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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是个落落寡合的女孩子,老师们也都持有这种看法。几乎每学期,我的成绩报告单上总难逃脱这样的评语:希望今后团结同学普遍些,或者是,希望今后广泛团结同学等等,大同小异一个观点,我这人很不合群。这常常使我有种错觉,似乎我是个喜欢搞独立王国的家伙。这事如果搁在今天,我会为自己的特立独行欢欣鼓舞。不幸的是,当时正处于七十年代初期,林彪“九一三”事变的阴云罩得大家都喘不过气来,到处都是要团结不要分裂的呐喊,我为自己不善于团结同学感到了强烈的自卑,更加不敢轻易和别人接近。常常有人在我背后说我“傲得一头屎”,这真有点冤枉。他们哪里知道我不仅一点也不傲慢,我谦卑得都有点妄自菲薄。我只是不善于主动和别人交往而已。如果偶尔有人主动和我说话或者玩耍,我总是竭尽曲意逢迎之能事,恨不能给人当牛作马。可惜大多数人都等着我去主动团结他们,鲜有幸运者能够享受到我渴望投入别人怀抱的热情。
宋小莉就是那幸运者之一。宋小莉最初和我交往是由老师安排的。当时我们学校开展了一个活动,叫做“一帮一,一对红”。就是一个学习好的同学把一个学习差的同学带回家,帮助他(她)完成家庭作业,弄懂当天的功课,跟上革命的队伍。宋小莉就是我要“传帮带”的对象。后来此活动不了了之,宋小莉表示她仍然想到我们家做作业,她对我说:我喜欢和你一起做作业,也喜欢和你一起玩。她是笫一个公然表示对我有好感的人,从此我就认为她是笫一个我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当初宋小莉主动表示乐意和我玩,我感激涕零得恨不能掏心掏肺。不管多么心爱的东西,都任由她挑来拣去据为己有。总是趁大人不注意时,把好吃的东西偷偷藏起来,留着和她一起分享。我无师自通地运用了物质刺激的手段,以增加自己的吸引力。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这简直是至高无上的付出。如今想起我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就会心疼不己,甚至感到些许羞辱。这么说似乎有点过河拆桥反攻倒算的味道,毕竟在我最孤独的岁月里,宋小莉给了我最初的友谊。不过偶然回首,发现她表达友谊的方式有些可疑,所以才有些异样的感觉。如果从儿时就和一个人要好,许多年以后你竟去追究她表达友谊的方式,这似乎有点蛇足之嫌,甚至有点无聊,但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因为有点空闲,才不经意地想起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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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和文欣在寻梦园喝咖啡的时候,我无意中说到了宋小莉,文欣一脸鄙薄之色。她满腹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道:我确实佩服你广种薄收的交友之道。她说话时那种模棱两可的样子简直叫我喜欢得无所适从。当初就是她这种似是而非的样子,总是吸引着我去接近她。这与我和宋小莉的交往截然不同。宋小莉从来只是让我感到一种需要,我搞不清这种需要是来自于精神上的,还是来自于情感上的,是来自于她,还是来自于我。不管怎么说,需要是随机性的,而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欢就不同了。现在我可以几个月不见宋小莉,却不能几天不见文欣。有时候和文欣面对面地坐着,我却强烈地感觉到有另外一个我,伫立遥远的地方充满渴望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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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极无聊时,我总是喜欢从相互背离的运行轨迹,推算生活以往和未来的各种面目,我知道这是一种毛病,一种影响食欲和睡眠的毛病。但对于我来说,它已经成为一种嗜好。不过我从来都不去假设:如果在大学时代没有遇到文欣,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十八岁以后,尤其是进了大学校门之后,我身上固有的一些连我自己都从未察觉到的潜质,从隐藏的各个角落陆陆续续揭竿而起,使得我改头换面,从此一个新时代。我不再是一个酷爱离群索居,羞涩得近于木讷的女孩,我进化成了一个性格开朗口齿伶俐,好为人友的家伙。我变得喜欢做些表里不一的事,喜欢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当然那决不是有些人所热衷的往自己脸上贴金上彩的勾当。恰恰相反,我那时总喜欢干些给自己涂灰抹墨的事。以莫须有的污点示人,以破坏自己的光辉形象为乐,以混淆视听惊世骇俗为荣。比如骨子里明明老派得近于腐朽,保守得近于怯懦,视贞节为生命,甚至做好了一朝受辱决不苛且偷生的准备,却经常单独和某个性格暴烈,易于冲动的男生独处一室,做彻夜长谈,美其名曰考验自己。连男人的手指尖都没碰过,却号称自己是情场老手。这与当今有些少女明明对男人见多识广,风流韵事可以编辑成册,却装成白纸一张的淑女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那时候热爱学习却喜欢旷课。乐于助人却对别人的感激不屑一顾。内心深处极端尊老爱幼敬重师长,可跟人走个对面总是洋洋不睬目中无人。卿本高雅,喜欢音乐绘画诗歌小说,浑身上下散发着阳春白雪的浪漫气息,却对各地国骂粗话喜闻乐见,而且爱不释口。越是报刊电视上攻击发难的时髦事物,越是要趋之若鹜。烫发化妆穿高跟鞋抽烟喝酒打扑克来麻将跳交际舞蹦迪斯科,样样走在流行的前列。读过三毛读琼瑶,阅毕萨特阅弗罗伊德。有好长时间还热衷于写朦胧诗,看人看物全是只见森林,不见树木。把自己搞得象个时代的弄潮儿,社会的叛逆者,实际上十足一个正正经经循规蹈矩的良家少女。
我常想少女时代的自己是个时代的怪胎,八十年代的青春少女中,恐怕我这种女孩不乏其人。生长在毛泽东时代与邓小平时代的接壤地带,至尊至敬顶天立地的偶像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精神上从此无依无靠,象个没娘的孩子,心中留下一块永恒的空白。吃得涨破肚皮,也消退不了那无法填补的营养不良的饥饿感。东洋西洋轮流轰炸,精华糟粕齐头挺进,头脑中灌满了良莠混杂似是而非的东西。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恰好生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夹缝里,所作所为似乎只能是前人的跋,后人的序,永远成不了正传。所有的奋斗全都囿于既不能流芳百世也难以遗臭万年的平淡无奇的牢笼。渴望速战速决具有轰动效应,却要日积月累唱得还全都是独角戏。今天是金子,明天是狗屎。自以为走的是阳关道,孰不知已踏入地雷阵。没有高人指点迷津,一切全靠自己孤军奋战,在黑暗中上下求索,以沉重的代价去参悟一些浅薄的经验教训。倒腾来折腾去,怎一个乱字了得!可那些乱,是多么空洞的乱,多么虚弱的乱,不惊天地也不泣鬼神,不祸国也不殃民,只是乱弹琴乱点鸳鸯谱乱叫的狗不咬人乱了一点自己的方寸而已。成年之后的我才明白,少女时代的自己实在是傻得可悲可叹,纯得可歌可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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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告诉我说,没认识我之前,她就听别人谈起过我。在她的印象中,我是个桀骜不逊放荡不羁的女孩。和我笫一次交谈以后,她觉得我是个目空一切,胆大妄为的家伙。后来被逼无奈和我交往了一阵子,才算认可了我的真实面目。之所以说被逼无奈,是因为最初是我缠着文欣,主动要和她交朋友的。在一次舞会上,经过老乡介绍,我认识了文欣。作为院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她正人前人后地忙着教别人跳交际舞。那几年我们院学跳交际舞的热浪差点引发了诸如海啸地震一类的自然灾害。
文欣比我高一级,是法律系八二级闻名遐迩的风云人物。据说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她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从我一进校门就经常听到高年级的老乡很是自豪地谈起她,好象她的光彩夺目叫我们这些同乡也全都蓬荜生辉。那时我还没修炼成势利眼,还不懂趁人之荣,对老师面前的红人向来怀有莫名其妙的厌恶,躲之唯恐不及。好几次老乡要为我们引荐相识,我都一口回绝了。认识文欣之后,我为自己人为地延缓了我们的友谊进程懊悔了好长时间。
那天在舞会上,当一位热心的老乡突然把文欣领到我面前时,我一下子怔住了。早已听说她长得不错,可没想到她居然是那种有着天使般脸蛋,魔鬼般身材的绝代佳人,她漂亮得叫人惊心动魄。她简直就象一座完美的墙壁,可以阻挡所有空洞乏力的想像。文欣主动和我握了一下手,笑容可掬地说道:你就是洪阳呀,久仰大名了。我心里有些不痛快,觉得她有点装腔作势,明明该我说的话,她却活生生地给抢去了,只好顺势说道:岂敢,岂敢,你的大名才真是如雷貫耳。当我们成为好友之后,说到此滑稽的一幕,忍不住哗然大笑。认识文欣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酷爱咧嘴大笑的家伙。一个人可以激发你不断地发现你自己崭新的一面,你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人呢。
我发觉谈话有一个规律:往往开头几句就会形成一种风格。那天只要我们一闲下来,便用酸气冲天的插科打诨,把舞会上所有在外貌上有异秉的人,都毫无恶意地嘲弄了一番。好在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学跳舞,没人注意到我们。只是不断有人过来把文欣喊走,她那天既是主办人又是教练。当时我们一见如故,一唱一和,马上进入了绝妙的谈话佳境。我们还憋足了劲想在谈锋上压倒对方,在争强好胜方面,我与她绝对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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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舞会上和文欣谈笑风生的对话,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这快感使我忍不住笫二天晚上就跑到她们宿舍去找她,这对我真是史无前例的折磨。虽然进大学以后,在人际交往方面我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出于惯性我仍是守株待兔派。如此主动出击实在叫我勉为其难。当我沿着学校操场的八百米跑道溜达了约有十圈之后,我终于战胜了自己的虚荣心。
十几年后的今天,穿越青春的风声已渐行渐远,微弱得听不到任何清晰的分贝。那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也早已悄悄褪色,苍白如同被岁月过分漂染的脸颊。可是透过岁月之窗,我仍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女孩,拿着一本法律方面的科普读物,作出一副讨教于人的谦恭之态,煞费苦心地去接近另一个女孩的情景。
文欣正半躺在床上看小说,宿舍里就只她一个人,她闲适的姿态渗透出一种随意而优雅的韵味。从此以后,我曾一再被文欣这种点石成金的从容淡泊所打动。看到我,文欣很露骨地表现出诧异的样子,这更加重了我的窘迫。人常说:三岁看到老,确实如此。关键的时候,人总是本性难移。我一下子就故态复萌。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明此次冒昧打扰,是为了讨教几个法律问题,文欣的脸上显现出类似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后来文欣告诉我说,她一下子就觉出我是在找托词,可她实在猜不透我的真实来意,便有些紧张和不快。我猜测她潜意识里肯定认为我是来向她借钱的,才这样如临大敌。在我来之前,刚好有个老乡向她借走了十元钱。借钱的老乡也是手执一书作为挡箭盘,以释疑开场,以拿钱走人闭幕。可当时我并不了解这个插曲,我马上误解了她,认为她很不欢迎我的到来。趁她低头弯腰找鞋子,我自问自答地说了句:你正在看书,是吗?那我改天再来吧。没等话落地,我的虚荣心就象一阵骤然而起的飓风,一下子就把我刮得无影无踪了。文欣说,那天晚上,她一个字都没再看进去,她一直在琢磨我的到来是不是她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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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文欣不喜欢宋小莉,宋小莉也不喜欢文欣,对此我很是无奈。感情不可能象数学一样,可以列成公式。比如A=B,B=C,便可得出:C=A。感情没有定理。话说回来,宋小莉又真正喜欢过谁呢。我刚才之所以说到她表达友谊的方式有些可疑,就是因为我突然有个感觉,在她和我的交往过程中,她一直在使用我。最初是要我帮助她学习,后来把我当成倾倒情感废物的垃圾桶,前一段时间闹离婚时,让我找文欣帮她打官司,最近这段时间又要我帮她找门面房开饭店,好象她对我最大的兴趣,就在于坚持不懈地发掘我的利用价值。这么贬低相交了近于三十年的朋友,我感到自己过于求全责备,有些小鸡肚肠。说起来朋友之间,本来就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句不太高尚的话,只要不是两肋插刀,肝胆涂地之类的血淋淋的奉献,完全没有患得患失的必要。仔细想想对于文欣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管她是否心甘情愿,我所有的幸福都要强迫她来分享,我一切的痛苦都要强迫她去分担,在情感上我不是一直也在使用文欣吗?我自以为她是我情投意合的回音壁,是我心照不宣的反射镜,是我休戚与共的同谋,就不遗余力地渗透于她的生活,并要求她最大限度地渗透于我的生活,而从不顾忌她的感受和需要。是否我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有一些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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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后的笫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我要立刻见到文欣。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它就象梦一样说来就来了。我知道这正是我表达感情的可疑之处。可我一到办公室,还是忍不住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文欣。文欣毕业时因各方面都出类拔萃,被省检察院点名要了去。不幸的是一年之后,她刚过五十岁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结果瘫痪在床。为了尽为人之女的孝道,她顶住了各方面的诱惑和压力,执意从省城回到了我们这个古城,在市检察院一直干到今天。
接电话的是文欣的同事李平,他是个正派善良的好人,业务能力也很强。但他心直口快的个性实在是他职业的天敌,所以他的资历和他的职位极不相符,文欣总是为他惋惜。有次她跟我开玩笑说:这李平干脆改名字叫李瓶算了,守口如瓶的瓶。惹得我笑了半天。这是我们俩人在私下里说的悄悄话,在公共场所文欣从来不对任何人和事妄加评论。文欣优良的节制性能总叫我自叹不如。李平告诉我说,今天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一起故意伤害案,文欣作为公诉人开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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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我对我们主任说我要去法院采访一个案件,便骑上摩托车,直奔中院。因为是不公开审理,我被拒之门外。我亮出了记者证也无济于事。我只好尽量含蓄地搬出了我和文欣的私人关系,谁知碰上了一个死眼珠子肉眼皮的家伙,楞是不让我进。最后还是文欣隐约听出了我的声音,因没到开庭时间,她溜出来把我领了进去。
文欣贴近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一大早你就到处乱跑!有什么急事吗?她嘴里特有的那种于与生俱来的桔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情不自禁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当然有急事,我想死你了。文欣惊惶失措地一下子摔开了我的胳膊,说了句:给我老实呆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强忍笑容,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坐了下来。文欣最狼狈的时候,往往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我望着台上这个穿着古板威严的制服,正颜厉色的女检察官,又一次感到心在隐隐作疼。真难以想像,十多年前,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竟然会出落成今天这种样子。虽然岁月无情的摧残还没有在文欣美丽的脸上打下十分明显的烙印,但她以前风情万种的神态早已荡然无存。而她风韵犹存的魔鬼身材,最多只能在一些私人场合,让个别较为亲密的人一饱眼福。为了她的社会角色,说到底是为了生存,在大部分时间里她必须洗尽铅华。某些职业真是扼杀女人魅力的终极杀手。
庭审开始后,由文欣宣读起诉书,空旷的审判厅里响起了她温润如春雨般的极有磁性的嗓音。我觉得这种声音与四周剑拔弩张的氛围很不谐调,有点老鼠骂猫的味道。幸亏文欣在大学里就是演讲高手,经常主持全院的各种大会,所以她很会调节自己的腔调,使之适用于各种不同的需要。文欣的职业经常让我想到一句老话,那句话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女人又何尝不怕干错行。就凭这性感的音质,文欣也应该马上改行去做一些脱口秀之类的工作。
案情倒是很简单:两个卖羊肉的为了一个倒卖活羊的女贩子争风吃醋,在发生多次争执之后,有一天又吵闹起来。脾性暴躁的一方感到忍无可忍了,便抡起砍羊肉的刀砍了人肉。不仅把原告身上非重要的部位砍了许多口子,混乱之中一刀下去,竟使受害人丧失了某种极为重要的功能。可怜的文欣,常年累月面对的就是这些穷凶极恶的嘴脸。好在文欣从年轻的时候就有一个本事:她的心灵之窗对于常人绝对是无孔可入。
文欣和我极为相似又截然不同,就象土壤可以呈现红色也可以呈现黑色。在外表上我常常只暴露出我怯懦内向的一面,内心深处我却是个热烈浅薄的家伙,常被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牵制我的情感。而文欣表面上善于交际,左右逢迎,跟谁都可以在瞬间进入最佳的联结状态,可她实实在在是个“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的理性动物,我总爱说她是绝缘体。她看似非常平民化,实则是个真正的精神贵族。我深知她那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里只容纳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我为自己能够在这颗心上占有一席之地而深感欣慰。
我如获至宝地望着这个坐在明亮的灯光下,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的女人,一种感觉由来已久:她总是远远地端坐在明亮的高处,而我总是在她目所能及而又身心相隔的地方,在我自己困惑的凝视中甜蜜地挣扎。
在那次我到文欣宿舍找过她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看到文欣就夺路而逃,羞辱之感象银河一般阻挠了我迈向她的脚步。这曾叫文欣百思不得其解。她认为我去宿舍找她时,她实施的行为根本不足以叫我如此记恨她,她只不过是脸色有点不悦而已。当时文欣还不知道我是怎样极为病态地敏感和脆弱。那时,常常为了某个冷漠的眼神,我就会痛苦得无以复加。更何况是一个冷脸,而且它还来自于一个叫我产生了几分好感的女孩。
我们笫一次的交谈也给文欣带来了一种新鲜感。加上我诡异的行为,她笫一次留意起另一个女孩来。有一次文欣对我说:知道吗,洪阳,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又最奇特的女孩,从我笫一次和你谈过话以后,我就一直这样认为。由此可见,虽说是我三番五次主动去接近文欣,实际上在我被她迷惑的同时,她也在被我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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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大学的头一年,是我最爱顾影自怜的时候。入校以后,我写了不少非古非今的洪体诗,哀叹自己怀才不遇,流落到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小学院。后来为了跟上时代的潮流,我又写了许多自命不凡的现代诗。八十年代中期,正是诗歌王国的鼎盛时期,那时我们学院经常举办一些诗歌朗诵会,好几个系都有发烧友组织了诗社,并印制了一些粗制滥造的诗歌刊物。因为自以为是,我极少参与这些活动,但我喜欢从各个渠道搞来一些诗歌刊物,津津有味地研读一番。
就在我把文欣已经丢到脑后,见了她不再四处逃窜,已形同陌路的时候,有一天,在一本残缺不全的小册子上,我忽然看到了文欣的一首诗,真没想到她竟能写出这么有味道的东西,当时我真是又惊又喜。那首诗就象一块浮出泥潭的宝石,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记得那首诗叫《失眠》:
跳动的不是星火
感觉是夜的颜色
月亮雕刻着云彩
黄昏不再来
不用说
希望三月
三月给我雪
知道并没有什么温暖地
飘扬于黑暗
真的错过了吗
那条幸福的黄手绢
星星凋谢了
我还年轻
有一种提醒是给你的
别讨厌梦
睁了黑色的眼
修改白天
好好地活这样想
这会儿安静地流着泪
悼念太阳
那时,我非常热衷于以诗会友,或以诗骂人。我决定无论如何得去会会文欣,和她过上几招。我已归于平静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晚上恰好学院礼堂放映电影《女大学生宿舍》,冲动之下我买了两张票,再次去文欣宿舍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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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正在吃晚饭,她们宿舍的人都在。满满一屋子人,可我眼里只有文欣熠熠闪光的笑容清晰可见。看到我,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定格住了。文欣后来告诉我说,当时我冲她极为尴尬地笑了一下,粉红的小圆脸皱成了一团。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条脏兮兮的小纸片,往她跟前一扔,语调生硬地说道:晚上七点的,还有半个钟头,你要没空就算了。说完我便转身走开了。文欣说,当我说话的时候,我闪烁不定的目光亮得刺眼。她取笑我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我那遮天盖地的小眯眯眼,竟会放射出如此灼灼的光芒。
关于她所说的这一切,我一点点都不记得了。那天当我拿出视死如归的气慨,走向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的她时,极度的紧张使我的大脑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我的思维和记忆系统已经陷入瘫痪,我整个身子一直抖个不停。我之所以把票扔到她面前,而不是交到她手上,就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出我在发抖。后来文欣对我说,要不是那张货真价实的电影票,她真会以为自己活见鬼了。她嘲弄我说:只有脑功能不全者和罪犯才会做这种不合逻辑的荒唐事。我狡辩道:诗人本来就是脑功能不全者。文欣大笑道:不要乱插队,小心诗人们和你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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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才逐渐知道,能够给人带来快感的方式除了交谈和阅读,另外还有一些。可二十岁的时候,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文欣带给我的快感是唯一的。我为了自己的快感出卖了自己的自尊,其实那只是虚荣而不是自尊,可我当时不懂,为此我饱尝了许多节外生枝的痛苦。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青春就是这样的:你必须喜欢一个人,也必须被另一个人喜欢。他(她)可能是异性,也可能是同性。也就是说,你必须栽进一个人的手中,同时也让他(她)栽进你的手中,不管他(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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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直到电影开演,文欣都没有来。就在灯光骤然熄灭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使自己哭出声来。过了一会,一个黑影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听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个美妙的声音曾经在我耳边萦绕过一个下午,而它在我心上却已经喧哗了好几个月了。我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喷涌而出。
