他长得并不漂亮。也许漂亮是用来形容温柔的男人,所以放在他身上不合适。他很高,足有190公分,极短的头发。眼睛细长,单眼皮,嘴巴抿的紧紧的,控制笑出声。
“给我一支烟。”他对我说。
我把整盒香烟塞给他,他看了看香烟的牌子,显得很吃惊。
“怎么?没见过有人抽万宝路?”我不屑地问。
“不,象你这么大的女孩很少吸烟,尤其是洋烟。”他说。
没有再理会眼前的男人,招手拦辆出租车,返回妈妈那里。
时隔三天,妈妈和王叔叔回家那边与温州夫妇结帐,我留在店里帮忙。这样的生活,应该是种享受。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那些店员只看得见我的人,而看不到我的心里面。从没有过的轻松。
一个男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走进店。
我眼睛不抬,趴在茶几上翻看杂志。一着瘦长的手蒙住我的眼睛,我以为是其他和我开玩笑,有些不耐烦地说:别闹了!
“原来你脾气一直这么坏。”那个人说。
声音很熟悉,我拿下那人的手,看清楚是那晚被我扇耳光的男人。
“是你。”我冷淡地说。
“不意外?”他坐到我旁边问。
“有什么可意外的?再不可能的事情我都遇见过。”
“小小年纪,口气那么沧桑。敢和我一起吃饭吗?”
“你这人俗不俗?除了吃饭还会什么?”
“追女孩子。怎么样?敢不敢让我追你。”
“就你?行啊,你跑过一万米吗?”
“追女孩子和跑一万米有什么关系?”
“需要耐性和毅力,懂吗?”
“行。没关系。就当我跑马拉松,一直跑不到头我也跑。怎么样?”
“有钱吗?”
“干吗?”
“掏出来,放在这儿。”我敲敲茶几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又招手把随从叫过来,叫他们掏出钱包,全部放在茶几上面。我逐一打开钱包,把钱币掏出来数了数说:这些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养得起?
“这个你认识吗?”他从其中一个钱包里拿出牡丹卡问。
“认识,怎么?有卡不等于里面有钱。真当我无知少女?”我说。
“这卡可以透支,密码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答应我追你。”他说。
“行啊!追吧。钱拿走,卡也拿走。”我说。
他有些不理解地看我,说:你不是喜欢钱吗?
“就这点前,还真入不了我的眼。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走啊!”我站起身就往外走。
来到一家叫“福来多”的海鲜城,门口停着很多车子,客人很多。一进门,咨客就说了很多客套的话。随从里有人捏了一把咨客的脸。看样子他是常客。
咨客把我们带进包厢,他们喝酒,划拳,借酒劲发笑。有人正讲色情笑话,被他遏止住。回瞪了那人一眼,继续吃饭。
“你干吗不给我夹菜?”我问他。
“你又不是没长手,干吗要夹菜给你?”他说。
“有你这么追女孩子的吗?”
“好好,算我错了。”他忙为我夹菜,时不时塞些进口中。不大习惯地看着我,又看着其他惊讶他的举动的随从。
“你叫什么?”我问。
“刘涛。你呢?”
“燕子。你多大?”
“28。你呢?”
“16。”
“真小。”他说。
“你真老。”我说。
我们毫不忌讳的谈话方式,使在座的人无法接受。从他们的表情,我看出刘涛不是容易接触的人。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几年后成为我的丈夫。
(待续)
一直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刚刚又看了一遍引子
发现结局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笑一个先:D
树袋熊学弟:笑了就好:)
可能我喜欢这样的文章吧
女儿总是到有了孩子才真正理解自己的母亲
还没有下文。
等待中。。
吃过饭,刘涛带我去了他的家。坐落在临城中心的一处小区里,楼上楼下共两层。是当时很风行的石膏罗马梁柱,垂地的白色棉麻窗帘,角落里养了盆美人蕉。。。。。。仿欧洲风格的装饰。我并没有因为房子的豪华而显得惊讶,反倒很平静地看待这一切。太奢华的生活,只能说明房子的主人生活荒凉,或许是凄冷。总之逃不过悲哀两个字。
我溜了一圈房子的大概结构,目光锁在客厅一边的棕色真皮长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挽着髻的头发一丝不苟,穿黑色绸缎睡袍,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抚摩着波斯猫。那只两只瞳孔分别是蓝色和绿色的,发着寒光望着我,喵喵声嘶力竭地叫。波斯猫叫了很长时间,那女人象蛹似的扭动腰身,懒懒地顺着波斯猫的眼睛看向我。她很美,至少在10年前她仍很美,而现在她显得苍老,只是睡袍底下的身型依然玲珑剔透。
“她是我妈。”刘涛俯在我的耳边说。
“阿姨。”我处于礼貌,唤了她一句。
她没有说话,用那种鄙视的眼神从脚到头打量一番,点点头。示意她听到了我的话。
她的反应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刘涛经常带陌生女人回家,她已经见怪不怪。二是她鄙视所有漂亮的女人,甚至痛恨所有漂亮的,尚且年轻的女人。女人喜欢用如此这般的近乎嫉妒的心态轻贱同性,那样的眼光我不是第一次经受,早已形成了习惯,泰然自若。
刘涛拉着我进了卧室,打开窗户,靠着窗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我被刘涛看的浑身不自在。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如果我是坏人,又把你带到我家,你就没想后果?”刘涛说。
“什么后果?从一开始我就没认为你是好人。”我点上烟,四处寻觅烟灰缸。
刘涛从床头柜里拿出烟灰缸,用手擎着,坐到我旁边。他伸出另一手梳理我的长发,象爱抚他妈妈怀里的波斯猫一样。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平常的人来看待,他把我看成一只需要温暖巢穴饲养起来的宠物。
女人也许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被人宠腻着。有个栖身的地方,再有有一个视女人为宠物的男人。过着近乎变态却表面平静如水的,淡而无味的迷乱生活。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坏人,但我绝对不是好人。这张床上睡过不计其数的女人,可我总想找最后睡在这床上的女人。”他用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慢慢接近我的眼睛与我对视,渴望从我的眸子深处瞧出些什么。
“我想我不是最后一个。”我捻灭烟蒂,用手拢住他的头,狠命地吻着对方喋喋不休的双唇。
床单因为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微小的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我和刘涛的眼睛始终睁着,谁也没有因为亲密的接触而失去理智。随即外面的波斯猫的叫个不停,它用爪子挠着卧室的门,很暴躁。
“燕子,今天我们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家。”他推开我,拾起丢到地板上的衣服,蹲着身子给我穿衣服,仔细地系着每一个纽扣。
“你害怕了?”我的口气带有嘲笑。没想到身经百战的刘涛也会临阵逃脱。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吧?”他背过身说。
“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我扑扑褶皱的床单,使床单看上去整齐一些。
我是个尽爱干净的人,无论是住所的边边角角都一尘不染。可能是心脏的缘故。人与人之间的肌肤碰触,近距离说话,都会让我感觉肮脏。但我逃不掉,也阻止不了这类事情的发生,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寻求平衡。
离开刘涛家的时候,他妈妈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
她抱着波斯猫,接近我和刘涛,意味深长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快离开这里的女人,我想也许你会更久的留下来。
“有多久?一辈子?”我维持着一贯的冷笑,梳理着波斯猫白色的毛,就如同刘涛在房间里梳理我的长发。我清楚地感觉到指尖和毛发间蹦出的雀跃,有着残酷的挑逗。
开车的刘涛不说话,我摇下车窗弹烟灰,和车外急速的风互相抵制呼吸,车里放着那英的那首《白天不懂夜的黑》的卡带。这是我一度喜欢的歌,妈妈是白天,我是黑夜。她奔走光明,我陷入黑暗,在两个世界里揣测彼此的心思。永永远远无法真的了解对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打破沉静问。
“我要想找的人,只要他在这个城市里,我就一定会找到。”他很自信地回答。
“要是不在这个城市呢?”
“那就看他值不值得我找,如果值得,一样可以找到。”
“你妈妈和我妈妈有相似之处,但她比我妈妈更高雅一些。养得宠物也是不一样的。”
“你妈妈养得是什么?狗?鱼?”
“不,是男人。”
刘涛听到我的话,愕然地看我,转过头看前方,又回过头用相同的神色看我。我狂妄地大笑,没有眼泪的人只会笑。笑得直咳,我轻拍胸脯抑制肺部痉挛导致的咳嗽,泪腺溢出几滴眼泪才作罢。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我说。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
“喜欢别人不喜欢的事情,喜欢别人恐惧的事情,喜欢我自己。”
“你应该快乐,你那么小。”
“16做数字也许很小,要是用16年做一个人的精神极限足够了。”
这时刘涛的电话骤然响起,是那种黑色的长方的‘大砖头’电话,妈妈和王叔叔每人都有一个。叫声哪有如今的行动电话动听,浮躁地铃声,非常急促。
我没听清刘涛对着电话讲什么,只是一个人趴在车窗上看大街上的人。许久这样看着脚步匆忙的行人,流动叫卖的小贩,商店门外挂着‘大甩卖’的醒目的红色大字。别人的生活在某段时间内,不再重要。我也是从到临城才开始注意这些的,有偷窥的意思。
“多危险,坐回来。”刘涛扳过我的肩膀,说。
“你这人还挺热心的。”我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
“前面就到步行街了,我靠边停车,你自己回去!我还有事情。”
“我知道。谢谢你!”
我走下车,冲着刘涛摆摆手,头也不回直奔住所。妈妈买的房子就在步行街的服装店后面。在那里住得人都是在这里开店经商的人,房子很贵,仍有人争抢买。有的人买下房子高价租用给外地商人,有的人买下房子等升值。显少一部分象妈妈那样,买下自己住。
进了住所,我一头扎进浴室清洗自己。蓬头的水冒着热气,蒸汽充满整个浴室,看不清镜子中的自己。我用力挫皮肤,用浴液反复擦身子,直到感觉到刺痛和红肿。每次和王赐予接触之后,我要生生从身上脱下一层皮才安心。这次也不例外。
我容易吗:D
偶也不容易。。
每天来这里首先打开这篇。。
可是。。可是。。
偶不着急,,不着急。。
慢慢等待。。
“小二,再给俺砌蝴碧螺春!”
我今天要写地:)
和往年一样的炎热夏季,我在临城生活了2个月。妈妈始终马不停蹄地繁忙,奔走在临城温州和家那边,无暇顾及到我。她用一贯的方式照顾,塞满抽屉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好多天不见她的踪影。
这种若有若离的感情,让我经常觉得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与我亲近的人,没有嫡系,只有我自己。可刘涛就在这个空档间闯入,如同不经意跳出来的角色,干扰了我的生活。
刘涛追求女人的方式很稀奇,他从不紧跟我的左右,也不频繁送我礼物。至今为止我没有收到过一朵玫瑰,他让我懂得他并不是一个浪漫的男人。这样也好,浪漫的男人总让人感觉放浪形骸,俗不可耐。
同样的,我也不浪漫。和刘涛在一起,很少表现出幸福的神色。尽管他带我出没那些霓虹灯闪烁的场合,会招惹一双双女人嫉妒的目光,也会有很多男人对我露出垂涎三尺的样子,恨不能用眼睛把人从里到外瞧得透透的。我极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娱乐场所,可刘涛喜欢。索性陪着他通宵达旦地狂欢。他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经常主动为他带来的朋友加拼盘和水果。由于我的出现他没有向刘涛介绍任意一个女人。
突然有一天,我们再一次来到“莲花夜总会”的时候,有个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扭动胯骨,很做作很夸张的那种动作。看样子是假扮妩媚的姿态习惯了,所以一时改不掉。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劣质香水的味道,脸上涂抹着雪花膏,深紫色口红。盘着高高的髻,喷了很多发胶,象顶着一顶帽子。一看便知是寄生在欢场的女人,永远和良家妇女扯不上关联。
她迎面走过来,用挑衅的眼神望着我,我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意外。她可能以为我是与她同样的女人,打扮得妖艳的风韵犹存的少妇。但我令她失望了,能够感觉到她的那份自卑。我毫不修饰的素脸要比她标致的多。
“小涛,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啊?”她刚下坐到刘涛大腿上,却被刘涛推到一边,表情尴尬。
“我想叫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刘涛冷漠地说。
“她是谁?新女朋友?”她嗲声嗲气地问。话中带刺,提醒我,刘涛经常换女朋友。
“你说话我怎么就这么不爱听呢!什么叫新女朋友?一分钟之内在我眼前消失。”刘涛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摔在她身上,生气地说。
“你看,我也没说什么啊。开个玩笑而已。”她为自己打着圆场。
“我让你走!”刘涛推她离开座位,又朝随从使眼色,将她拉出包厢。
当那个女人离开后,刘涛有些不自然地观察我。他象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大气不敢喘一下,与刚刚横眉冷对的凶男人判若两人。他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我越是觉得可笑。心里忍不住想,曾经是不是他对待某个女人如我一般好,而后结交了新女人,再毫不留情的甩掉旧欢。
“你在想什么?”刘涛开口问。
“你的眼光真差,真没品位。”我冷笑着站起身,对他说。
“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他指着在座的随从说。
“我养得狗,我让它往东它敢往西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说。
我看了看手表,夜里十一点,该回家了。妈妈准许我十二点之前回家,她给我足够的自由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她依然把我当作单纯地不问世事地孩子。却不知我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从她放任王叔叔穿插进我们平静的生活以后,不再是了。
“到时间了,我应该回家了。”我说。
“我送你。”他说完,赶忙吩咐随从结帐,跟着我走出夜总会。
夜总会的门外,那个女人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站在风中,张手拦车。一阵阵夜风挟裹着刺鼻地香气扑面而来,胃口翻滚着酸水,令人厌恶的悲哀女人。我就那么看着她,没有挪动半步。仿佛看见每个同样生活在淫乱中的女人,她们的自尊和她们的肉体名存实亡。
“你怎么了?”刘涛看着我发呆的样子问。
“女人的下场,说不准哪天我和她一样。浓妆艳抹和男人勾肩搭背。”我说的时候,内心有些凄迷。
对我来说女人一旦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就等于失去了所有。可我不顾一切地用我的身体和王赐予作灵魂交易,赌注是添置一处永不愈合的伤口。我和这样的女人有何不同呢?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燕子,你这说得什么话?你怎么能和她比。她算什么东西!”刘涛说。
我转过身,昂着头望着刘涛的瞳孔。在这样的漆黑夜,这样混乱的暧昧的气氛,我不相信他瞳孔中所有的情绪。哪怕我确实感觉到了疼惜,不容忽视的坚决,但我仍不愿意去相信。
过去的两个月,刘涛每天到妈妈的服装店买衣服,和妈妈打交道。他成了服装店的熟客,如同穿梭在夜总会的他。但他对待我妈妈的态度更和善一些。从最初口中称呼的老板到阿姨,正一步步接近我现实的生活圈子。
刘涛为什么如此用心良苦?我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我始终没有问出口,也懒得刨根问底。男人总有千千万万的借口和理由等着女人发问,不加思索的回答使女人误以为是干脆。其实,是他们积攒了很久的。与其自己陷入的更深,倒不如从容一些,毕竟我迟早是要离开临城的。
显然,刘涛的出现掩盖了一部分王赐予的影子。在临城的日子,我很少耗费精力想着该如何报复王赐予。除非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的种种残酷地爆破出笼,在脑子里挥不散赶不走的狰狞着。王赐予的脸和他对我曾经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反反复复地再现。往往同一时间我会想起刘涛,那个能够让我暂且淡忘过去的男人。然后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他,从睡梦中把他拉回来陪着我,什么也不说,听着彼此有规律的喘息,渐渐入睡。
这种依赖使我惧怕,我没有对任何说起过。我怎么可以依赖一个男人?和王赐予一样有冲动有欲望完整的雄性动物。我可以隐瞒别人,却无法对自己隐瞒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我决定回去,离开这个到处是男人的鬼地方。王叔叔、刘涛、那些脑满肥肠的随从,在服装店进进出出的陌生人。
我总是想,为什么临城的男人特别多?因为回到家那边,我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对王赐予的仇恨,所以我的世界容不下第二个男人。而临城不同,这里没有王赐予,所以我看得见所有男人。他们长着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裹着各种衣衫和王赐予相同的男人。
刘涛自从第一次带我去了他家以后,他没再碰我。这是他唯一值得我欣赏的地方,也许是放长线吊大鱼,一旦上钩,弃之不顾。我宁愿他是这样想的,我更安心一些。他却想方设法让我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是真实的,不能有丁点置疑。可我不能把他归类到好男人当中,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好男人,让我相依相凭的男人。
我沉溺在杂七杂八四处乱飞的思绪当中,刘涛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清醒过来,发现我自己已经坐在他的车里。他发动车子,开往步行街方向。
还是等等。。
好茶是要喝第二道的吧。。
等待等待。。
回到住所已是深夜,妈妈和王叔叔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吃着新鲜的水果,磕着黑瓜子,饮着碧螺春。那把紫沙壶是妈妈从北京买给王叔叔的,就在前不久她从温州返回的时候,在北京下飞机买了这壶。
其实它只是紫沙壶而已,但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把支紫沙壶。妈妈从北京回到临城,兴奋地从旅行包中翻出这支镂刻着亭台楼阁的紫沙壶送给王叔叔,可我没见她再从旅行包里掏出任何礼物送给我。她的世界已经被王叔叔所占据,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算什么呢?所谓的女儿还是所谓的亲人?我不过是一份不能推卸的责任。施舍米粒饲养着,就可以操纵我。她不必用任何利器来伤害,只需要一点疏忽就可以把我从温泉丢进南极冰河中。恍然大悟,我是谁?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一只可怜地可有可无的虫子。
大概还是一只不一般的虫子,是一只蛀虫。趁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慢慢地侵蚀着他们编织的美梦。在他们背后玩弄些小伎俩,支配着美梦中另一个丑角---王赐予。那个愚顿的迷失方向的丑角,在王赐予还没有分清自己的角色之前。
紫沙壶啪地一声脆响稳妥地落在茶几上,王叔叔冲着我微笑说:回来了,燕子。和谁出去玩了?