文欣后来说,我从她们宿舍走了以后,她被我莫明其妙的行为浇得一头雾水。她们宿舍的同学都说我神经兮兮的,让她别理我。她胡乱搪塞地解释说,我是她的老乡,我们之间闹了点误会,我是找她和解的。她补充说:鬼才知道你干吗要找我看电影。其实已经有同学给她买过票了,她带着违约的内疚来到了我的身边,迎接她的却是一张泪光四射的脸。文欣说,再聪明的人,一不留神也会算错帐。明明是我无事生非,可一看到我那副嘴脸,她却如坐针毡,似乎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文欣说,她是笫一次被别人挟迫着看了一场电影,也是笫一次被别人毫无来由的泪水搞得心烦意乱。我知道这就叫做心心相映,如果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莫名其妙的痛苦而痛苦。
那天的电影和电影院最终成了我演绎情怀的背景和道具。我充分体验了什么是乐极生悲的滋味。按理说文欣的到来应该让我幸福得心花怒放,可我偏偏痛苦得揪心。我的眼泪时断时续,把文欣塞给我的手帕全浸透了。感觉电影快要结束了,我怕红肿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暴露无遗,被别人当作取笑的谈资,我对文欣说了句:对不起,我先走了。我便匆匆地离开了。整个晚上,我们就只说了两句话。这两句话分别出现在开始的时候和结束的时候,中间是大片的空白。在语言的空白地带,我的泪水脱颖而出。这就是二十岁时的我,可以用各种手段向别人表达自己。
文欣说,她最先是被我的眼泪俘获的。她说,那天在电影院的经历使她明白了一个真理:征服别人的最佳武器就是眼泪。文欣开玩笑说:难怪贾宝玉不爱宝钗爱黛玉,这眼泪的杀伤力实在是无可比拟。她说,可惜她自己天生少泪,否则,就凭她那天生丽质,她绝对会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离开电影院之后,文欣又气又急,又有几分不安和心疼。虽然她觉得我的眼泪有些来历不明,可她知道那些眼泪归根到底都是为她而流的,所以她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文欣不明白那个传说中无所顾忌的女孩,到了她面前为什么变成了这种样子。可是我坐在黑暗中泪流满面,若隐若现的形象不可磨灭地叠印在了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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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过这样的话:愤怒出诗人,我想应该改成:痛苦出诗人。那天从电影院回到宿舍以后,趁大家都还没回来,我匆匆洗漱了一下,连忙爬上了床。就在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星光,伤感地躺了片刻之后,我忽然听到了诗神急促的脚步声。如有神来之笔,一长串诗句不期而至。我忙从枕下摸出纸笔记下了它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首完美得几乎不用修改的诗:
据说为了和我相视一瞬间
你要在宇宙中穿行好多年
那儿也生长着高高的围墙和栅栏吗
是否也有山切割远眺的视线
那儿也流浪着蓝蓝的大海和湖泊吗
在它们高涨又低落的潮汐中
是否也潜伏着许多变动的情感
那儿也散布着茫茫的荒原和广漠吗
是否也是驼铃呼应孤独的脚步
道路只在你的背后伸展
据说为了和你相视一瞬间
我要在宇宙中寻觅好多年
因此在每个阴云称霸的夜空
我常愿是一盏风中的路灯
也许在你倦旅的迟疑里
我黯淡的凝望是一团执着的温情
也许迷途的羔羊便有了复归的方向
据说为了相视的一瞬间
我们要在宇宙中疲惫好多年。
我一遍遍地读着它,并为自己的灵感暗暗喝彩。我把它命名为《星光》。我工工整整地抄好了一份,准备笫二天送给文欣。我在空白处写上:文欣,请允许我谨以此拙作赠送给你。见笑了,请斧正。如今想起这几句话,差点酸倒了一排牙。
公诉人举证完毕之后,审判长宣布休庭五分钟。文欣急忙跑到我身边,问我究竟有没有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两只黑亮且略有些凹陷的大眼睛深不可测,我感到心里一阵慌乱。时至今日,我有时还是不能自如地和文欣对视。对于我来说,文欣的眼睛就象一种原产于非洲热带雨林里的致幻蘑菇,她醉人的光芒经常会使我在瞬间迷失自己。大庭广众之下我只好乖乖地说:真地没啥事。然后我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文欣轻轻地拧了一下我的胳膊,悄悄地说:你又来事了!赶紧给我回报社吧,别耽误上班。中午我请你吃饭,好了吧?说完她凑到我耳边嘟囔了一句:我简直都成了慰安妇了。惹得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我难受极了。文欣就是有这个本事,总是能在节骨眼上化腐朽为神奇。
文欣送我到了大门口,恰在这时我的传呼机响声大作,我一看不由乐了。我递给文欣,文欣一看也笑了。传呼是宋小莉发来的,留言为:中午我请你吃饭,莉。文欣揶揄地说: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这可是敌存我亡,大是大非的问题,想好了再做决定。她一脸坏笑,唯恐天下不乱的阵势。我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干吗不能统一统一,全当宰她一下。她不是正好还欠你一顿饭吗?前些日子,宋小莉闹离婚时,让文欣帮她找了一个资质颇深的律师,她一直嚷嚷着要请文欣吃顿饭,文欣一直都托故没有同意。文欣有点不开心地说道:真没想到你还难以取舍呢。都怪我太盲目自信了。好吧,不为难你了,中午我还是回家吧。我就看不得文欣受一点点委屈,尽管我对宋小莉感到了几分愧疚,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对文欣说:别制造冤假错案了,行不行?中午我们去吃淮扬菜吧。建国路上刚开了一家专营淮扬菜的酒店,听说味道很是正宗,就在粤海酒店隔壁。十二点钟我在门口等你,来得及吗?文欣的脸色一下子就多云转晴了,她偶尔露峥嵘的孩子气有时真叫我目瞪口呆。
文欣早上了一年学,实际上她和我是同一年出生的人,我们俩都属龙。文欣的步伐稍微快了一点,比我提前三个月来到了世上。我们俩深交以后,在一些小事上,常常互不相让,战火纷纷。但在大事上,我总是听文欣的,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比我年长了三个月。我清楚得很,当我被迫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她除了脖子比我硬了点,那三个月里她还来不及学习更多的本事。我乐于接受文欣的摆布,只是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她的思维比我更有逻辑性。换句话说文欣比我老谋深算,不过绝对不是诡计多端。她只善于防御,却不擅长进攻。而我恰恰相反。文欣比我优秀得多,她受的伤害却比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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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文欣,从中院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报社。我已经把我负责的版面编辑好,交到微机室去了。在工作上,我一般都是走在时间的前面,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我到股票市场去看了一下。已听说自从5月19日股市出现“井喷”现象之后,最近行情一直不错,结果我还是被吓了一大跳。虽然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已经很足,可是大厅里热火朝天的氛围,丝毫不亚于外面被六月底的烈日炙烤得象蒸笼一般的街道。几个月前,门可罗雀的证券营业部里挤满了兴奋的人群,欢呼声此起彼伏。交易柜台前排起了长队,争先恐后地伸向柜台的胳膊密不透风。还有许多人在把一沓沓钱死命地往柜台里塞。这样的盛况真是久违了。我真怀疑我是否走错了地方,或者是证券营业部是不是改成赌场了?
今年二月份,抱着玩玩看的心理,我花50元人民币在证券公司开了个股票帐户,又在报社附近的一家营业部开了资金帐户。经过二个星期理论上的刻苦钻研,又经过一个星期的实地考证,最后我决定把所有的资金全部购买综艺股份那支股票。我之所以对它情有独钟,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公司控股了连邦软件公司,又开通了一个叫“8848”的电子商务网站。都说未来的时代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凭直觉我认为这只股票的发展前景一定可观。在三月初,我以每股11元的价格吃进了三千股综艺股份。二天后,我口若悬河地说服了文欣,她也以每股11 元的价格吃进了三千股。“吃进”这个词,是我在营业部里,跟一个长得象农民模样的老头学来的,我特喜欢这个词。我真想再“吃进”一些别的东西,可惜手上的股票已经把我和文欣的家底子,几乎全“吃”光了,所以对别的股票我们只能望洋兴叹。
记得在替文欣买股票的时候,我半真半假地向她声明:风险自负噢。文欣只是笑而不语。待我把手续办好之后,她笑嘻嘻地说:反正我只等着坐收渔利了。亏了,算你的,赢了,算我的。我开玩笑说:别耍赖,要是惹恼了我,我连老本都给你卷走。文欣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说:不要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要是你犯到我手上,我可六亲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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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时文欣能够站到我的身边,面对的不再是犯罪嫌疑人的脸,而是显示股票即时行情的电子大屏幕,我想她绝对不会再六亲不认,而且她会认为祖国处处有亲人。因为有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在不断地送钱给我们。到今天为止,我们的综艺股份的价格已涨了一倍还多点。换句话说,我和文欣的帐户上各自增添了三万多元来路不明的钱。我和文欣目前的正常收入为年薪一万五千元人民币,三万多元对于我们,意味着整整二年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劳作。如果不是文欣正在开庭,我一定要在笫一时间里把这个惊人的喜讯传递给她。我真不明白那些人平白无故地干吗送给我们这么多钱?他们从哪儿搞来的这些钱,为什么这么不珍惜呢?
我竖起耳朵试图去偷听站在我身前身后的人们在说些什么,我想知道以后还会有人再送钱给我们吗?或者是他们会不会把钱再拿回去?可是大厅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屏幕切换到某些,持股人较多且长势凶猛的股票上时,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阵热烈欢呼的喧闹声。我看到一张张激动不安的嘴在不停地嚅动,可我无法听清楚任何一种声音。我耐着性子又听了半天,我还是连一句话都没听懂。我怀疑由于激动,他们说出的已经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古老的语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我开始沉不住气了,我担心那三万多元钱就会象来无踪一样,又要去无影了。我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我感到满腔的热血上窜下跳,象一锅沸腾的开水。我被冲击得全身都发抖了。我的脑袋被想把那三万元钱立刻攥到手心里的念头快要涨破了。这一切使我重新感受到从前,我渴望把文欣攥到手心里的感觉。就象当初我义无反顾地走向文欣一样,我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交易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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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哭)电影的笫二天中午,我又一次把迟疑的脚步移向了文欣的宿舍,那天是星期天。我的口袋里装着《星光》那首诗,我想文欣也许会因为喜欢它而喜欢我。就象我因为喜欢她的诗而喜欢她一样。我是个看似高傲实则极端自卑的家伙。我为许多清清爽爽的原因和许多模模糊糊的原因而自卑。有时候我也为我那双眯眯眼而自卑。不过我的视力极好,我喜欢和别人直勾勾地对视。文欣后来告诉我说,虽然我的五官里,我的眼睛是最不精致的部分,可是她最喜欢它们。她说,她喜欢它们那种傻乎乎的专注的样子。她说,她也喜欢它们笑起来的样子,象两个弯弯的小月牙,非常甜美。这是文欣唯一的一次,在谈话中对我用了喜欢这个词,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她从来没有对我比较明确地表达过什么。有时我没事找事地问她: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她总是笑而不答。实在被我逼急了,她就会笑嘻嘻地说:你放心吧。或者是:你不要为此多虑。或者干脆是:这还用问吗?这就是文欣,她总是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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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笫三次向文欣宿舍冲刺的时候,我因无从把握事情结局的自卑和其它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异常痛苦。我至今也没搞清楚:二十岁时的我,为什么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会非常痛苦,而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更会痛苦得死去活来?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地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渊,而难以自拔?
和前二次相比,这回我的运气更加不好,文欣她们的宿舍门从里边反锁上了。我作宣誓状,犹豫了足有一二分钟之后,一不作二不休的犟脾气占了上风,我一咬牙照着门板狠狠地砸了几下。只听见里边有个恶狠狠的声音叫道:谁呀,真讨厌!大中午的窜什么门呢,还叫不叫人睡午觉呐?都别开门!当时我还没学会如何明智地面对残酷的拒绝,我一下子僵住了。这时我听到了梦寐以求的文欣的声音:我去看看到底是谁。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跑开了。
文欣后来告诉我说,她隐约感到这个不速之客很可能就是我,所以她才冒着得罪那个被他们同学称为“母夜叉”的女同学的风险,下地开门。文欣未置可否地说:我真想不出,除了你,还会有谁?就在我离走廊的拐角处还有一步之遥时,也就是说再往前迈一步,文欣就再也看不到我的背影了,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文欣焦灼的声音:是洪阳吗?羞愧象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一下子罩住了我。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叫道:快跑,快跑!可我的脚,却被文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给牢牢地钉住了。文欣向我跑了几步,热切地说道:洪阳,我正要找你呢。你等我一下,我去换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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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季节,各种花木竞相泛红吐绿,散发着生机盎然的气息。我和文欣徜徉在林荫香径之间,从谈论花草树木开始,了无痕迹地恢复了我们妙趣横生的谈话。文欣丰富的植物知识叫我又是敬佩又是沮丧。她几乎能说出校园里各种奇花异草的名称,属什么科,甚至一些典故什么的。我有点酸溜溜地说道:难怪有人说你是我们学院的头号女才子,看来真是名副其实。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学法律的,今天我肯定会认为你是生物系的。文欣盯着我,目光如炬,脱口而出:你该不是说我有点卖弄吧?我吓了一跳,大声叫道:天哪,你居然也这么敏感?看来我真是找到对手了。文欣会心地笑了起来:别误会,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所以老怕别人揭我的短。有时怕丢丑,就自己先把脸皮撕下来,这就叫防患于未然吧。文欣的坦诚和幽默叫我对她顿时刮目相看。
为了遮掩我的劣势,我开始拿花仙子们取笑起来。我说,垂丝海裳就象多情而含羞的少女,作出一副低眉信首的样子,实际上是以守为攻,时刻等着别人来收拾她们。因为紫薇的花瓣直接就缀在光秃秃的枝条上,我说,她们就象巴黎的荡妇,赤裸裸地毫不掩饰自己心急火燎的激情。这时我们走到了一片粉红色的樱花树旁,文欣一边纵声大笑一边说:拜托了,千万别糟踏樱花,她可是我的心上花。我说:我也非常喜欢樱花的晶莹淡雅,但那场罪恶的战争,使我总觉得樱花的背后阴云密布,所以对樱花我一直敬而远之。显而易见文欣对我的此种感受很是惊讶,她深深地瞟了我一眼,语焉不详地说: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狂热的爱国分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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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我有生以来的二十年中,最为幸福和快乐的时光。正如我所希翼的那样,我的“拙作”深深地打动了文欣,我们开始了频繁而深刻的接触。由此可见,文欣表面上颇有城府,其实和我差不多,有时也挺浅薄的。如若不然,就说明我这个人魅力无穷,锐不可挡。叫我感到无限幸运的是,文欣正是我所想像和期望得到的那种心地善良,聪慧过人,幽默风趣,善解人意的朋友。我们各自疏远了原来比较要好的女友,在所有可能相聚的时间和空间里甜蜜地会合。我们一起看书学习,一起锻练身体,一起吃饭,一起玩耍。我们谈天说地,笑傲江湖,评诗论文,戏说人生,那种相知相投携手共进的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偶尔也有一些磕磕碰碰,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多在几个小时之内,不快就会被化解为空气随风而逝了。那些日子里,文欣美丽的容颜和磁性的声音充斥了我所有的视听世界。我每天都为时光苦短而痛心疾首,我生平笫一次真正体验了为情所苦的滋味。
当时最叫我们乐此不疲的事就是读诗与写诗。我为文欣写了许多被别人误以为是情诗的诗,缠绵之极叫我自己过后看看也感到目瞪口呆。我为文欣写的所有的诗里,我最为敝帚自珍的一首诗名为《我的土地》:
如果我的渴求在期待中凋谢
并以枯草的形象
加深你秋季的荒凉
我愿为了你的复苏
选择最后的消亡
但你的宽容常是我的梦境
因此盛开的总是我多雾的向往
我真愿我是你沉重的身躯
托举出的一轮太阳
或是一粒微尘
是你的全体又是你的部分
也许在你将被风化的记忆中
我永远只是一朵远距离的星云
而你却是我的一切啊
伸展于我的每个角落
每个清醒而又惺忪的早晨
当你每天以绯红的微笑
播放一些星月走漏的新闻
我又感到我是许多霞光
离你很近,很近
文欣也回赠给了我一些诗,她的诗句用词刁钻又恰到好处,情感表达隐而不露又纤毫毕现,她的含沙射影常常使我为自己的赤膊露腿很是羞愧不已。文欣是个在大是大非面前惜字如金的家伙。我非常喜欢文欣的一首诗叫《冬的故事》:
当然记得
飞雪
让黑夜
做了一个白色的梦
关于温暖
关于生命
关于美和光明
后来夜醒了
我没睡
孤独
挂在屋檐
结一条好粗好长的冰
在冬天
藏一粒记忆
会收获一串“曾经”
我想知道
如果种一缕阳光
又能长出怎样的情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们坐在校园的假山上聊天。谈兴正浓的时候,文欣突然惴惴不安地对我说:有时候,我总觉得新朋友就是比老朋友好,你说我是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月光如水,浸润着她纯净光滑的脸颊,她愧疚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明白文欣话里的含义,故意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逗她道: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永远把我当成你的新朋友,我就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了。还有一次,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我们带了一大堆零食,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森林公园里,边吃边聊,开心极了。文欣推心置腹地对我说道:我们班同学最近都象发情的动物似的,疯狂地搜捕可以恋爱的目标。他们哪里知道,友谊同样也可以给人带来极大的享受和满足。洪阳,你说是吗?她心荡神迷的眼神使得某种危险的念头,在我晕头转向的大脑中,象雷电一般闪烁而过。
股票卖掉以后,为了让文欣真切地看到那白花花的三万多元不义之财,我让工作人员给我打印一个账单出来。一个小伙子很耐心地给我讲解了一通,我才恍然大悟:今天交易的股票必须要等到明天才能办“交割”。什么是“交割”,我没太搞明白,反正得等办“交割”时,才能把印证我们赚了三万多元钱的帐单交到我手上。“交割”一词使我对母语日新月异的变迁感到一种恐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小伙子:我没有什么凭证,万一你们不承认我今天的交易,怎么办呢?那个小伙子很宽厚地笑了笑,和气地说:那怎么可能,你的委托是通过电脑进行的,我们的电脑是全国联网的,谁也无法胡乱更改。再说你的委托合同上有你的交易号码,你可以用它作为凭证。我衷心地谢了谢他,然后提取了二万元现金,离开了叫我心花怒放的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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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开庭的时间是没有保障的,就买了一大堆财经证券一类的报纸,准备在等文欣的时候好好补补课。看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一下子想起宋小莉的传呼来,我赶紧给她回了个电话。宋小莉果然在家里,据她自己说,自从二个月前,和老公离婚以后,她一直在家里闲置着。对此我深表怀疑。我太了解她了,有老公的时候,都保不住隔三岔五地红杏出墙一下,现在禁令解除了,还不红它个半边天?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宋小莉,她完全称得上是个美人。她生得眉目俊俏,顾盼生情,身材纤巧,婀娜多姿。反正这家伙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至少可达百分之八十八。宋小莉和文欣的美截然不同,宋小莉身上散发着中国古典意义上的那种喜气洋洋姹紫嫣红的美,她美得触手可及。而文欣则长得高鼻深目,眉黑睫长,双唇饱满,富有张力。加上她两腿颀长匀称,三围非常到位,使她颇具三十年代好莱坞精典影片中的,一些女主角的那种高贵典雅飘逸洒脱的美,她美得虚无缥缈。
有一次,我老公谈勇对我说:对于男人来说,宋小莉比文欣更有味道。我问他是什么味道,他忸怩了半天,在我一再追问之下,才不怀好意地说:我说了你别生气,是骚味。气得我骂他道:难怪你天天蹲马桶,一蹲就是半天,原来是因为喜欢闻骚味呀!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这并不能说明文欣的人气一定没有宋小莉的人气旺。我老公好骚,并不能代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好骚。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终日忙于围剿文欣,而没去骚扰宋小莉。当然了,乐于骚扰宋小莉的,往往也就不再去围剿文欣了。话说回来,我老公虽然好骚,可他对文欣仍然还是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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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莉听到我的声音很是兴奋,这叫我颇为感动和内疚。她惯用的娇滴滴的腔调使我眼前浮现出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文欣很讨厌宋小莉说话的腔调和面目表情。我却觉得她这种时候别有一番风味。这就是我和文欣的不同之处:她严谨得有点苛刻,我宽容得有点放纵。宋小莉有时候是个水汪汪又滑溜溜的家伙,她既象一池水又象一条鱼,实实在在却叫人难以把握,她是个很会做“秀”的家伙。宋小莉一听说我中午不能赴约,马上就气哼哼问道:是不是又让那个文欣把你勾走了?我深知宋小莉书读得不多,却鬼得很,小打小闹的滑头绝对会立刻被她识破的,就如实承认了。宋小莉极为不快地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我在你心目中,连文欣的一个小手指头都比不上。真是好心换了个驴肝肺。我一连陪了好几个不是,又表示笫二天我做东请她吃海鲜,才总算把此事摆平了。我正要放下电话,宋小莉象才想起来似地急急忙忙地问道:对了,门面房的事有什么消息吗?我突然间有点怀疑她今天究竟是找我还是找门面房。我确实已帮她寻到了两个不错的地方。说好笫二天吃过饭后带她去看一下,我就把电话给挂上了。
说起来,虽然我已经意识到宋小莉用我太多,但为了门面房的事,我还是不亦乐乎地帮她东打听西打听,最后总算有了点着落。可悲之处就在这里:一旦她需要我帮忙,我不想帮忙都不成,我不是怕她不高兴,而是自己受不了自己对朋友的冷漠。也不知她宋小莉何德何能,怎么就交了我这么个行侠仗义的朋友。我这人就是这个德性,一旦把别人引为朋友,别人不想当我的朋友都不成。不管她把我看成鲜花或是狗屎,还是我把她看成鲜花或是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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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文欣交往十几年来,只出现过一次濒临绝交的困境,那真是叫我大开眼界的一次交锋,从此我才彻头彻尾地明白一个真理:语言的杀伤力是致命的。眼泪淹不死人,唾液却可以淹死人。用文欣较为幽默的说法就是:一定要控制人口。“人口”在此,仅指嘴巴。
那是得知文欣准备申请入党以后,我和文欣大闹了一通。这是我和文欣交往十几年来,唯一的一次真枪实弹的吵架。客观地讲,主要是我向她吵闹。我想我肯定让文欣又一次见识了什么是目光灼灼的小眼睛。那时的我,对所有想要入党的人有一个偏执的想法:他们都是以党票为梯,一心想往上爬的势利鬼。我的纯真的文欣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我阐发了我的观点之后,又列举了从报刊上看来的,诸多祸国殃民的党内败类所作的丑恶行径,语重心长地告诫她,最好不要和这些人为伍。我几乎是命令式地让她把申请书要回来。刚开始文欣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嘻嘻哈哈地拿我开心:瞧你这架势,跟我老婆婆似的。别忘了,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少来封建主义的专制作派,好不好?虽说在大多数时候,我都呈现出一种温文而雅的气度,但在进入非常状态之后,我便会暴露出本性上的倔强刚烈甚至癫狂的一面。文欣温柔甚至有点讨好我的态度,丝毫没有降低我的狂躁。
那天不知为什么,一向细心入微的文欣一点没有察觉出我的反常,她笑得异常美丽而灿烂。文欣没有注意到,此时我的脸上已经开始挥发出暴风骤雨就要来临的气息。文欣悠然不迫地同我详尽地谈了她要入党的主要动机和基本原则之后,她开诚布公地对我说道:不管怎么说,我是学法律专业的,入党会对我的分配很有好处。她漫不经心而固执己见的态度使我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崩溃了,我气急败坏地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势利小人,为了分配一个好工作,就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我竟然把这个秘而不宣的想法拎了出来,作为攻击她的佐证,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愚蠢到家了。更可怕的是,我又说出了下面的话。时至今日,我很怀疑这些话究竟是否出于我的嘴巴,是不是我记错了?我恶狠狠地说道:难怪我和你好了以后,好多人都劝我离你远一点。他们说你圆滑世故,善于钻营,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我不仅不理睬,还把人家骂得狗血喷头,看来我真是错看你了!我确实是太天真了。我的嗓音并没有抬高多少,不过我显得好象是在厉声叫嚷。
文欣一直凝然不动地望着我,平时流光溢彩的大眼睛,如堕烟雾,显得迷离而木然。最叫我哭笑不得又抱愧终生的是,我又势不罢休地冲她叫道:你把我写给你的那些诗都还给我吧!从我笫一次为文欣写了《星光》之后,到那天吵闹为止,我陆陆续续为她写了二十多首诗。二十岁时的我,绝对有中年人的智商,却只有少年人的处世水平。
文欣的眼泪顿时如倾盆大雨,狂泻而出。她趴到石桌上呜咽而泣。迄今为止,十几年来,我只见她如此哭过三次:除了这一次,还有一次是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再有一次就是今年春节前,她刚办完离婚手续,来到我家,看见我的时候。我不知我那天的行为究竟给文欣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一直到今天,我仍然羞于和文欣谈论这件事。当时我和她已交往了半年,我深知文欣是个坚毅而自制力极强的女孩子,我被她罕见的行为惊呆了。刹那间对她的心疼占据了我的全部感觉。我急忙上前抱住她剧烈抖动的双肩,连声道歉。泪水也在顷刻之间覆盖了我的脸颊。
那是个秋天的中午。那天,云淡风轻,金桂飘香。本来我同文欣见面,是为了商量笫二天到泰山去玩,带些什么东西。笫二天是国庆节,学院将放二天假,我们已和几个老乡约好了,一起去爬泰山。枯燥的“三点一线”的读书生活,使我们对这次小小的旅游充满了热烈的渴望。好象我们若是少带了一样东西,就会枉费此行似的。我和文欣一遍遍地梳理着我们的物品清单,为了带这个或是带那个,为了不带这个或是不带那个,兴致勃勃地争个不休。那本来是一个多么快乐的时辰,不知怎么,我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话题,莫明其妙说了那一通愚蠢透顶的话,惹得文欣如此伤悲。我真是悔恨交加,恨不能为此把牢底坐穿。
我越想越伤心,忍不住痛哭失声。文欣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去。有一种心将要被掏空的恐惧紧紧地扼住了我,我死命地拽着文欣的胳膊,不让她走开。文欣别过脸去,背对着我,低声说道:请放开我。我有点耍赖地说:不,除非你已经原谅了我。文欣转过身来,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光,她果断地说道:好吧,我已经原谅了你,请你放开我。她冰冷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告诉了我,她根本没有原谅我。我仍想作最后的挣扎,但文欣寒气逼人的眼神使我清醒地意识到,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我松开了手。望着文欣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我痛快淋漓地嚎啕大哭起来。泪眼滂沱之中,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是否从此我真地永远失去了文欣?我为这个一时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本身而痛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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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二天早上,按照预定时间,我赶到预定地点和老乡们汇集的时候,老远我就看到了文欣总是叫我怦然心动的身影,在我心上悬挂了一夜的大石头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我在瞬间作出了一个决定: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重新回到文欣的身边。我故作镇静地冲每个人打了一遍招呼,然后走到文欣身旁,把她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拎了过来,试探着用很亲热的样子说:我来背吧。文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示。我的脸不争气地一下子涨得红霞满天飞。外语系八二级一个男生杨雄忙说:文欣,你干什么呢?别把咱们的小老乡给吓着了。其实我脸红根本不是因为我是胆小鬼,杨雄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很不了解我。这很正常,这只是我笫二次和他一起玩。可是二个月之后,我和他进行了一场不明不白的恋爱之后,他仍然还是没有充分地了解我,那恐怕就足以说明他的理解力有些低下。
文欣就深知这一点。后来我与她和好以后,有一次文欣直言不讳地对我说:洪阳,别看你动不动就脸红,一紧张,说话还有点结巴,其实你压根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赖。文欣的话叫我哑口无言,只能傻笑。比如那天,当着其他四个老乡的面,我突然对文欣大声说道:文欣,我真地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好吗?尽管我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才竭力稳住了自己,我毕竟还是把别人难以启齿的话,毫不退缩地当众说了出来。我深知什么是能够打动文欣的重磅炸弹。如果不是无赖,怎么能做得出此种壮举。文欣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哀怨。在我看来,她的神情比任何一首凄美的唐诗宋词都更加叫人欲罢不忍。在几个老乡的哄抬取笑之中,文欣总算是和我握手言和了。握着她柔软而冰凉的手,我深知她仍心存介蒂,可我不怕。我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也知道她需要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还怕什么呢?
果然没出我的所料,文欣的和好是作给别人看的。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与从前一样,和我又说又笑,我们俩配合默契,不断地制作一些笑料,逗得大家开心极了。可是一旦遇到我们俩单独相向的时候,她马上就沉下脸来,缄默不语。无论我使出什么杀手锏,文欣都摆出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那是我笫一次领教了文欣执拗和冷漠的一面。这次的教训使我在后来和她的交往中,变得乖巧多了。这也充分说明了我的无赖之处:别人就象弹簧,她软我就硬,她硬我就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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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泰山之旅叫我越来越感到索然无味,因为文欣的毫不手软的不即不离不冷不热的态度逐渐击跨了我。扑朔迷离的前景就象泰山的云雾一般,时刻缭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经久不散。深夜,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们一行六人开始了攀登十八盘的拚搏。杨雄在最前面引路,我和八二级历史系的两个女生被安排在中间,而文欣则和八三级我们中文系的一个男生被安排殿后。当时我没有察觉出杨雄已对我有了一些非份之想,只觉得他象个大哥哥似地对我很是关照,这多少缓解了我颇为紧张的心理。
十八盘的陡峭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越往上爬我心里越发有点慌乱起来,这时除了想紧紧地握住文欣的手,我真地没有别的欲望了。趁一帮疯狂的青年人乱七八糟地从我们身边冲过去的时候,我故意落到了后面。昏黄的手电光里,文欣女神一般的沉静而圣洁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拚命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在她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时,我伸出了不知是因为天凉还是因为紧张冰冷而发抖的手。文欣楞了一下,待看清是我时,我听到她轻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同样冰冷而发抖的手伸给了我。
朋友前几个月发给我的比这长,我看了两个小时……
很高兴又在这里看见:)
文欣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十五分了。我已订好座位点好了菜,正站在酒店门口边看报纸边等她。文欣从我背后悄悄地走了过来,她揽住我的肩头,轻柔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她随风而飘的长发轻拂着我的脸颊,发间她那浓烈的体香紧紧地裹住了我,我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动辄心跳过速的青春时代。文欣看到我有些潮红的眼睛,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一边推着我往酒店里走,一边戏弄我说:怎么了,洪阳?是不是没分到房子?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一击。告诉你吧,我不光分到了,还分到了四楼呢。文欣高兴地说:是吗?这下你趁心如意了。我们今天真得好好庆贺一下呢。我故弄玄虚地说:当然要好好庆贺一下了,告诉你,还双喜临门呢。
落座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对文欣说道:听着,文欣。今天我要送给我干女儿一架钢琴,我已经看好了,密尔顿牌99年最新款式,一万九千八。我从包里掏出刚才从营业部取出的二万元现钞,放到了文欣的面前。聪明透顶的文欣马上惊喜交加地问我道:是不是我们的股票赚钱了?文欣笑逐颜开的样子在我眼中真是一幅至美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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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有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叫萌萌,和我儿子乐乐是一年生的人。说来也巧,萌萌比乐乐正好小了三个月。我总开玩笑说,我儿子为我争了口气,报了文欣老拿那先长的三个月来压制我的仇。为了图个吉祥,我们各自认对方的小家伙为干儿子和干女儿。文欣离婚时,为了争得我们这个女儿,她放弃了房子和大部分财产,几乎是只带了些衣服和书籍就离开了她一手营造起来的家,住进了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一套一室一厅的旧楼房里。
其实凭着文欣在检察院工作的人际关系上的优势,以及其它证据充分的理由,她完全可以既不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也可以得到房子的居住权。那套二室一厅的房子,本来就是检察院分给文欣的福利房。但文欣为了不让离婚的阴影在萌萌的心上打下冰冷的烙印,她坚持协议离婚,不上法院。魏强便趁机加大了索取的力度,他甚至以女儿为筹码,把本该属于文欣的许多财物全都掠夺走了。魏强说,房子和那些财物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一堆垃圾。可是为了惩罚文欣坚持要和他离婚,他就是要寸土必争,寸草不让。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竟然连女儿也置之不顾。魏强的作法,使我对男人的自私冷酷有了真凭实据的了解。我一直为此忿忿不平。但文欣总是宽慰我说:我得到了女儿,不就等于得到了一切了吗?
萌萌从小就酷爱唱歌跳舞,文欣一直有个心愿就是给女儿买架钢琴。文欣总爱说:不管吃得多好,穿得多好,玩具有多精致,没有琴声相伴的童年就不能叫作完美的童年。文欣之所以有这种顽固不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她自己是沉浸在小提琴的优雅的旋律里长大的。对此我可不敢苟同。我从小除了八个样板戏和一些电影插曲,以及一些天籁之音,没有聆听过更多的仙乐美声,但每当我想起我的童年,照样是阳光灿烂,朝霞满天。可我没有为此去说服文欣,我知道,从童年得来的感受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前几年,文欣的闲暇时间全都忙于侍候瘫痪在床的母亲,实在难以抽出时间和精力满足这个毕竟是无足轻重的心愿。这两年因为闹离婚,又把此事搁了下来。离婚以后,需要添置一些电器和日用品,文欣手头曾经很是拮据,就一直未能如愿。
我曾提出由我送一架钢琴给萌萌,可文欣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家虽然还算宽裕,我和谈勇毕竟都是一般工作人员,上万元对于工薪阶级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谈勇对文欣的才貌双全总是赞不绝口,甚至和我开玩笑说,文欣老叫他产生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觉。所以我半真半假地对文欣说:我们家谈勇对你确实是一往情深的,你就让他表表忠心吧。送萌萌一架钢琴,就全当是他的感情投资好了。文欣油腔滑调地回敬我说:得了吧,洪阳。我很明了你老公的那点花花肠子,毕竟还停留在只愿献身的初级阶段。盲目投资是追风少年的作派,他太老了点,就别让他赶这个时髦了吧。我深知文欣只是在找托辞,她在金钱方面非常洁身自好。所以今年三月份,我才全然不顾巨大的心理压力,硬是劝文欣把她母亲遗赠给萌萌的三万元教育基金拿了出来,买了股票。总算苍天有眼,叫我们赌赢了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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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天性好赌,尽管我手气一直平平。从和杨雄真不真假不假的恋爱开始,就逐渐暴露出我的赌徒心态非常严重。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该赌就得赌,不赌也不对。
二十岁的时候,我总觉得生活是一个呈立体几何状的全封闭的物体,它可能是宝葫芦,它也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我以为如果想真正无怨无悔地活上一回,你最好毫不犹豫地把它打开。至于蜂拥而出扑面而来的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只能顺其自然。也许你撞到了大运,也许你触尽了霉头,那是有关你命运的问题,而不是生活本身的问题。这样想了以后,便有点盲人摸象的味道,管它是胳膊是腿,抱住哪儿算哪儿。可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在把生活当成赌场,还以为自己具有容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勇于面对生活的各种挑战,曾经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总为自己敢于直面人生而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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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山回来之后,文欣一直对我若即若离的,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天二天就能解开的,便准备拿出愚公移山的劲头去感化她。谁知几个星期下去了,她仍是一副冷言冷语的样子。现在想想几个星期是多么短暂的时光,不就是多吃了几顿饭,多睡了几夜觉吗?可二十岁的时候,却觉得它漫长极了,总觉得它该发生点惊天动地的事,否则岂不就是虚度时光?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又炮制了一首小诗《夜登泰山十八盘》:
你无言地垂挂着陡峭的呼唤
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瘦长的手电光中依稀瞥见
你苍白而冰凉的臂膀
但对你高峻的心怀
还是渴望异常渴望
不过也真怕夜雾中
从此留下一阶阶潮湿的回想
于是战战兢兢地走向你
驮起野风飘摇的松香
驮起幽怨缠绕的泉声
驮起咸涩浸透的希望
向上爬去爬去
驮起走进太阳的梦想
我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堵住了文欣,本来我只是想把诗给她的,可一看到她那副皱着眉头极不耐烦的样子,我张口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文欣,今天请你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文欣又惊又气地说:我没想干什么呀。我气势汹汹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心胸狭隘!我看你根本就是铁石心肠!都怪我眼睛太小,是非不明。文欣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竟硬梆梆地甩过一句话来:是吗?我倒不这样认为,眼睛小,聚光,看得才清楚呢。文欣最近虽然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可她从来没有这样阴阳怪气地嘲讽过我,我简直惊呆了,脆弱的的眼泪们又一次挺身而出。我转身就跑开了,在那一瞬间,我发誓再也不和她来往了。
文欣后来告诉我说,她那天之所以对我如此不客气,是因为她正好遇到了一件叫她极为恼火的事情:他们班一个男孩从一进校门就开始追求她,整天不是献诗就是献词。(真真是亵渎我辈之雅事也!我看过那个男孩的一些破玩意,好在他与我辈实在不是一个等量级的。)文欣已经多次婉言谢绝了他的各种亲近她的尝试。最近因为文欣和我来往稀少,经常形单影只的,他竟然开始对文欣进行跟踪追击,全面包围。文欣实在忍无可忍了,前几天她只好直截了当地对那个男孩说:我和你绝无任何可能性,请你离我远一点。谁知这家伙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竟然跑到他们班主任那儿,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说文欣先勾引他,等他动了情,又把他象扔垃圾似地扔到一边去了。他们班主任虽然对此始乱终弃的说法极为存疑,但因文欣身兼重任,又面临入党考验等问题,便很是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通,叫她务必处理好和同学间的关系问题。文欣刚离开班主任,正一肚子邪火不知往哪儿发呢,偏偏我送上门来了,又说了那么一通鬼话,文欣说,我跑走之后,她后悔极了。她说,我的眼泪就象满天的星星,从天而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杨雄开始频繁约我单独活动。当时和我有点来往的老乡大约有七八个人,除了文欣和杨雄,大部分都是我们八三级的同学。杨雄和我,中学毕业于同一个母校,从一开始就感觉比别人多了点共同语言。也就仅此而已。我认识他在前,而认识文欣在后。我对他压根就没产生过,当初和文欣相识的时候,有过的那种梦牵魂绕的感觉。可是和文欣的冷战实在叫我不堪重负了,我心灰意懒,觉得一切都不过如此。我顺水推舟地和杨雄恋爱了一场,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那时在我的人生辞典里,还没有翻到欲望那一页。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欲望和情感的不同涵义。刚开始我还以为杨雄对我的吸引就是情感的必然的召唤呢,其实那只是怀春少女欲望的蠢蠢欲动。那个年龄的人欲望多如潮水,总得找个缺口发泄出去,泛滥一下为快。后来文欣拿此事嘲笑我时,我无可奈何地说:满腔热血想奉献,却找不着吸血鬼,你说这滋味能好受吗?