“碰见中学同学,他们刚刚考完试,正巧他姥姥家在这里。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到他姥姥家聊天。”我说出精心捏造的谎话,他们居然坚信不移。
“以后早点回来。女孩子睡得太晚皮肤不好。”妈妈说。
“哦,知道了。”我平静地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我学会了乖巧,在我发现无力挽回妈妈已随着王叔叔而去的心的时候。我努力摆出最可爱最纯真的笑容,迷惑他们惶恐不安。他们安于这份宁静而富足的生活,以为我从此不再抵制他们的关系。仿佛所有人都变得十分愚蠢,惟有我是精明的,没有放弃过撕碎这份短暂的安定。
“燕子,接电话。”妈妈敲着门说。
“知道了,我接了,你挂断吧!”我拿起床头的电话,说:喂!谁?
“是我,燕子。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是王赐予的声音,带着哀怨的腔调对我说。
“我过几天就回去。”我淡淡地说。
“燕子,其实我也想去临城,可是我爸爸不让我去。”王赐予委屈地说。
“我就要回去了,你还来做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说。
“我怎么感觉你变了?每次打电话你好象都不高兴。不愿意接我的电话?”
“你太敏感了。我是准备睡觉,所以有点累。”
“我总想打电话给你,可我要等我妈妈睡觉后才敢打给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回去。我们都睡觉吧!”我说。
我对王赐予失去了耐性,他对我越顺从越使我觉得索然无味。有时我真希望王赐予是个大难题,不容易攻破的堡垒,有些挑战性。可从他幽怨的口气我听得出我已是他的全部,好象地球没了我就不会公转自转似的。
很多事情可以忽略不记的,比如我到临城接过王赐予几十次的电话。而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只有一种情绪。刹那间平息地躁动,再一次重拾,而后窝在被窝里感觉到王赐予颤抖的抚摩,呼着热气的呢喃。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地噩梦。
我开始痛骂,在心里痛骂男欢女爱。什么消魂什么翻云覆雨,全是龌龊。那份根本不存在的柏拉图我一辈子也得不到。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因为我自私地残忍地利用王赐予,老天不宽容我,所以让我享受不到那份灵与肉的结合的欢乐。即使是如此,我依然不会就此罢休,我无路可退。我为之牺牲了许多时间,流干了眼泪,还有我那可耻的不情愿追忆的贞洁。
我从床头柜子里找出‘阿司匹林’,我现在必要依靠‘阿司匹林’来抑制我的头痛。每次与王赐予结合之后,每次看见王叔叔和妈妈过分亲热,我的太阳穴就有爆裂的疼痛,那种疼痛象钳制住大脑皮层里的某根神经不松懈,痉挛抽动。我服下两颗‘阿司匹林’,盯着天花板回想起夜总会里被刘涛赶走的女人。她的笑那么虚假,她早已习惯了被人践踏自尊。如果当时换作我,我一定会抽刘涛一耳光,然后从夜总会永远的离开。女人有什么?只有那么一点点薄弱的自尊,一不留神就被糟蹋掉。
刘涛不打女人,我知道。从‘母系氏族’的家庭里走出的男人,他们不会轻易动女人一根手指。通常他们会带着怜悯的心对待女人,可以糟蹋女人的尊严,他们不会用暴力惩治女人。刘涛就是那样的男人,他妈妈是个厉害的角儿。到底有多厉害,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刘涛的妈妈不是简单的一般的人。她浑浊的眼睛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无奈。说话也字字铿锵有力,意味深长。
一想到刘涛,我的头痛缓解了不少,可能是‘阿司匹林’起了作用。昏昏沉沉入了梦。
刘涛走进妈妈的服装店,他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的衣柜里挂满了同一品牌的衣服。无论是领带袜子汗衫裤子还是西装,都是从妈妈这里购置的。
“阿姨。上次你说的那款黑色西装到货没有?”刘涛眼睛从我身上流转到妈妈身上说。
“到了到了。你去把那套西装拿出来,给刘先生试试。”妈妈指着其中一个服务员说。
服务员到储物间拿出一套早已包好的西装,刘涛的身材和尺寸妈妈了如指掌。她知道哪些合适刘涛穿,那些刘涛的朋友穿。然后在抬高的价钱上再打个双方都满意的折扣。这是妈妈精明的地方,她并不会让外人占丁点便宜的。
其实,刘涛知道妈妈的价钱高于其他店铺,但他心甘情愿被宰被剥削。他认为这样会得到妈妈的好感,然后有一天堂而皇之的带我进进出出。甚至可以不必每次都在午夜12点之前赶回家。
“挺不错,就这套吧。”刘涛故意舍近求远到我跟前的穿衣镜前后左右照个没完没了,满意地说。
“这是我女儿燕子。”妈妈介绍着说。
“我们早就认识了。”刘涛说。
我愕然地看着他,真想当时手中有胶布,封住他的嘴,阻止他再说下去。可我没有,只能任由他带有捉弄意味的继续说。
“你们认识?”妈妈显然也很吃惊。
“是啊。我在这儿碰到过她一次,那天你不在。”刘涛说。
“哦。”妈妈笑,松了一口气,又说:那天可能我去了外地。
刘涛是什么角色,妈妈比我清楚。他在临城开了一家提炼石油的化工厂。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发家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刘涛没有开工厂之前,是浪荡的公子哥。酒肉朋友一大堆,夜夜笙歌,游手好闲。
步行街一片的商人没有不认识刘涛的,他喝醉打过警察,受过劳改,为女人与临城区长的儿子大打出手,砸过很多场子。大概除了吸毒之外,没有他没干过的坏事。谁也没想到,他摇身一变办了一家工厂,从那个低俗的圈子里跳出来。可他出门在外,仍会带上几个随从,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妈妈的担心是必然的,谁会放任自家的孩子和这种男人打交道?谁也不会。妈妈固知钱是好东西,赚钱是好事情,但更希望钱以外的是是非非远离她。
“阿姨怎么这么紧张?我和燕子认识不是好事情?还是你怕我不是好人?”刘涛问。
“阿姨没那个意思。你当然好,有本事有能力,这么年轻就有房有车多难得啊。”妈妈连忙夸奖他说。
刘涛朝着我挤弄了一下左眼,付了帐,随从簇拥着他离开了服装店。
妈妈心有余悸地望着他们走远,然后站到我眼前,埋怨地对我说:不要和这些人搭话。他们不是好人。我看你明天就回家吧!我不放心你留在这儿。
“好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你很早就希望我回去了吧?”我懒懒地翻着杂志,眼也不抬地说。
“我是为你好。再说家那边也要开学了,明年还要考高中呢。”妈妈说。
“好,我知道了。我出去买些东西,一会回来。”我将杂志甩到一边,从抽屉中拿出几张钞票说。
“你快去快回来。”妈妈说。
来到临城最大的商场,我打算挑选一份礼物送给刘涛。当作就此告别的纪念,当然我不会对他说我何时离开,要到哪儿去。默然离开是我一贯的方式,这次也不例外。
商场里的人不多,我从一楼的鞋城走过。王赐予是我第一个送礼物的男人。一款中性凉鞋。他没有在他妈妈面前穿过那双鞋子。鞋子摆放在我家的鞋架上,每次他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才会穿上,回家的时候再换下。他是那样的胆小,生怕他妈妈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次我决定送一份不一样的礼物给刘涛,他和我同样喜欢吸烟。可能我没有对他说过,我喜欢他吸烟的姿势,很男人的样子。是的,我从没有赞赏过他一句好话,总是想方设法当众奚落他。然而,他也提醒过我,他说,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当面讽刺我的女人。
我为他的话感到庆幸,终于有存活在过去生活以外的男人如此尊重我。但那种感觉并不好,因为我渐渐开始为自己拥有美貌而感到耻辱。如果我不再漂亮不再年轻,他是否还会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吗?曾经令我为之骄傲和漠视所有人的美丽皮囊,遮掩着我内心的自卑。我站在商场的镜子前,用手抚摩着自己的五官,静静地想。
“小姐,这边都是新到货的连衣裙,试试吧!”和妈妈服装店里的售货员一样的嘴脸,微笑,假意的微笑。连热情也是虚假的。
“不用了,谢谢。”我回过神,冷冷地说。
商场的三楼是专营男人物品,我停在柜台前。这里陈列着许多知名品牌的打火机,可我最熟悉的还是打火机旁边的派克金笔。妈妈春节送了王赐予一支,花掉上千块,毫不吝啬。而我没有得到任何礼物,她只是习惯塞给我钞票,让我自己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两者的意义怎么可能相同?我懂,妈妈不懂,可我从来没有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疏忽和粗心提醒她。时间长了便习惯了,即使不习惯也要接受。
“小姐买派克笔吗?”售货员问。
“不,我想买打火机。”我说。刘涛那种人是很少写字的,就算我买了,他也不会用它。索性送打火机,他喜欢吸烟,而且我也喜欢他吸烟的样子。
选定一款三色火焰的打火机,每拨动打火机,火焰就会从最先的蓝色变成黄色,而后黄色变成微微发红的颜色。很美,激情一般燃烧着,眼花缭乱。扣下打火机的盖子,火焰熄灭,没有温度和光亮。
“这打火机叫什么名字?”我问着。
“变色龙。大城市很流行的。”售货员说。
“我要了。”我说。
晚上六点,我等在临城宾馆的306房间。之所以约在宾馆而不是其他地方见面,是有原因的。最后一次见面总要有些值得回味的片段,能够让我难忘的是疼痛,而疼痛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
男人是痛苦的根源,爸爸恶狠狠的脸和无情的拳头,王叔叔搅乱了我和妈妈平静的生活,王赐予占有了我最宝贵的东西。痛苦停滞在与王赐予交合的地方卡住,从此以后我的痛苦就是每次与王赐予水乳交融。刘涛同样是男人,所以他只能用同样的方式使我感到痛苦。
“你来了。”我平静地对门外的刘涛说。
“快给我喝点水,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我怕你着急。”他进了房间,端起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怎么了?出事了?”我问。
“没有,是几个朋友拉着我喝酒。我骗他们说我去洗手间。这就连忙跑过来找你了。”他说。
休息了一会儿,他拍拍两腿中间椅子空出的地方叫我坐下。我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平稳地跳动。他的下巴枕在我的头顶,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一只手打开电视。
电视里是当红的长相平平的那英,她出席电视节目唱着《为你朝思暮想》那首歌。等了几个世纪/你却在海的/那方没有一点消息/离别后各自生活过了/那么久/容颜也有点变/我想我以不懂你世界/正要准备放弃......我和刘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完了那首歌。
“我送你的礼物。”我拿出打火机说。
“今天这么好,送我礼物。你就不生气我今天你妈妈说我认识你?”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
“不,迟早要知道的。”我说。
“真漂亮。”他说。
“你抽支烟让我看看。”我要求着。
刘涛掏出一支香烟,用变色龙点燃它,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迟疑地打量自己浑身上下有什么不妥,然后问我:干吗这么看着我?脸脏了?还是长相太难看?