我实在搞不清楚我和杨雄的那一段往事究竟算不算是一场恋爱,不管怎么说,那是我有生以来笫一次和男孩子有了较为亲密的交往。那时我的业余爱好除了写诗跳舞,就是看电影。所以我和杨雄约会的大好时光,大部分都是坐在黑乎乎的电影院里渡过的。问题不在这儿,其实电影院的阴暗可以刺激人的某些感觉神经,它完全可以成为加速感情发酵的大闷罐。后来我和谈勇恋爱时的诸多行迹就足以证明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我和谈勇的每一次爱情升级都是在电影院里完成的。问题在于,每当杨雄试探着抓我的手时,或是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或肩膀上或腰上时,我不仅没有颤栗不安的快感,相反我会感到很不舒服。所以我总是斩钉截铁地推开他的手。尤其是有一次,他突然伸过头来,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我被他口腔里的一种酸乎乎的异味搞得一阵恶心。性知识上的无知使我认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处女了,我为自己不清不白地失去了贞洁,痛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可是叫我心烦的还不止这些,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开口必称,我爸爸如何如何,我爸爸说,象我们这样的干部子弟该如何如何。就我所知,他爸爸是我们那个古城轻工局下属的一个供销公司的保卫科科长,他爸爸能“爬”到这个位子上,只是因为那个公司的经理是他爸爸当兵时的老战友。说起来杨雄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并不讨人厌烦。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和女孩子相处时,除了谈他那个保卫科长的爸爸,就不能找点别的话题吗?哪怕是偶尔谈谈他那个看澡堂子的妈妈也好。
有好几次我和杨雄在校园里并肩而行的时候,遇到了文欣,我多么希望她能一把将我拉到一边去,告诉我说:离开他,你和他不合适!可是每次,文欣总是摆出她那副惯用的外交笑容,热热乎乎地和我们打个招呼,就一走了之了。后来当我和杨雄分手之后,亦和文欣和好之后,我怪罪文欣没有尽朋友之责,文欣轻描谈写地说道:一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时,那副傻头傻脑的样子,我就伤心得直想掉眼泪,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文欣的话叫我顿时泪流满面。
赌博赌输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不心安理得。我和杨雄的事肯定要以失败而告终,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采用了一种我没有意料到的手法,叫我很是尴尬了一回。就在我紧锣密鼓地思索,如何在对杨雄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和他友好地分手时,我收到了他的一封来信。我很是惊讶,近在咫尺,他倒有雅兴以青鸟探路。我兴趣盎然地读了起来。他首先居高临下地把我夸奖了一番,什么天真善良,聪明活泼,纯洁可爱,还叫人挺舒服的。然后突然峰回路转,非常委婉地表示,因为我太优秀了,他实在配不上我,所以九九归一他只好痛洒相思泪,不得不分手。他自作多情地安慰了我半天,说了些“天涯何处无芳草”,“莫愁前路无知己”之类的废话,接着又补充道:我是个非常老派的人,头脑中具有一些现代青年不该有的门弟观念,但又无力克服。最后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道:我们俩门户不当,也是阻碍我们关系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你父母毕竟只是普通的小学教师。看到这里时,我差点把满嘴的米饭喷到了坐在我对面的同学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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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对钢琴的痴迷样子真叫我后悔没有早点送给她一架钢琴。人常说:千金难买一笑,为了她这开心的一刻,我觉得就是倾家荡产也值。那天调音师把钢琴调好离开之后,文欣微笑着坐到了钢琴前。在此之前,她已经仔仔细细地把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洗得干干净净的了,然后她开始弹起那首著名的钢琴曲《致爱丽丝》,我知道文欣曾练过八年小提琴,可没想到她居然摸起钢琴也能弹,而且在我看来弹得非常专业。在夕阳的微红的余辉里,沉醉在轻快明朗优美动听的旋律里的文欣,显得是那么高雅而迷人,那个作为检察官的威风凛凛的文欣,完全被一个浪漫而艺术的女人取而代之了。弹到动情处,文欣侧过脸来冲我甜美地笑着,她热烈而暧昧的眼光象一阵阵暖风,不时地从我脸上扫荡而过,我感觉我的心变成了一堆死灰复燃的烈火。这个变化多端而又矛盾重重的女人,总是在以极致的姿态,吞噬别人绝望的情感。
文欣突然情意绵绵地对我说道:千万别笑话我,下面这个曲子就算是我献给你的吧。说完她弹起了一首节奏平缓,安祥宁静的曲子,我还真不熟悉这首曲子。但它沉稳祥和的味道深深地打动了我。文欣轻轻地说道;这是舒曼的钢琴套曲《童年情景》的笫七首《梦幻曲》,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你喜欢吗?我发自肺腑地说: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喜欢。说完发觉自己太酸了,我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文欣边笑边说:你瞧,这就是音乐的魔力,它可以使粗俗的人在瞬间变得高雅起来。这家伙还没刚刚深情了几分钟,就又开始浅薄起来了,真叫人拿她没有办法。
我真地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我要没有生那场重病,我和文欣是否还会有今天的这种亲密无间的交往。被杨雄“甩”了以后,我心里窝囊得要死,又没人可以一吐为快,那时,我和文欣已经成了点头之交。不知道是不是抑郁成疾,反正我莫明其妙地发起烧来。刚开始在院医务室看了几天,又是吃药又是打针,一点效果也没有。烧了退,退了烧,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一下子就象被日头过份曝晒的树叶,蔫得不成样子了。后来转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大医院看了几天,仍是一到夜里就火烧火燎的,体温总是在39℃至40℃之间上下徘徊。我想当时我肯定和土行龟差不多了,灰头灰脸鬼气森森的。后来我连爬起来的劲都没了,只好住院治疗。如果是现在,我肯定要吓坏了。我一定会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实在没辙,恐怕连巫婆神汉也敢搬出来救险。可我当时一点不知道害怕,只是很想家,主要是想我那老妈,尤其是想她做的那些香喷喷的饭菜。我已经好几天颗粒未进了,我饿极了。但是,我什么东西也咽不下去。每天就靠打葡萄糖维持机体的需要。
有一天烧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我看到我妈来了。她端着一个大搪瓷盆子,不知从里边舀了些什么东西,送到我嘴边,一个劲叫我吃。为了让我老妈高兴,我拿出全身剩下的最后一点劲,吃了一口,那个凉凉的甜甜的东西还真是好吃呢。我闭着眼睛又吃了几口,我实在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当我又一次进入似醒非醒的状态,我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我还想吃我老妈带来的那个凉凉的甜甜的东西,于是我冲我老妈模糊的身影耳语般地喊道:妈,我还要吃。我妈连忙扶着我的头,把那个好吃的东西送到了我的嘴边,我这次一鼓作气地竟然吃了十来口,才觉得劲已使完了,一下子倒在了枕头上。歇了一会,忽然想起来我妈怎么来了,便费劲地睁开眼睛,想问问她怎么知道我有病的。朦朦胧胧之中,突然发现刚才喂我吃东西的不是我妈,却是文欣。我呜咽地喊了一声:文欣,眼泪刷地一下便流了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医生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道:这下好了,她已经彻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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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后来告诉我说,虽然表面上她和我僵持着,但她一直在关注着我的行踪。当她听说我和杨雄分手了以后,她以为我会去找她的,或者说她希望我去找她,但我却没去找她。文欣以为她已经彻底伤透了我的心,她为自己的冷酷也很是后悔。她好几次想主动来找我,可一想到我说的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文欣说,确实不是她记我的仇,只是她害怕自己真像别人说得那样可怕。她说,有时候她对自己也无从把握。文欣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洪阳,我真地很怕自己玷污了你的纯真。文欣总是叫我无地自容。
文欣说,当她无意之中听到一个老乡说我生了重病时,她简直要急疯了。她把整个城市搜寻了一遍,才在一家宾馆的水果柜台里找到了她认为我最需要的西瓜。当她看到我那副烧得脱形的样子,文欣说: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就认为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你有什么好歹,我想我也会遭到报应的。文欣的话吓了我一跳,我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不知是我的劫数已尽,还是文欣的西瓜具有神力,我的烧慢慢退了下来,后来就彻底痊愈了,直到今天,也没搞清我那场莫明其妙的病究竟从何而来。
后来我这场病简直成了我们俩的典故。如果遇到我不听文欣的话的时候,文欣就和我开玩笑说:好孩子,听妈的话。而我就会说:你再逼我,我就发烧了。说也奇怪,从那次发烧以后,至今十几年了,我再也没发过烧,连低烧都没发过。所以后来每当我说:我要发烧了,文欣总是取笑我说:你还发得出来吗?
宋小莉一向是个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的人。好象挑剔是她的专长,是她极大的乐趣,是她战胜世人重要的法宝。从衣食住行到男人女人,没有不受过她挑剔的眼光的洗礼的。当宋小莉那双似笑非笑的杏仁眼,隐隐约约闪烁着一抹凉气的时候,通常那就是挑剔这个隐形杀手正在积极活动。虽然我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但我从不讨厌宋小莉的挑剔。因为宋小莉在行使她挑剔的特权的时候,是她最有魅力的时候。亢奋的激情常常使她漂亮的脸蛋更加生气勃勃。她的挑剔使我懂得了人类的才智可以在不同的场合以各种面目呈现出来。宋小莉无懈可击的嘴巴,总是使我坚信这一点:狡辩是狡辩者的通行证。
看门面房那天,宋小莉打扮得花枝招展,象相亲似地同我一起看了二处房子。她看中了笫二套房子。她首先把房子从地势到风水,从外围环境到内部构造,从采光到下水道,从面积到租金,逐一地挑剔了一通,然后她居然以一个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价钱,和房产中介公司签了租赁协约。更叫我吃惊的是,宋小莉踌躇满志地对我说:我已经决定不开饭店了,我要开个歌舞厅。我很是为她担忧,我着急地说:最近“扫黄打非”,抓得特紧,你就别顶风作案了吧。宋小莉扬了扬她那五彩缤纷飘然如帜的长手,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哥们,路我都趟好了。我大哥说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会出面帮我搞定的。说完她冲我意味深长地笑笑。
宋小莉所说的大哥,实际上是她的一个相好多年的情人,那人是市公安局某部门头脑,据说此人很有背景,路子非常野。当初宋小莉拚命要离婚,主要是因为她那个开建材公司的丈夫赚她生了个女儿,在外面又养了一个小老婆,居然还和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再则就是由于她这个大哥老是怂恿她,或者说老是挟迫她。在这个大哥的帮助下,宋小莉顺顺当当地从她丈夫手里要到了三十万元的离婚赔偿金。既然有这个大哥给她撑腰,我也就懒得再替她牵肠挂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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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以后,宋小莉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她的歌舞厅已经装修好了,定在本月8号开业,让我带几个记者和编辑去捧捧场。我明白宋小莉话里的深层含义,所以我开门见山地对她说:我们刚开过会,有关歌舞厅茶楼酒店一类的休闲文章一概收费,按广告计算。如果你要想搞宣传,想不花钱很难,除非你把主编给搞定了。
宋小莉绝对是个一点就透的家伙,她马上当机立断地说:我看你们报社想钱都想疯了,谁希罕你们宣传!那你就自己来吧,别喊他们了!我特别欣赏宋小莉这种拿得起放得下,说翻脸就翻脸的做派,我经常需要这样做我却总是做不到,我老是饱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宋小莉在许多领域的高难动作,都是我永远难以企及的。有时我认为作为朋友,我从宋小莉那儿得到的启发和教育,远远比她从我这儿得到的帮助要多得多,也有用和实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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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文欣以后,在目眩神摇的迷失里我曾经对外界陷入了一种无知无觉的境界中,而宋小莉那时正在忙于用恋爱和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宋小莉几乎失去了联系。宋小莉高考落榜以后,进了一家国营药厂当了工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一张可以围坐十几个人的大木台子旁,一边给小药瓶子糊标签,一边听一群女人东家长,西家短,三个盘子两个碗地瞎胡扯。这个颇有心计的家伙后来对我说,从走进那家工厂大门的笫一天起,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她一定要从这间弥漫着浆糊味的屋子里走出去。
就象许多以青春和爱情作为改变命运的抵押物的女孩子一样,宋小莉也走上了这条捷径。尽管当时她才刚刚十九岁,可是宋小莉已出落得牡丹花一般艳丽夺目了,一些急于邀功请赏的老女人们便毫不手软地把她隆重地推介了出去,这倒正中了宋小莉的心思。经过反复筛选,权衡利弊,后来,宋小莉终于决定和主管他们这家工厂的化工局的局长的儿子走上红地毯。他们结婚的时候,作为伴娘,我从头至尾目睹了他们颇为奢华的婚礼。听宋小莉说他们收到的贺喜钱竟有万元之多。85年的时候,“万元户”可是大款的同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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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莉除了从那个有权有势的家庭得到了一大笔财富外,还得到了一个大她八岁又长相老气的丈夫。不过宋小莉的这个丈夫脾气特好,他说话从来都慢条斯理的,脸上总是笑咪咪的,用我妈的话说:他这人一脸冰糖碴子。几年后,他开了一家建材公司,成了真正的大款。他难以免俗地在外面花天酒地起来。但他对宋小莉始终是关怀备至和风细雨的。所以他和别的女人好了以后,一直到孩子都生出来了,宋小莉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要不是那个女人自恃生了个儿子,非要争得一个名份,跑到他们家里来又哭又闹,宋小莉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那个生了儿子的女人到宋小莉家里闹过之后,宋小莉的丈夫竟然采取了逃之夭夭的招数,东躲西藏地和宋小莉展开了拉锯战。那一段时间,宋小莉整天缠着我,喋喋不休地向我控拆她丈夫背叛她的无耻行径。宋小莉对我说:我没有朋友,除了你。你要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呢?她用软绵绵的话语堆砌成温柔的陷井,我只好心甘情愿地为她效劳。我四处刺探军情。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在一家酒店吃饭时,我还真把宋小莉的丈夫给堵着了。当闻讯赶来的宋小莉,在他笑咪咪的脸上打了一个日本式的大耳光之后,他居然细声慢语地说道: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宋小莉的丈夫恐怕是我所见过的最善良最真诚的男人了。
就象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宋小莉的丈夫也属于那种花心归花心,婚是绝对不愿轻易离的男人。于是宋小莉马拉松式的婚外恋便打开了序幕。宋小莉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猎物,就是那个被她称为大哥的家伙。宋小莉辞去了那个国营大厂的工作,当时她身居叫许多人眼馋的办公室主任的宝座,在关键的时候,宋小莉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择出她所最需要的东西。从此,宋小莉在做一家服装专卖店的老板的同时,便专心致志地做起她那个大哥的情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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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和谈勇谈恋爱时,宋小莉在暗地里曾竭力反对过。她说,谈勇虽然长得一表人才,性格也挺温和,但他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都是工人,至亲的人群中,就找不出一个带“长”的,她说谈勇的家庭条件实在太差。宋小莉认为这一点会给我带来许多后遗症。宋小莉还嫌谈勇是个和事佬,遇事既没有主见,也没有闯劲,她说谈勇在事业上肯定没有发展前途。宋小莉指手划脚地对我说道:洪阳,听我的,跟他吹了,我再给你介绍个既有背景,本人又能干的,保证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对于宋小莉的说法,我当时嗤之以鼻,总觉她俗不可耐。我心想:就你那有背景的,老得象你爸似的,白给我都不要。那时我认为找对象只要看他本人顺眼,在一块有话说不就得了吗。况且谈勇在劳动局工作,虽是一般职员,也算是个国家干部,跟他在一起,生活上至少衣食无忧。再说当时文欣已和魏强闪电般地恋爱并准备结婚了,她留下的空白常常叫我感到窒息一般的疼痛。谈勇的出现无疑等于送给了我一贴疗效确切的镇痛药。我想当时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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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是几年之后,宋小莉当初的部分预言竟被残酷的现实证明是对的。近几年许多企业纷纷倒闭,下岗成了一件很时髦的事。谈勇他们家除了他和我以外,他的兄弟姐妹外加各自的配偶,十个人中竟有六个人下了岗。一时间我们家简直成了职业介绍所了。那时,谈勇虽然在掌管就业大权的劳动局工作了近十年,正如宋小莉所说,他这人做事太面,或者是他机遇不好,从一参加工作,他就呆在毫无实权的职工教育科,一直就没挪过窝。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谈勇绞尽脑汁地勉强安置了两个较为不挑剔的同胞之后,他便一筹莫展了。还是我通过关系又安排了另两个略为难缠的角,才算让谈勇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大浪滔过剩下的不一定就是沙子,谈勇的迟迟找不到工作的二哥和二嫂就具有比金子还好的自我感觉。他们一会嫌这个工作太脏太累,一会又嫌那个工作报酬太少,他们唯一不嫌自己太没本事。他们两口子天天晚上吃过饭后就到我们家准时报到,俩人都是大嗓门,来了以后便咋咋呼呼,没完没了的,每天不挨到十点钟决不收兵。还自我解嘲说,他们是故意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惹烦我们,我们才会把他们的事放在心上。
有一天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因为那几天乐乐正巧感冒发烧,需要好好休息。我想那天晚上生了气的我,脸色肯定跟包公似的。谈勇也早已烦透了,看到我这样,竟受传染似地也沉下脸来。这下不得了了,我们算是摸着了老虎的屁股。谈勇的二哥二嫂暴跳如雷,一会哭,一会叫,好象他们下岗全是我们捣得鬼。我和他们吵了起来。更可气的是他们只逮着我数落,说谈勇不管他们的事都是我在背后挑唆的。气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可恶的是,谈勇看到我和他哥嫂吵了起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责怪起我来了,对他哥嫂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他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拎不清的作派是我最深恶痛绝的。
那天说来也巧了,宋小莉正好来我家给我送衣服。她老嫌我没什么象样的衣服,到广州进货时,便专门给我买了一套香港产的职业女装。看到谈勇哥嫂蛮不讲理的样子,她先强压怒火劝解了一会,谁知那俩口子是人来疯,越发撒起泼来了。宋小莉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竟然骂骂咧咧连推带搡地把他们赶到门外面去了。我不知宋小莉最终采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从那以后,谈勇的二哥二嫂就再也没有找过我们的麻烦。不过从此以后,谈勇一直对宋小莉有点怀恨在心,见了她总是爱理不理的,气得宋小莉老骂谈勇少根筋。
今年的秋天特别干燥,整天都被白晃晃的日光包围着。时至深秋,金黄的树叶早已被秋风吹得落荒而逃,光秃秃的树枝的空隙里,许多肮脏的墙壁暴露无遗。到处都黑乎乎而又暖乎乎的。十几年前,我曾用这样的诗句描述过这个季节:当枯叶重又开始堆积/深秋的阴冷/脚步每日踏响/秋雨沉闷的叮咛……,那时的深秋不知是不是真地总是这么凄风苦雨,还是少女容易伤感的心里,本来就没有晴朗的天空。
每个星期天的上午,萌萌和乐乐就象本世纪末的绝大多数中国城市孩子一样,一起到少儿艺校去“加餐”。为了早日与国际接轨,他们被我们这两个望子成龙心切的家伙逼迫着,在本该尽情玩耍的时间,却去学少儿剑桥英语。可怜的孩子们,刚满八岁的他们,母语还没说利索,却因为我们强加给他们的额外负担,整天颠三倒四地念着异国他乡的鸟语花言。通常,我和文欣把两个小家伙送到学校以后,便一起回到她家,一边聊天一边等他们下课再去接他们。
那天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忍不住把宋小莉开歌舞厅的事告诉了文欣。文欣一脸警报地告诫我道:洪阳,从今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和宋小莉多来往。尤其是她那个歌舞厅,你千万少去,最好连边都不要沾。不是我危言耸听,那种地方绝对是危机四伏。我知道因为在检察院干久了,文欣有点过分强化自我保护意识的职业病。我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我又不去当坐台小姐,你说我能有什么危险?文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仍是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你呀,总是改不了这个大大咧咧的毛病,我真怕你要在这上面吃亏。我只好安慰她说:放心吧,我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想唱歌我就到你这儿来唱,钢琴伴奏,多高的档次!我何必到她那个破歌舞厅去鬼哭狼嚎呢!文欣将信将疑地盯了我半天,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忍不住冲她大声叫道:别这样看我好不好,我可不是你的专政对象!文欣的危机意识终于被我的话暂时驱逐出境了,她笑了起来。
文欣泡了两杯碧罗春,坐到我的身边,然后不怀好意地对我说道:洪阳,昨天吃饭时,听别人讲了一个有关你们报社女编辑的笑话,不知你听过没有,你想不想听?我知道既然是笑话肯定是损人的,我干吗要自取其辱呢。我不假思索地说:不想听!文欣嘻皮笑脸地说:听一下吧,全当是说别人的。我尖声大叫起来:这叫什么话,本来就是说别人的吗!由于职业的限制,在大多数时间里,文欣必须得按部就班地操练一种严谨而规范的语言。但出于对文学历久弥新的热爱,每当她和我这种以咬文嚼字为生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自自然然地进入另一种以颠覆语言为乐的状态里,所以文欣经常向我贩卖一些她从各种饭局里听来的各色笑话,并美其名曰提供素材。
文欣开怀大笑地说道:好,好,对不起,就算我失言了!听着噢!据说一个报社的女编辑遇到了一个妓女……我做了个手势想打断文欣的话,居然拿我们和妓女相提并论,太不象话了。文欣边笑边摇手,我只好让她说了下去。她接着说道:当她们互相了解了对方的职业以后,妓女对女编辑说,咱们俩还是同行呢。女编辑义愤填膺地说,胡说八道,我的工作多么高雅,怎么能和你干的那种事一样呢!妓女说,你仔细想想咱们怎么不一样呢。笫一,咱们都是欢迎来稿。笫二,咱们都是稿费从优。笫三,咱们都是靠笔生活。文欣说完,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起身坐到钢琴前,信手弹奏起来。
我费尽心机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我又好笑又好气,逮着文欣揉了半天,直到她求饶才算罢休。我哭笑不得地说:前几天我脑子里还冒过一个念头,觉得你特适合干脱口秀。现在看来,你只能去国外那种小电视台去干这个脱口秀的工作,据说这些地方的脱口秀特爱传播这种笑话。文欣乐不可支地说:瞧,又气急败坏了吧?你这人只能占别人的便宜,就不能让别人占你一点便宜。我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说:这岂止是被占一点便宜的问题,这简直是被侮辱被迫害的大问题。文欣把茶杯搁在我嘴边,堵住了我的嘴,带着戏谑的口气说道:好了,别动不动就把问题复杂化严重化,这是干我们这行的人的通病,你就别越权经营了。文欣这家伙就有这本事,她那张线条优美质地性感的嘴巴,任何时候都放得开,收得拢,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既能绽放妙趣横生的闲言碎语,又能喷射一针见血的真知灼见,她卓越的语言表达能力常叫我这个学中文的也自叹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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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代的文欣,她那张爱说俏皮话的嘴巴总是鲜红柔嫩的,象初放的玫瑰花一般。就象文欣喜欢我的眯眯眼一样,对她这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嘴巴我也总是无限神往。它在我的梦中,无数次接近我,使我如饥似渴的心一次次得到灌溉和满足。
那时候,每到周末的晚上,我便会迈着晕乎乎的脚步,走向文欣的宿舍。我们俩人总是挤在她那张一米宽的小木床上,相拥而卧,絮语无边。对我来说,文欣的体香永远都是我难以抗拒的最大的诱惑。我常常喜欢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或是埋在她温暖的胸口,拚命地吸吮着她身上那迷人的芳香。她植物一般的气息总叫我如痴如醉。每当这时,文欣总是先半推半就地不许我这样,然后就任我耍赖,不再管我了。文欣总是无可奈何地说我是个厚颜无耻的侵略者,说我是个叫人受不了的小骚货。我喜欢这些语意不明的称呼,就象喜欢她的飘乎不定的体香一样。
有一天晚上,已记不清什么原因了,文欣的宿舍里只有我和她。我们毫无顾忌地大声谈笑着。望着文欣开心而可爱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漫过了我的全身。文欣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可我耳中轰鸣作响的却已不再是她的美妙声音。我中了魔法一般地直想吻一吻她那鲜红的双唇。我听到了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我被自己突然浮出水面的湿漉漉的欲望搞得精疲力竭。心在溃烂一般地疼痛。
我听到了自己虚弱无力的声音,象是穿行深水的鱼类的呼吸:文欣,你总是让我感到痛苦不堪。文欣闪烁不定的目光在苍白的月色里玄机四伏。狂热的冲动使我在瞬间失去了清晰的意识。当我滚烫的嘴巴碰到了文欣清凉的双唇时,我的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漆黑。叫我吃惊的是,文欣并没有推开我,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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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和文欣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完成了我们爱的祭奠之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敢再单独相对。我们为了来自于灵魂之外的另一种呼唤而感到无所适从。文欣以匆匆投入马伟国的怀抱,武断地中止了我们之间的多种可能性。
如今想来,即使没有马伟国的出现,我与文欣也未必会走得很远。按照世俗的说法,我们俩都是很正常的女人。我们除了喜欢彼此,我们也喜欢男人,甚至是并不优秀的男人,只要他身上有可取之处。比如对于谈勇,我一直认为除了自然差异,他在各方面都比文欣要逊色得多。但我接受了他且喜欢上了他。因为和谈勇在一起时,会产生一些和文欣在一起时,不可能产生的另外一种快感,当然这并不仅仅指性生活方面。
其实所谓同性恋或异性恋,以及双性恋等等,都是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所做出的一些牵强附会的命名。我认为在这些人为的定义和概念之外,绝对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情感。那是一种和性别完全无关的爱的情感。它可以和肉体有关,也可以和肉体无关。
梅心,够笨的你啊!呵呵~
人类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渴望完美,却永远抵达不了完美的彼岸。而文欣最大的悲哀却在于:她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干脆放弃追求完美,直截了当地去抱残守缺。大学时代的文欣,追求者可以说是成群结队,估计暗恋她的人至少可达三位数。她的周围永远都是蜂飞蝶舞的繁荣景象。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她那一向明察秋毫的明眸,越过了众多才貌双全的杰出人物,却很是突兀地落到了一个综合指数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男孩身上,这个叫马伟国的非常平庸的男孩当之有愧地夺取了文欣的初恋。我不知那能否称得上是文欣的初恋。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我一直认为对文欣的爱恋就是我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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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伟国是文欣的同班同学,除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还算配得上身材修长的文欣外,五官简陋面相粗俗,才智平平言行乏味的他真难以和文欣相提并论。不过马伟国也并非一无是处,他出人意料地拥有一个和他低能的外表很不谐调的悠扬悦耳的歌喉。他的“梦驼铃”, 他的“红河谷”,尤其是他的“三套车”,唱得仿佛可以穿云裂石,那歌声绝对是我们黯淡无光的大学时代,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说,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有次我和文欣开玩笑说:如果闭上眼睛不看马伟国的脸,只听他的歌声,我也许会爱上他的。文欣说,这是她喜欢上马伟国的最初的契机。由此可见,文欣的内心深处是个非常罗曼蒂克的女孩子。而且她往往罗曼蒂克得抓住一点,就不计其余。文欣说马伟国之所以打动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追求文欣时从不假以辞色,而只是酷爱在独自面对她时,默默地看着她,泪流不止。可怜的文欣,总是在收容别人的眼泪的同时,也在收容别人廉价的感情。
文欣说,她当初会接纳马伟国,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知是否真地存在,只是后来在反思这件事时她偶然想到的,那就是马伟国是省城人,而且他父母都在机关工作,听说都有个一官半职的。记得文欣说到这里时,她一脸自卑地问我道:洪阳,我这个人是不是骨子里挺势利的?我忍俊不住地对她说:你并不是势利,只是你受传统教育的流毒太深,你拚命想去做一个好孩子乖孩子,老是怕自己被主流社会给抛弃了,变成另类,所以总喜欢抓住一切可以叫你不掉队的东西。给人感觉你挺功利主义的,其实不然。这是单纯,甚至是愚昧。文欣听完我的话,头一回流露出对我有几分信服的神态说道:没想到小糊涂虫有时还能来点一针见血的东西。气得我拿她开心道:我要能让你一针见血就好了,你也不至于犯这么多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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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笫一次发现文欣偷偷摸摸地和马伟国单独约会了以后,怅然若失和伤心绝望,曾经把我的心抓挠得遍体鳞伤。我深知我无权要求文欣为了我而守心如玉,我已经用我和杨雄的荒唐之恋破灭了当初我和她的信誓旦旦的独身主义的宣言。但我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文欣要离我远去的严酷现实,而且那个将取我代之的人居然又是如此一个稀松平常的人。
我忍不住一次次在文欣面前对马伟国说长道短,狂轰乱炸。有一段时间,我和文欣的关系因此而颇为紧张。我们甚至开始故意躲避对方,以免造成更大的伤害。那段时间是我大学四年最为痛苦郁闷的时期。每天,烦燥不安的情绪都会象毒蛇一样紧紧地咬住我的心,使我时刻都沉浸在一种五脏俱焚的感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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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总说我对马伟国有偏见。有一次,当我忍不住又在文欣面前抨击马伟国时,她不耐烦地对我说:我知道,在你眼里,谁都配不上我。这话叫我真是委曲。似乎在她的感觉中,我对马伟国的不满只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出于公正。但她话里隐慝的深刻的相知又叫我很是感动。
我们相视良久,同样的绝望笼罩在我们的心头。我又一次被脆弱击中,泪水直淌。文欣美丽的脸颊被痛楚的火焰烧得通红,她嗓音低沉地说道:洪阳,你知道吗?你叫我感到害怕。我也害怕自己。我不想走得太远,那样的话,我们俩人都会毁掉的。我当然知道了,我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呢?我可以不在乎世俗的许多是是非非,可是文欣做不到。
我对文欣说,如果是为了逃避我,她大可不必这样慌不择路地选择马伟国这样平庸的人作朋友。我说:我可以远远地离开你,只要你和马伟国分手。文欣安慰似地对我说道:马伟国各方面确实比较一般,但也说得过去。他这种人更懂得珍惜相对而言来之不易的幸福。只要他对我好,别的都无所谓。作为恋人来说,我的个性太强,优秀的男孩不一定能够接受我的。再说了,越是优秀的男孩越是充满了不稳定性,与其苦心经营,追求完美,到头来完美不成,一身伤痕,还不如一开始就找个平凡点的,这样会使自己对幸福的把握更能主动些。我真地搞不明白文欣是怎样的心态,干吗为了增加保险系数,就不拘一格降人才呢。
文欣为了从初恋就直接走进结婚的殿堂,选择了才貌均为一般的马伟国,可她并没有如愿以偿。她和马伟国的恋爱,最终由于她为了瘫痪的母亲,从省城调回家乡而夭折了。文欣本以为马伟国得到了她这样一个超级恋人,无论如何都会对她死心塌地,会毅然决然地跟随她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的,可是事与愿违。
当文欣对分到了省高院的马伟国说出了自己想调回家乡,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想法后,马伟国笫一个反应就是惊慌失措地喊叫道:你怎么想得出来的?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你这个工作却得不到?文欣被他少有的激烈反应惊呆了,她在一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为了稳固的爱可以不在乎世俗的许多东西,而马伟国为了世俗的许多东西,却可以不在乎爱的稳固。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许多东西的得失,既不取决于索取的力度,也不取决于索取的标准的高低。所以眼高手低也没有什么不对。有时候就得有非份之想,否则亏就吃大了。即使结局是相同的,那么干吗不把过程定位于相对较为美妙的那一种呢?所以我宁愿被完美拒之门外,也不愿被平庸遗弃。
当马伟国一边痛哭流涕地表白自己是如何深深地爱着文欣,一边又痛心疾首地表示,为了十年寒窗的辛苦,为了他事业的远大前程,同时也为了不辜负父母望子成龙的期望,他实在无法放弃省高院的工作和文欣回她家乡时,文欣这才彻头彻尾地醒悟了当初她的选择是多么盲目而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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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莉的歌舞厅就象春天的花朵说开就开了,只是这花朵被污浊的人流践踏得面目全非。背着文欣,我偷偷地去了一回宋小莉的歌舞厅。我们编辑部的几个男同事听说宋小莉开了个歌舞厅,非要去过把瘾。宋小莉经常来报社找我玩,和我们几同事非常熟识,所以我便带他们去了。
别看宋小莉勉强只混了张高中文凭,但她反应敏捷,口齿伶俐,所以迎来送往的事,对于宋小莉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身穿盛装,浓妆艳抹的她,站在富丽堂皇的吧台前,真是叫人眼前一亮。宋小莉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说,好多男人来了以后,老是偷偷地问她出不出台。我忍不住问宋小莉:我只听说过坐台,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出台,这是什么意思?宋小莉嗬嗬嗬地笑了半天,说道:你呀,真是老土,还是记者呢。告诉你,坐台,就是三陪的意思,小姐只陪吃饭喝酒,唱歌跳舞。而出台就是得干那种事。
我被宋小莉的话吓得胆战心惊。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散布在各个角落的女孩子,我真看不出这些衣着时鲜,青春倩丽的女孩子竟然都是干那种事的。我马上被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一些面目狰狞的嘴脸恶心得直想吐。我顿时觉得这儿连空气里都布满了病毒,我为自己身处肮脏之地恐怖万分。在性爱方面,我有洁癖倾向。我一边劝宋小莉好自为之,一边想把那几个同事叫走。而我那几个男同事却流连忘返,不愿跟我一起走。在反复劝说无效的情况下,我只好放任自流,独自匆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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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和我一样,也有洁癖倾向,而且她比我要严重得多,她不仅在性爱方面有,在生活中,她的洁僻倾向也十分严重。文欣骂人最爱用的字眼就是“脏”。似乎在她的人生辞海里,“脏”是最恶毒的语词。魏强之所以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获取文欣的芳心,除了在文欣母亲住院时,作为临床医师,他恰巧负责她的床位,他认真负责的敬业态度给文欣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外,再则就是他白晰光洁的肌肤,五官俊秀的脸庞,衣冠楚楚的打扮和优雅得体的举止深深地打动了文欣。在文欣和魏强谈恋爱不久,文欣曾经很陶醉地跟我开玩笑说:你这个唯美主义者,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魏强和文欣金童玉女式的结合,当初确实叫我为之心旷神怡。马伟国因为脸上长满了疙疙瘩瘩的“青春美丽豆”,他总是显得很脏,可他实际上是个很干净的小伙子。作为学生会干部,当初文欣经常去检查宿舍卫生,她对马伟国的床铺之整洁一直是赞不绝口,我认为这也增加了马伟国吸引文欣的一个砝码。马伟国长得很“脏”,实际上却很干净,当然只是指个人卫生习惯方面。魏强长得很干净,实际上却很脏。他不仅个人卫生习惯不好,他在性爱方面,也非常脏乱差。文欣一再被这个问题套牢,我总觉得文欣在这方面手气很是不好。文欣总是以不同的内容犯相同的错误,还有着死不改悔的劲头。这说明在性爱方面,文欣如果不是太无知,那么就是太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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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文欣分手以后,马伟国曾多次想通过老同学和文欣联络联络,每次都被文欣断然拒绝了。有一次,马伟国为了审理一个案件,从省城来到了我们这个古城。在学校时,我一直对马伟国备加反感,所以我们之间敌意颇深。后来他竟对文欣做出了那种不仁不义的勾当,更是叫我把他看得一钱不值。当文欣告诉我说马伟国来了,并且说,他通过市中院的老同学约她去吃饭时,我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冲文欣叫嚷道:吃他个鬼饭,你理他干吗!文欣说: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懒得搭理他。可是这次他从省里来,恰好是为了我手上的一个案子来的,我怎么能躲得开他呢?