让让小孩行不行=(
来晚咯。。。报个道。。。
“不喜欢我就不要整天粘着我。”我说。
“燕子,不是象你想的那样。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个时候。”他略带歉意地口吻对我说。
刘涛蹲下身子去捡打火机,我一脚踩住打火机,和他对抗着。之所以我会这样激动,是因为我感觉我的自尊受了挫。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把我追到手的男人,竟然在关键时刻对我毫无兴趣。事先铺垫好的一切都没有派上用场,有着暧昧氛围的宾馆套间和被我踩在脚下的变色龙打火机。它们没有发挥好它们的作用,催情,使我心甘情愿地迷乱。
此时,隔壁房间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定点播放的连续剧,大概是那种催人泪下感动至极的情感片子。我听到电视机有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叹息,那么清晰,恍如在同一所房间演绎着。
我和刘涛看过一场电影,是我第一次和男人单独到电影院里看电影。和王赐予看电影总是三五成群一起去,怕遇见熟人。到底是不相同的感觉,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吃东西喝饮料,不时的耳语说上几句。还是有值得回忆的东西,只是我没有细心去品去想罢了。何苦想出这个主意,希望有所念想呢?我忍不住在内心嘲讽自己,无知下流的胚子。
“我是不是很不要脸?”我有些精神恍惚地问。
“谁说的?放屁!没人比我更不要脸,总想着老牛吃嫩草。我配不上你。”刘涛显然比我更激动,他用手指戳自己的胸口对我说。
“还指不定谁配不上谁呢!我走了。”我冷笑了下,转身要走。
刘涛在我转动门把的那刻,快速地挡在门口。他的眼睛从头顶望着我,象要从顶端一直望透脚底。可他什么也看不见,暴躁地抿了下嘴唇,我听到他喉结蠕动的声音。他很紧张,甚至有些无措。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隔壁电视机的哭泣还没有停止。一切被烘托的那么悲凉,他不知道我明天将悄无声息地逃离这座城市。
我清清干涩的喉咙,先开口说:刘涛,给我一个真实的拥抱吧!如果你觉得这能够弥补你对我的拒绝。
他没有犹豫,紧紧地搂住我。这应该是迄今为止,唯一使我感动的拥抱。就连我的妈妈也不曾给过我。有些东西是禁不起一丝一缕干扰的,比如温存的感动。明知道很难得到,所以在得到的时候不要提及败坏兴致的事情。我决定,用一贯的沉默对待这场离别。
谁也不会想到后面的事情。包括我自己。事态的生发和展开永远不会按照个人意愿走下去,我以为我和刘涛的关系到此为止,没想到氤氲一般的邂逅会演变成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为什么要用不离不弃这个词呢?那是后话了。反正我还是离开了临城,继续以往的生活。
(六)
九五年,八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在北京举行。我也是在同年考取了重点高中。王赐予与我同一年级,并且分在同班。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我来说所有的变化对我的影响不大,但对王赐予来说正好相反。
中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我怀了王赐予的孩子。也就在那一天,我才认认真真地为自己设身处地的想了一番。到底拿掉还是留下?如果留下,意义重大,可以实现我几年来牺牲自己所得的结果。彻底毁灭妈妈和王叔叔重组家庭的美梦,与王赐予走到一起组建畸形的家庭。可我只有十七岁,就算所有人都允许我留下孩子,法律上是不允许的。结果,还是流掉了。这枚重型炸弹最终没有引爆,毫无声息地来又毫无声息的走。
那天天气很热,太阳炙烤着皮肤。走在大街上,皮肤象被无数个路人狠劲地抽嘴巴一样火辣辣发疼,有些麻麻的。坐立不安,有些头晕目眩。坏的天气也使人心情极其糟糕,再加上糟糕的事情,简直是说不出的沮丧。
我和王赐予穿过医院院内的树木和花坛,直接进了大厅。我站在医院门口的一角,王赐予跑去挂号。
“什么科?”挂号处的女人冷冰冰地问。
“妇科。”王赐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睛瞥向一边说。
“什么科?说清楚点!”那女人再一次问。
“妇科。”王赐予不得不再重复一遍,说。
我看见挂号处的女人那眼神,带着鄙视和轻蔑,象暗暗对王赐予和他身后的我说:真是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小小年纪得了妇科病,准不是什么好病!当时我真想唾自己一口,帮着她一块儿骂。骂我自己没用,偷鸡不成反赊一把米。
我拿过那张挂号单,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赐予沉重地点点头,愧疚地说:我知道,我把我们的孩子杀了。
我惨淡地笑,感觉王赐予越来越聪明。从前的他是意识不到这点的,而现今他能够感受到人是要面对种种苦痛的。他知道我怀孕的那天,他哭了,趴在床沿对着呆若木鸡的我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的哭个没完没了。其实我当时的反应并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小生命,而是为了能够更清楚更仔细地听王赐予的哭声。我大气不敢喘,生怕落掉一声叹息和一滴眼泪滴落。
肚子里的生命不是人,是罪孽。即使他活生生地降生,带着呼吸和脉搏,他依然是罪孽。我和王赐予的结合是罪孽,妈妈和王叔叔偷偷摸摸地生活亦如此。谁也甭想从‘罪孽’这残酷的字眼里跳出去,既然进来了,就没有出去的道理。
再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走进妇科的时候,我很从容。和医生没做任何交流,便同意用药流来解决肚子里的孩子。孩子不大,只有两个月,用药流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付下药,遵从医生的要求在医院的楼梯上蹦跳。从一楼蹦到三楼,再从三楼蹦到一楼,有股稳热的液体从小腹不断地下坠,揪着小腹中的器官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浸湿了衣裙,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忍耐着那种破碎地绞痛。
“我想差不多了,快抱我去卫生间。”我对王赐予说 。
凝结的小血块,流淌进便池里。忽然想起电视里常演的妖魔片,每个中魔的人在得到高僧道士治疗后,都会喷出淤血,黑紫色的。对,就和它一样。
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中的自己发呆,苍白无血色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刚刚经历的事情,如同一场生死浩劫。过去了,那么快就过去,过程也开始模糊。重要的是结果,它没了,自我的体内流出,灰飞湮灭。
高中学校为每班的学生作肝功化验,最近有不少学生患了肝炎,有的班级已经停课了,为了保障健康的学生上课组织起来集体作化验。我挽起袖子,医生在抽我的血液。鲜红的,让我情不自禁想起那滩血块,可以幻化成生命的不同的血液。
我的头又开始隐隐做痛,有时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水作的,还是泥捏的,大病不犯,小病不断。尤其是偏头疼的毛病。
偏头疼已经成了我的老毛病。我服过很多药物都没有疗效,往往在疼痛难耐的时候,我会想起两年前的刘涛。他能够使我从疼痛中短暂地解脱,可我无论如何没有勇气再联络他。也许他早已有了别的女人,在我离开临城之后。不然他怎么会直到现在音信全无呢?他说过的,只要是值得他找的人,无论在哪里他都找得到。况且我们离得并不远,妈妈服装店的门槛都被他踏破了。世界上没有真正可以呵护女人一辈子的男人,虽然曾经我错误的认为刘涛或许是个例外。但时间证明无一例外,天下男人一般薄情寡义。
就在我纠缠于往事和家庭琐碎的痛苦中时,我遗忘了两个人。一个是生身父亲,一个是兰兰。与生身父亲的故事暂且不提,先说说在我18岁生日之后突然出现的兰兰吧!
她的出现的确出乎意料,我已经忘记了多年前对她的许诺。关于18岁那年将王赐予还给她的诺言。她脱生成娇媚的女孩,就读在同城的另一所重点高中。
兰兰等在我的家门口,手里拿着礼物。我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消息,前一天是18岁的生日。也许这并不重要,只要她开口,随便一个曾经同校的男生都会告诉她准确的日期。不过,我真的将那个许诺忘得一干二净。
“你还记得你的许诺吗?昨天你已经18岁了。”兰兰认真地说。
“将王赐予还给你吗?哦,我想起来了,我是曾经说过。”我恍然大悟地说。
“现在可以吗?”兰兰说。
“可以,随时都可以。只要他愿意回到你身边。”我翻出一张纸,写下王赐予家的电话号码和他的传呼机号码,又说:这是他的电话和传呼。
“谢谢你替我照顾他。”兰兰说。她欣喜地收下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怎么?你后悔了?”兰兰有些紧张。
“没有,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写下我的电话给你。”我说。
兰兰摇摇头,雀跃地走了。午后阳光就那么明晃晃地照耀着她的身体,裙摆也随风飘荡,她象一只飞舞的蝴蝶,衬托着不可方物的曼妙姿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这是最好的终结,我想是的。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断绝我和王赐予的关系,而且我的目的也没有达到。纵然要分手,也应该由王赐予开口,不是我。我要让他觉得是他亏欠我的,永远背负着卸不掉的无形的包袱。
妈妈已经多多少少知道王赐予对我的感情。她有一次无意间看到王赐予送给我的贺年卡,上面写着:亲爱的燕子......仅仅是这五个字就足够她和王叔叔胆战心惊一阵子了。后来我的感觉应验了,王赐予不再象从前那样自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妈妈规定他必须晚上准时回家,周末复习功课准备应试两年后的高考。可笑,两年后的高考距离那么远,下功夫也不必操之过急。我一知道这个事情,就猜想是王叔叔的主意。他是和妈妈事先商量好对策的,然后在对王赐予的妈妈施加压力,严紧王赐予的自由。
无性无爱的日子很好。我十八生日之前亲手杀了我的孩子,打那儿以后,王赐予对男女之事产生恐惧。我们是做了安全措施的,他以为很牢靠,不会发生意外。他万万不会想到是我故意生出的意外,我并没有按时服用他从同学手里买来的药,到最后我厌倦了那种生活根本不再服用。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让他自己退缩,而不是明面上被我逼迫着退缩。
孩子流掉的第三天,我去了家附近的幼儿园。我趴在栅栏墙的外面,望着里面玩耍嬉戏的孩子,可爱至极。我猜测被我杀死的孩子,是男是女,孩子会象里面的那个孩子。每每想到这些,心脏如同被捣碎一样,直到痛到不知痛,也不再趴幼儿园的栅栏墙偷看那些孩子。
其实现在也会做梦,有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向我招手叫妈妈。可当我一靠近的时候,他便跑开了。孩子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我分不出是男是女。但我清楚地记得他漂亮的脸蛋、奶油一般的肌肤和乳齿未全的嘴巴因为微笑张开着。本来可以看作是美梦的,可对我来说那梦昏昏噩噩,不如不作。
第一
只能是自己亲身经历或身边发生的事。
不知你是怎样写出这出色又有些另类的文字?
虽然没有类似的生活体验,
但容入了真情实感的东西总会打动人心。
期待你的继续。
毛线签签:不是JJ?sorry.....你说你打毛线,我以为你是JJ:)
兰兰得到王赐予电话号码的第二天,王赐予深夜来到我家。他按动门铃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是他来了。并不是我有多聪明,而是我有个习惯,我记得每个人按门铃的习惯。然后每次听到铃声辨认门外的人是谁。他进门之前,我都会预知是王赐予。
我不紧不慢地打开门,王赐予气喘吁吁地怒视着我。我们僵持了很久,我预先开口说:是因为兰兰的事来找我吧?
“真的是你干的?一开始兰兰说我还不相信。”王赐予走进屋子,一把带上房门。
“迟早你是要知道的,现在知道也不晚。坐吧,我给你倒杯水。”我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我不喝水,你把话说清楚,你当我是什么?”王赐予拦在厨房门口,用力地握住我的肩膀质问。
“和你爸爸一样。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我平静地说。
“我爸爸?这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王赐予显然被我的话弄糊涂了。
“你是我养的男人,你爸爸是我妈养的男人。懂吗?你可以说我不要脸,但我警告你不许说我妈。”我说。
“你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和我分手。”他近乎咆哮地冲我喊着。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可以找你爸爸问问清楚。”我走到电话跟前,拿起电话递给王赐予又说:打个电话给他。
王赐予的手颤抖着,象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抖着。脸色从刚进门时的涨红变得惨白。他摔上电话,还是没有勇气拨通。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也不希望这是事实。多么残酷呵!
我终于可以让事情摆上桌面,让所有蒙在鼓里的人看见鲜活的实情。兰兰不过是我的一步棋子,王赐予也一样。我按部就班等到的就是这一刻,顺理成章的隐瞒数年的不堪往事。至于结果,那是谁也不敢轻易揭开的,郁郁而终。
王叔叔不爱他的妻子,在几年前我就感觉到了。但他绝对不会因为妈妈而毁掉他竭力维持的完整假象的家。他不愿意伤害王赐予,他可以为王赐予瞒天过海的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可是妈妈根本看不出王叔叔的用心,依然执着地盼望重新组建家庭的那一天。不折不扣的傻女人,被爱蒙住双眼的女人。
我看着矛盾的王赐予,心想:是时候该让你承担一切了。我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这样也算公平。
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打开电视机不再理睬王赐予。
“燕子,我不能相信你说的话。这不可能,不可能。”王赐予跌坐进沙发里,摇晃着头说。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有段时间你爸爸是不是经常不回家?是不是有一年春节你过得不快乐?”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王赐予惊疑地问。
“你爸爸那时候住在我们家,那时候快过春节了,你妈妈找上我们家,还打了我妈妈一巴掌。那年春节我不快乐,我想你也是的。”我说。
提到这些往事的时候,我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完全没有心痛。捆饶我已久的难以控制的黑暗开始溃散,从未有过的释然。仿佛真如我所想的那样,所有的伤痛都传给王赐予。
“这不可能,是你捏造的。”王赐予眉头纠结着,手捂住心窝说。
“你可以打电话,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临城。”我捻熄烟蒂,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拉着王赐予就往外走。
“我不去。”王赐予坚决地说。
“懦夫!你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事实。你算什么男人?”我说。
“那你是什么?专门喜欢玩手段的坏女孩。你把我当成东西从兰兰那拿走,现在又还回去。”王赐予站在大马路上冲着我喊。
人总是要得到教训才会聪明,是的。王赐予就是这样的人,他痛失了我们的孩子之后越来越聪明。他从那个弱不经风的孩子成为敢于对我大呼小叫的男人。从前的王赐予是不会对我发脾气的,他事事听从我的安排。我说太阳是月亮,他不敢说太阳是太阳。突然觉得可笑,于是我站在深夜的大马路边上放肆地笑。笑得王赐予心慌。
“你笑什么?”王赐予问。
“对,你是男人。你有过孩子,差点做了爸爸。可你敢留下他吗?你对谁说过你和我有过孩子?王叔叔?我妈妈?还是你那个泼妇妈妈?懦夫!”我指手画脚,顾不得形象地呼喝着王赐予。
积压在内心的愤慨早已使我透不过气,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一反平常平静的姿态,咄咄逼人地对着王赐予吐出真心话。我不怕再伤害到谁,谁也不会伤害到我。
“你....你...”王赐予无言以对,他愧疚。
“既然你不敢和我去临城证明事实就赶快回家,回到兰兰身边。你这种人只配钻进你妈妈怀里吃奶。”我说。
王赐予定在原地,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转天,兰兰一脸颓然地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我对她突然到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她迟早是要出现的,或是为了王赐予的事情找我,或是到学校和王赐予相会。看来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前一夜王赐予还气势汹汹悲伤及至地找我理论。姑且猜想为前者吧,她无法说服王赐予回到她身边,所以找我想办法,找我倾诉。
“怎么?有什么事情找我?”我将书包上蹭到的墙灰拍拍,问道。
“是王赐予的事,他昨天是不是真的去找你了?”兰兰有些担心地说。她的思维太过简单,她以为王赐予会象互赠的东西一样传来传去,不带一点情绪。
“是啊,大半夜跑到我家来的。情绪很不稳定。”我说。
用情绪不稳定来说王赐予可能有些从轻而定了。今天一大早到学校,看见王赐予从原来的座位调换到班级最角落的座位。一开始是他主动要求坐在我后座的,现在也是他主动从我身边调开的。或许在别人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我在我眼里它却有另外一种意义。王赐予对我产生了退避心理,他望进我内心阴湿和诡异的地方。是的,我一直不动声色地安排着哪个时候该上演哪出戏,预谋已久的。而身边所有的人只不过是我穿插的角色罢了。
我卑鄙吗?王赐予义正词严地说我卑鄙,把我所做过的事情所说过的话一包在内。他忘了我们的孩子,也忘了当初是谁死皮赖脸纠缠我,口口声声说大学毕业后与我结婚。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够走到一起,重要的是我能否得到我想要的结果,用他的眼泪偿还我的眼泪。
这么长时间以来,卑鄙这个词语围绕着我的行为。每一次投入王赐予的怀抱假意颦笑,每一次佯装无谓的坦然接受妈妈和王叔叔的感情,其中隐藏着埋没着数不清的杂乱心绪。等得就是这一刻,先将王赐予从温暖的巢穴里逼出来,让他看见世态的丑恶。人呐,不会无所图做任何事情。可轮到我这儿,却被“卑鄙”两个字囊括了。
“兰兰,你说我卑鄙吗?”我从忧愤中惊醒过神儿,问兰兰。
“卑鄙?一开始我觉得挺卑鄙的,可现在我觉得并不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如果你当初没有把王赐予从我夺走,我不会想到王赐予对我那么重要。虽然事情过了那么久,我心里总象有个疙瘩没解开似的。所以才来找你。”兰兰说。
“真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你这么痴心的人。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和小说里才有。”我说。
王赐予这时从学校里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走出来,耷拉着头,情绪不高。他在高中刚入学的时候,就被体育组选作副组长,专门抓学校在市内各项体育比赛和运动会的体育成绩。听说如果成绩突出,毕业以后为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加分。他的一技之长,可能是我对他仅有的好感。永远不能将他放在中庸的男人堆里,晾晒,不屑一顾。倘若他不是王叔叔的儿子,兴许我们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他似乎看到了我们,却故意扭头转向另一个方向而去。我和他发生了不愉快,不合适在这个时候上前搭腔。于是我怂恿兰兰去拦截住他,把她对他的感情一是一二是二的说清楚。我总算也做件好事,毕竟王赐予是无心淌进我妈妈和王叔叔这混水的。突然有些心软呵!