看到文欣左右为难的样子,我只好强压怒火,答应陪文欣去见见他。看到马伟国的笫一眼,我一下子又感受到过去那种深度的厌恶之情。有几分发福的他,比过去稍稍风度了一点。但那掩埋不了的粗俗乏味的本色还是从他各种不经意的举动里泄漏了出来。我真为文欣扼腕叹息,她也真够惨的,遇到的笫一个男人这么平庸不堪,而遇到的笫二个男人,即后来成了她丈夫的魏强,虽然外表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却又是那么一个耽于玩乐而自私冷酷的家伙。
酒过三巡,不胜酒力的马伟国便开始了他的拿手好戏:痛哭流涕地真情告白。他不顾所有人的鼎力阻挠,一再拦截,又是罗里罗唆地抱怨目前感情不合的夫妻生活,又是连篇累牍地忏悔当初无情无意的分手之举,那天的饭局整个成了他痛说革命家史的表演了。这出闹剧不仅使文欣在同行面前,暴露了少不更事时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更给文欣带来了一个新的劫难。马伟国回省城以后,不知是哪个快嘴的家伙把他醉酒之后的胡言乱语搬弄给了魏强。那时文欣和魏强的关系已经到了如履薄冰的危险边缘,这无疑等于雪上加霜。从此以后,魏强对文欣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把自己因工作上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而积聚的愤懑和不满全都转嫁到了文欣的身上。
我一直想不明白山姆大叔的麦当劳和肯德基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孩子产生如此撼人的魔力。这可能就和当初我们的父母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以邓丽君为首的“靡靡之音“一出现,就会把我们勾得失魂落魄一样吧。我和文欣一直认为象麦当劳肯德基这种高热能低营养的垃圾食品实在不宜频繁惠顾,所以我们一般隔一个星期才带孩子们就一次这样的快餐。这个星期又轮到孩子们的“洋餐日”了,星期天的中午,我们只好拿出至少够全家人吃二天的饭资,请两个小家伙去肯德基大快朵颐。
萌萌和乐乐驾轻就熟地各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外加一个鸡腿汉堡,一份土豆泥,一份香辣鸡翅,便跑到一边找位子去了。我和文欣每次都事先说好谁请客,所以我们从不象有些人那样,你争我抢地打架一般地争着付款,好象每个人都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谁知文欣这回又犯俗了,本来说好这次由我请客的,事到临头她偏要争着买单,还振振有词地说:你不是刚交了四万元的房款吗,而且马上装修你还要花钱,肯定手头挺紧的,还是我来吧。文欣的柔韧性特好,争斗了几个回合,我只好甘拜下风,主动败下阵来。我无可奈何地说:你呀,干吗活得这么累呢。不要老为别人想得太多,好不好?文欣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我一不留神对着她的心口窝戳了一下,忙歉意地笑笑,转身去找孩子们了。
萌萌和乐乐一凑到一块,两人总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好象被关到哑巴国好多天才放出来似的。他们最热衷的话题始终都不脱离两大领域:动画片和漫画。也难怪今年暑假时,他们会被那个疯疯傻傻的还珠格格给搞得神魂颠倒的。这一代孩子深受快餐文化的影响,骨子里全都渗满了轻松而浅薄的喜剧情结。
文欣和我各要了一杯饮料,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聊着天。我们和孩子们的话题毫无关联却也互不相扰,这种情形总是贯穿于我们的交往中,想想也挺有趣的。
我触景生情,大放了一通厥词。我说,快餐文化使情感的进程也进入了流水线操作的新领域,情感的标准化面目越来越清晰可辨,乏善可陈。人们往往一见钟情,奋不顾身。没有序幕,没有铺垫,没有一波三折的插曲,没有处心积虑的伏笔,更没有丝丝入扣的发展过程。开始就是高潮,高潮过后便是戛然而止的尾声。简约到极致,清澈至乏味。文欣突然打断我,细声慢语地说道:你觉得象我们过去那样就很好吗?凡事只是跟着感觉走,对情爱一无所知,却稀里糊涂地又是谈情又是说爱,等到明白感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却已经伤痕累累一败涂地了。我不忍多看文欣的眼睛,只有我能读懂文欣漫不经心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抹痛楚的火焰。我感觉到那火焰在渐渐变弱,文欣的眼光变得异常苦涩而黯淡。她低沉地说道:有时候我倒希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西方快餐式的,是速战速决的。不要推杯换盏,不要打不完的酒官司,更不要把时间都耗费在烦琐的上菜仪式上。我们中国人总是喜欢为了形式上的完美而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文欣的话叫我不寒而栗,我深知文欣在说些什么,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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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的父母是一对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他们俩人一辈子从未红过脸,更未黑过脸。文欣是他们的独生女。不幸的是,就在文欣面临高考的紧要关头,他那个善良温和老实巴脚的父亲被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矛的文欣,之所以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可能和这个打击有很大的关系。文欣的母亲,在五年之后,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估计和这个打击也有一些关系。文欣总是对我说:造物主是最公平的,他如果让你在某一方面有所得,肯定就会让你在其它方面有所失。每个人的得失绝对都是相等的,只是得与失表现在不同的方面而已。她说,比如她父母,得到了超越常人的夫妻恩爱之情,他们就得承受生死离别的痛楚。而她母亲,因为五十岁之前,被她父亲宠爱有加,所以五十岁以后,她就得以瘫痪的苦痛作为抵消。
文欣的母亲是个漂亮而聪慧的女人,她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我总觉得文欣身上浓郁的贵族气息和优雅的名士作派都深得她母亲的遗传。她母亲一辈子争强好胜,在工作和生活上都表现得极为出色。在瘫痪之后,文欣的母亲曾经多次自杀未遂。文欣虽然很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可她实在无力背负不忠不孝的罪名,所以她宁愿付出常人难以设想的牺牲,也要让母亲能够善始善终地度过余生。文欣当初之所以放弃来之不易的省检察院的工作,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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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疾病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对人的肉体的折磨,而是在于对人的精神的摧残,它能够使人的尊严丧失殆尽。文欣的母亲一直是个幸福而快乐的女人,至少是在文欣的父亲去世以前。在大学的寒暑假里,我经常吃住在文欣家里,她母亲那种谈吐高雅精明能干的举止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可是自从她瘫痪在床以后,疾病的折磨使她从肉体到性格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开朗豁达知书达理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多疑暴躁不可理喻的女人。刚开始几年,屈辱的生活状态使文欣的母亲产生了强烈的自卑,她总是在不停地抱怨生活对她的不公。后来她不知不觉地便把这种怨气全都撒到了最接近她的文欣身上。文欣的忍气吞声似乎使她找到了简便可行的发泄通道,她很快就习惯成了自然。她每天都会把毫无道理的指责与辱骂强加到文欣身上。后来由于糖尿病等好几种并发症的折磨,她视力模糊,体力衰竭到了极点,而大脑也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她几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记得在文欣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年里,每次我去看她时,她都会很荒唐地对我说:文欣是个狠毒的女人,她老想毒死我,因为她侍候我已经侍候得腻味了。可是我心明眼亮,每次都把她的阴谋给识破了,所以我老是要把饭菜给倒掉。说这些荒谬绝伦的话时,她已被病魔摧残得形如骷髅的脸上,往往布满了怨恨和得意。而可怜的文欣,尽管装满了一肚子真材实料的苦水,却总是无处倾倒。
我真为人类感到刺骨的悲哀。我总觉得血缘关系是最珍贵而又是最无奈的一种关系,尤其是父母与儿女之间。他们互相无从选择,便被一种偶然性强行连在了一起,生生死死,纠缠不清。比如文欣,只是因为那个不幸的女人把她带到了这世界上,她就得心甘情愿地长年累月地被她欺侮和掠夺。她给了文欣最初的幸福时光,文欣却要用整整十年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和无数永不再来的幸福偿还给她,我不知这是否可以称为命运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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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好母亲,文欣自学了护理学,她甚至学会了注射,按摩和针灸。从吃到喝,从穿到用,从中医到西医,可以说她是费尽心机,让母亲得到了最好的护理。凡是见过文欣的母亲的大夫和护士,没有不夸文欣的护理是一流的。文欣生了萌萌以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夜以继日地照顾母亲了,她不得已给母亲找了一个保姆,为了让保姆能够尽心尽力地照顾好她母亲,文欣给了这个保姆双份的工资。为此文欣的日子曾经过得非常艰辛。从小因家境富裕而养尊处优的文欣,何曾受过如此的一分钱得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即使请了保姆以后,文欣仍然坚持自己给母亲洗澡,她说她实在放心不下,生怕母亲受一点点委屈。
文欣虽然老在我面前说:难怪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真是深有体会。其实她的体会只是她自己心灵上所经受的摧残而已。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痛楚和不堪显示给母亲一点点。有一次我见到文欣时,她正因为母亲的无理责骂而黯然神伤,看到我,她眼圈一红,说道:洪阳,如果我妈再不死,恐怕我就得死了。这是文欣唯一的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她所谓的不孝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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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我不得不承认,当初马伟国走进我视线中的时候,首先带给我的确实是一片酸天醋雨。但后来,当魏强走进文欣的生活中时,尽管我的心仍时时深陷于隐痛之中,我已经可以做到比较冷静地和比较主动地去接受他了,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我记得有一天临下班时,我突然接到了文欣的电话,她让我晚上到她家里去吃饭。她说,她要给我介绍一个新朋友。那时,我毕业回来没多久,在报社刚上了几个月的班。文欣几乎跟我同时,才从省里调回来,在新单位也只上了几个月的班。我们面对着同样陌生的工作环境和同事。
当文欣和魏强比肩而立,出现在我而前的时候,我又一次感到心被洞穿的疼痛。文欣如此神速地找寻到了新的归宿,实在叫我又是意外又是失望。尽管夸夸其谈的魏强总是摆出一副潇洒自如的派头,我总觉得他身上华而不实的东西太多了。聪颖过人的文欣为什么在情感上总是一叶障目,总是看不透一些应该看透的东西呢?我总觉得文欣在情爱方面,似乎天生有点弱智。
我想魏强作为一个医生,他肯定很清楚爱上文欣意味着什么,可他当初实在被汹涌澎湃的爱的浪潮给拍晕了,所以他一时忘掉了他自己是谁,忘记了他并不是一个为了爱能不计得失任劳任怨的人。当他对文欣死缠烂打的时候,正是文欣因马伟国的事而对感情心灰意冷的时候。文欣的冷漠极大地刺激了魏强的征服欲,他愈战愈勇,终于以他与马伟国截然不同的漂亮的外形,以及他对文欣母亲事必躬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打动了文欣,最终俘获了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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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心而论,最初魏强凭着对文欣的狂热的迷恋,他对文欣和文欣的母亲都是相当不错的。刚结婚时,他买菜做饭,侍候文欣妈吃药打针,除了不打扫卫生,他最烦干洗洗涮涮的事,其它的家务活,只要碰上了,他都干。文欣曾经很动情对我说:洪阳,古语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是不假。我觉得十个马伟国也比不上一个魏强。他不仅聪明漂亮,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特善良,人又勤快能干,真是很难得。当时文欣还不知道魏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风流成性。我曾经为文欣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而暗暗高兴。但我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言谈浮夸举止造作的魏强也依然配不上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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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欣之前,魏强至少交过十任女友,正儿八经谈过三次恋爱,其中和两个人有过床笫之欢。就在最初他开始向文欣发起猛烈进攻的时候,他还正在和笫三任恋人不即不离地谈情说爱呢。魏强得到了文欣之后,曾有好长时间都挺循规蹈矩的,文欣的魅力使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黯然失色。魏强不仅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线条锐利的嘴巴,而且那张嘴巴还特别能说会道,善于蛊惑女人。
文欣有次无可奈何半真半假地说:有时仔细想想也不能怪魏强太风流,他生来就讨女人喜欢,老是有人勾引他,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文欣甚至认为魏强后来之所以对她不好,主要是她的过错。她宽宏大度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我妈拖累得不能给魏强提供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也许他就不会成为今天这种样子了。文欣说:我欠魏强的东西也太多了。想一想当初他娶个老婆还搭了个病号,他愿意要我其实已经叫我很是感动了,因为他身边毕竟不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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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强是个很聪明也很钻研的人,至少在文欣和他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的。魏强的业务能力据说还是很强的。叫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虽然挺讨女人喜欢,却老是讨不到上司的欢心。而他偏偏又有几分官瘾,所以他曾经为此很是苦恼。后来眼看仕途无望,他便绞尽脑汁地想发财。有一段时间为了增加效益,魏强他们医院有个土政策:凡开CT检查单或B超检查单均给开单医生提成。B超的提成较少,而CT的提成每个单子有20元提成费。结果魏强见了病人就开CT,只要兜里有几百元钱的,他总是千方百计说服人家“CT”一下。有一个月他居然开出去了一百张CT单子,搞得大家在背后直喊他“CT专家”。不仅如此,魏强开起有提成的药来更是毫不手软,手到药出。文欣说,有一次,魏强仅一个月就从一家药厂拿到了上千元钱的所谓临床费用,实际上就是药品回扣。
文欣嫌魏强唯利是图,做事不讲良心。而魏强则嫌文欣太迂腐陈旧,虚伪透顶。有一段时间,他们曾经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严重影响了两人的感情。文欣对我说,当知道这里边的真相以后,无论她经济上有多困难,她都不愿多花魏强一分钱,她总觉他的钱铜臭气太浓了,她实在不忍心花那些从可怜的病人身上盘算来的钱。
叫文欣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见钱眼开,有钱便上的女人太多了,魏强的钱她不花,可愿意花抢着花的女人有的就是。没钱的魏强已经够花心的了,有钱的魏强更是如虎添翼。
由于文欣经常要在她母亲发病的时候不能回家,必须得住在母亲家照顾她,魏强便趁机在外面寻花问柳起来。最初发觉了这事以后,文欣曾经痛苦万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魏强居然是这种人。那时萌萌刚出生不久,文欣总认为是因为母亲和女儿的缘故,自己对魏强照顾不周,才使他这样的,所以她就忍了下来。文欣企图通过加倍的关怀呵护去感化魏强,使他浪子回头迷途知返。我不知心气一向高傲的文欣当初是如何吞咽下这口气的。谁知几年下来,那个温柔体贴,勤快能干的魏强就象一缕轻烟,飘然而去,未留任何痕迹。魏强竟然成了一个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全用在拚命捞钱,然后将剩余的一点精力和所嫌的大部分钱用于周旋于麻将和女人之间,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的人。
文欣说,如果仅限于此,她也就认了。为了幼小的孩子,她绝不会轻易离婚的。她会全当自己守一回活寡,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爸爸。可怕的是每当魏强在外面闹够了,就要回家闹上一阵。每次他总要先从文欣的妈妈说起,说到以前他对文欣所做的一切,好象他吃了天大的亏。他经常说,想当初他又是家庭医生,又是保姆,又是炊事员,他简直是傻透气了。有一次他带了些酒意,颇为恶毒地说道:现在想想我图啥呀,还不就是为了你那上下两张脸吗?其实哪个女人没有这个东西,大同小异不都差不多。那时候我怎么就偏偏走火入魔地只迷你的呢?就你那破烂货又有什么好的呢!为此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真是哪值哪不值呢!他的悔悟叫文欣心中残存的对他的所有的感激之情一下子全都消失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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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强对文欣与马伟国的恋情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文欣把自己的初夜给了马伟国。退一步说,其实魏强介意这事本来也无可厚非。虽然现在是二十世纪末了,虽然魏强他自己在文欣之前已睡过两个女人,毕竟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魏强的吃亏感还是合乎民情的。可话说回来了,当初文欣在魏强追求她时,她就不遮不盖地把这一切都告诉了魏强。魏强起初极为不快,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还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换句话说,文欣并没有存心欺骗魏强,是他魏强自己心甘情愿地认了这笔账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该折回过头再来清算它。
当马伟国的醉语传到魏强的耳朵里之后,早已因文欣终日忙于照料母亲,而对文欣心怀不满的魏强便借题发挥,对文欣开始了丧心病狂的折磨。那时他不仅更加猖狂地与一些社会上的不良女子明目张胆地勾勾搭搭,最万恶不赦的是,他竟然开始打骂文欣。文欣的父母是一对修养甚佳的知识分子,且因为莫名的原因他们只得到了文欣这一个孩子,所以文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父母大声训斥过,更没有被他们动过一个手指头。文欣说,笫一次她被魏强痛打了一顿之后,她简直有天崩地裂的感觉。文欣说,有好几年夏天她都没敢穿裙子,因为她的腿经常会被魏强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最可怕的是,每次魏强打过文欣之后,便会挟迫文欣和他做男女之事。刚被那个凶狠的男人痛打了一顿的女人,却要马上去和他做那件本来甜蜜蜜的事情,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除非这个女人是个受虐狂。而文欣是个正常的女人,她对此除了感到痛不欲生的羞辱,她不可能再有别的感觉。有暴力倾向的性事比没有性事对于女人来说更为无法接受。文欣说,和马伟国那几次屈指可数的做爱,因为他俩都是初次接触这件事,根本摸不着头脑找不着北,除了手忙脚乱再加上犯罪感,她心中没有留下一点美好的感觉。和魏强恋爱之后,精于此道的魏强在他们相爱的最初几年里,曾经给了文欣无与伦比的享受和满足。可是事情发展到后来,这件事竟成了魏强折磨文欣的一种手段。文欣说:人类真是可怕,总是能够在各种事情上,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文欣为了不让早已万念俱灰的母亲再受一次精神上的宰割,加上萌萌年龄太小,她实在不忍心让她小小的年龄就经受家庭破碎的打击,文欣默默地咽下了所有的屈辱。文欣说,在她母亲去世前的那两年间,她曾经多次想到过自杀。她说,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活得比她母亲活得更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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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的母亲去世以后,就在她火化的当天晚上,当文欣笫一次悲不自尽地对我讲起这一切时,惊恐、愤怒和内疚象一把磨钝了的锯子,在我心上反复撕扯。我感到心如刀绞。那几年因为忙于抚养幼小的孩子,加之我和谈勇在工作上都极为不顺心,我和文欣来往较少。我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出她和魏强的感情出现了裂痕。我问过文欣几次,她总是轻描谈写地给敷衍过去了。我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的。
当我一再责怪文欣不该如此懦弱,更不该不把真相告诉我时,文欣泣不成声地说道:我不想让你总是为了我而伤心。尽管当晚文欣就带着萌萌跟我回了家,决定马上就向魏强提出离婚,我仍觉此恨难消。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狗东西不可!