“你去追他,和他说清楚,在这个时候他需要安慰。我想他会慢慢接受你的。”我捅了一下对着王赐予背影发呆的兰兰说。
“你和他说清楚了?你们已经到此为止了?”兰兰有些胆怯地问。
“是的,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交给你。去吧。”我推了兰兰一把,她不留神地往前滑了一步,而后去追王赐予。
对于我这种处心积虑的人来说,心软是稍纵即逝的。为何心软?再怎么说他曾是我那死去的孩子的爸爸。虽然没有一夜夫妻百日恩那么凄怅,但也不至于忘了他对我的好。应该是这样的。随着年龄渐长,阅历增加,对很多事物不太介意。从前我不容许自己有同情和背悯,但现在又能说明什么呢?
往往我此时此刻会想起另外一个人,刘涛。曾经给过我短暂快乐的男人,可我却不愿承认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有多快乐。回到家里的两年间绝口不提刘涛那个人,任其在沉默中蔓延整个内心世界。象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从纸张细小纹路向各个方向渲染,控制不住。待那滴墨汁逐渐染成一块儿,风干后鲜明地不可泯灭地呈现出墨迹,我才知道我被刘涛改变了。
我打开房门,把书包扔到沙发上,甩掉鞋子。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天花板有只蜘蛛在织网。夏天的天气有些潮湿,容易繁衍爬虫。我早在前几天就看到了这只蜘蛛,它那时趴在日光灯管上。我企图拎起拖鞋拍死它,但我最后决定留下它。想看看蜘蛛是怎样生活的。
蜘蛛每天织一会儿网,然后不知去向。等我再看它的时候,它还在织网,并且那张网越来越大。我踩着窗台伸手一摸,网是粘的,上面粘着几只蚊子。我有意钩破网,蜘蛛又重新补好。一来二去,我发现蜘蛛是一种很执着的昆虫。人亦如此。
我挥了挥混沌的脑袋,摸到电话,拨给王赐予。
“喂,找谁?”接电话的人是王赐予,口气有些沮丧。
“是我。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我说。
“我不想听你捏造出来的故事,我受够了。”王赐予气急败坏地说。
“我只是想要你面对事实。现在是时候让事情水落石出了,不是吗?”
“你还想怎么样?想搞得鸡飞狗跳才会心安?”
王赐予嘴上不说,但我能够听出他接受了被称之为捏造的事实。我想除了智商有严重缺陷的人以外,谁都可以想到男女之间是不存在纯真友谊的,更何况还是经受风花雪月洗礼的上一辈人。
“其实你已经知道我说的不是谎话。出来吧,我有事情和你说。不完全是他们的事情。”我再一次要求地说。
“好吧。哪儿见?”
“老地方。”
一个小时后,我出现在“宝利西饼店”。我和王赐予经常光顾这里,已经成了熟客。当我一进门时,服务生指着等待已久的王赐予的方向,好象对我说:他来了。
王赐予心事重重地搅拌着柠檬汁,看见我坐到对面,他猛然对上我的眼睛。我端过他的柠檬汁一口喝光,与他眼也不眨地对视。多么可怕的目光,许多年前我才会有的那种仇视的目光。隐秘处开始微微生痛,可怜他的同时也在可怜过去的自己。
“找我什么事?不会就为了喝果汁吧?”他冷冰冰地说。
“不是。是关于兰兰的事情。兰兰是个不错的女孩,人随和,脾气又好。。。。。。”没等我说完,他抢过话继续说: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是好,但我不至于刚和你分开又她在一起。
“你把握机会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我妈妈和你爸爸的问题该怎么解决,我想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我点上一支烟,眼神游离到西饼店里的透明橱柜。里面摆放着各种样式和各种口味的蛋糕,看上去虽花俏,但可口。到过这里几十次了,只有这一次才认真地注意到店里的事物。
昨天以前象一场梦,纠缠了我十几年。而如今我正一步一步从梦境里走出,才发现我疏忽了原本真实的生活。可真实摆在眼前,又那么的虚假。我分不清那些是幻影,那些是坚实的东西。感觉上有些摇摇欲坠地目视西饼店里的一切,恍如隔世。
“你说完了吗?说完我就走了。”王赐予说。
“和我一起去临城吧?明天周末。”我说。
“我不去那个地方。”
“早晚是要去的,干吗不勇敢面对现实呢?”
“我去了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让你得逞,你玩弄我们大家的感情。”
“你妈妈呢?永远蒙在鼓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要去你自己去!”
王赐予抛下我一个人在西饼店里,愤愤地走掉了。那扇被我打开关上无数次的西饼店的玻璃门,前后忽闪着。服务员一把定住了那扇门,冲着我的位置看了一眼,又站回原处。她大概猜出我和王赐予已经结束了,从王赐予头也不回地离开方式,谁都猜得出。
好的文字给我好好的安慰~~
我是专打毛线不打人地!
看你又开了第三个连载真是又喜又气,喜的是又有好东西可看,气的是不知道前两篇的结尾要等到猴年马月:(
(七)
这年夏天过得很快,转眼间大街小巷遍地落叶,大雁又开始南飞。一切和往年的秋天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寥无音信的爸爸出现在我面前,致使这个秋天与往年的秋天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些区别的。我再一次重新认识了生活,人与人之间微妙又不可言表的关系。
爸爸站在高中校门口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虽然我曾经有许多的怨恨,但我一直竭力沉淀那段记忆,使关于痛苦的点滴变得飘忽,不再清晰。可当一个活生生的苍老的邋遢的中年男人呼出我名字的那刻,我才意识这是真实,不容我逃脱。
“燕子。”他叫道。
当时我们的距离大概是三五米,足以看清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他双手揣进衣袖里,头发蓬乱,面色蜡黄靠着学校门口的墙壁,浑浊的眼球紧紧盯着我。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可泯灭的痕迹,他看上去那么陌生,那么老。可他在看见我的时候,展开笑容,皱纹不自然地伸缩出弧度。
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他是那个男人。我无论如何也呼喊不出“爸爸”两个字,遥远且灰暗的字眼。它撕开了愈合的伤疤,我感觉到那伤口渗出了血滴,痛着。按理说,看到他落得下场,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是我怎么会因为他的落魄而难过呢?不由自主地难过。
“不认识我了?我是爸爸!我们很多年不见了,你怎么不回家?你......”他仍要继续往下说,我接过他的话,冷着脸说:找我做什么?我没有钱,我还在上学。
“不是,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他尴尬地摩挲了一下脸,僵硬地笑着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我依然冷口冷脸问。
“天气冷了,我来给你送手套。”他说完,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粉色夹杂着黄绿色的五纸手套,递到我眼前。
我接过手套,无意间碰到他的手,粗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我大概能猜测出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他受过不少苦和累。突然,内心得到了安慰,释然地接受了手套。
“喜欢吗?我去年买的,但是爸爸找不到你。你换了不少学校,每次去老师都说你休学或是转学。”他看着我接受了他送的手套,欣慰地咧嘴笑。
“你过得好吗?”我缓声问道。
“好好好,挺好。”他肯定地说。又接着说:走,爸爸今天发薪水,我请你吃饭。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其实它并不脏,可是他还是认真地拍打了几下。说:来,我载你。
“他是谁啊?”同班同学出现在我身后,问道。
“他是.....他是.....他是我叔叔。”我敷衍着说。我仍不肯承认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从前是,现在也是。
爸爸听到我的话,浑身颤栗了一下,而后平静地说:我们去吃饭吧!走。
小饭馆里的人鱼龙混杂,一进去就听见粗鲁的划拳声。不知道是哪里又传来玻璃杯的破碎声,随后有人放肆地哈哈大笑说脏话。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低俗且肮脏,象这座久年不修的老城。
“你就在这种地方吃饭?”我问道。
“是啊,这里挺好的。东西好吃,价钱又便宜。”爸爸说。
“常来吗?”我继续问,忽然想了解这几年爸爸的生活是怎样的,于是我顺藤摸瓜打探着。
“不,再便宜也不能比自己做划算。”
“你还住在老房子?”
“是的,还住在哪儿。”
“傻舅舅还好吗?我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前两年送精神病院去了,过了不久他就在医院里上吊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卫生筷子折断了。也许没有比这再值得我伤心的事情。我只想着如何如何拆散妈妈和王叔叔,如何如何算计伤害王赐予和怨恨爸爸,我却忘记了傻舅舅。我是允诺过的,我说我会回去看他。再见到爸爸,我想起被遗忘在角落的傻舅舅,心里正在盘算去探望他,带给他他最喜欢吃又舍不得吃的芙蓉糕。
记得我从前经常偷偷将妈妈买来的芙蓉糕拿给傻舅舅吃,每次吃完他都会背着我从胡同口跑到胡同尾,嘴里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傻舅舅吃芙蓉糕的样子依然清晰,他的眼睛笑弯了,两只手捧着芙蓉糕吃,吃完后用舌头舔掌心里的芙蓉糕的渣子。傻舅舅经常替我挨打,在我闯祸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童年记忆中能够感觉到爱和温暖的人。失去之前,我从未想过失去。如今真的失去了,追悔莫及。
“你喜欢吃什么?自己点。”爸爸将菜单推到我面前说。
“我们去别的地方吃。走吧。”我扯了一下爸爸的衣服说。
“这里挺好的,干吗换地方?”
“我带你去最好的酒店吃,你想吃什么?鲍鱼?龙虾?还是别的什么?”我揉搓着干涩生疼的眼睛,傻舅舅的噩耗来得太突然,我干涸的泪腺灼热地痛,没有眼泪可流。
“我不能用你的钱,爸爸要是花你的钱还是人吗?”爸爸的语气中有懊悔,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后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我说去就去。今天我们大吃一顿,你就当替傻舅舅吃。”我说。
无人知道傻舅舅对我有多重要,即使许多年来我没有去看过他,连口信也没有捎去。他自杀之前有想起我吗?怨恨我吗?我在某个黄昏午后从巷子搬走,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对一个最疼爱我的人许下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而且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诺言,我却没有在他有生之年兑现我的承诺。
“傻舅舅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我问道。
“有,他没去精神病院之前,每天坐在胡同口的石头上望马路。大家都说你不会再回来了,他偏偏不信。有时背着枕头在胡同里来回跑,还唱歌。”
“然后呢?”
“有几次邻居抢他枕头,他就狠劲打人。再后来他就进神经病院了。”
“为什么非要送去?他又不是坏人。”
“可他总打伤人,谁抢枕头他就打谁。半夜不睡觉,坐胡同口哭。居委会说他是危险人物,不送不行。”
傻舅舅仿佛是被我亲手送进精神病院的,那是什么地方?好人进去都会发疯,傻舅舅的精神的确有些问题,但是属于间歇的轻微的。他之前根本不伤害人的,只是在我这个他唯一的朋友离开后,他才会病情加重。不是吗?是的,我想应该是的。
爸爸谈论到傻舅舅,握住酒杯的手颤抖着。他昂头饮尽杯子中的五十六度的二锅头,那是他最爱喝的酒,小时候记得他喝醉回家手中都会把着二锅头的酒瓶子。曾经刺眼又可怕的绿色瓶子和标签,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感觉。原来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包括仇恨。
“这地方还有这种酒?我还真不知道。”爸爸说。
“是我叫这里的人到外面买来的。你最喜欢的酒,我记得。”我说。
“你还记得爸爸喜欢喝酒,看来我对你的伤害太深了。”他哽咽着,又说:爸爸对不起你,老了老了才知道过去多糊涂。
说完,爸爸昂头又干了一杯白酒。我来不及阻止,酒杯已经空了。
“我习惯了。反正过去那么久了,也没什么。”我喝一口可乐,装作无所谓。
“你妈妈怎么样?”
“很好,她现在生活很好。有车有房子。”
“那就好。”
我不停往爸爸的碗里夹菜,脑子出现刚刚对同学称爸爸是叔叔的一幕。第一次如此透彻地看清我的心胸,它是狭隘的。痛失傻舅舅的一瞬间,我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所有感情是不能够用某个词语作定义的。爱与不爱,愧疚、仇恨、敌视和埋怨。它们仅仅是特定的时刻所代表的情绪,不是永久。
爸爸出现在以后,我每个星期都会到老房子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购置一些生活用品。我也开始松懈对妈妈和王叔叔的报复,决定不予理睬,任其自生自灭。
老房子的黑漆大门如从前一样,高而明显地立在胡同尽头。上面悬挂的小镜子已经有了黄色斑点,院子里的老树枯死了,绑在上面的秋千的绳子也有了断开的迹象。所有的事物显得那么苍老,布满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对门林婶家的胖儿子和我一般大了,他碰巧和兰兰就读一所高中并且在同班。我随口问起了兰兰这个人,他竟然知道兰兰结交了一名外校的男朋友。还兴致勃勃地描绘兰兰男朋友的模样,和王赐予那样相似。也许那个人就是王赐予。
“你会吸烟?”林婶家的胖儿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给你,我想你也会。反正现在没有人,别假装了。”我扔给他一根烟说。
我们爬到胡同尽头的高墙上,望着胡同口吸烟,聊天。从我搬走开始,一直聊到现在的生活,我轻描淡写地叙述着,省略了妈妈和王赐予两个人,只谈我自己。
“你说快不快?我们都上高二了。”他说。
“是啊,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傻舅舅死掉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应该活到100岁,应该比我们谁都长寿。他是好人。”
“他是精神病,经常打我。死了也好。”
我一扫刚才叙旧的感怀,气恼地瞪着他。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用凛冽的眼光看他,没等他问出口。我回手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从墙头上跳下来,沉默地走开。
“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捂着脸冲我吼。
我没有答腔,径直地离开了那里。我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玷污傻舅舅,哪怕是一句无心快语。那种感情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他们不明白爱有多珍贵。温暖有多吝啬。爱与温暖一辈子有几人能不求回报给予你呢?一个?两个?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两个。
我以为从此生活平息了仇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往往生活会在人们不经意时,节外生枝。而这个意外来源于我送给王赐予的那双中性凉鞋,原来真的因果报应。在我想要恢复正常生活的时候,却有一场更难缠的战争等待着,剑拔弩张。
王赐予的妈妈带着王赐予来到我家,手中拎着那双中性凉鞋。面部的神经因气愤痉挛地抽动着,装着凉鞋的袋子微微发颤,确切地说是她浑身颤抖。王赐予垂着头站在她身后。我开门的刹那,他们两个人象两座雕好的塑像出现在我眼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和表情,很长时间。
“找谁?”我镇定地说。
“找你和你那个不要脸的妈。”王赐予的妈妈将凉鞋扔进屋子,嚷嚷道。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说。
“尊重?你们还要自尊?勾引王赐予的爸爸也就算了,连我儿子也不放过。”
“有什么事情别在我这儿闹,你让王赐予带你去临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关上房门,却被她硬推开。
她暴躁地搜索着屋子的房间,砸东西,口中漫骂着难听至极的脏话。我似乎能听见她因为痛心而不均匀的呼吸,但我的眼睛始终看着王赐予,背对着屋子内疯狂地失去理智的女人。
“这是你的报复吗?”我保持着镇定问王赐予。
“不是这样的,是她收拾夏天衣物的时候发现的。”王赐予说。
“那怎么就确定是我的?”我说。
“妈妈说商场这款鞋子只卖出两双,是一个年轻女孩买的。你还用很奇怪的眼睛观察她,她记得你。后来我就说了。”王赐予说。
我双手交叉在前胸,一回身看见屋子一片狼籍。王赐予的妈妈来来回回的寻找可以用来发泄的东西,披头散发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她举起妈妈心爱的景泰蓝花瓶,充血的眼睛挑畔地与我对视。
“想砸它,是吗?”我走过去接过花瓶,双手悬在半空,眼望着花瓶落地摔个粉碎。
“这个想砸吗?”我指着放映机说。
“这个呢?”我又指着电视机说。
“想砸干吗不砸名贵一点的呢?怕我让你赔吗?”我带着讥笑的口吻,捩着她的胳膊走进洗手间的镜子前说:你看看你自己,象什么?十足的泼妇,这头发这唇膏这皱纹这皮肤,你懂得爱惜你自己吗?
“用不着你这个小狐狸精说我。你算什么东西。”她愤愤地说。
“我算什么东西?你吃的你用的,王赐予吃的用的全是我妈妈给的,你算什么东西?吃饱了穿暖了到我这儿来撒野。你丈夫不过是我妈妈养的情人,得宠的时候你可以耀武扬威,不得宠的时候下场可悲。”我咬着牙根说。
“呸”王赐予的妈妈啐了一口吐沫吐到我脸上,我拿过毛巾擦拭掉。
“王赐予!把你这个疯掉的妈妈给我带走,不然我报警。”我喊道。
王赐予闻声拉扯着他妈妈离开了。多事之秋,这个秋天发生了太多太多,而这一切是我从前埋下的祸根,现在得以发芽成长,获及进我久未安定的生活。
我是专打毛线不打人地!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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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其他几张也看了~~
很好哦:)
你那么年轻,一定要记住前辈的话:“出名要趁早”
你的文字也很晴朗,所以偶们才喜欢啊~~
我叉着双腿,单手掐在腰间,心绪混乱地立在房门前,直到王赐予和他的妈妈消失.那些纷纷跑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对着我指指点点.我的眼瞳发出凛冽的神色,他们兴致未消地散开.隐约听到有人说着我和妈妈的名字,象一把锋利的刀插进我的耳膜.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未有过的通达所有神经的疼痛.也许我应该说抱歉,为我曾做过的事情,为我的过去,也为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她们母女是这样的人."
"是啊,你说是不是人一有钱就烧得慌?"
"我看也是.漂亮女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人."
........
如若在我没有与王赐予分开之前,我一定会对看热闹的邻居呼喝,甚至可以撒泼.但现在我做不到,因为事实的确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他们看见了,他们才会说.旁观者有很多时候,确实比当事者更清楚,不会简单复杂化.而当事者往往会掺杂多种感情,为自己托词.
忽然,我决定去临城.在离开临城差不多两年后.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再去临城,是想躲避刘涛.只要我出现在那片土地上,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我.当然,他大概已经有了其他女人,这都是揣测而已.谁又知道事态到底会怎样发展呢?
周末的下午,我没带换洗的衣物就登上了开往临城的客车.车内有很多学生,他们从临城到这边读大学.身上穿着印有大学名称的黑色羽绒服,三俩坐在一起谈笑风声.他们脸上的轻松是我在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在读小学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但就在我和王赐予断绝关系,又重新接受爸爸的时候,它突然到来了.没有缘由的轻易地得到难得的轻松.
"你是大学的吗?没见过你."身边一个高大男生对我说.
"不是,坐在这辆车上一定是大学的学生吗?"我反问.
"一般这个时间坐这辆车的人大多是大学的学生,差不多算学校的班车."他笑,明目皓齿的那种笑.
这种笑容除了眼前的陌生的男生之外,只有王赐予有过.那时王赐予应该和他一样,毫无心计,也无所戒备.可从什么时候我再也没有见过王赐予拥有这样的笑容呢?是在我从临城回来以后,他感觉到我的改变.我总是刻意地回避他,暗地里拿他和刘涛做比较,越来越觉得王赐予不适合和我生活在一起,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做兄长,我们却有了肉体的关系,那是受谴责的乱伦.做丈夫,他的确照比刘涛差很大一截,我拒绝了刘涛,还怎能接受他.或许,我们本不应该相识,也就不会生出这些琐碎又难以解决的祸端.
我和王赐予都悄悄地失去了很多,不再是原本的自己.相对来说,我是幸运的.我失去了对仇恨的坚持,还有贪恋对报复所带来的快感的享受.而他,失去了对爱的幻想,从一个少不经事的有着爽朗笑容的人变成阴郁的无力挽回从前的人.通常在人无力的时候,会感到绝望.我不知道王赐予是否有这样的感觉,至少我有过.可惜他不如我残忍,他绝对不会象我那样卑鄙,利用手段来排解内心的绝望.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我将眼前的人当作王赐予,由衷地道歉.
"什么?对不起?"他发蒙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
我倚在车窗上,不再想与任何人说话.假装睡觉,等待车子到达终点.
服装店门上张贴一张醒目的牌子,上面写道:由于本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我从没有听说妈妈要重新装修服装店的事情,牌子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迹还没有干.一定发生了事情,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关门.妈妈的习惯是不管多小的事情,即使她知道与我无关也会事先通知我.更何况装修不是件小事情.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住我,身后有紧急刹车的声音,刺耳的很,随后是喧闹声.似乎是出了交通事故.
住所的门紧锁着,我来临城前没有想到这里会出现差池.至少我没想到这里不会无人,服装店会关门.所以就算我翻找所有的口袋也没有找出门钥匙,我根本没有这里的钥匙.
"你知道隔壁那家人去哪了吗?"我敲开隔壁的房门问.
"不是说店里装修吗?我不知道啊!"中年女人说.
"谢谢."
走出楼口四处寻找电话,打给妈妈的电话没有接通.电话里那个做作的女人声音说:您拨得电话不在服务区.再拨一次,又说:您所拨的电话已关机.我接着又拨了几次,全是相同的电话录音.
我和邂逅刘涛那天一样,游荡在夜晚的大街上.身边依旧有很多过往的车辆,不禁想起发生在步行街前的那场车祸.我没有心思凑上去看热闹,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人.不知道那预兆什么,不知道.....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撞到我身上.他顺手摸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有些慌乱.
"挺漂亮的啊,一起喝杯酒怎么样?"那男人两眼发直,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认错人了."我甩掉他的手说.
"我不认识你啊,怎么会认错."
"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那男人纠缠不休地跟在我身后,絮叨着酒话.我第一次有需要帮助的欲望,无论谁,只要他能赶走这只象苍蝇一样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在哪个娱乐城做?"
"我有男朋友,你别跟着我."
"有男朋友会一个人晚上在大街上逛荡?别逗了你."
"你......"我又气又怕,眼睛四处搜索公用电话亭,最后在街道对面看见一家亮着灯光的商店,门上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我疾步跑过去,凭着记忆拨通了刘涛的电话.
"是我,你快来救我."我战战兢兢地说.
"燕子?"刘涛有些激动地说,在听到我的求救的时候,镇定地说:你在哪?
"我在.....这是哪?"我转过头问商店里的人,再按照对方说的地方转告刘涛.
那个男人站在商店前面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点上一支香烟冲着商店里面的我摆手,嬉皮笑脸.然后推开商店的门,说:买完东西?想好陪我喝酒了?
我背过身去,不予理睬.商店里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始终不敢走出商店半步,如果我走出去,那个男人一定会生拉硬拽将我带走.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小,女人是抵抗不过男人的粗暴.妈妈当初就是抵抗不过爸爸的粗暴,所以才会无限度的忍耐.
当商店里的钟的时间过了十分钟的时候,那个男人走进来,说:走不走?
"我不认识你."我惶恐地说.
就在我所担心的事情将要发生时,刘涛出现了.他一巴掌闪在男人的脸上,随后刘涛的随从一哄而上一阵拳打脚踢,操起商店里的酒瓶子当头砸去.男人一闪躲,砸在肩膀上.酒瓶子碎了,酒喷洒出来.屋子里到处是酒糟的味道,刘涛和男人的衣服上满是酒水的污迹,还有男人的血.男人倒在地面上.鲜红的血顺着男人的胳膊流淌,肩膀被血迹染了一大片.
"好了好了,别打了."我拦住那些拳脚说.
"燕子."刘涛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唤着我的名字.
"你怎么才来."我扑到他怀里,眼泪无法控制地滴落.许多年来不曾流过的眼泪,开闸放水一般地流.
"对不起."
"来了就好.我真怕你不来."
"怎么会."刘涛紧紧地拥住我颤抖的身子说.
我窝进的怀抱还是一如从前那样温暖,有着熟悉的味道.我贪婪地嗅着,深深地用力地嗅,象一只机敏的猫.他的心跳仍然会在我接近时失去节奏,砰砰砰地乱跳.这感觉真好,他没有忘记我,哪怕他此时也许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那是我第二次踏进刘涛的家.所有的一切和从前大不相同.房子重新装修过,格局却还是从前的格局.只是少了那些石膏梁柱,和浮夸的顶棚吊灯.粉刷上颜色的墙壁,概念式的家具和灯具.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情景.他的妈妈,还有那只对我不温顺的波斯猫.可此时客厅里没有人,也没有见到那只猫.
"你妈妈呢?"我问.
"她现在不住在这里."刘涛脱下外套,又替我脱下外套,一起挂进衣柜.
"去哪了?她也走了吗?"我想起消失了的妈妈,心酸地问.
"没有,她和我爸爸住在一起.什么叫她也走了?你妈妈走了?"刘涛说.
"是吧,说不定她不想要我了."我顾作轻松地笑着说.
"别瞎说,哪有妈妈不要孩子的.再说,她不要你我要你."刘涛单膝跪在地板,与我平视.
"可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解决.你放心,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他整理好被褥,拍了拍软枕头示意我该休息了.
树袋熊,她不给我看,你给我看啊!我们老见面的啊!
我是专打毛线不打人地!
你感受一下吧,毛线~~
就算是编的也是编的非常好
我合衣平躺在床上,刘涛俯视着我.他不带一点情欲的匀净的呼吸能够让我感觉出思念,不同于其他男人对女人的感情.他在乎我,我从不曾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象他这么好的男人.突然,他的眼中产生了别样的情绪,为了某事而心绪混乱的眼神,甚至因此而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我想好好看看你.你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张手撩过我额前的刘海,牵强地笑着说.
"你没变,还是那样好."我伸出双臂拢住他的头,他用手支住床沿与我面贴面,保持着适可而止的暧昧姿态.
其实刘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在我的意识里他离我很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心与心的距离.即便我们相隔千里,仍能感觉到彼此,很微妙.哪怕我投入的是王赐予的怀抱,可错觉总是固执的让我认为王赐予是刘涛,所有靠近我的人是刘涛,刘涛无处不在."刘涛"不再是名字那么简单.
"刘涛."我梦呓地唤着他的名字.
"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叫你的名字."
"傻丫头."他轻轻地捏了下我的鼻子,嘴唇停留在我的额头,久久不肯偏离.
这让我想起我在临城宾馆等他的那天,他保有君子风度,没有侵犯我.他说过,那是因为有爱,所以才不会轻易碰我.起初我并不明白,但是我现在明白了,相爱的人是可以拥有柏拉图式的两性关系.因爱而性是美妙的,可因性而性的确折磨人.后者如同我与王赐予后期的关系,我们得到了应得的惩罚----亵渎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神圣的使命,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我们亲手结束了一条无辜的脆弱的生命,我怎么总是要提起那条已经消逝的生命呢?大概是女性与生俱来的感伤罢.
在我刚要开口对刘涛提起那个孩子的时候,他预先开口说起了这两年的生活.我咽下我想要说的话,听着刘涛说.他说,我走的那天黄昏下了一场大雨.他的工厂刚好来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客户,从北方的辽河油田来洽谈合作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象往常一样赶去服装店,他当时在饭局上心神不宁,总感觉要发生很大的事情.开始他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情,并没有在意.谁知道,就在他宴请客户走进夜总会,妈妈服装店里的售货员打来电话告诉他我已经走了.
刘涛曾经给服装店售货员好处,我的一举一动全在刘涛的掌握中.不单单是我,还有我妈妈和王叔叔.每当妈妈到南方入货或是王叔叔离开,售货员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刘涛.他总能巧妙地安排时间约会我,事先我以为是巧合,尽管巧合发生不止一次两次.
售货员从不用店里的电话联络刘涛,怕妈妈生疑.背着人做事容易心虚,其实她完全可以装做若无其事,假装打给朋友或是家人.如果我走的那天,刘涛挽留住我,我想以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我现在应该过着另一种生活,起码更早体会到快乐.
黄昏时分突如其来的下大雨,店里的客人稀少.人们通常在坏天气里不会选择逛街购物.妈妈算准没什么生意,她利用空暇时间整理服装店的仓库,店里的两个售货员一直做到店里打烊才作罢.而那时我早已在返家的路上.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内,我满脑子是刘涛的高大身影,黝黑健康的皮肤,能够穿头我心脏的眼神.刘涛大概是最先走进我的世界的,比我走进他的世界更早,只是我没有觉察到.以至于两年后,我再一次接近他,没有丝毫的陌生和尴尬.那么顺理成章.
妈妈对我隐瞒了关于刘涛的一切.妈妈没有告诉我刘涛用乞求的话向她询问我的近况.刘涛几乎每天要到店里去,我想象不到一向专横的刘涛会放下身段求我妈妈.他不缺女人,我根本不值得他为我做任何事情.妈妈也没有告诉我刘涛在临城步行街地皮搞重新分配时,刘涛自己掏腰包买下店铺,他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产权证拥有者的名字是我----冯燕.他完全是讨好妈妈,表现诚意.现在没有几个男人肯为女人花大手笔,尤其是从未碰过的女人,令人匪夷所思.
"怪不得妈妈有一次拿走我的身份证说办理户口的事情,我没有多问,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对刘涛说.
"我们说好了,20岁之前我除了在临城和你见面,不能到别的地方单独找你."刘涛说.
"20岁?荒谬.我要是那时有了别的男人了呢?"