那一夜,我和文欣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久久难以入睡。说起这几年的辛酸和困苦,文欣一直默默地流着泪。我怜惜地对她说:文欣,要想哭的话,你就哭出声来吧。文欣听了这话,眼泪更是汹涌而出,但她只是呜咽了几声,竟又把哭声咽了回去。这个已被生活磨砺得不会大声哭喊的女人,这个坚强而又无助的女人,我忍不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用我滚烫的唇去烘干她冰凉的泪,用我微弱的温情去熨平她伤痕累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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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魏强坚决不愿和文欣离婚,他在我家里堵住了文欣,说了文欣许多无中生有的难听话。可笑的是他竟然说文欣是当代的陈世美,说文欣当初找他纯粹是因为她母亲身体不好,她就是看中了他是个医生,存心为给她妈看病方便才找他的。他说文欣的妈死了,用不着他了,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现在她就要一脚把他蹬开了。他甚至搬出了马伟国的事,说文欣跟他离婚,就是为了赶快和马伟国重修旧好。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混到今天不就混了个小处长吗?老子虽然是平头百姓,可老子一个月挣的钱就顶他一年挣的。他算个什么鸟人!魏强已经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和几个人合伙承包了一个医药公司,成了专职药贩子。他现在总是做出一副才大气粗的样子。文欣说,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魏强一分钱了。他只是偶尔在高兴的时候,会给萌萌买些衣服和玩具。
后来魏强连我也骂上了,说我不安好心,挑拨离间,专门靠制造混乱弄点新闻过日子。气得谈勇差点揍了他一顿。更可气的是,魏强居然跑到检察院,分别找了文欣他们的检察长,党委书记,政工处长等人,把这些屁话放了一遍又一遍,文欣的声誉因此受到了极坏的影响。大家本来就觉得文欣这么个才貌出众的人,那么老老实实地任老公在外面胡作非为,是一件很蹊跷的事。这下都恍然大悟地相信,原来文欣风流的手伸得太长了,已伸到省里去了,伸到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文欣说,那段时间,她的背后到处都是讥讽的目光。
我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背着文欣和谈勇,我让我弟弟找了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当魏强和一个娼妇模样的女子在大排档吃夜宵时,找了个茬,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据说他的鼻梁骨断成二截,牙齿掉了三颗,我这才觉解了点气。尽管为了此事,我付出了八千元赔偿费,文欣和谈勇天天抱怨我头脑简单,草率行事,报社领导三天两头对我进行令人发指的思想教育工作,我被派出所作为犯罪嫌疑人传来传去,一时间臭名远扬,甚至差点为此丢了工作,进了号子,但我一直都不后悔我所做的这一切。对于魏强这种人,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称为以牙还牙,血债要用血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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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文欣在和魏强办完离婚手续之后,见到我时,竟会泪如雨下。我本以为那久已无爱的婚姻,已经不再会给她带来任何新鲜的疼痛。文欣伏在我的怀中唏嘘饮泣,她鲜有的脆弱的姿态叫我心疼万分。我知道那场沉沦的爱情篡改了她正常的人生,并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永难清除的废墟。我祈望这最后的眼泪,能够淹没她心中所有的创伤。
那段时期,我和谈勇的感情也正好面临很大的危机。心有所感之中,我对文欣耳语:别哭了,我马上就会来陪你的。文欣使劲地摇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当文欣恢复了语言能力之后,她坚决地说道:为了我,和谈勇好好地过。千万别离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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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谈勇终于好运当头,他被调到了一个极有实权的部门,且被委以负责人的角色。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我觉得我和谈勇一天未别,我就一下子认不出他来了。每天被有求于他的人们重重包围的谈勇,一改过去唯唯诺诺的谦恭之态,话越说越硬,头越昂越高。逢酒必喝,每喝必醉。唱歌跳舞洗桑拿浴打保龄球,不知不觉中,谈勇从一个呆板的小职员,蜕变成了一个时尚消费的行家里手。家在他的生活中似乎成了一个仅供睡觉的地方。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有时候我和谈勇一个星期说的话,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句。因为他总是在深更半夜才酒气薰天地摸回家来。而在那个时间,我和乐乐一般都早已进入熟睡之中了。
刚开始的时候,对谈勇的种种变化我还曾经暗中庆幸过。我以为他总算长大成人了,成了一个有地位有份量的男人。我努力以成功男士的合格妻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孩子吃喝拉撒看书写字等诸事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除了担水劈柴,所有的家务活也一概承包了。我认为在相夫教子方面,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最终换来的却是谈勇越来越多的抱怨和不满。他的抱怨和不满使我开始怀疑起我对自己贤妻良母这个角色的定位,是否象我最初想像得那么美妙绝伦和准确无误。
我深知自己离贤妻良母的最佳标准还有一步之遥。比如我老是会忘记把谈勇的衬衣及时熨好;在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经常想不起来主动泡杯浓茶给他喝。遇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会对满嘴酒气烟气的谈勇表露出极大的厌烦之情。不过多数时候我还是友情笫一,敌情笫二的。但谈勇总是认为我缺盐少糖地不够完善。小鸟依人百依百顺,任劳任怨一味付出,对于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有所失也必须有所得。而我渴望得到的并不仅仅是谈勇所津津乐道的那些,别人送给他的烟酒食品衣物等礼品。我更在乎的是一日三餐的温馨的家庭生活。我不想做那种傀儡老婆,只有在男人需要的时候才得以显山露水。而绝大多数时间,都只好在自己的寂寞和孤独里苦苦挣扎。其实我并不是要求谈勇整天围着灶台转,围着老婆孩子转。我只是希望谈勇能够尽最大可能地将工作之余的时间留给我和孩子。谈勇总说我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他认为他自己已经够优良的了,因为他既不赌也不嫖,只是喜欢吃吃喝喝而已。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比较专一,而没有象其他男人那样到处寻花问柳,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开始出现天壤之别的分歧。我们为了这个分歧经常争吵不休,不时地爆发冷战热战。因此那时候,我和谈勇的关系就象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皮筋,可以说是一触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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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前科”,所以当同事告诉我说,白龙湖派出所找我时,我以为还是为了魏强的事,我不以为然地马上就过去了。我心里颇为不快:他妈的,不就打了那个狗东西一顿吗,怎么就没完没了地折腾起我了!派出所的那帮人已经跟我很熟了,因我上次“犯案”是事出有因,所以他们仍旧将我当“良民”看待,一直对我都很客气。又白又胖的民警小王,一看到我,就冲我叫了起来:大记者来了。象座黑铁塔似的周所长看着我直摇头:洪阳,你怎么搞得吗,我看你都快成惯犯了,你交朋友得注意点,别什么人都滥交。我一下子就糊涂了。周所长让我先坐下,然后神色严峻地问我道:你认识宋小莉吗?我的脑子“轰”地一声,象是踩上一个引而未发的地雷,我一下子明白了,是宋小莉出事了,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还扯上了我。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公安人员在对宋小莉的歌舞厅进行例行检查时,当场抓获了二对嫖娼人员,其中一个嫖客竟然是我们报社的一个记者,而他就是那天我带到宋小莉那儿玩的一群同事中的一个。公安人员在审查他时,发现始作俑者,把他引到那个歌舞厅的人竟然是我。为了详细调查案件的经过,所以他们喊我来派出所,要对我进行调查取证,我真是倒霉透顶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宋小莉有事吗?杨所长不高兴地瞥了瞥我,说道:她不光有事,事还不轻呢!你就别管闲事了,先把你自己的事搞清楚再说吧。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我才发觉对宋小莉的担忧叫我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三十年的交情在我心上打下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想到此时她居然被关进了看守所,和一帮流氓小偷杀人犯关在一起,我简直也想犯点错误去陪陪她。这个多年来一向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被人宠坏了的家伙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罪呢。我知道文欣会狠狠地骂我一顿的,但我还是决定马上就直奔检察院去找文欣,我希望她能帮助我将宋小莉从苦海中打捞出来。我给谈勇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学校接一下乐乐。谈勇虽然有点不太高兴,他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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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严格地说起来,谈勇应该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了。虽然目前他春风得意,难免有些心气浮躁,总的说来,他还是与人为善,克已奉公的。他只是有点贪酒,而他从不贪财,更不贪色。他对我和孩子一直也算是尽心尽力,呵护备至。谈勇的脾性比较温和,他人缘特好,走到哪儿,都是一派亲善大使的作风。说起来能够找到这样的人做老公也应当知足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我和文欣之间的感情,他从来都报以虚怀若谷的宽容态度,从不为此而苛求我。谈勇并不是一个诗意的男人,可他却说过一句非常诗意的话。有一次我问他:你难道一点都不吃文欣的醋吗?他说:你们之间纯真的感情,使我看到这个污浊的世上还有一方净土,我干吗要玷污它,甚至毁坏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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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文欣的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埋头翻阅一叠厚厚的卷宗。因为快到年底了,按规定,每人手上的案子都必须赶快结案,所以文欣最近特忙,经常加班,我已经好几天没敢和她联系了。文欣在起诉处工作,由于她才华出众,工作能力极强,上个月在竞聘上岗的活动中,她被破格提升为副处长,她现在是全市司法系统最年轻的女处长。文欣总是说实际上她有时很不喜欢她的工作。她说她上班时活动的场所,和上大学时差不多,每天几乎也是三点一线,不同的是,三点改为:检察院,看守所和法院。文欣说,她总是看到许多她不想看到的黑暗的东西。她总是在享受惩恶扬善的成就感的同时,也常常为自己的渺小和无助而备受折磨。
文欣看到我,眼角眉梢马上堆满了笑容。真没想到她见到我竟会如此开心,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可还没来得及为此而欢天喜地,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文欣惊慌地走上前来,一迭声地问我怎么回事。当我简明扼要地把宋小莉的事说了一下之后,文欣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又惹事生非了呢。说完便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半天都没吭声。
我几乎是可怜巴巴地对文欣说:别这样,好不好,看在我的份上,帮帮宋小莉吧。文欣直摇头:平时我总劝你多读点法律方面的书,你就不听,事到临头就抓瞎了。你知道宋小莉的事有多严重吗,实话告诉你,我敢肯定这事我想帮也帮不上。我真是吓晕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会坐牢?文欣把我按到沙发上,说道:如果证据确凿,你知道她犯的这罪叫什么吗?告诉你,这叫容留卖淫罪。她不仅会被判刑,而且她会被判得很重,依我看至少五年以上。我简直象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你就别危言耸听了,不就是罚罚款,送送礼的事吗。文欣有点不高兴地说:今天我手头上事特多,弄不好得熬个通宵。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我知道文欣这话绝对是实话,就忙郑重其事地请求她帮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文欣迷惑不解地盯着我:我一直搞不明白那宋小莉究竟有什么能耐总让你为她赴汤蹈火的。我信誓旦旦地说:那倒没这么严重,我最多只是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而已。能让我赴汤蹈火的只有你。文欣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站起身揉揉我的后脑勺,说道:好了,又来骗我了,还不是因为有求于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抓起电话,开始打探宋小莉的情况。我心想这可能就叫爱屋及乌吧,但愿她能看在我的份上拉宋小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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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听说宋小莉的案子恰好被分到了文欣的手上,我激动万分地连忙去找文欣。我以为这下子天下是哥们自己的了,有什么火焰山爬不过去呢。可是当我看到文欣一脸冷漠,公事公办地向我询问了一些有关宋小莉的问题之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文欣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文欣绷着脸对我说:洪阳,请你到此为止,宋小莉的事你就别再掺乎了,好吗?我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你知道宋小莉从小一直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什么苦,你要让她坐几年牢,她怎么受得了呢。文欣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洪阳,你搞错了,并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法律,是她自己把她自己送到这儿来的。明白吗?我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文欣,看在我的份上,尽量帮帮她,好吗?文欣耐着性子对我说:如果你对宋小莉今天这种结局感到难受的话,那我就请你做一个假设。你别不高兴,仅仅是一个假设,比如说谈勇就在那些嫖客之中,你对宋小莉的这种行为又是什么感觉呢?还别说,文欣这么一说马上就减轻了我的痛感,作为人妻,对于宋小莉的行径我确实难以认同。
文欣沉吟一会,又对我说道:洪阳,本来我是不该说的,但我相信你,所以我还是告诉你吧,宋小莉这个案子的背景相当复杂。据我猜测,她那个大哥得罪人了,有人想借宋小莉整他。实话说,我所受到的方方面面的压力,你是绝对想像不出来的。我真地感到非常吃力,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了,好吗?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只是秉公执法,别的我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文欣又恨恨地说道:你说挣什么样的钱不好,干吗非得挣这种钱呢?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文欣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洪阳,你知道吗,被当场抓获的那两个嫖客,其中一个就是魏强。我竟然蠢不可及地脱口而出:文欣,对不起。文欣和我都楞了一下,随后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小心翼翼问文欣道:如果宋小莉换成了我,你会怎么样呢?文欣凝视着我,她如火的目光明朗又晦涩。沉默了好一会,文欣才开口说道:因为我的身份,我不能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但有一点你要明白,如果你需要我,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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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个星期之后,宋小莉的案子开庭了,我去法院旁听了一下。我的两个最为亲密的女友,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穿着代表法律威严的墨绿色制服,一个穿着标志着犯罪嫌疑人身份的杏黄色的小马夹。她们俩神态迥异,心情自然更是不同。
法庭进行调查举证的时候,宋小莉对文欣所列举的一切事实均矢口否认。可是三个卖淫女和四五个嫖客的证据确凿的证言,毫无疑问地彻底瓦解了宋小莉以抵赖为手段的策略。宋小莉通常靠给那些做皮肉生意的人提供房间,每次收取一百元的费用来赚钱。当然了,客人所消费的烟酒糖果自然也会让她狠狠地赚上一笔。有时她也会主动给一些熟悉的客人介绍一些她认为不错的小姐。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愁吃不愁喝,就凭她老公赔偿给她的那三十万,稍微做点小本生意,她就会过上一种较为有保障的丰衣足食的生活,我真想不明白她干吗要铤而走险去赚这种不干不净的钱呢!还差三天人类就要进入一个新世纪了,2000年的到来却给宋小莉带来如此的厄运,这真可称为世纪之灾了。不过正如文欣所说,宋小莉是咎由自取。
宋小莉被当庭宣判要执行五年有期徒刑的判决,我感到我的心被撕成了两半。就在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屋子里,我旁听了文欣的一个案子。在我离开时我接到了宋小莉的传呼,她说她要请我吃午饭。此时此刻我心想:如果宋小莉能够不坐牢,让我天天请她吃午饭我都愿意!可惜法律不是请客吃饭,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这个漂亮而虚荣的女人,这个又娇嫩又霸道,又好强又散漫的女人,这个从小就因为聪明老想投机取巧的女孩子,这个在我最孤独的岁月里走进我心里的女孩子,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走上了一条她不该走上的路,我苍白无力的手抓不住她身上的任何东西。宋小莉那一头乌黑油亮的披肩长发在我泪眼朦胧的视线中象一团云雾,它们遮掩了她漂亮的脸蛋,使她象一座漂浮不定的岛屿。这个将被可怕的牢笼淹没的岛屿,将会成为我心中的刺耳的暗礁。
而文欣,那个坐在明亮的灯光下美丽依旧执法如山的女人,那个亦庄亦谐,如冰又似火的女人,那个曾经叫我写出“我深陷于欲望之井,你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明”以及“你说这样好吗,在我雕琢的视觉里,你变成一场潇潇洒洒永远朦胧不清的毛毛雨”等诸如此类句子的女人,她以鬼斧神工般的功力,在不同的时期精心地雕刻我,使我尽可能完美地开放,我脆弱的花期将因她执著的照耀而无限延长。
1999年10月15日至12月31日初稿
不错不错
累啊~~
有没有写完?
那时一口气看完了这篇真挚动人的小说,文中主人公鲜明的个性,缠绵徘侧的不是爱情胜似爱情的情感经历,将我深深打动。化了整个下午看完,却让我思考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次在聊天室遇上她,聊起阳光地带。我说,阳光地带其实是边缘地带,然而每个人心中都在追溯着自己的阳光地带,这个阳光是人本身对爱情的信念而来,对人类的悲悯而来。
梅心是个勤于写作的人,在我看来,一个人能把对人类的同情关怀保持到一定时候已是难得,然而我看梅心,她似乎要固执地保持到死亡那天了。
也许,这是她写作的最大目的,把自己内心无法渲泄的情感,一一诉诸于文字。而仓颉他老人家,得知二十一世纪有个叫梅心的拉子,在经历红尘诸般苦楚后,还能以一份赤子情怀在默默地耕耘着,他会很欣慰的。
同样地,我也欣慰,因为文学缪斯女神,能够看到这样优秀的小说,能够在资讯发达的时代,深入一个人的文字,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惊异。心灵的震撼。
看得都迷糊了~~`感觉乱了
有你在
我都不敢发帖了
好一个木头人
流水,这是我真正是用心在写的两篇小说。虚脱的感觉。
追忆,好喜欢那张照片。送给我吧。呵呵。
恶恶,没这么夸张吧?
2、犹如小桥担忧的,我也同样认为如果是一个莫须有的人写的作品,我也可能就不看啦,但是小桥竟在聊天室里看见过梅心,那么,呵呵,是确有其人啦。就象那天有一个人在电视里对王小丫说:这次,我看到活的啦!我看到真人啦!(指看到了真的王小丫)说的王小丫本人也忍俊不禁。那么是不是也就是说将来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见到活的,也能在聊天室见到真人,呵呵。
3、文欣是一个很有头脑很聪明的女人,我很欣赏她的做法及处世,唯一的一点我认为她在受到了魏强那么长时间的凌辱,竟还能隐忍而不发,这也确给她的人生经历上添了一处重重的败笔,在这个时候,我认为有悖于她的性格,也有悖于有处世准则。这一点,是唯一的一处文欣做人很失败的地方,当然,她有她的事由,梅心也说过了,是为了她的母亲,但为了她的母亲就必须那样吗?这个下文再谈。文欣是一个早熟且善解人意的女子,并且有着坚定的原则性,这个原则并不因为外在东西而随意改变,和这样的打交道让人感到很踏实,也很有信任感。在情节的发展中,从开始时与“我”与文欣因为入党产生矛盾,就充分的说明了这一点。“我”当时确实有点小女人气,是莫明其妙的那种有点患得患失的霸道的小女人气,因为在这个社会中要好的发展,入党是积极向上的心态,因为要入世,又是处于入世的年龄,有入党的机会最好能入党;当然如果一直抱着一种超脱的心态也就是出世的心态那就罢啦。但文欣是一个有着稳定的世界观的人,所以她不会因为朋友情感的波动而随便放弃自己的原则,以至在后来,她也怕“我”故萌重发,而好长一个阶段而没有再敢和“我”过深的接触,充分说明了她的心态的成熟。在后来她当上法官时,也是法不容情,在对“我”关怀殷殷的同时,又依法而为,充分使她的这一形象更加饱满。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她绝对是一个能经得住考验的。正如最后“我”问她的那样,“如果宋小莉换成了我,你会怎么样呢?”文欣凝视着我,她如火的目光明朗又晦涩。沉默了好一会,文欣才开口说道:因为我的身份,我不能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但有一点你要明白,如果你需要我,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其实,这也就说明,她绝对会把我送进去的,但是她会用别的方法弥补对我的愧疚之情,但这绝不是违背法律的前提下。说到这里,梅心是不是出了一身冷汗,呵呵,又不是真的是你,不要慌~`~``
4、宋小莉这种类型的人是唯实用型,她们可不管什么道德法制,为了利益,她们甚至可以出卖灵魂。在当今社会中,这样男人或女人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也。但是和这样的交往,让人感到很舒服,很惬意,她们往往很会来事,也很会说,象什么比哥哥嫂嫂再难对付一点的角色,在她们手里和嘴里,也是小菜一碟。但是有的时候在关键的时候,却真的能让你跟着她一起掉到万丈深渊,所以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千万不能完全的交心,做事就要有分寸有保留。朋友其实可以有好多类型,象文欣是肝胆相照型,而小莉这种朋友则是红火热闹型。那一头乌黑油亮的披肩长发在我泪眼朦胧的视线中象一团云雾,它们遮掩了她漂亮的脸蛋,使她象一座漂浮不定的岛屿。那就是聪明和美丽,便是这种聪明用的最多的时候是小聪明,但就是这种小聪明运用得当,也能大富大贵,但是能维持多久,这就不好说啦。其实反而不及文欣那种舍省城而回小城市里的大智若愚。象那种弃省城回小城的做法,在小莉的头脑里根本出现不了的念头。
5、在爱情上,文欣是失败的。在亲情上,文欣是空前的成功。这样一个有着孝心的女子,做出这么大牺牲,实不多见,在此,我谨以赤诚之心,表达我忠诚的敬意!!!她的母亲生病啦,到后来状况越来越坏,脾气也越来越不好,这个时候她的妈妈感到很累,她也感到很累,这个时候真的让人不知所措。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这个特定的时候,其实还有好多方法可选,并不是只是女儿事必躬亲,而可以采取雇人之类的方法,也可以让妈妈得到很好的照顾。还有让妈妈接触更多的人,让一些病友可是老年朋友和她聊天,让她的思想有一个健康的心态,这也未曾不可。当然,人在生病特别是在重病好久时,是很烦燥的,这个时候她们做出一些有违常规的事情,有很多并不是她们个人真实心态的反应,实是病痛折磨的体现,其实,对之更是多一份关爱,只是有的时候,需要换一个角度……
6、那个那个“我”和文欣的谈话很机智而风趣哟,这也是本文中的一个重要的特色,在生活中,有如此的友情或说是爱情,能如此的轻松的挥洒生活,实是很惬意的事哟。可惜,我好笨拙,不会说那么那么风趣的鸟语,呵呵
7、“我”在得知文欣受辱后,请弟弟的朋友把魏强打了一顿,让我看了大快朵颐,感觉很爽,很有侠肝义胆嘛:):):)但是千万别让小弟弟的哥们出手太重,别一时收手不及,把魏强打成个生活不能自理,那就麻烦啦~~~呵呵
事实上,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现实中的我们所能把握的分寸.
走着预料中的人生道路,经历着平凡的风景,心里藏着难以启齿的爱情
只要有人肯到我家做功课,就算挨我妈骂我也无所畏惧~5555555~我好可怜.我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给她吃也愿意.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
1、此文在结构上是由两条时空交错的线来完成的,这不独在架构趋于合理,在写作者和阅读者也是非常养眼的,到最后在不知不觉中,两条线索融为一体,达到一种很好的效果。
2、美丽与感动。在世人眼里,无疑宋小莉是美丽的,但是只是美丽而己,除此之外,并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指印象),如果非要说留下什么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自私心极强的为了目得不择手段的人。前面的琐碎的事就不说啦,而后边还当卖淫的窝主更是让人感到其劣态。其实,这样的人比小姐还要不值的人同情,用文欣的话来说,也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而小姐则更多是由于种种原因造成的,大多是由于家庭贫困或家里缺少温暖而至,当然后来小姐做惯啦,也就听之任之啦。但是我想大多数小姐的开始都是让人同情的,中国现在农村的贫困也确是我辈难以忍睹的。而宋小莉就不一样,她是自甘沉沦,也因此,她的美丽就象一朵罂粟花,美则美极,毒也毒极。而让人类中最为之悖动或是感动的,还是那种温暧的情,那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博爱之情,不独爱情、亲情,友情也能张扬。而文欣在这一点上就充分体现出了那种仁义的博爱之情,也因之,她更让人感动。尽管她很美,但如洪阳语,美不及小莉,但是她身上有小莉没有东西在熠熠发光,那就是心灵和精神。
3、木头人那篇也好长啊,我还没来得及看,过两天再看,先凉凉,呵呵。对了,看了那个仪琳劝哭的那个贴子,感到很不错啊,真是越劝越哭啊,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她写的还真不错来~~~~~她一定是一个语言表达能力极佳的并且外向果断之人。我瞎猜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梅心。
可能是我的生活经历太复杂使然,我的小说都比较长。总觉想表达的东西太多,老是欲罢不能。我爱和朋友们开玩笑说我自己是“长舌妇”。可这种“饶舌”何其折磨人也。
经常会遇到朋友问我,小说中的故事和人物是否都是真的?我知道朋友们因为喜欢所以希望它是真的。既然我标明它是小说,那肯定就会有许多虚构的成份存在。但是不管《阳光地带》也好,还是《红豆为谁红》也好,确实都有许多真实的地方。可以说小说中出现的人物几乎都是有原形的。有许多故事情节全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这可能也是我的小说显得比较真实感人的主要原因吧。
你对文欣和宁小莉的分析比较接近我的想法吧。关于你所说的文欣“做人很失败的地方”,她为了母亲和女儿,竟能容忍了魏强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折磨,这一点倒也不是我杜撰的。女人的坚忍,有时候确实是叫人难以理解的,可这就是生活。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要显得更残酷。有病的母亲也是生活中有原形的。你可能没有接触过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为了亲情和责任,除了委屈地接受他们的折磨,你是别无选择的。
我一向喜欢聪明而风趣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文欣和成荫是有点相像的,是不是?
《阳光地带》的结构确实是我有意而为之。本来我写这篇小说是想发在纸媒上的,所以便刻意地采取了这种比较花俏的写作手法。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发表出去。:)一气之下,我把它放在家里,闲了半年。后来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拉子网站:缘份的天空,我便投给了它。小说很快被贴了出来,由此我结识了许多朋友。包括你。
我很少去聊天室聊天,因为我打字太慢,呵呵。如果你想和我聊天,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我是很守信用的人呀,不会迟到的。:)
每个人在心里都有憧憬、有梦想,每个人都希望和自己相爱的人朝夕相处、天长地久,但是有句话说的好,“如果没有勇气挑战苦难,那就只有忍受苦难”;同样,如果没有勇气和能力改变现实,那就只能适应现实、接受现实。对文欣来说,可能她清醒地知道,她无力改变现实、改变人们的看法;而同时她又不可能无视现实的压力和社会的舆论、人们的眼光;她明白,爱情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有句话“人生要吃三碗面,脸面、情面、和场面,其中情面最难吃”;她认识到如果廷而走险,不仅不可能在现实中实现自己的梦想,甚至连已拥有的也要失去,连梦也无法再做……
她对婚姻的忍耐,实际上是她对曾经的珍惜,对家庭、孩子的责任。有的时候,人是需要牺牲自己一些东西的,包括忍受苦痛和难堪,不是为了谁,而是为自己的内心的安定和无愧。人这一生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不得已为之……
梅心的故事动人之极,不仅在于情节上的吸引和人物境遇的感人,还在于那些对平常的生活和工作的描写,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让每个人读后都在心里留下印迹和长久思索。
很欣赏梅心笔下的成荫和文欣,感觉中已和她们成为知己……
呵呵,如果说写书评。你可是拉子网上当之无愧的一个好写手了。如果她们知道你是………都会人仰马翻的。
不过很感动,为你,真的。
不知你那下雪了吗?一切都可好?
声名赫赫的狂风也一下子把我否了,好劲的狂风啊!只是狂风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也。只是我昨天写了好长的评论,因为网不畅,没传上去,又没有存盘,很懊丧,也就不再深入的探讨下去啦。今天上来看看,白天似乎网速还行。梅心大师竟能应约,真是让我喜出望而生外也。我晚上比较有时间,但我们这里晚上的网路很差,掉线频频;白天上网时间不固定,也有点不敢安排梅大师的时间。要不这样,我告诉你我的QQ--9976400,只要加了好友,那说不定哪天我们就都能同时在线,OK?(这样,我也能碰到真的啦~呵呵)
噢,小桥也来了,呵呵。感觉这个网站的界面很舒服的,看起来很养眼,呵呵,很有点小桥流水人家的风格。
喜欢梅心的《阳光地带》,喜欢有血有肉,那么贴近生活,感到真切,平淡中见不平淡。可也向往成荫和吴梦那柔肠百转,撕肝裂胆,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情。:)~~
说到爱就太沉重了。固然激情和幸福能让人陶醉,但与此同时责任义务和现实的种种压力又给人太多的茫然、折磨和难以承受之轻……
比爱少了一点,比友谊多了一点;什么也不用说,一切尽在和谐与默契之中,在彼此的珍惜、体谅和牵挂之中……
为了这句很现实却爱意融融的成熟智慧的经典的话,要拥抱狂风JJ一下下哦~~
我也正在向鸵鸟学习,可说可不说的就不说。有时侯在一起感觉很好,又何必为此增添些责任和沉重呢?我只承担我能担得起的,无能为力的就只有逃避了,再或者,只有眼睁睁看着失去吧:(
暧昧也是一种意境,而且也不失其美丽与魅力。在特定的场合和对象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和谐、默契、相知的代名词……
我可不敢当鸵鸟,被吃了,怎么办啊?头抬起来,至少看到了还可以跑啊。唉,都不象是狂风jj说的话了。
更多的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以及相形见绌之下的自惭形秽......
或许死亡进行时,是一个美妙的过程,谁知道呢?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不知道要来的是什么,且最怕失去,若是永远死不了,倒是真可怕了。但是不管怎样,如果有一支充满杀机的眼睛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话,我会瞪起我的大眼睛,或温柔,或锋利,盯着,哪怕最终的结局仍是被撕裂。但我要明明白白地直视。
你有你的优秀!
生活和小说是两码事,现实中的人怎么可能很潇洒的面对感情问题呢?我有点明白kuangfeng的心情。
关于这篇文章,我想说,若不是使用了太多的技巧性的东西,我会更喜欢。
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到天涯
你没说错什么,可能是我表达能力太差.
我有我的优秀,这点我很自信;但遗憾的是,我也清醒地知道我有我的缺陷,只能以尽力而为来安慰自己了.......
很高兴能在天涯上和你交流......:)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在天涯看了这么多文章
小狼有一事不甚明了
时间真的会磨灭一切激情吗
只是多少与强弱不同
即使老死了,临死之前都还会有激情的,一瞬
你又说了四个好字:"尽力而为"。
不知是哪位朋友给文章配了很好听的音乐,谢谢啦。
空蝉雨音:我极少上聊天室的,偶尔会上一下拉拉社区或俱乐部的聊天室。
梅心大师啊梅心大师
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她不是尼姑了!!
我喜欢这里面的诗,虽然我对诗了散文了这些感性的东东一向没什么理解力。
丢开工作花了三个小时,细细看完此篇美文。。
一个字:值!:)
对了,上次说了要与你细说细品铁观音,还没兑现呢。什么时候偶有上品铁观音,真给你送些。
得溜了先,否则妈妈又得打PP了。
我也想来评评,可以吗?抬头,上下左右看看..都是女的..而且都是不喜欢男的的女的..有点怕怕的...
从贴子到回复一口气看完了..音沉决和狂风的回复最喜欢..
对水上的有点不同意见..好像在谁入党的问题上搞反了..看成了我要入党...还有对文欣的那句话我的理解正好相反..文欣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去为你徇私枉法.以证明我的感情.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出来...
再说贴子..觉得比红豆少了点震撼力..不是指感情的程度..而是写作的问题..对于后来两个人的暧昧关系交待的有点含糊..而且从大学时代就含糊了..本来两个感情那么好的人..怎么转变成为后来的那种关系也没有交待清楚..这中间的心思逆转应该也有一份动人之处..怎么就没看见呢?
还有,文字也有欠缺的地方..文章用的是一种口语不算完全口语.书面语不算完全书面语的文字..看这就会有点粘..不过这个不算大毛病.没有妨碍故事的刻画..
最可取的是人物的性格饱满.而且细节材料很充实.作者的感情也被很充沛的传递了出来...
嘿嘿..悄悄的退出...
刀尖舞者,偶也喜欢铁观音,送偶好了。放心!偶不会独吞的:)
有可能的话,以后有稿子给我发一份,行吗?
不过文章写得不错啊。
我突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哈
汲一抔流水,沏微醺之绿茶。
采园间田草,赏月下梅心………
今天偶用了3个多小时才看完呢,现在都凌晨3点多拉,可偶决定继续
找梅心的文章来看了。
我自己趁机翻一下,呵呵。
过分哦~~~~~~~~~~~~~~~~
不过不要停止你的作品出世!
不过,这篇仍是最喜欢的!
只是我不得不掠过异性加入的段落,就像从不会误入男洗手间一样自然。
我不明白爱着文欣爱着洪阳为什么还要结婚,是爱谁更多一些呢?
记得同学回答过这样一个问题“我最喜欢的动物是狼,因为它是一夫一妻制”。
新中国再不能逼良为娼了,男人再不能纳妾了……
泪水交融的无悔的青春年代。我也有幸拥有过你所描述的这种介于爱情,亲情和友情的第四种感情(“暧昧”)。很喜欢你的文章,希望能与你书信往来。曾用真名发邮件给你,可惜被退回。我的邮址:siyuetu@yahoo.de 希望你能看到这份留言,并且也有兴趣与我联系,谢谢!
还是要承受
现实永远在理想的后面徘徊
风雨已经把过去轻轻的轻轻的埋葬
推荐更多人看看,翻:)
继续把好鱼顶上去分享
就着水,这样随意看看文章,还不错.
喜欢:)生活的滋味,成年人的心理世界,淡淡的深沉的文笔。
再次up!
好象是电影《倩女幽魂I》的插曲吧?
没错!偶家祖贤领衔的《倩I》的主题曲!!
当年和朋友做祖贤的影迷站的时候主页就用的这个做背景音乐 !
作者:色色小女巫 回复日期:2003-07-05 16:45:02
007的曲子!
我......ft..
追到这里
发现已经有两光年的距离
梅心依旧否?
怎能不向往当年的天涯。
落雨,心凉。
从我做起:)
一口气看完。掉了好几次泪。
两年前追你用木头人写的另外一篇长文。
今天又在这儿看梅心写的字。
岁月如水,梅心依旧。依稀闻到那绽然迸发的一缕清香。
好美的文字。
梅心,好久不见!
你的文笔越来越老道了。
欢迎你有空上我家来坐坐。
不经你同意,我要把这篇文文转过去。我的小站人气也挺旺的,可惜是内部网,你看不见。
那么在我的个人论坛上我再贴一份。:)
有空来坐坐----http://www.qcrs.net
哈哈。顶一下。
唯一的感觉是 世俗与社会 把清纯女孩们的生活与感情逼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让人不由得愤世嫉俗起来
就是独身向佛
偶也决不混迹于异性恋的婚姻
好在现在的空间大了
女孩们可以有更多的自由相亲相爱共守一生
收藏起来
对啊!就是一个牺牲。一个时代的祭品!
很想知道这篇文章是怎样感动我的偶像的。看来看去,是我不明白的事。唉,真是的。这些犹疑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觉,总让我看不明白。了解一个人真难。这世界太复杂,我总是缺乏一些解读女孩子的智慧。
李碧华说:最想去的地方,是我暗恋的那人的心。
我喜欢其中一句评论,前所未有的惊异,心灵的震颤
阳光平淡,但很真实。
红豆激情热烈,让人掉了无数的眼泪~
顶顶~~
一口气看完了,
文欣婚姻上的败笔,文章更添色几分,
好结果就好了。。。。
过程不重要~
感觉自己在恶补功课一样
有的时候看看上面的日期
突然觉得很恍惚
想着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也不知道写这些文章的人现在在做什么了…
你要在宇宙中穿行好多年
好文翻上!好人平安! 为什么楼主打的 笫 和我的 第 不一样呢-
2002年1月6日,那时我还是多么热血的青年啊。
捧着稿纸读
过瘾些~~~
“我深陷于欲望之井,你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明”,很多年里,我都记得这句话。
流畅的叙事,微笑着并感动着,时而透出的无奈与哀愁让我慨叹。
记不得是在哪里看到的:让懂你的人去爱你。“我”与文欣相识相知,倾慕彼此的才华、热忱、真诚,相似的品性无法抗拒的吸引进而迷恋。生活与情感上相互扶助相互慰藉,用心去珍视彼此的情谊胜似爱情,“我”可以为了文欣不再孤单而舍弃还可挽回的婚姻与安定的现状,文欣也可以在“我”需要的时候赴汤蹈火。而她们社会法规承认的“另一半”,谈勇始终与“我”心灵上有着厚厚的隔膜,虽然他已经是个不错的顾家男人;那个有着高学历、社会地位优越的魏强,压根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除了垂涎文欣的美貌,他还知道什么?!我固执的相信,如果“我”和文欣可以相爱,那将是最最完美而愉悦的心灵契合的爱恋。
然而,这个男权社会容不得同性相爱,特别是女子之间。优秀女性找不到投契的异性伴侣而转向同性知己,是对男性尊严尖锐的挑战和羞辱,社会决不会允许这种“异类”情感生存,即便发生千万例牛嚼牡丹嫁错狼的惨剧。君权、族权、父权、夫权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法则炼就了环环束缚女性个性与个体自由的枷锁,直至今日也只是形式上的消亡或削弱,踏入雷区意味着被社会遗弃粉身碎骨,在“我”与文欣情不自禁的完成了爱的祭奠之后,自我节制力超人的文欣果断地掐断了进展的可能,于是这份堪与日月争辉的情感、这份谈勇很理解的誉为“污浊世界的一方净土”(单为了这句真知,加分!)的止步于爱情之前的情谊在她们之间永远以暧昧的姿态绚丽绽放。如果任它发展,诚如被痛楚折磨得脸色酡红的文欣说,她们都会毁了的。爱情的代价太过昂贵,还有父母责任在身,谁也付不起。接下来是自觉而积极的逃避,带着认命的心灰意懒盲目地投入异性的怀抱,哪怕对方的才貌禀赋与自己天差地远、快乐远离最终落得失败的恋爱尝试。
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女主角梅湘南数度遭到丈夫安嘉和的毒打都默默忍受下来,根本原因“我对安嘉和还没有死心,对爱还没有死心”。她总在幻想着每次事后悔恨不已的丈夫改过自新,直到再次因毒打而流产彻底地逃离。文欣何尝不是对世俗承认的婚姻存有幻想、对魏强的劣根性认识不足天真(善良的副产品)的以为忍让就可以唤醒他的良知,归根结底,这又何尝不是对男权社会迫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势、对以家庭单位存在的婚姻无可奈何的妥协?
《上海往事》的女主人翁终究离开深深相爱的梅蕊也是因为痛苦的意识到在这个女性从属于男性的社会,求得生存和发展必须以社会认可的一纸婚书作为通行证,社会、家庭、自我的多重阻力注定了婚姻,迄今为止仍是绝大多数女性无法逃离的宿命,幸运的是她遇上了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好男人,组建了外人看来美满幸福的家庭。除去自身生存发展的最本真的需求,文欣还需义无反顾地承担与生俱来的女儿与母亲的责任和亲情的报偿,开始是孤苦无依的母女俩需要一位男性成员坚实有力的臂弯,魏强偏巧又是一个职业高尚的医生,照料住院的母亲堪称尽心让她十分感激;后来,为了母亲不受自己离婚的刺激和不良影响、为了唯一的亲人——年幼的女儿苦苦的维持濒临破碎的家庭,毕竟,没有保护角色——父亲的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不利他们在日后激烈的社会竞争中会受歧视而处于劣势。直到,那个不值得给予半点宽容的男人以荒谬而无耻的“悔悟”言语彻底毁灭了她残存的忍耐力。
坚忍、耐苦是千余年来男士组成的统治阶级大肆宣扬、赞誉的传统中国妇女美德。她们在残酷的社会、家庭、婚姻中常常表现出来无原则甚至无限度的屈从,让有着独立自主意识的现代人觉得不可思议。究其根源,是这个男权社会施行的年月久远、从思想到行为一整套完备的教育、管束制度令广大女性自幼便形成了普遍而具有共识性的忍受心理,获得来自于公认的有占有兼主宰权的父或夫撑起免予冷酷社会外界侵扰的或完整或破烂的强令自己认定是聊胜于无的保护伞的同时对其不公正的待遇一忍了之,这与她的文化水平、待人处事、工作职场中表现出来的睿智而果决的程度没有正比关系。而这种忍让被当作天经地义换回的往往是男方变本加厉的欺辱,纵容他们肆意妄为的本性,很可悲的美德,不是吗?
唠叨几句,把喜爱的文字顶起来:)
02年的时候我刚上大学,也开始为女孩子心碎了,呵呵。
浅画镜中眉 深拜楼中月
画眉拜月成熟女性拉拉群
热忱相邀"成熟\气质\高雅\幽默\风趣\善良\重情\守义"的姐妹们的光临,这里是让您心灵静静小憩的温暖港湾~~~~~~~~~~
当你的姓氏成为我的名字, 我便期待与你相依相偎, 不离不弃,牵你的手, 在爱情的季节, 看云卷云舒, 渡朝朝暮暮。
画眉拜月群号:32144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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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好搞,前年看了红豆为谁红,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又看了这篇,更是喜欢作者了,应该说是佩服.
阳光地带,看完这篇小说,真的看到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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