"不会的,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你会相中一清二白的男人吗?"
"为什么不能?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喜欢钱?"
"不是吗?"
"是吗?"
"好了好了,你知道我不会和你较真."刘涛下床要离开卧室,说:"好好休息,明天我帮你打听你妈妈店里的事情."
"别走."我坐起来,诚恳地要求着.
"我不走,我在隔壁的客房睡."刘涛顺手关上房门,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见隔壁的门关上.
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我始终没有合上眼睛.妈妈象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我想不出她会到哪里去,难道是因为王叔叔和她的事情暴露了,他们一起私奔了?想到私奔,我嘲笑着自己.倘若他们想过私奔也不会等到今天,再说一把年纪的人了哪还有这般奇怪的念头.可不是私奔,会是什么?一起回到家那边负荆请罪,求得王赐予和他妈妈的原谅,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那不公平!至少对妈妈不公平.妈妈为王叔叔养活他的一家人,他从未出过一毛钱,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我有些气愤,更难以安睡.摸索到床头的烟灰缸,扑落一下,沉闷落地.那声音惊醒了刘涛,他从房间里跑过来.
"怎么了?"他拾起烟灰缸问.
"我睡不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去哪了?店里为什么要关门?"我抓住他的胳膊问.
"这是什么?"我发现我抓住的刘涛的胳膊上系着橡皮带,是医院里为病人注射用的橡皮带.然后我才仔细地看清刘涛,他比从前憔悴了许多,人也消瘦了.
"没什么,给我."他抢夺我手中的橡皮带,又说:给我,燕子!给我!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是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这远比妈妈突然没了踪迹更让我无法相信的事情.
我跳下床想要去隔壁的房间看个究竟,刘涛从背后抱住我,阻止我出门.他越是阻挠我,越使我不安.他不是因为生意劳累才显得那么颓废和疲惫,事情另有蹊跷.
"放开我,刘涛,你是个混蛋."我咬住刘涛的胳膊,他仍不肯松开.
"你应该休息,不要闹了."他比我更慌乱,却顾作镇定地说.
"谁和你闹?我想去厕所,你放开我."
"我带你去."他用肩膀扛着我,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隔壁的房门,直奔卫生间.
刘涛将我反锁在卫生间里.他从卫生间门前走开了,我尝试转动门锁,却无济于事.我开始找一切可以撬门的东西,先是用了刘涛的不锈钢的"吉列"剃须刀,又用浴盆边上的摆着的螺丝刀,仍无济于事.最后我目光锁在洗衣机上量体重的平称,使尽全力砸卫生间门的磨沙玻璃.强硬的雕花玻璃塌陷一样陨落,我赤脚踩过玻璃碎片跑向刘涛的房间.
"开门,你把门打开."我撞着门喊道.
不论我怎样歇斯底里刘涛也不肯打开房门.我的脚底板开始流血,沾满地板.我回身,从卫生间到刘涛门前是一个个血脚印.随即阵阵疼痛蔓延所有神经,我跌坐在地板上,再也站不起来.
"燕子,怎么了?"门在我跌坐在地的时候打开了,我从刘涛的双腿缝隙里证实了我所想的事情.地板上一根白色蜡烛刚被捻熄.冒着灰色的青烟,旁边是注射器和一张锡纸.而那根被刘涛夺走的橡皮带象条虫子似的,就趴在锡纸一边.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我问出话之后,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冷到脚跟.
"我们去医院.
还是那句老话:我,我容易吗?
几张照片也都看过了,很年轻,很漂亮
感觉人比文章好看
呵呵
树袋熊你不江湖。你有私心。
今天这段写的很好,鼓励。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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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当然有一点点,但不多!
说完,他横抱起我跑出房子.我感觉身体内的力气开始被抽离,近乎虚脱.这并不是因为我的伤口,早在许多年前我已经伤痕累累,这点小伤我不在乎.只是刚刚射进瞳孔的一幕象一把锋利的刀戳进我的心脏,我学会了爱别人,而那人堕落.
"我们去医院.”刘涛看着地板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说。
说完,他横抱起我跑出房子.我体内的力气开始被抽离,近乎虚脱.这并不单单因为伤口,还有被毒品控制住的刘涛,辅佐注射毒品的用具象把锋利的刀戳进心脏,带着惨淡的色彩,狠狠地穿透我.那种疼痛远超过肉体,盘踞我所有的神经.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抓住刘涛冒着冷汗的手说.
"你不要说话,我们现在去医院."他歉意地说.
某一瞬间我又感觉到绝望,只因刘涛的堕落.虽然我从没有碰过毒品,但是我对关于毒品还是了解的.一个人沾染上毒品就是堕落,很难挽救的自我毁灭.那比死亡更可怕.我憧憬的幸福和快乐笼罩上一层湿冷的阴影,它们迷失了方向.和我一样,迷失了.
我斜靠在车子的后座,向刘涛要了支烟.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抖得厉害,甚至全身跟着颤抖.双腿已经因为脚部的疼痛而麻痹,失去敏锐的知觉,用手掐一下也不觉得痛.我说:"如果我没有了双腿,你会离开我吗?"我预感到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完结或是说仅仅是未来生活的开始而已.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有事的,今天的事情怪我.怪我.我是个混蛋!"刘涛拍打方向盘无意间按到车笛,车笛的声音狰狞地划破深夜的宁静.
"你爱我吗?"我脑海里闪现出这三个字,并脱口而出.
"爱."他肯定地回答.
"你让我感到绝望.这是命吗?"我凶猛地吸烟,大量尼古丁吸食进肺叶,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悠然而生,想和刘涛一起毁灭.
"燕子,别说了好吗?"他说.
我非常想知道刘涛为什么碰毒品,显然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我说出此时的真实感受.我要他知道他带给了我什么,那些为我的快乐而存在的温存变得不再重要.他犹如手里握着凿子挖掉我好不容易建立的美好,如果他再不停手将会粉碎我的所有对未来的希望.那是我以放弃报复和仇恨作为代价换取的,我不能让任何人轻易毁灭它.
车子驶进医院的弯道,停靠在医院正门.刘涛抱着我冲进医院夜的间急诊,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只听得见他奔跑的脚步声,焦灼的脚步声.此刻医院清冷的诊室只有我一个病人.医生先清洁我的伤口,用镊子取出玻璃碎片,口中念叨着,怎么弄成这样?伤了脚底神经怎么办?
"医生她的脚没有事情吧?"刘涛焦急地问.
"没有大事,伤口愈合就可以了.多亏是冬天,要是夏天非得化脓不可."医生夹着酒精棉球擦拭伤口,说.
"对不起!"刘涛用手背抹去我的一头冷汗,对我说.
"我给她上了药,在床上躺几天就好了.别沾水,别吃发物."医生包扎好我的脚交代着.
"什么是发物?"刘涛问.
"辛辣的,海鲜.她有的伤口很深,不能发炎."医生说.
我们走在医院深长的走廊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有猛烈的心跳.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即使刘涛犯了再大的错,我也会原谅他.我是如此依恋着他,一旦重逢便不要分开.
"我说过吗?我喜欢你抱着我."我抱紧他的脖子说.
"没.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喜欢抱着你."他吻着我的额头.
"为了我戒掉它."我说.
"嗯,我答应你,我戒掉它."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刘涛是个男人,我一直这样认为.他敢爱敢恨,说到做到.尽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推翻了我最初的想法,但在他允诺的时候,我还是相信他为了我会远离毒品.有人说过,你爱他就要相信他.
转天,刘涛推掉公事照顾我.我第一次吃到他为我烧得饭,一碗平常的白米稀粥.他煮了将近两小时,糊锅后重新再煮得粥,夹生的白米稀粥.有的男人的厨艺IQ是零,刘涛就是这样的.可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所谓的家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生的,你尝尝."我撅着嘴说.
"真是生的,我再去煮."他有些尴尬地说.
"不用,这样挺好,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喜欢,生的我也吃."我将那碗粥喝得精光,微笑着说.
"我去给你洗衣服."他拿起地板上带血迹的衣服说.
"扔掉吧,我穿新的."我说.
"你不明白,我去洗干净它."他低头走出房间.
我象婴儿爬行一样爬到卫生间,倚在门框看着刘涛为我洗衣服.我的膝盖上绑着海绵,是刘涛学着<还珠格格>里小燕子做得"跪得容易"做的.他知道他不可能分分秒秒在我身边,所以他想到做了这东西.从前我永远想不到会有个男人象刘涛这样细心照顾我.我陶醉了,为眼前高大男人系着围裙熬粥洗衣服的景象.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碰那东西的?"我问道.我故意避开"毒品"二字,用"那东西"或"它"来取代,尽量使气氛不那么紧张.
"今年."他有意避重就轻地说.
"今年什么时候?为什么碰它?"
"夏天.我寂寞.燕子也许你不明白,女人怕寂寞,男人更怕寂寞."
"为什么寂寞?你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和朋友出去玩或是干些别的事情."我追问道.
"我每天都在玩,腻了.想玩些新鲜的."他停止手上搓洗的衣服,坐在我旁边说.
"你想毁掉你自己?"
"不是的,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戒掉它.现在戒毒所那么多,我进去住几个月就可以了."
我抱住他的头说:我们不去那儿,我帮你戒掉它.
原来我们是彼此的全部,我终于了解我在刘涛心里的地位.我是他的精神世界,他也占据了我的精神世界.这应该比什么都珍贵.我发誓要拯救我所爱的人,哪怕那条路再漆黑再漫长,我也要做到.
就在我下定决心拯救刘涛的时候,事情发生了.我在脚受伤的后,每天他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生怕他再碰毒品,所以睡觉时一定要搂着他的胳膊.所有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哪怕他只是翻身,我也会惊醒.
他的毒瘾几乎每天发作一两次,每次他都将自己反锁在客房里,不允许我进去.屋子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烂,地板被烟灰缸砸得坑坑洼洼的,窗帘也撕个粉碎.那间房子成了他发泄毒瘾的地方,我只进过那里一次便不想再进去.我能联想到他苦苦挣扎的扭曲的脸,可我不得不狠心让他戒掉毒品.
他发作之后很快便从客房走出来,象没事人一样.当时我以为我真的是圣者.在我脚伤痊愈后,我整理客房发现床底下有崭新的辅佐吸食毒品工具.原先的工具我已经扔进垃圾袋里,刘涛是不可能捡回来的.因为我眼看着清洁工收走了垃圾袋,那么这些说明什么?也许只有我自己找答案.
那天,刘涛从外面回来.他象这些天一样照着烹饪书烧饭,和我谈论我妈妈店里的事情.刘涛打听到妈妈是回了家那边,临时关掉服装店.至于关门的原因有些复杂,我简单地说一下.归根结底是因为王叔叔,王叔叔被王赐予的妈妈叫回家,然后大吵了一架.他们隐瞒了很多年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就算王叔叔有一百张嘴无法掩饰.妈妈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想要做个了断.
妈妈向来对感情义无返顾,尤其是与王叔叔重新走到一起.她决定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王赐予的妈妈.可想而知后果是怎样的,王赐予的妈妈不做退让并且又凌辱了妈妈一番.其实搅进这场乱局中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不论付出和得到多少.
妈妈从家那边回来的时候,刘涛把她接到住所.妈妈一进门就痛哭流嚏,说话的声音激动地发颤.她是个注重外表的女人,却哭花了脸上细致的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斥王赐予妈妈蛮不讲理.我确实心疼妈妈,我劝她离开王叔叔.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是她仍不肯放弃.
"你的脚怎么了?"妈妈擤着鼻涕,眼睛红肿地问我.
"摔伤了.没什么大事."我刻意掩饰着事实说.
"回家住吧!"妈妈说.
"不,我住在这儿挺好的.你不是已经承认了刘涛吗?他对我很好."我说.
"那你不上学了?"妈妈说.
"我给她老师打过电话,帮她请了病假."刘涛说.
"那我回去了,你想回家就打电话给我."妈妈有些精神恍惚地说.
她好象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她发狂似的撒满屋子的钞票,频繁给我换新衣服,精神错乱上午在筒子楼里踱步.王叔叔因为受各方面的压力在那段日子偏离我们的生活.多么可怕的记忆!可再次翻开这段记忆的时候,我没有过去的痛不欲生,有的只是对妈妈的怜悯.我从阴影中走出来了,而妈妈还徘徊在其中.事情大致是这样的.
"妈的服装店开门了,她经常算错帐目.我想她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你说呢?"刘涛背对着我,说.
"什么时候你开始跟着我叫妈了?"我问.
"你妈就是我妈啊,反正早晚要叫."他说.
"王叔叔不会回来了,你相信吗?"
"相信,那你也不能就这样不闻不问啊!"
"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他们可以处理好他们的事情."我边说话边用眼睛瞄着刘涛挽起的衣服袖子.密密麻麻的针眼象我滴落在地板上的血一样触目惊心.
刘涛感觉到我的眼睛盯着他的胳膊,他放下衣袖,继续说:那我帮你出头,你只管过你的平静生活.
我按捺住满心的猜疑,佯装若无其事的和刘涛吃饭说话.我早已藏好了房间的钥匙,就等着他走进客房看个究竟.但基本上我已经知道他并没有戒掉毒品,他欺瞒我持续他的勾当.所有违背情理和人性的事物都应该称之为勾当,肮脏的词.
客厅里的座钟打响十下,刘涛浑身抽搐面部表情痛苦不堪,他走进客房.我守在门口,等屋子内砸东西的声音安静下来,我打开了那扇门.门锁转动,随即缓缓地敞开.我看到这样的镜头:一个男人的脸凝结着飘飘欲仙的满足表情,全身松垮地瘫在地板,闭着眼睛头靠在床沿上.他来不及解开橡皮带,右手里握着注射器,祭奠用的白蜡烛还在燃着.锡纸上有未完全稀释的白色粉末,它躺在男人大腿旁边.我看清楚后,顺着墙壁滑落到跌坐在地面,失声哭泣.
"燕子,我再也不碰它了,你别哭.别哭."刘涛扔掉注射器抱住我说.
"你没脸,你不是男人,你说话不算话."我捶打着刘涛抽涕着说.
"你的保证哪去了?你的承诺呢?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掴了他一巴掌.他耷拉着头,不再说话.
"你看看我,我才18岁,我还要嫁给你啊.你好好看看我,你这样下去我怎么办?你说啊你说啊."我近乎歇斯底里.
"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戒不掉.你杀了我吧!"他也开始流泪.
"什么?你说什么?"惊愕地看着刘涛.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涛,刘涛是说了就会做的男人,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不会说出泄气的话.
"我戒不掉,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吻住刘涛,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有了孩子就有希望.象你一样高大,象我一样漂亮的男孩,好不好?"我说.
"燕子,你走吧!"他握住我解衣服扣子的手说.
"我去哪儿?这是我们的家啊!"我说.
刘涛跌跌撞撞跑出房间,他从卧室的抽屉里取出十几捆百元大钞塞进我怀里.而后他脱下毛衣裹住我,又拉着我往门外推.他的眼睛躲避着我的眼睛,说:回到你妈妈哪去,我们还是朋友,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我问.
"我让你回你妈妈那里,我不能给你幸福."他说.
我一把推开刘涛.怀中的钱散落一地,扑进刘涛的怀里,牢牢地圈住他的腰,摇晃着头说:我哪也不去,我陪着你.你能给我幸福,能给.
"燕子,听话.你走吧,离我远远的."他掰开我的手说.
"你当我什么?夜总会的舞女?还是大街上揽客的妓女?"我失去理智地胡说八道.
我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刘涛,他从没有把我同那些女人摆在一起。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落下,烦躁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脸埋进双膝间.
"你怎么能和她们相提并论?我现在是半条命,你跟着我有什么幸福?"他说.
"我也不是完美的,我做过流产.孩子是王叔叔儿子的.你可以把我和她们放在一起."我冷冷地笑了笑说.
刘涛猛地抬起头,目瞪口呆一句话不说.其实他不了解我在临城之外的生活,除了我和王赐予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勾当.同样是肮脏的,并不比刘涛吸毒好多少.也许更该受到谴责.
平安快乐每一天~~
我踏进一扇高耸的铁门,由铁门分化出两个世界.一个是你我所见到的花花世界,随处是流光异彩.另一个是我眼中的间歇疯癫的世界,满是颓败苍白面孔的女人.院子墙上生满爬山虎,因为寒冷而枯萎.有些相似于藤状的生物从中间参差不齐地截断,据说是个别女人用牙齿扯断的.但是这样的女人为数不多,她们不肯接受正常治疗和服用药物,所以才会失去理智.大多女人还是按时接受治疗的,住上三两个月就会逃出这个地方.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又是什么地方?那好,我告诉你,这里是临城女子戒毒所.
每件事情发生,定有它的原因.就象我走进戒毒所,也是有我的原因的.所以我有必要交代一下整个过程:我对刘涛坦白了我的内心世界和曾经发生的不堪和丑陋.这并没有疏远我和刘涛的距离,反而更紧密地靠在一起.当我胸怀坦荡地面对刘涛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而且我必须拯救我爱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完全是种责任.于是我想到了不是办法的办法,并很有可能与刘涛共同毁灭的办法.
我其实分不清动脉静脉,为此我特地频繁地往返在医院和住所之间.那时刚好赶上临城流感泛滥,我每天站在注射室前观察医生为病人注射.直到我能够分清动脉静脉,我第一次拿起注射器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而后翻找出刘涛存放在客房的器具,点燃了白色蜡烛稀释白色粉末,拆开注射器包装并用橡皮带勒紧胳膊.当注射器将罪恶的液体输入我体内,眼泪顺腮而流.刘涛给我带来的快乐记忆象倒放一部无声电影,飞快地掠过眼前,还有相识的最初那一记响亮的巴掌,啼笑皆非.有一个世界,里面住着我和一个男人,一切的付出只为了寻找幸福的方向.哪怕是一同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刘涛还是发现了,不是我有意叫他发现的.我喜欢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发展,但是他还是在我沾染毒品没几天的时候发现了.藏在床垫底下的毒品的量不断减少,注射器每天会少一支,他终于将疑点转移到我的身上.而后他象要捏碎我一般,双手用力捏住我的肩膀号哭着摇晃.我惟有用虚弱的微笑回应他.
"燕子,你到底在干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要让你清清楚楚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象一面镜子,你看见了我如同看见你自己."我倔强地说.
"你这是在折磨我!你知道吗?"他深深地拥抱住我瘦弱的身体,俯在耳边说.
"你也在折磨我."我说.
随后,春节到了.我们死守着秘密不肯让妈妈知道,她仿佛一夜添了很多白发.个把月不见的她,苍老了,目光涣散地凄凉的笑.她尽力使我们感觉到这个特别的节日有辞旧迎新的意味.可她却不知道,很多事情早已无法遮掩,比如一段支离破碎的感情.
除夕夜里,我萧瑟地窝进裘皮大衣里,趟着冷风走了很长时间.天空绽放眼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淹没了我的悲伤.胳膊挽着刘涛的臂弯,低头不敢去看绚烂的烟花和马路两边蹦跳兴奋的孩子.又是一个心力憔悴的春节,在我的记忆里不是第一回感受这种感觉.但是这年春节比任何一次都更让我心痛.
"过完春节我们一起去戒毒所吧!"我说.
"好,听你的."刘涛说.
"就说我们去旅行."
"燕子,是我害了你."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能够戒掉它,我什么都愿意."我们的心此刻贴得更近.
"燕子,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告诉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心甘情愿?我一直不明白,告诉我."我问道.
"你很美,很年轻,有主见."他拨乱我的头发说.
"就这么简单?"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虽然我没什么文化,但是我知道我爱谁.我爱一个为我铺床单的女孩,一个自称喜欢钱又不在乎钱的女孩.够明白了吗?"他欠下身子顶着我的额头,微笑着说.
大年初四那天我们约定好,双双走进戒毒所.也就是我为什么身在这样一个住满堕落人的部落.不时会有尖锐的叫声,还能看到据我听说的可怕事情:一个女人毒瘾发作时,用自己的牙齿撕扯爬山虎和藤,被医生拉开后是张嘴角流溢着鲜红血液的虚脱的脸,脸部有多处摩擦的伤口.恐怖至极.那不是女人,分明是失去理智的女鬼.
我比较幸运,吸食毒品的时间不长,毒瘾不深.所以我没有象她们那样痛苦难耐.我绝对地配合医生的治疗,听从看守的训导,用去两个月的时间将罪恶从我的身体中过滤干净.而刘涛接受治疗的时间要比我多两个月.
离开戒毒所,看守告诉我:你走出去的时候不能回头,一直朝前走.这样才吉利.好好做人.
"我不会再回来的.放心吧!"我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男子戒毒所.
我探望到刘涛,明显看出他精神头和脸色好了许多.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手伸过桌子握住他的手在脸颊摩挲,吻了吻.十几分钟的短暂温存很快便过去了,我踏出男子戒毒所回到刘涛家.换一身新衣裳去了妈妈那里.
进门之前,我在附近的百货里买了一些临城很难见到的贵重的礼物作为幌子.既然是旅行,一定要有礼物才成.我为我的精心计划颇满意,我不能再给妈妈添加伤害,必须自己独自去承受.
"妈,我回来了."我装出极其兴奋的样子拥抱住妈妈说.
"怎么去那么久?连电话也不打?"妈妈怨怪地说.
"玩得太开心了,所以忘记了.这是你的礼物."我说.
"刘涛呢?"她将礼物放在一边问.
"他还在那边,和一个客户在一起谈生意."我扯着谎搪塞妈妈.
善意的谎言在必要的时候还是有必要撒一撒的.显然,妈妈相信了.
生活没有如顺水行舟一样顺利,却暗藏着一波又一波汹涌.刘涛仍在戒毒所中,我扛起了戒毒所铁门外的世界.我从不知道我可以如此勇敢,无所畏惧地带着妈妈找王叔叔追究责任.或许一个家庭的第三者是没有权利追究责任,可第三着有必要知道最后的结果,而不是懵懵懂懂的生活.我生怕妈妈走极端,所以冒出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与王叔叔及他的一家作个了断.
那是我初次走进王叔叔的家,在城市中心的花园小区里.刚一走进小区的大门,还未走进王叔叔家的时候我忍不住气愤起来.规划的井井有天条的社区在城市并不多见.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局级干部也是做生意的商人,哪家没有车?哪家没有玻璃镶花的窗户?哪家没有装修齐全的舒坦的卧室客厅?别人是如何得来这笔财富与我不相干,可王叔叔不同.他所得所有的一点一滴都是妈妈的辛苦钱,有妈妈的感情在里面.他这么对妈妈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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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家?妈妈你要看准了."我指着安装了防盗门的住家问.
"我记得,就是这里."妈妈确定地说.
"好,你站到一边.一会儿进去你不要说话,一切交给我."我说.
妈妈点点头,站到我身后.我用力砸开了王叔叔家的门,开门的人是王赐予.他在看见我们的时候,极度惊讶.事过那么久,他以为早已成为了过去.
"怎么?看见我很惊讶?"我冷笑道.
"不是,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尴尬地说.
"什么叫找到这里?你爸爸呢?对了,还有你那个只会撒泼的疯妈妈."我毫不客气地奚落着王赐予.
"都不在."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一把推开王赐予只敞开一半的门走进去.
"燕子,一切都过去了,还是算了吧!"王赐予之所以带着哀求的口吻,只因为他明白我的为人,我一旦想要理论是什么都不在乎,哪怕两败俱伤.
"我没说游戏结束,一切还得给我继续下去.王赐予,你要知道你的角色.赚够了养老的钱就想算了?谁来为我妈妈负责?你和你爸爸一样,不是个男人,一辈子不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激动地咆哮着.
王赐予一屁股跌坐进沙发里,对着我咄咄逼人的态度连连摇头.说:可是是你们走进我们的生活,不是我们主动伤害你们的.
"是吗?你爸爸说的?他信口开河的谎言也只能骗骗你和你妈妈."我冷哼一声,说.
我拿起客厅的电话递给王赐予,示意他打个电话通知他父母我们来了.
"燕子,这个电话我不能打."王赐予说.
"燕子,我们还是走吧!"妈妈战战兢兢地说.
"妈,今天我一定要给你讨个说法.哪怕是分开也要清楚.不明不白的算什么?那么多年了,就让我为你做件事情吧!"我安抚着妈妈说.
我早已做好为妈妈打完这场感情仗的准备,那么多年我一直不懂得付出,如今我要重新安排生活.我不能再令生活继续混乱下去,它必须有条不紊,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谁的谁也不要纠缠.所以,我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
王叔叔和他妻子回来的时候,天色渐黑.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眼睛在看见我和妈妈的那一秒发生变化.王叔叔和王赐予相同的尴尬表情,而王赐予的妈妈却有着蓄意待发的愤怒.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给我出去!"王赐予的妈妈说.
"去哪?"我挑畔地问.
"离开我的家."
"你的家?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几百块的薪水能住上这里的房子?做你的白日梦吧!"我发泄着,回击着从前的现在的气愤.我才是受伤最深的人,她有什么权利对着我大吼大叫?
"你不要脸!"
"对,我不要脸,你比我更不要脸.用我妈妈的钱脸都不红,你不惭愧吗?"
"燕子,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王叔叔开口了.
"你知道.要个结果.你是要你的家还是我妈妈?"我问道.
"燕子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我感谢你妈妈给我带来的一切."王叔叔说.
在一旁沉默的妈妈又开始流泪,她得到了她要的结果.王叔叔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家庭,这是我意料中的.
"可以,那就请你从今天开始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现在和以后都是一样,明白了?"我说.
"明白.对不起!"王叔叔愧疚地说.
"恐怕一句对不起还不够吧?"我说.
王叔叔抬起头迎向我的眼睛,他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可就在他困惑时,我操起客厅的原木椅子砸碎了29寸电视机,又砸碎花瓶,用花瓶的碎片划破真皮沙发.耳边是一阵又一阵王赐予妈妈的漫骂声,王叔叔抱住她,接受我所做的事情.他没有理由阻止我破坏他的家,因为无论是哪一件小摆设都是妈妈的,他从没有投入丁点资本来换取成果.
"把手给我."我拉扯着妈妈的手说.
"你想干吗?"妈妈恐慌地问.
我握着妈妈的手给了王叔叔一记耳光,骄傲地抬起下巴带着妈妈离开了是非之地.结束了,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将数年来积压的痛苦统统发泄掉,犹如获得重生般痛快淋漓.
“我”去王赐予家砸东西应该是替自己泄愤,所以决定不应该和“我”妈妈一起去,这不像“我”对妈妈的一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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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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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王叔叔的家门,妈妈异常的平静.我借着月光观察那份熟悉的苍白无力,有着女人独有的幽怨.她无法为自己争辩,也无法捍卫住她执着的爱情.当一切已经随风而去,残留的余味不足够安慰自己.
刹那间,我心脏的一侧开始隐痛.握着妈妈的手收了收力道,妈妈感觉到我的紧握,转头开口说:燕子,我知道你今天终于解脱了.
"不是,是我们一起解脱了."我连忙否决.
"今天你不是为我讨个说法,而是你为过去的日子做个了断.妈知道你良苦用心,妈也知道你一直恨着他."妈妈抹去眼角悄然落下的眼泪说.
"是的,我恨他,我直认不讳.因为他占据了你全部的生活,我只是一个寄生在你名下的女儿,没有实质的意义."我坦白地说.
"燕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给你最好的生活,这还不足够吗?"妈妈停住脚步,望着我眼睛,她看不到我瞳孔中闪烁的复杂情绪.黑夜迷离了它.
"在别人眼里我的生活也许是最好的,但我知道它是好是坏.我想要的是感情.感情!你懂吗?"
"燕子,妈不想和你吵架.日子还要过下去,把以前的事情忘掉吧!"
妈妈一个人走在前面,她的身影被黑暗勾勒出陌生的轮廓.我不能否认短短的数月她消瘦的厉害,也苍老了.那些精致的衣衫被她锁进衣柜,遮掩被岁月摧残的容颜的高级护肤品落了灰尘.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学会包容伤害.有那么一点点无奈,有那么一点点自欺欺人,总之她变了,不再是为爱奋不顾身的女人.
(九)
对别人来说,今天也许平常的日子.春节的热浪已过,生活照旧.可此时我正等在戒毒所的大门前,怀里抱着妈妈为刘涛准备的新皮草大衣.她将幸福的冀望寄托于我.她说,我和你之间有一个人会得到幸福的.然后,一件质地优良的皮草撞进我的怀中,擦过妈妈交付大衣的冰冷的手,我感动了.
"燕子."刘涛精神抖擞地出先我面前,激动地唤着我的名字.
"二月天还是很冷的,穿上吧!妈送你的."我抖开大衣,踮起脚尖吃力地披在刘涛的肩膀.
"我自己来,自己来."
"回家吧!我准备好了一切,就等你回家了."
前几天有人和我说了同样的话.他是个满面沧桑,有着因劳累而佝偻的身体,经历过阅历洗礼的男人.他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父亲.我从家那边接他到临城来,这是多年后,他第一次与妈妈相见.当时的情景,我终身难忘,所以我要简单地笼统地描述他们的见面.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是我苦思凝想得到的最恰当的比喻.他们一个站在时装店玻璃门外,一个站在服装店门内,彼此相望.我想大概在前几秒钟,他们都不大确定眼中所见到的是幻境还是真实.直到我预先推开玻璃门,流通的空气吸进彼此的肺部,他们才确定是真实,而非幻境.你知道,几秒钟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往事急速地扫过,冻结的痛苦开始冰释......诸如此类的事情迅速而猛烈的爆发.
"你还好吗?"爸爸的声音颤抖,抖得厉害.
"好."妈妈整理着柜台上的收据,说.
他们躲闪的不单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还有风浪过后的暗藏汹涌.一个为做过的事情忏悔不已,一个为迂回的记忆无所适从.他们只能选择躲闪的方式面对彼此.
"你怎么来了?"妈妈垂着眼帘,不愿看爸爸的眼睛说.
"想见见你,向你道歉."爸爸说.
"都过去那么久了,好象没有那个必要了."
"不,我要是不向你道歉,恐怕这辈子也过不塌实."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还有别的事情吗?"
"回家吧!我准备好了一切.就等你回家了."说这话的时候,爸爸说得含糊不清,吞吞吐吐.
"要不然爸爸先住些日子再说?"我说.
"你不恨他吗?"妈妈突然问道.
"有爱才有恨,不是吗?"我说.
妈妈沉默了,就这样爸爸留下了.妈妈与他分住在两个房间,很少说话.自然也很少提起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情.或许他们不可能相爱,至少他们可以在年迈的时候照顾对方.人是需要精神上的依靠的,所以人越老越孤单越害怕单独生活.事过境迁,有些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
爸爸住下一星期之后,是刘涛离开戒毒所的日子.于是就有了上面我等在戒毒所门前的一幕.命运是这样安排的,我一如既往的憧憬日后的生活,并且为我所憧憬的生活信心十足.但就在我与刘涛重新走到一起的时候,生活发生了变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我们回到家中.刘涛一眼看到我特意搬到客厅的餐桌,上面摆放着各式饭菜,还有一瓶红酒.我想办法使气氛温馨一些,所以桌子上有一束新鲜的非洲菊.
"喜欢吗?"我说.
"喜欢.你把这里照顾的很好,真没想到."刘涛笑着说.
"你妈来过了,房子正式更名给你."我送了一双拖鞋到刘涛的脚边.
"她问我到哪里去了没有?"刘涛问.
"没有,她好象对你的事情很了解.这个是她给的."我从客厅壁柜里取出一张房契说.
"不看这些了,我饿了.还是先吃饭吧!"他把房契撇到一边儿,而后拍拍大腿示意我坐上去.他又说:燕子,我在里面想好了.等你高中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啊,要不我们先结婚,然后我可以继续念书."
"你还没到合法成婚的年龄怎么可以结婚?开什么玩笑."
"可我想有个我们的孩子,这才象个家啊!"
天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我出生在北方,一个闭塞又肮脏的小城市。想说一些关于滋生和掩埋在这里的往事,而我不是主要的角色。
我叫燕子,今年九岁。在实验小学读二年级。最快乐的事情,是没有家和亲人这两个字眼插入的事情。不喜欢跳皮筋,打沙包,摸鱼抓虾米。喜欢踩着路,一直走下去。远离家和熟悉的人群,保持沉默和安静。
天空上,是成群结队向南飞的大雁。一直希望有双翅膀,在危险和恐惧来临时,逃开。那是九岁之前的梦想。
但我和妈妈没有再逃离这里。我们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拯救这场悲剧。
搬家的时候,是秋天。大街两边的杨柳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走在上面,咯咯吱吱作响。没有水分的叶子象衰老的女人。面容憔悴,对时光的摧残无法抗拒。
天气开始转冷的时候,天很短。起风了,我耸起肩膀看着自家的窗户。拉哨的信鸽从昏黄的天空飞过,寂寥悠长的哨声。有一些人骑着自行车从眼前闪过,拨响车铃。所有有生命的人和动物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那我呢?
校园里的杨柳树随风飘荡,柳条垂在两边,阳光和煦而刺眼的穿透到地面。一缕缕金黄色洒在停车棚的自行车上,车筐里放着一瓶荔枝口味的饮料。是我买给王赐予的,每天都如此。
刀刃划伤舌头,我如同从幻梦中醒来。咸涩的血腥在唇齿间挥发,有丝丝隐痛。我咀嚼着残酷的味道,下咽。继续切西瓜。
雨仍在下,天阴沉沉地象发怒的脸。多少年以来,我是如此喜欢阴天下雨打雷闪电。
别指望每个女孩同不爱的异性有过切肤之亲就会死心塌地,或是平复愈合旧日的创伤。有的时候人会寻找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发泄和安慰自己。但那绝对不是爱。哪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也无所谓。
谨此证明来过,慢慢写哦:)
确实是有难言之隐,互相体谅!
刘涛握在我腰间的手滑落,掌心的温热从搁着外衣偏离,失去温度.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有耐人寻味的意义.也许只有他清楚他此刻心里在揣想着什么.我不由自主地猜测.
"燕子,其实你了解我的生活吗?"他放下筷子说.
"了解啊.我们虽然中间分开了很长时间,可是我觉得我们有一种默契.你不觉得吗?"我说.
"你知道什么原因使我们默契吗?"他的脸瞬间颓然,轻声冷笑道.
我摇摇头.因为我确实不了解这份默契的源头.尽管我无数次把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怦然心动推给"缘分".可谁都知道"缘分"两个字不过是找不到贴切解释时的借口罢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走!"他起身往外走,我抱着大衣跟在他身后.
临城住了那么久,但仍然有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就象刘涛带我来到的地方,是一栋栋独门独户的洋房.每家的院子种着向阳花和一些同样枯黄的花花草草,冬季所有的生物都无生气,连人也是.
我们停在一栋门牌号是"7--11"的洋房门前.它和其他的洋房是同一格式,白色的欧式三层独楼,有突出的阳台和阳台上左右立着的黑漆铜雕的灯.唯一不同的只有门牌号.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富商,品位大同小异的暴发户.我开始对眼前的一起感到厌倦,并觉得俗不可耐.
"干吗带我来这里?"我忍不住开口问.
"知道里面住着谁吗?"刘涛迟迟不肯按动门铃,对我说.
"不知道."
"我妈妈."
"她住在这里?和你爸爸?"
"是的."刘涛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胳膊说:为什么不进去坐坐?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对里面的女人又爱又恨,见了不如不见."他坚决地说.
我第一次听刘涛谈及他的妈妈,对我来说那是一个神秘诡异的女人.通常那样的女人是有故事的人,而且是非一般故事.我有兴趣听刘涛将属于她的故事娓娓道来.结果刘涛真的讲述了关于他妈妈的故事,我并为此震惊不已.
故事有些长,大概要追叙三十年前.至于那天的天气和那天临城所发生的事情早已被人们所遗忘了.可是刻骨铭心的故事却在这样平常的日子开始,大体是一个美丽骄傲女人和一个香港商人的爱情往事.没有人能够忽视女人的执着,哪怕是为金钱执着也好,很难有女人作到她执着的程度.我也是从刘涛的讲述中得知他妈妈的名字----秦之琴.
秦之琴三十年前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竟然和我妈妈的出身相同.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北方纺织厂何其多.大概百分之十几的女人是纺织女工出身,也就不感到稀奇了.工厂从法兰克福进了一些设备并又从香港和海外聘用了几位技术师指导技术,刘涛的爸爸是其中一个.
那时秦之琴是工厂里出了名的美人.身材高佻,眼睛会说话.这是刘涛的原话,他也是听他爸爸之后描述的.可想而知,秦之琴轻易便引起了刘涛爸爸的注意."自由恋爱"是很具挑逗和流氓意识的词语,但他们依然背负着轻蔑和敌视的坏名声走到一起.可就在不久以后,秦之琴知道她爱上的香港男人是有家室的男人.男人自有为自己狡辩的与生俱来的优势,他说他不爱妻子.虽然是结发之妻子,但是没有实质的爱情.人没有爱情也可以活一辈子,却要为此痛苦一辈子.他要追求他的幸福,只要秦之琴给他时间.
女人的时间要比男人宝贵,容易流失.一旦容颜苍老,没了往日的娇艳也就没什么重新来一场爱情的本钱了.直到现在为止,这句话才充分的体现出来.男人四十一朵花,追在屁股后面的年轻女人数不胜数.只要男人腰缠万贯事业有成,只要男人舍得一抛千金博女人一笑,长相再不济也无所谓.而女人如果腰缠万贯博年轻男人一笑,好象全天下的人都视之为荡妇.女人水性扬花是罪过,男人寻花问柳是能耐.根本无处说理,几千年来都是这样过过来的,想推翻这个纲常不大可能或者说是极不可能.
我佩服秦之琴的执着,她选择了等待,哪怕人老珠黄也要等到有结果的那一天.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她住在临城最好的房子里为男人生养了儿子,开名贵的车,穿名贵的时装.她用奢华的生活维护她的骄傲,在亲戚朋友中鹤立鸡群.她却依然不能阻止事态自然发展,男人没有痛快的离婚和她生活在一起.而是每年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到大陆陪她,探望刘涛.刘涛说,他一直觉得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他抬不起头.一个情妇的孩子和野种有什么区别?他胡闹,想引起爸爸和妈妈的注意.当初妈妈用她的美丽引起了他爸爸的注意,他想用他的卑劣性格引起他爸爸的注意.但是每次他闯祸后,爸爸仅仅是在电话里告诉妈妈用钱摆平.好象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燕子,我们其实有着相同的不可名状的仇恨."他靠在车座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说.
"刘涛,原来你隐瞒了这么动人的故事."我说.
"想听后来的事情吗?"他说,我点点头.
刘涛说,他读书的时候没有朋友,他很羡慕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因为他极度孤独,并且自卑.所以他想到用钱结交朋友.但那些人是酒肉朋友,每天围着他转只想得一盒香港带过来的高级香烟向其他人炫耀.生活其实真没什么意思,很多感情都是虚假的.没人了解他的内心,只了解他口袋中的钱.到有一天,他厌倦了那样的生活.他开口要爸爸投资做生意,经营起了石油提炼工厂.没人知道这笔钱来历,所以人们谣传他走私贩毒得了不义之财,一夜之间从街头的地痞摇身一变成了富商.他遇见我的时候喝了很多酒,和一帮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寥无人烟的深夜大街上,他迷失了方向.但是我那一记巴掌打醒了他,他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要定了我.事情总有牵连不断的继续才会衍生出下面的事情,顺利找到我的线索是烟盒上的电话号码.我记得当时离开服装店,妈妈怕我迷路特意将电话号码告诉我,而我在商店买烟的时候又神使鬼差写到香烟盒上.他感谢那个电话号码,却也痛恨那个电话号码.他想得到我只是瞬间的冲动,可得到我的爱后他感到愧疚,他不应该走进我的生活.
"为什么要愧疚?"我不解地问.难道我的爱对他不重要,还是他对我的爱可有可无?
"燕子,我隐瞒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会使你痛苦一生."他说,眼睛里闪烁着悲痛欲绝.
"什么事情?"我有种不详的预感,秦之琴的故事已经够使我震惊的了,难道还有比这更震惊的事情?我突然伸出手堵住他的嘴,说:别说,我不想听.无论发生什么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敢听,尤其是在我们重新走到一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经营着我们的感情,生怕再出现一道裂纹破坏平面爱情的美感.
"不,燕子你要听,以后也要面对的."他拿下我的手,然后双手包住说.
"好吧."我扭头看向车窗外,说.
"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我不想放弃你."
"我也是."
"我做了结扎.我不能让你怀上我们的孩子."他说这句话时,异常平静.
"什么?你说什么?"我突地转过头,瞪大双眼看着他.
"我做了结扎.我不能让你怀上我们的孩子."他重复地说.
刘涛为何结扎?归根究底是因为他爸爸,他觉得生儿育女是敷衍痛苦.而且他爸爸的前妻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想要延续香火要靠刘涛.所以刘涛在十八岁那年做了结扎,他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的爸爸.多么决绝的方式,甚至说残忍至极.怪不得他从不埋怨我有过王赐予的孩子,不在乎我的过去和我根深蒂固的仇恨.呵,苦痛的人有同工异曲的伤口.
"刘涛,这太残忍了."我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强而有力的话.
"这回你该知道为什么我不碰你的原因了.我不能承担起这份责任,我不配."他低头,用额头顶着方向盘说.
"回家,回我们的家.我有东西给你看."我抹掉眼泪说.
"你要是后悔,你现在可以打开车门离开.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他说.
"先回去再说吧!"我说.
刘涛启动车子,在路上没说一句话.各有各的心事,彼此触摸不到的心底私秘处.他目不转睛地开车径直回到家.在房门合上的刹那,我当着刘涛的面退去衣裳,赤裸裸的玲珑有致的身体冲击着他的瞳孔.他一下子慌乱起来,背过身去.
"我要我们在一起."我倔强地说.
"燕子,我不能耽误你."他扬起头抑制住眼泪说.
"让我作你的情人,我也要等.等你娶我的那一天."
"你会后悔的."
"不会."我从后面抱住刘涛清瘦的身体说.
当我们交合时,足以可以证明我们真诚灵魂合二为一的是眼泪.整个席卷的过程中,带有温度的眼泪滴落纠缠的肉体上.有他的眼泪,有我的眼泪,或许是代表幸福或许什么都不是.但我却更加肯定,我要等待征服我身体和我爱情的男人,哪怕要等到撒手人寰的那一天也不后悔.
尾声
几年后,我顺利从临城大学毕业并有了我和刘涛的孩子.孩子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孩,她有和我相似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有和刘涛相似的黝黑健康肤色,我第一眼就选定了襁褓中的她。给她取名叫信手.我将一切愿望寄托在女儿的名字上,我始终相信幸福可以信手拈来,怕只怕憧憬幸福的人不为之执着,轻易丧失追求幸福的勇气.
爸爸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一直努力填平曾经对妈妈造成的伤害.他仍住在临城,妈妈也默许他留下。信手果真是制造幸福氛围的高手,她非常得我和刘涛父母双方的欢心,无意间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所有爱着她的人将往事纠葛搁在一边,谁也不肯旧事重提。
我将信手托给他,然后陪着妈妈回到家那边.因为家那边搞城市规划,老房子要拆迁了.也就是说证明过去的实质的东西要灰飞湮灭,只能存活在回忆里.其实妈妈是没必要去的,那里有太多伤痕,可是她执意要去。在光阴蹉跎里,我们都学会了珍惜此刻所拥有的,学会了爱我们自己。
夕阳下,有一副生动的活现的油画.老妇人被年轻的女人搀扶着,她们凝望一所灰色的老房子.房子的屋檐堆积着白雪,象掩盖住曾经发生过的不堪回忆.用洁白无瑕来替换锈迹斑斑.墙壁上醒目的红色"拆"字,为这个故事划上了圆满的句号或者说为生活划下分号.划下分号之后的生活是一个崭新的故事.
"妈,我们走吧!爸爸说他在熬你最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我说.
"燕子,让我再看一眼.一晃眼二十几年过去了,真快!"妈妈说.言语间有难以置信,她没想到难越过的沟还是越过来了,生活照旧.
“信手都已经一岁半了。”我说。
“妈知道你可以得到幸福。刘涛无论到哪儿出差都把你带在身边,虽然你们没有正式结婚,但是我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好。”妈妈微笑着说。
“所以我是铁了心等他开口向我求婚。”
“一切会好的。”
"是啊,人生没有迈不过的坎.事情是有峰回路转一说的,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我理顺妈妈耳边散下的几缕斑白的碎发,说.
我们在巷子里走动,随处可见"拆"字,还有高声调度着搬家公司的住户们.对门的林婶婶在前一天就已经搬走了,还真想见她一面。即便无话可说,道个别也好。人总有些细微的遗憾,来来往往许多年这巷子里少了熟悉的面孔,多了陌生的邻居。他们搬动着大衣柜、冰箱、电视、进进出出。本来狭小的巷子显得更加拥挤,却在这个寒冷冬季异常热闹.惟有巷子口的坐石孤零零地停在那儿,我想起了我搬家那天朝着我挥手道别的傻舅舅。于是,我旁若无人的坐到坐石上对着妈妈唱起了傻舅舅喜欢唱的歌,掉下眼泪.
有些人永远也忘不掉,哪怕他早已远离.有些承诺永远无法兑现的,因为他走得太匆忙.生活是一场拉开序幕就不能轻易落下帷幕的戏剧.演完它才会知道人生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
告别2002,祝好!
旺财,且如花。
新的一年应该有新的开始
终于看完了
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